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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人離去,胡桂揚站起身,來回踱步,時不時伸個懶腰,臉上沒有一點驚慌之色。

  石桂大返回,靠在門口站了一會,開口道:“東廠用刑,你熬不過去。”   “我打賭他們不會用刑。”胡桂揚還是一副不以爲然的樣子。   “你在山裏待得太久,不瞭解這邊的形勢。”   “嘿,有什麼可瞭解的?還是那點事唄,長生、金丹、神仙……我就是在山裏轉悠十年,出來之後這裏也不會有多大變化。”   石桂大臉上慢慢露出一絲微笑,“你還是那麼聰明。”   “請我的時候大張旗鼓,連和尚、老道都帶去了,再笨的人也能猜出來這是怎麼回事。”   “我早跟他們說用不着太多人。”   “可不,我人都回來了,還能大鬧京城不成?”   “事情還是那些事情,但是分工有些變化。”   “哦?”   “西廠負責搜尋金丹,東廠和南司尋訪異人。”   “異人是什麼東西?”   “據說鄖陽城鉅變那天,你是清醒的。”   “還行吧,起碼還知道自己是誰。”   “那你沒看到星辰隕落?”   胡桂揚搖頭,“當時是白天,我被一團黑雲砸中,什麼也看不見,等到雲霧散去,天上什麼也沒有。”   “怪不得。”石桂大選擇相信,“多人作證,聲稱當時有數十顆火紅的星辰陷落在不同地方,派人尋找時,只見到一些古怪的殘骸,一觸即碎。後來我們查明,殘骸裏原本有人,落地之後不知去向。”   “我知道是什麼人。”   “你知道?”   “就是聞家人啊,他們當時都在天機船上,肯定是最後一刻又被送回地面。我見過其中一位,就是谷中仙,他跟我說過幾句話,後來又去蠱惑山民攻打官兵,聽說他打敗了,是嗎?”   “對,當時官兵處於混亂之中,後來……很快恢復正常,雙方沒怎麼交戰,反賊即退,大都接受招安,一小部分逃入山林,包括你說的谷中仙。”   “自作自受。”   石桂大像是閒聊一樣,透露一些事情,胡桂揚也說了不少,但是沒有一件要緊。   聊得差不多,石桂大發現自己也問不出什麼,只好直接道:“你從東南丹穴裏拿走的金丹呢?”   “連這件事你也知道?”   “事後一查就知道了。”石桂大平淡地說。   “呵呵,人多就是好,我保持清醒那麼久,知道的事情還沒你多。”   “交出金丹,你就沒事了,還能立一大功。”石桂大不想再閒聊下去。   “交不出來。”   “我不是在開玩笑。”   “我也沒有,金丹——都被我喫了。”來到東廠之後,胡桂揚第一次撒謊。   “全都服食?你不是一直拒絕金丹嗎?”   “沒辦法,在山裏缺喫少穿,只靠打獵根本活不下去,金丹服食之後神清氣爽,好幾天肚子不餓,全靠它,我才能堅持到現在。”   “一枚沒剩?”石桂大不肯相信。   “你應該明白,那東西不碰則已,一碰就碎,不對,一碰就沒法停止。我想留幾枚來着,結果沒忍住。”   “那你現在應該是絕頂高手嘍?”   “抓野雞、野兔的確比從前順手,遇見大點的猛獸,還是得躲着走。”   石桂大嘆息一聲,“我不知道是否應該相信你,你要明白,金丹乃是罕有之物,普天之下,唯有一人可以享用。”   “可我在山裏的時候並不知道啊,還以爲金丹跟從前一樣常見呢。”   “東廠找你,是想問出聞家人的下落,看樣子你真不知情。”   “我甚至不明白找那些人幹嘛?沒有天機船,他們什麼都不是。”   石桂大未做解釋,繼續道:“至於金丹,我相不相信並不重要,跟我再去一趟西廠,若能說服廠公,你纔算過關。” 第二百二十九章 約戰   還是那頂小轎,抬着胡桂揚前往西廠,兜了半個大圈,進入大門時天已經黑了,正好趕上降雪,地面鋪着薄薄一層。   胡桂揚沒睡,抱着肩膀連連跺腳,“真冷啊。”   石桂大指着前方的偏廳,“廠公在等你。”   胡桂揚笑道:“見到廠公,需要抱頭痛哭嗎?”   “你需要廠公對你的信任。”   偏廳裏擺放着一隻炭盤,汪直坐在旁邊的凳子上取暖,身後站着隨從霍雙德,一見到胡桂揚就擺手,“把門關上。”   胡桂揚關門,上前兩步正要拱手行禮,霍雙德又道:“停停,就站在那別動。”   冷得微微發抖的胡桂揚,只能享受到盪漾過來的一點餘溫,拱手笑道:“廠公氣色越來越好了。”   “我沒病沒災,氣色當然好。”汪直的娃娃臉上一片通紅,更顯稚嫩,可是眉頭緊皺,又有幾分戾氣,手裏拿着火筷子,輕輕撥弄炭塊,“這個時候,我本應該在宮裏服侍陛下。”   “真巧,這個時候我應該上牀睡覺了。”   霍雙德指着胡桂揚點了幾下,正要開口,被汪直搶先。   “金丹呢?”   “都被我喫了。”   汪直終於扭過頭來,“服食金丹者都有變化,你的變化呢?”   “睡得更香,喫得更多。”胡桂揚揉揉肚子,現在就有一點飢餓。   “廠公面前,休得放肆!”霍雙德斥道,擺出一副護主的架勢。   汪直卻笑道:“沒事,有這小子解解悶也好。”   胡桂揚趁機上前兩步,多享受一點炭盤的熱氣,“我不知道廠公需要金丹,否則的話,就算死在山裏,也得……託人將金丹送來。”   “嘿嘿,論到撒謊的本事,你差得太遠啦。”   “句句屬實,我要怎樣廠公才肯相信?”   “殺人見屍,偷盜見贓,喫多有屎,喝多有尿,你服食那麼多金丹,總得有點什麼。”   汪直身後的霍雙德直皺眉,胡桂揚卻大笑,“廠公說得妙,我應該有點什麼呢?”   汪直拿火筷子在炭盆邊緣敲了兩下,從裏間走出一個人來,看裝扮是宮中閹侍,年紀二十上下,一出來就向汪直跪拜待命,但是沒有開口說話。   “童豐,哪個豐來着?”   “豐收的豐。”霍雙德代爲回答,原主跪地點頭。   “西廠侍衛,不是從錦衣衛借調來的,是我自己從宮裏千挑萬選出來的精兵猛將。”   胡桂揚拱手,正要開口,汪直道:“閉上你的嘴,我不是介紹朋友給你認識。童豐當初跟我去鄖陽府,服過金丹、吸過丹穴,還曾經在丹穴裏待過一次。”   汪直將火筷子遞過去,童豐起身,前趨至廠公面前,雙手接過火筷子,右手正好握在被炭火烤紅的一面,滋的一聲,手上冒出一股白煙。   胡桂揚色變,童豐卻神情自如,雙手用力,火筷子慢慢彎曲,又以雙手還給廠公,汪直不接,使個眼色,童豐走到胡桂揚面前,身板挺直,雙手又遞過來。   胡桂揚搖搖頭,“謝了,我要這玩意兒沒用。”   霍雙德道:“讓你顯示神功呢。”   將鐵製的火筷子掰彎不算太難,關鍵是手握紅鐵而不動聲色,胡桂揚做不到,仍然搖頭,笑道:“神功哪是人人都會的?我不行。”   汪直冷笑一聲,童豐後退,腰彎下去,火筷子又被拉直,在他手裏,這東西就跟麪條一樣軟弱。   汪直接回火筷子,看了兩眼,十分滿意,“胡桂揚,你本應該被吊死在鄖陽城。”   “聽說我被赦免了。”胡桂揚馬上道。   “所以你纔敢回來?聽誰說的?”   “當時聽西園喊了一聲,我一想自己既然無罪,就得繼續行使職責,又聽說何百萬竟然沒死,於是進山去找線索。”   “何百萬死透了,我們找到了頭顱。”   胡桂揚長舒一口氣,“太好了,早知如此,幾個月前我就回來了,白喫這麼多辛苦,真是……唉,我命不好。”   汪直又冷笑一聲,“你的命確實不怎麼樣,服食這麼多金丹,竟然一點功力沒得,你算是唯一一個。”   “功力……其實得了一些,沒那麼多而已。”   “童豐,試試他的功力。”   童豐上前,胡桂揚急忙擺手,“等等,這不公平,我剛從山裏出來,飯沒喫飽、覺沒睡好,連件棉衣都沒穿,怎麼打啊?”   “你想讓我請你喫飯?”   “廠公若肯賞臉,我請也可以。”   “許你回家休息一晚,明天再比。”   “一晚太少,請廠公允許我休整一個月,養精蓄銳……”   “呸,養你個頭,頂多三天,明天、後天、大後天傍晚,你就在家待着,哪也不準去,我帶人上門。”   “怎敢勞動廠公大駕?還是我來西廠吧。”   “我說了,哪也不準去,待在家裏,邁出大門一步就是抗命不遵。”   “現在西廠規矩這麼嚴了?”   汪直扭過頭去,霍雙德道:“小子,還不謝恩退下。”   胡桂揚還是不肯下跪,拱拱手,笑道:“三天就三天,起碼讓我喫飽喝足,睡幾個好覺,多謝廠公開恩。還有這位童……高手,希望到時候你能手下留情,試試功力就好,千萬別太用力。”   霍雙德不耐煩地揮手,胡桂揚笑着退下,一出屋,先打個哆嗦,只見雪已是漫天飛舞,地面積起數寸,一步一個腳印。   “轎子也沒了,真是來時容易去時難啊。”胡桂揚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外走。   快到大門口時,石桂大從班房裏閃身出來,手裏託着一件長袍,“沒有太合適的,你先穿着。”   胡桂揚披上,覺得暖和一些,笑道:“雪中送衣,你救我一命。”   “不開玩笑,你若是還有金丹,最好交出來,若是送給他人,說出名字,天涯海角我們都能找回來,你一直想要的休閒富貴,唾手可得。”   “我現在真是悔青了腸子,若是還有金丹,早就交出來換取功勞啦。”   “何三塵與高青草,西廠會把她們找出來。”   “找到之後一定替我問一句,當初爲何要不辭而別。”   石桂大沉默一會,“廠公給你幾天時間?”   “三天。”   “指派哪位?”   “一個叫童豐的傢伙。”   石桂大又沉默一會,“童豐是西廠數一數二的高手,鄖陽城鉅變之後,保留功力者寥寥無幾,他是其中一位,尤其擅長用腿,你好自爲之。”   “多謝提醒,什麼時候一塊喝酒吧。”   “以後再說。”石桂大拍拍胡桂揚的肩膀,轉身回到班房裏。   幾個月不見,石桂大更加成熟穩重,好像他纔是哥哥,胡桂揚快要想不起從前那個負責跑腿兒的三十九弟是什麼樣子了。   胡桂揚披着長袍走到街上,頂風冒雪慢慢往家走,一時興起,掀開長袍,一路上連蹦帶跳,偶爾大喊幾聲,身體還真熱乎不少。   幾名巡街差役遠遠喝道:“誰家的瘋子?亂喊什麼?”   “錦衣衛。”   差役不吱聲了,也不過來查證。   胡桂揚拎着長袍,邁開大步,越走越興奮,衝着風雪呼嘯,好像仍然走在山林裏。   街上的確沒什麼人,偶爾有人縮頭縮腦地走來,遠遠看見他先躲到一邊。   從西廠到胡宅要繞一個大圈,路不近,各坊都有鋪兵、差役值守,大都怕冷不出門,或是喝問一聲,聽到“錦衣衛”三個字,都不吱聲。   唯有一處,值守的幾名官兵不信邪,提燈籠走出來查看,見胡桂揚衣裳破舊,手裏拎的袍子卻有七成新,越發不信,上前拉扯。   好在胡桂揚沒將身上的東西都扔掉,東西兩廠也沒收回,腰牌、駕貼俱在,尤其是後者,將官兵嚇了一跳,立刻交回,賠笑道:“大人這是剛剛查案回來吧?”   “讓你猜對了,回家連口飯都沒喫上,就去東廠、西廠走了一趟。”   幾名官兵被唬得臉色劇變,連番賠不是,專門指派一人提燈引路,送胡校尉回家。   胡桂揚沒有馬上走開,向街裏望去,“這不是觀音寺衚衕嗎?”   “是啊,胡校尉在這裏有熟人?”   “我從前住在這裏。”   “哦,那胡校尉一定認得石百戶了?”   “認得。”胡桂揚笑了笑,跟着提燈官兵前往史家衚衕,一路上沒再大呼小叫。   院門一敲就開,蔣、鄭哥倆兒都在,將房子內外收拾得乾乾淨淨,用包袱裏的銀兩買來不少東西,正圍爐喫火鍋呢,大餅原諒這兩人此前的圖謀不軌,趴在爐邊啃骨頭。   “哈哈,我們就知道胡校尉沒事,街坊都說你被抓走,只有我們說你是被請走。”   胡桂揚進屋拿出碎銀子賞給送行官兵,將長袍放在一邊,坐在爐邊,先喫幾片肉,猛灌一口酒,備感舒暢,感慨道:“這樣的日子,別說三天,一天我也滿足啦。”   蔣二皮、鄭三渾不明所以,也不在乎,一個勁兒地勸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