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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听说要被带回西厂,牛掌柜也有点害怕,急忙道:“这是杨少璞的话,我转述而已。”

  胡桂扬转身向牛掌柜笑笑,“所以撒谎的人是杨少璞,而且此人大概是春院姑娘见得多了,以为所有女子见人都会笑,一名女刺客冲他笑什么?”   另两人也开始觉得杨少璞在撒谎,韦瑛没说什么,牛掌柜果然是个暴脾气,抬腿就踢,“混账东西,敢撒谎?养你就是给我丢脸吗?”   胡桂扬劝道:“牛掌柜先别忙着教训,让他把实话说出来。”   “快说实话,这回有一句谎言,我把你送回清河,剥光衣服,一文钱不给,让你烂在那。”   杨少璞抱头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好一会才抬起头来,惊恐不安又带着困惑问道:“西厂大人想让我说什么?”   “实话,那晚你究竟看到什么?”   “我、我……”杨少璞寻思半晌,伸手做出推门的动作,模仿当时的场景,好像不如此就没法回忆似的,“我推开门,看到……看到……”   胡桂扬不给任何提示,牛掌柜又要抬腿踢人,也被他用目光制止,让杨少璞慢慢回忆。   杨少璞起身,向前走出两步,“那晚很黑,但我认路,摸黑也能走,走得很快……”杨少璞又往前走出两步,碰到凳子,“对,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撞到什么,但又看不到。”   韦瑛忍不住开口,“那晚没有月光,但也不至于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吧?”   牛掌柜冷冷地道:“他那晚喝多了,他是个笨蛋,每次都要醉熏熏地去赌钱,这跟送钱有什么区别?”   杨少璞嘿嘿笑道:“迷迷糊糊更有感觉,有一回……”   “没人问你这个,说那晚的事情。”牛掌柜厉声斥道,非常恼火自己也被蒙过去。   “没了,就这些,我觉得好像撞到什么,但是什么也没撞到,脚下倒是一空,差点摔个跟头,然后我就进屋,想找外甥借点钱,结果被地上的尸体绊了一跤,我大叫几声,牛掌柜他们就来了。”   “我当时正在睡觉,听他鬼哭狼嚎,披着衣服跑来,点燃油灯,看到地上的尸体,当时有点慌乱,任凭伙计们到处找人,闹里胡同里尽人皆知。”牛掌柜补充完整。   胡桂扬大概能够想象得到,一名酒鬼兼心急的赌徒,如何在半夜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回店铺向外甥要钱,结果摸到的却是一具尸体,心中自然惶骇至极,记忆因此越发混乱。   “之前你干嘛要说看到一两名白衣女子?”胡桂扬只对这件事感到不解。   杨少璞干笑两声,伸手似乎要指向韦瑛,马上又放下,“这不是……那不是……”   “你想说东西两厂授意你撒谎?”韦瑛冷冷地说。   “没有没有,我绝没有这个意思,两厂的大人们啥也没说,我就是……就是觉得,我真以为自己曾经看到白衣女人,像鸟似的一下子飞走。”   牛掌柜从后面飞起一脚,将杨少璞踢出去,“还敢胡说八道?”   杨少璞踉跄向前,扑到桌子上,勉强没有摔倒,转身就势坐在凳子上,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与恐惧,反而笑呵呵的,“掌柜这一脚真有劲儿,跟个小伙子似的。我说实话,我真没看清,我连自己怎么进院都忘了,就记得尸体。后来当着两厂的大人,我尽量回忆,发现提起女人的时候,大人们好像……好像挺在意,所以我就顺着往下说,越说越细,连自己都信了,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过来,其实我还是什么都不记得。”   牛掌柜气得又要动手,杨少璞急忙躲到桌子另一头,爬在地上叫道:“全是实话,你们让我说实话,我就说实话。”   牛掌柜无奈地向胡桂扬道:“这就是一个废人,滥喝滥赌,要不是看在他外甥的面子上,我根本不会收留这种人,他就应该烂在清河县。”   “我的好外甥死了,今后我可怎么活啊?”杨少璞突然坐地大哭,鼻涕一把泪一把。   “胡校尉还有话要问吗?”牛掌柜说道。   胡桂扬摇头,牛掌柜绕过桌子,抓住杨少璞的小小发髻,一路拖行到门口,开门推出去,“别再喝酒了!”   韦瑛有点不好意思,“当时大家有点心急,居然让这么一个家伙给骗了……”   “他倒不是有意骗人。”胡桂扬笑道,转向牛掌柜,“能将杨少璞的干女儿杨彩仙找来吗?”   牛掌柜本来对胡桂扬有些瞧不起,这时却客气许多,立刻道:“可以,西厂查案,这条胡同里的任何人随叫随到。两位稍待,我亲自去找人。”   牛掌柜识趣地出去,让两人有机会私下交谈。   “待会你要小心,杨彩仙是乌鹊胡同七仙女之一。”韦瑛提醒道。   胡桂扬眼睛一亮,“在二郎庙打人的也有她?”   “据说就是她带头。”韦瑛笑了一声,“我不是这个意思,胡校尉年轻,在这种女人面前要多加提防。”   “哈,你怕我被她迷住吗?”胡桂扬觉得好笑,伸手指着一个大包,“这里东西都挺值钱,咱们拿走一包怎么样?”   韦瑛一愣,不知胡桂扬的话是真是假,随即笑道:“咱们西厂盛兴铺里也有这些东西,胡校尉喜欢,待会拿一包。”   “呵呵,拿自家的东西比较无趣。”胡桂扬在箱包中间走来走去,这里戳戳,那里嗅嗅。   韦瑛反而沉不住气,“胡校尉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胡桂扬走过来,笑道:“还真有。杨少璞受到诱导才说自己看到白衣女子,我想知道当时诱导他的大人是哪位,南司梁秀?东厂左预?还是韦百户?”   韦瑛一直在笑,听到自己也被提及,急忙道:“绝不是我,当时大家都没怎么说话,全是杨少璞一个人在说。”   “韦百户没喝酒,所以请你仔细回想,一定能记起蛛丝马迹。”   “左预。”韦瑛肯定地说,“杨少璞刚进来不久,还没说话的时候,左预跟梁镇抚聊天,小声说了一句‘除了那两个女人’,后半截话没说。我猜杨少璞就是受这句话影响,但是左百户应该也是无意。”   “好吧,按照最初的说法,杨少璞看到院子里站着白衣女子冲他一笑,随后又恍惚看到另一个白衣身影。”   “对。”   “只凭这么一点线索,两厂怎么就怀疑到何三尘与高青草呢?”   韦瑛干笑两声,“胡校尉这是在审我哪。”   “现在不是,我以朋友身份询问。”胡桂扬笑道。   韦瑛又笑两声,“这件事你得去问厂公。”   “非要得到他的允许,你才肯说?”   “不是,我是说我的消息来源就是厂公,想必左预也是从尚厂公那里得知,所以才会提起‘两名女子’,至于证据——厂公的话谁会要证据?他说是谁,底下的人尽力抓捕就是。”   “明白了。”胡桂扬转身又去查看箱包。   韦瑛稍松口气,看一眼胡桂扬的背影,觉得他没准真会去问厂公,于是道:“呃,有件事……”   “在厂公面前我不会提起你。”   韦瑛又松口气,笑道:“像胡校尉胆子这么大的人,万中无一,话说回来,厂公也从来也没对谁如此看重。”   胡桂扬笑了两声,心里很清楚,汪直看重的从来不是他,而是另有目的。   “还有一件事。”胡桂扬转身。   “请说。”韦瑛受审的紧张感觉更加强烈。   “童丰的舅舅是杨少璞,这应该不是秘密吧?”   “不是。”   “杨少璞为什么没去西厂的盛兴铺,而在梁内侍的广兴铺里做活儿?西厂发现童丰失踪的时候,又为什么不来这里找人?”   “胡校尉什么都想知道?”   “查案嘛,在找到明确线索之前,就得多想多问。”   “好吧,西厂根本就没找过童丰。我那时在你面前提起此事,只是……想看看能否诈出什么话来,胡校尉表现正常。”韦瑛更显尴尬。   “西厂第一高手失踪,大家都不在意?”   “也是厂公,说异人偶尔会失去神智,童丰也是如此,不用管他,等他恢复正常自会回来,没想到……”   “厂公说‘童丰也是如此’?”   “其实大家都知道,军中必然还有其他异人,我没见过,厂公肯定见过。这是我个人的猜测,胡校尉在厂公面前千万不要提起这句话。”   “放心,我不会连累你的。”胡桂扬笑道。   韦瑛还以微笑,心中疑虑却没有完全消除。   牛掌柜回来,向两人点头,什么也没说,在他身后,跟进来一名女子。   女子施礼,柔声道:“奴家杨彩仙,向韦百户、胡校尉请安。”   如果只是看人听声,谁也想不到她会率众殴人。   胡桂扬笑道:“卿本佳人,为何认杨少璞那样一个家伙当干爹?”   这是胡桂扬的本事,总是一句话就指向痛处,惹恼对方。   杨彩仙抬头看向胡桂扬,温婉的神情被冷漠代替,“我听说过你。”   “童丰告诉你的?”   “我认谁当干爹与童大哥遇害无关,你却有关,因为我知道,杀死童大哥的人,是在给你报仇。” 第二百七十二章 证词   杨彩仙的美能以金钱衡量,每个人出价却未必一样,客人初次见她,第一个念头总是自己带的银子够不够多、能讨得她几分欢心。   胡桂扬也生出类似的念头,很快就得出结论,就算将赵宅的银子都带来,大概也不值得她的一个微笑。   因为现在的杨彩仙愤怒至极,离微笑差得太远。   “有人为我报仇?”胡桂扬笑道,忍不住想,如果不是查案,自己怕是永远没资格见到这位有名的七仙女之一。   “对,童大哥跟我说了,你一直忌惮他、羞辱他,令他走投无路。他曾经找你,要将事情说个清楚,可是你请来四名高手围攻他,童大哥只好逃走,怕你恶人先告状,于是躲在广兴铺,本想找机会亲自向汪厂公解释清楚,结果被你先行下手。”   杨彩仙说得干脆利落,显然这番话早在心中酝酿多时。   胡桂扬笑而不语,韦瑛皱眉道:“杨彩仙,前天当着两厂几位大人的面,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杨彩仙向韦瑛裣衽施礼,“百户大人明鉴,当时人多眼杂,我担心消息传到这位胡校尉耳中,遭他杀害,因此没敢实话实说,求大人饶恕。”   韦瑛的眉头皱得更紧,“如今胡桂扬就站在这里,你反而不怕了?”   “我没想到西厂竟然会派他查案,明摆着是要让童大哥冤死,我怕自己以后没机会说出真相,因此斗胆全说出来。百户大人若是真心查案,就请将我刚才那番话转告给厂公,如果胆小怕事,就是将我立毙于刀下,我也没有半句怨言。”   “这是什么话,我是锦衣百户,怎么会怕一名校尉?这跟怕不怕没有关系……胡桂扬,你说话吧。”韦瑛无奈地摇头。   胡桂扬向杨彩仙笑道:“刚才那些话都是童丰说给你的?”   杨彩仙神情冰冷,一个字不肯回答。   “你说自己掌握真相,那你说得越多,越有可能令韦百户或者牛掌柜信服,你现在这个样子,岂不是显得无理取闹,反而让我脱罪吗?”   杨彩仙寻思一会,还是开口,“当然,童大哥亲口对我说的,而且他已经预料到你会找人杀他,所以没去西厂的盛兴铺,没想到还是被你找到。”   “那就奇怪了,童丰去找我化解矛盾,被四名高手围攻,从头到尾处处受冤,他为什么不回西厂先告一状,反而跑到城外躲藏?”   “因为童大哥知道你对西厂很重要,厂公无论如何不会杀你,只会处罚他。”   “童丰是宫里人,追随厂公多年,又是西厂第一高手,反而没有我这样一名普通校尉重要?”   “童大哥说,你虽然算不上真正的异人,但是体质特殊,厂公要用你试药,必然留你一命。他还说,等到试药结束,他就再也不用怕你,随时都能……”   胡桂扬不停点头,韦瑛听不下去了,喝道:“胡言乱语,这哪是童丰会说的话?分明是有人想通过你的口陷害胡校尉。”   杨彩仙没得到支持,毫无惊慌之色,反而更加冷静,“嘿,童大哥早料到会是这样,官官相卫,所以手写一份证词,上面有他的笔迹与指印。”   胡桂扬越听越有趣,韦瑛却是大惊,“童丰手写证词?在哪?”   杨彩仙冷笑一声,“这种时候我会相信你吗?东西两厂的厂公同时到场,我才会交出证词,如果在此期间我被人所害,或是失踪,或是自杀,都是胡桂扬所为。”   前有杨少璞撒谎,后有杨彩仙知情不报,韦瑛不由得越发恼怒,“放肆,大胆刁女,竟敢威胁官府,拿你回西厂大刑伺候,看你还嘴硬不?”   杨彩仙昂起头,“我与童大哥情逾亲兄妹,只要能为他报仇,多少苦我都受得,倒是百户大人要想好了,是不是真要为胡桂扬出头,日后真相大白,你逃脱不了包庇之罪。”   韦瑛气极反笑,向胡桂扬道:“听听这是什么话?她竟然说我在包庇你!”   胡桂扬笑道:“咱们朋友一场,假如我真是凶手,韦百户会不会给我行一点方便呢?”   韦瑛苦笑道:“胡校尉,连你也……算了,你既然问我,我就答你一句:公事为重,平时咱们是朋友,如果有谁作奸犯科,那朋友肯定是做不成的。”   胡桂扬拱手,“果然是个正直的锦衣百户。”又转向杨彩仙,“非得是两位厂公同时到场吗?”   “当然,整个西厂都在包庇你,我谁都信不过,所以必须要有东厂厂公到场。”   “既然如此,你直接将证词交给东厂不就好了?”   “不好,童大哥说了,西厂汪厂公是个好人,受你蒙蔽才会相信你有试药之体,将证词只给东厂,会让汪厂公丢脸,有违童大哥本意。”   “我的特殊体质是假的?”胡桂扬露出惊讶之色。   “嗯,童大哥说你依靠大量服丹才显得特殊,与真正的异人差别甚大,完全不是一回事,在你身上试药,对异人毫无用处。”   胡桂扬笑了一声,汪直当然要在他身上试药,但是与异人没什么关系,而是为那些携带过天机丸的人寻找疗法。   这些事情童丰不会知道,杨彩仙更是无从了解。   胡桂扬扭头问韦瑛:“有可能让两位厂公共同到场吗?”   韦瑛马上摇头,“我与左百户此前共同查案,就算是两厂联手了,想让两位厂公共同到场?除非是陛下亲自指定,否则的话,就算是王侯喊冤,也用不到这样的规格。此女刁蛮无礼,胡校尉不必再问下去,带回西厂严刑拷打,我再派人去她的住处仔细搜查。童丰若是真留下文字,就算藏在十八层地狱里,西厂也能找出来。”   明明是胡桂扬受到指控,他却像没事人一样,居间传话,再转向杨彩仙,“你想好了,西厂的掌刑之人全是从锦衣卫调去的好手,别说你这样一名娇滴滴的女子,就算是牛掌柜这样的男子,也受不住他们的拷打。”   “嗯?跟我没关系。”牛掌柜急忙道,觉得事情越来越不对劲儿。   杨彩仙依然不怕,“我说的都是真话,自然不怕拷打。但是你们也要想清楚了,在我的住处,在整个乌鹊胡同,你们找不到童大哥留下的一块纸片儿,我若被带去西厂,三天之内,他的证词却会传遍整个京城,甚至全天下。”   胡桂扬笑道:“有勇有谋,佩服佩服。”   韦瑛力主抓人,“别听到胡说八道,她一个至贱之人,有何本事传播谣言?就算她还有同伙,三天之内也会被西厂一网打尽。”   胡桂扬劝道:“韦百户,再这样下去,她更以为你在包庇我了。”   “我……算了,你自己问吧,我不想听了。”韦瑛拂袖而去。   牛掌柜将胡桂扬与杨彩仙各看一眼,急忙跟出去,“跟我没关系,我也不听。”   店里只剩两人,杨彩仙一脸怒容,胡桂扬一脸微笑,“你猜韦百户去做什么了?”   “我怎么知道?生闷气去了?”   “呵呵,想激怒一名锦衣百户可不那么容易,他去你家搜证词,顺便再审你的义父杨少璞。”   “嘿,他若是能搜出来东西来,我叫他干爹。杨少璞对此事毫不知情,西厂就算将他的骨头拆了,也问不出来什么,更不会让我屈服。”   “原来你只认义兄,不认义父。”   杨彩仙突然叹息一声。   “怎么,我说错了?”胡桂扬诧异地问。   “我叹自己只是一名弱女子,面对仇人却无力报仇,只能寄望于这世上还有主持公道的青天老爷。”   “我这个人比较懒,看你还年轻,若是从现在开始学习武功,没准有一天能打过我,至于青天老爷,就比较难遇到了。”   杨彩仙扭过头去,看样子不打算再开口。   胡桂扬自语道:“这是一次机会,我可以把她杀死,然后在她手里塞一把匕首——没准这就是韦百户的用意,他还真是一位好朋友。”   杨彩仙脸色微变,向门道后退两步,“我若遇害,你的罪证会散布得更快。”   “哈哈,这招我也用过:童丰可能对你说过什么,但是根本没写证词,第一次受审的时候,你还没有想到这个主意,所以什么都没说,今天看到我之后,才抛出来唬人。”   “信不信随你。”   “可你想过没有,我若是无辜,必然要将你送入西厂以证清白,我若是真凶,更不能放过你,还是要将你送入西厂受刑,然后想办法阻止证词原本出现——如果真有那东西的话。”   杨彩仙脸色又是一变,语气不如一开始那样自信,“受刑我不怕,证词原本你肯定找不到,除了我,没人知道它藏在哪里。”   “既然如此,你坐牢之后,又怎么能让证词传遍京城?”   “别再套我的话了,我不会说的。”   胡桂扬双手放在脑后,沉默了一会,笑道:“童丰有没有说过我会派谁杀他?”   “说了,是你的一个姘头,也在郧阳府被药物催成假异人,擅长用器械,以弥补功力的不足。”   胡桂扬脸上的微笑稍显僵硬,“擅长器械”这几个字不是杨彩仙能够编造出来的。   神情的一点变化也逃不过杨彩仙的眼睛,“要怪就怪你的姘头不知深浅,在京城出没,自以为无人得知,其实童大哥早就发现她的行踪,可惜被她先下手。”   “‘早就’是什么时候?”   “一个月以前,刚进腊月,你自己还不清楚吗?”   胡桂扬不清楚,一个月以前他还在回京的路上。 第二百七十三章 请回家   韦瑛推门进店,面无表情。   胡桂扬笑道:“心情好些了?”   “一直都很好。”   “咱们拿她怎么办?”   “你查案,你做主。”韦瑛像是完全放弃了对此事的关注,对杨彩仙更是一眼不看。   胡桂扬想了一会,“把她带回赵宅吧。”   此言一出,另两人都是一惊,杨彩仙马上道:“赵宅是什么地方?我不去,我宁愿去西厂。”   韦瑛的心情显然没有他说的那么好,呆了一会,“请胡校尉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出店铺,外面街道上人不多,不会妨碍他们交谈。   “带回赵宅?胡校尉,你怎么想的?我刚才给你机会,足足两刻钟,你就想出这么一个办法?”韦瑛满脸的不可思议。   “找到证词了?”   韦瑛摇头,“她那里干净得很,问题是她家客人多,而且非富即贵,任何人都可能替她留藏证词,很不好查。杨少璞那个老家伙更是一无所知,稍微一吓,倒是什么都肯说,没一句可信。”   “韦百户真相信童丰留下一份证词?”   “为什么不信?你这是什么意思?”   胡桂扬笑道:“身为一名无辜者,我觉得证词根本就不存在,否则的话,杨彩仙早就公之于众。但她很可能真从童丰那里听说一些事情,苦于没有证据,所以行此计策。”   “很有道理,咱们都被那个女人给骗了,他们父女一样,全是满嘴谎言。”韦瑛恨恨地说。   “可韦百户相信此说,所以特意去杨彩仙的铺子里搜查。”   韦瑛不悦,“胡校尉,你是在埋怨我不相信你吗?查案就是这样,一点线索也不能放过。”   胡桂扬笑着摇头,“韦百户相信我是无辜的,厂公也相信,要不然,也不会让我查案。但你们更相信童丰,担心他会泄露某些秘密。”   “你想得太多了。”韦瑛轻叹一声,“厂公早就提醒过我,说胡校尉生性多疑,查案的时候这是好事,平时就有点过分。其实厂公是真心欣赏你,说你胆大心细,查案时不避权贵,朝廷上下,再难找出你这样的人。尤其是你不求升官发财,不易受到诱惑,值得信任。”   “韦百户再说下去,我的脸真要红了。”   “总之你放心查案,无论查到谁头上,厂公只会支持,不会阻止。但是——”韦瑛的眼神意味深长,“厂公还说你这个人重情,亲情、友情、男女之情都能令你迷惑。我之前正是因此提醒你小心提防杨彩仙。”   “韦百户以为我带她回赵宅是别有用心?”   “你有什么用心我不知道,但是你的做法……难免令人生疑,令外人生疑,知道的说你在查案,不知道的会说你贪图美色,甚至说你真杀了童丰,将杨彩仙留在身边就是为了掩人耳目。”   “哇,我还真是够坏的。”   “人言可畏,不可不防。其实事情很简单,将杨彩仙送到西厂,我就不信她真有铜筋铁骨,能受得了拷打。她这种人我见多了,平时越是嚣张跋扈,见到刑具之后招得越快。”   “我有一个想法,杨彩仙没准能将刺杀童丰的凶手引来,所以才要带她回赵宅,那里有四名异人,能够布置埋伏——嘿,杨彩仙说我就是这么对付童丰的,呵呵,三人行必有我师,此话果然没错。”   韦瑛又皱起眉头,“凶手干嘛要杀杨彩仙?”   “我是说‘引来’,未必是要杀她。”   “那就更奇怪了,你怎么想的?”   “灵机一动,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胡桂扬笑道。   “你以前就这么查案?”   “对。”   “准吗?”   “有时候准,有时候不准。”   这话跟没说一样,韦瑛犹豫再三,“还是那句话:你查案,你做主。”   胡桂扬笑笑,推门进店,向杨彩仙道:“你自家有车,还是我给你雇一辆车?”   “赵宅是你家?我不去。”杨彩仙冷冷地说。   “那不是我家,是西厂拨给我办案的地方,所以严格来说,你是去西厂,但赵宅没有掌刑官,倒有四名异人,其中两位跟童丰交过手。”   杨彩仙寻思一会,“我自己有车。”   “好,你准备一下,只准你一个人去,不要其他人,咱们尽快出发,天黑前进城。”   “胡桂扬。”   “嗯?”   “只靠聪明救不了你。”   “对,我还得心狠手辣、武功高强,还得左右逢源,让东西两厂,乃至整个朝廷都包庇我。”   杨彩仙知道这是调侃,哼了一声,转身从后门离开。   胡桂扬跟过去,看着杨彩仙在一名中年妇人的陪同下走出后院,向站在一边的牛掌柜招手,“过来一下。”   牛掌柜对胡桂扬的态度与一开始大为不同,立刻走过来,点头道:“胡校尉有何吩咐?”   “进屋,有两件事要问你。”   “请。”牛掌柜跟着胡桂扬进店,将门关上。   “清河县是什么地方?”   “清河县……是一个县。”   “我知道,你之前威胁说要送杨少璞回清河,那里有什么特别之处,能让杨少璞害怕?”   “哦,其实没什么,不知胡校尉听没听说过‘断子帮’?”   “我听说过‘绝子校尉’。”   “不是一回事,是这样,每到年景不好的时候,总有许多人希望能够进宫当太监,官府不同意,大家就自己动手。”   “自己动手?”   “应该说是动刀,就是把自己给阉了。”   “明白,清河县这种人特别多?”   “大都不是清河本地人。自阉的人太多,宫里每年招入的人太少,而且三番五次传旨不准自阉,每年都要驱逐一两次,抓住之后送到边疆当军奴。大家没办法,只好逃走,清河县离京城不远不近,既可躲避官府追捕,若是宫里招人,又能立刻赶来,所以大家都聚在那里,互相扶持,被人称为‘断子帮’。”   牛掌柜也在清河待过,没能进宫,却靠着一点亲戚关系掌管店铺,算是极为幸运。   “既然互相扶持,杨少璞怕什么?”   “嘿,本来就是因为日子艰难才自阉,穷得一无所有,再扶持又能怎样?那里就是一个烂泥塘,偶尔冒出一块金子,大家就奋不顾身地往里跳,出头的能有几个?最后全烂在里面。杨少璞在我这里虽不管事,但是有吃有住,还能从童丰、杨彩仙那里要钱赌博,对他来说这就是神仙一般的日子。”   “原来如此。还有一件事,广兴铺的满壶春从谁手里进货?”   牛掌柜本来和颜悦色,说起自阉也不回避,听到“满壶春”三个字脸色立刻一沉,“问这个干嘛?”   “查案。”   “查案,哼哼,你敢查到那里去?”   “就是皇帝那里,我也敢查。”   牛掌柜面露不屑,显然一点都不相信。   胡桂扬也不多说,笑道:“牛掌柜不愿说,那就请你也跟我一块去趟城里吧。”   “我不去,你不能抓我。”   “为什么不能抓你?”   “我……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啊,梁内侍不知真假的外甥。”   “真外甥,亲的,我母亲与舅舅早年失散,但是彼此记得对方的容貌,母亲已经去世,舅舅就我这么一个真正的亲人……”   “我又不杀你,顶多关你两天,可能会动刑,但不会太重,保证肢体健全。”   “你、你敢?”   “有什么不敢的?汪直说是让我全权查案,上不避王侯,下不让豪杰,我正好试一试,他若是挡不住梁内侍的求情,我也不用查案了,他若是能……”胡桂扬笑笑。   牛掌柜脸上忽青忽红,“你胆子大过头了,会给自己惹来大麻烦。”   “西厂用我,没准就是看中我这一点。”   牛掌柜干笑两声,“好吧,是你自己非要问。西安门外有座普恩寺,每月逢十的时候,有太监去那里洗澡,你去找曾太监,我从他那里进货。其它事情我不了解,请胡校尉别总盯着我一个人,真有胆子就去找正主。”   “普恩寺里洗澡?”   “反正你去过就明白怎么回事,别再问我。”   “正月初十也行?”   “我约好正月二十去取货,至于曾太监初十会不会去洗澡,我就不知道了。”   胡桂扬拱手,“多谢,请你转告宫里,初十那天我必去寺里……看太监洗澡。”   “好。”牛掌柜也不隐讳,他被迫道出真相,马上就得想办法通知舅舅梁内侍。   韦瑛从前门进来,“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