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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進到屋子裏,袁茂馬上道:“張家上下一句實話也不肯泄露,他們肯定知道張慨出事,但是全裝作不知情。再問下去我怕身份泄露,只好離開。”

  “老道那邊呢?”   “他還沒有回來。”   “嗯,沒關係,明天我要見汪直,從他那裏可以直接打聽。”   袁茂沉默。   “你有什麼想法?”胡桂揚問。   袁茂神色極爲嚴肅,“其實已經沒什麼可問的。”   “哦?”   “我仔細想過,事情明擺着:宮中試藥,不小心將張慨變成了功力超出異人的瘋子,因爲牽扯到東宮與張妃,所以西廠希望將他生擒活捉,暗中解決此事,結果弄砸了,反而損失三名異人高手。”袁茂頓了頓,“廠公這個時候招見你,只可能有一個原因,要將麻煩推到你身上。”   胡桂揚笑着聽完,“既然如此,西廠爲什麼允許我查案尋找刺客呢?廠公肯定知道,我可不會‘暗中’找人。”   “大概是爲了掩人耳目,而且覺得你肯定找不到刺客。總之你要小心,無論廠公的承諾聽上去有多好,都不要接受。按現在的情形,限期不能破案,你大不了辭去職位,從此當一名平民,若是再攬事上身,怕是會有殺身之禍。”   “你說得對,汪直就算跪下來求我,我也得拒絕。”   袁茂笑道:“廠公大概不會跪下來求人。明天一早我出城迎接老道,希望能從清河那邊挖到一點消息,助你脫險。”   袁茂告辭,前院的韋瑛明知他在替胡桂揚查案,卻沒有攔下詢問,只是一五一十地將客人到來、離去的時間記下,準備送往西廠。   胡桂揚在院子裏來回溜達,最後敲響關木通的房門。   老乞丐就是不肯扔掉手裏的破碗與打狗棍,“胡老爺怎麼有空過來?快請進。”   胡桂揚進屋,問道:“客人有多少位了?”   “不多不少,正好三十位。”   “包括梅郎中?”   “算他的話,是三十一位。我覺得不會再有更多異人到來,一多半異人是官兵,只有個別人逃出軍營,大部分還在給朝廷效力,能來趙宅求助的江湖異人,也就這些了。”   “三十位,嗯,今天怎麼沒人找我服食金丹?昨天還有三位呢。”   “是嗎?那就是今天都沒輪到,或者晚一點有人會去。”關木通賠笑道。   “好吧,我不着急。這麼多異人聚在一起,對你來說是個大好機會。”   “是嗎?”關木通茫然不解。   “你可以說服異人,再來一次聯手抗敵,七名異人打不過李刑天,十名、二十名總可以吧?”   關木通苦笑道:“異人大都驕傲,上次七人聯手也不是我的功勞,是李刑天指名邀請,大家不敢不去,所以……”   “你當時將我的兩名朋友引去,讓他親耳聽到李刑天殺人的聲音,說明你是個有計劃的人,那就再定個計劃,起碼比坐以待斃要好。”   “朝廷擁有更多異人,不能出面除掉李刑天嗎?”   “能,等江湖上的異人全都死光,朝廷自會替你們主持公道。”   關木通又露出苦笑,“是啊,我們不肯接受官府招安,怎麼能得到官府的保護呢?我真是笨。好吧,我明白鬍校尉的意思,既然擔着‘頭目’之名,我努努力,爭取能讓異人聯手。我可以用胡校尉的名頭嗎?要知道,你的一句話頂我的一百句。”   “隨便你用,別給我胡亂承諾就好。”   “不會,絕不會。我再叫上江大俠,有他幫助,事情能夠更加順利。”   “他這兩天怎麼樣?”   “心情不太好,很少出屋。”   “嘿,果然是真正的武林人,好面子,受不了敗仗。”   “可不是,像我們這些人,敗了就敗了,只要能保住性命就行。”   胡桂揚拱手告辭,“對了,我看到各間房門上的姓名,你做得不錯,可是怎麼分配不均啊,像江東俠是一個人住,小譚房裏卻住三個人?”   “這個……也是沒辦法,有人好說話就多塞兩個,有人不好說話……”   “異人也難做啊。”   “可不是,大家一方面怕得不行,跑來胡校尉這裏避難,一方面又習慣了以拳腳解決問題,稍不如意就要大打出手。唉,早知如此,我就該在江上老老實實打魚,去看什麼熱鬧啊。”   “再有機會讓你重回江邊打魚,但是失去神力,你願意嗎?”   “願意,毫不猶豫。”   胡桂揚笑笑,離開關木通的房間,又去敲響江東俠的房門。   江東俠開門,一臉憔悴,他的傷勢並不嚴重,早已復原,只是一連幾天沒怎麼梳洗,失去不少豪俠風采。   “我已將頭目之位讓與梅娘子,聽說她去而復返……”   “被李刑天刺瞎一隻眼睛。”胡桂揚邁過門檻,不請自入。   江東俠只好關門,轉身道:“胡校尉找我有事?”   “你們異人算是欠我一個人情吧?”   江東俠想了一會,“這要看情況。”   “什麼情況?”   “究竟是誰在給這座宅子提供保護?李刑天爲什麼不來這裏殺人?”   “不是因爲我嗎?”   江東俠敗給梅娘子之後,失去統領異人的雄心壯志,說話也變得直接許多,“胡校尉怕是沒有這個本事。”   “的確,我不是異人,也不是李刑天的朋友,憑什麼讓他放過趙宅?”   江東俠點頭,表示自己就是這個意思,“胡校尉在異人當中名聲響亮,我們都以爲你會是武功最高的異人,因此趁興而來,可惜……看來傳言不能太當真。”   “可你沒有離開。”   “能去哪呢?外面就是李刑天,據說京城還有一位專殺異人的刺客,我們走投無路,明知這裏只是暫住之地,甚至可能是個陷阱,卻不得不困於此處,以求一時之安。”   “能引來這麼多異人,趙宅還真像是陷阱。”   “但我相信這與胡校尉無關。”江東俠笑道。   “因爲我實在太弱。”   江東俠含笑默認。   “既然如此,異人更應該聯手,關木通願意爲此努力,你呢?”   江東俠淡淡地說:“關老丐早就爲此努力,趙宅三十名異人,至少一半人已被他說服。”   “老叫花子還真是謙虛,取得這麼大的成就也不自誇,還跟我說異人驕傲,不易說服。”   “再驕傲的人也怕死。”   “你呢,怕死嗎?被關木通說服了?”   “我怕死,但我不打算與任何人聯手。”   “被梅娘子打敗,令你心灰至此?我聽說,其實你完全可以打敗梅娘子,只是覺得不值得,寧願認輸。”   “嘿。”江東俠冷笑一聲,沉默片刻,開口道:“我沒有自己想象得那麼厲害,即算戰敗——如果對付一個梅娘子就需要我用盡全力,憑什麼迎戰李刑天?”   “你曾經想過獨戰李刑天?”   “他不是自稱爲武林出頭嗎?我就是武林人,所以……算了,全是癡心妄想。”   “既不願意與其他異人聯手,又放棄獨戰的想法,你打算怎麼辦?就這麼等死嗎?”   江東俠盯着胡桂揚,笑着搖搖頭,不覺得自己有必要回答對方的每一個問題。   “梅娘子與丈夫正在苦練神功,江大俠卻要臨時尋個靠山嗎?”   江東俠臉色一沉,“‘大俠’兩字江某不敢當,但也不至於……總之我自有辦法。”   胡桂揚從懷裏掏出紅玉放在桌上,“對你有幫助嗎?”   江東俠大驚,“這是……”   “這是真的金丹,我身上僅剩的那一枚,你可以試試。”   江東俠沒試,“金丹理應衆人共享,你送給我,拿什麼給大家?”   “大多數異人其實並不需要這枚金丹,只是做做樣子。當初大家懷疑金丹有假的時候,只有你最爲擔心,過來查看情況。”   “那天正好輪到我服丹。”   “不只是你,還有兩人,你覺得他們真在乎金丹的真假嗎?”   江東俠尋思一會,嘆了口氣,“關木通向他們提供金丹?”   “未必是金丹,可能是別的東西,比金丹更有效。”   江東俠拿起紅玉,一入手就確認這是真正的金丹,“我還真欠胡校尉一個人情。”   “不用太當真,明天我有一劫,生死未卜,留着金丹也是浪費,不如送人,希望你能好好用它。”   “當然……胡校尉遇到麻煩,我可以幫忙。”   “不需要,沒準我能逃過一劫,還能活得更好呢。”胡桂揚笑道。   他明白,必然是自己的某個行爲惹惱了汪直,纔會受到招見。 第三百一十四章 有用之人   西廠一切未變,少了一位霍總管,對這裏沒有任何影響。   胡桂揚獨自一人到來,剛到大門口就有人上前接過繮繩,門前守衛讓到一邊,任他進入,卻沒有人像往常一樣過來帶路。   胡桂揚進到院子裏,四處張望,正想找人詢問,就見到迎面走來的熟人。   “鎮撫大人,好久不見。”胡桂揚拱手笑道。   南司鎮撫梁秀是胡桂揚名義上的直接上司,平時對他總是毫不掩飾地冷臉相待,今天卻破天荒地露出一絲微笑,“也不算太久。”   兩人走近,梁秀稍稍壓低聲音,“我得感謝你。”   “癸房的事情都是袁茂在操持,我沒做什麼。”   “跟癸房無關,是你正在查的案子。”   “案子怎麼了?”   梁秀笑笑,在胡桂揚肩上輕拍兩下,“你不是我派出去的,你做的事情與南司沒有半點關係。”   “對。”   “就爲這個,我要感謝你。”梁秀哈哈笑了兩聲,指着西廂自己剛剛走出來的房間,“去那裏。”   胡桂揚拱手告辭,“鎮撫大人慢走,今後我一定多多努力,讓大人更感謝我。”   “看你還有沒有機會吧。”梁秀心情很好,揚長而去。   房間很小,擺放幾張長案,配以條凳,案上是筆紙等物,看樣子是座抄寫書房。   石桂大站在窗下,淡淡地說:“你來了。”   “嗯,究竟是誰要見我?梁秀是東廠的人,怎麼跑到西廠來了?”   “東西兩廠以及南司要聯手抓捕太子丹,所以他過來談談,東廠左預剛走不久。”   “太子丹在劫難逃。”   “希望如此,否則的話,倒黴的人就是我。”石桂大沉默一會,“謝謝你之前的指點,京城豪傑都願意提供幫助,我已經找到太子丹的下落。”   “只是一句提醒而已。誰要見我?”胡桂揚又問道。   “再等一會。”石桂大還是不肯給出明確的回答。   胡桂揚找凳子坐下,抬頭笑道:“這裏像不像小時候的學堂?”   石桂大微笑着點下頭,“小了一點。”   “嗯,誰讓趙家兄弟多呢?那位教書先生姓什麼來着?”   趙家學堂裏的教書先生換過好幾位,胡桂揚只是隨口一提,石桂大卻知道是誰,“姓方,他和十五哥打過架。”   “那不是打架,方老頭兒被十五哥揍了一頓,沒有還手之力,哈哈,十五哥小時候就挺能打。”   石桂大臉上笑容更多一些,“誰讓方老頭兒酒後無德……算了,都是從前的事情,提它幹嘛?”   胡桂揚推開筆紙,趴在案上,“我在這兒睡一會沒事吧?”   “沒事。”石桂大側身坐在窗臺上,看向窗外——什麼也看不到,他只是擺個樣子。   胡桂揚真睡着了,猛然醒來,驚訝地問:“什麼時候了?”   石桂大仍維持剛纔的姿勢,“沒多久。”   “人還沒來?”   “來了,他們在商量。”   “商量我?”   “嗯。”   “哪件事惹着他們了?”   “我不知道。”停頓片刻,石桂大補充道:“有時候誰也沒惹着誰,只是恰好要被用到,於是就被選中。”   “呵呵,希望他們能好好用我。”   兩人無話可說,胡桂揚閒極無聊,研墨提筆,在紙上亂寫亂畫,用來消遣時間。   “你爲什麼要來?”   “什麼?”胡桂揚停筆,“廠公派人喚我來的。”   “西廠昨天傳你,而且特意要求只許你一個人過來,一路上無人監視,你有的是機會逃走。”   “好不容易回到京城,幹嘛要逃?”   石桂大目光中既有迷惑也有憐憫,“那你當初又爲什麼要回來呢?”   胡桂揚長出一口氣,將筆輕輕放在架上,“山裏生活太苦……”   “那是原因,但不是全部,你是有點好喫懶做,但是也能喫苦,只要你認爲值得。回京必有其它原因。”   “你想幫我?”胡桂揚笑着問道。   石桂大愣了一下,沒有再問,他現在自身難保,幫不了胡桂揚,的確沒必要了解太多真相。   胡桂揚伸個大大的懶腰,笑道:“我回來的原因,與有些人盼我回來的原因一樣。”   房門打開,石桂大立刻起身離開窗臺。   先進來兩名陌生的錦衣校尉,守在門口兩邊,一句話不說,誰也不看。   石桂大向胡桂揚點下頭,默默地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