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老太監走進來。
胡桂揚看着他,沒有起身,笑道:“我認得你,你叫……懷恩,曾經化名譚喆參加五行教。”
懷恩揮下手,兩名校尉離開,輕輕將門帶上。
懷恩坐到旁邊的長案後面,“我曾經做過抄寫文書的活兒,整整十年零七個月——沒寫過一個錯別字。”
“了不起,怪不得你能升官兒,你現在是……”
“司禮監秉筆太監。”
“嚯!”即便是不關心權勢的胡桂揚,也知道秉筆太監是宮中數一數二的權閹,能與朝中首輔分庭抗禮,立刻站起身。
“坐吧,你並非宮裏人,不必拘禮。”懷恩道。
胡桂揚就勢坐下,笑道:“怪我孤陋寡聞,這種事情一打聽就能知道。”
“不是孤陋寡聞,是你不關心。”
“自從回京之後就比較忙碌。我知道你當初爲什麼會化名譚喆了。”
“覃吉算是我的師父,當初我在他手下抄寫文書,所以將他的名字化用一下。”
懷恩這麼容易就說出“覃吉”的名字,胡桂揚反而一愣,隨即笑道:“我忘了,賴望喜畢竟是名太監,槍藥局只是臨時外派,早晚他還是會回到宮裏,當然事無鉅細都要上報。”
“這麼說你已經查到東宮了?”
“各種消息都指向那裏,我只是順藤摸瓜而已。”
“嗯,你都順到哪些藤了,仔細說說。”
“我是西廠校尉……”
“對,所以我特意來西廠見你,如果你需要汪直的親口命令,我可以叫他過來一趟。”
“沒那個必要,讓我仔細捋一捋……”胡桂揚想了一會,“從頭說起?”
“我不着急,你說得越細越好。”
胡桂揚咳了兩聲,“如果能有杯茶水潤潤嗓子就好了。”
懷恩笑了一聲,“去吧,讓外面的人給你端壺茶水來,我也渴了。”
胡桂揚起身,開門看了一眼,門口不只有兩名校尉,還有兩名太監,西廠的人全都不見蹤影,他先是豎起一指,隨後是兩指,“一壺茶水,兩隻杯子。”
茶水很快送來,放在懷恩面前的案上,隨行太監斟茶之後立刻退下。
胡桂揚拿杯抿了一口,“嗯,西廠的茶水總是不錯。”
懷恩卻微皺眉頭,似乎覺得茶很一般。
胡桂揚開始“交待”,“還是去年妖狐案的時候,何百萬等人的陰謀被挫敗,但是有件事我一直沒問明白,也沒人告訴我:他們要謀害的目標究竟是皇帝還是太子?”
懷恩又笑一聲,“你得慶幸這不是在宮裏。”
在宮裏,單單是這樣的一個疑問,就能惹來殺身之禍。
胡桂揚不在意,笑道:“如果一開始就給自己設下禁忌,那永遠也查不出真相。”
“你可以盡情調查真相,但是哪些真相能夠公佈於天下,不由你決定。”
“當然,我沒有那樣的野心。”
“繼續說。”
“不久前我得到消息,原來皇帝私訪鄖陽的時候,將太子也帶去了。”
“哪來的消息?”
“哪些真相可以公佈由你們決定,哪些真相可以透露由我自己做主。”
懷恩笑了兩聲,與一般太監不同,他從不口吐髒話,“很好,你還跟去年一樣大膽。”
胡桂揚微點下頭,將對方的話當成誇獎,繼續道:“皇帝爲什麼要將太子帶去鄖陽呢?完全沒有必要,如果皇帝能在鄖陽找到長生不老之法,太子就是多餘的,對不對?”
懷恩含笑不語,胡桂揚的話已經大膽到連他也不敢輕易接話。
“所以太子必須是有用的。於是一連串的念頭出現在我心裏,神子、活丹、入藥、祭儀,諸如此類,然後我得出一個結論。”
“哦?”
“太子是有用的,從一開始就有用。即使我揭穿何百萬的陰謀,皇帝依然相信鬼神之說,力求長生不老,而太子就是其中重要的……一味藥。想當初,太監們想造子孫湯,被我義父打斷之後,他們並沒有醒悟,至今還在努力。皇帝大概是這樣的想法:何百萬只是長生途中的一個敗興者,掃掉即可,長生還是要繼續求索。”
“這都是你的猜測吧?”
“義父說過,真相往往就在慾望之中,慾壑難填,所以纔有鬼神之說。”
“鬼神難測,但絕不是你說的那樣……算了,我跟你說這些做什麼?你繼續,還知道些什麼?”
胡桂揚喝了兩口茶水,“滿壺春其實是一種煉丹的藥物,就像是……豬食,總得將豬喂得肥肥胖胖,纔好宰殺。可這種藥問題太多,還不能用在太子身上,必須拿其他人試藥,一開始是同去過鄖陽的人,後來範圍越來越大。就這樣,問題一點點被解決,我之前聽說三四月就會停用,現在看來,二月就差不多了,對嗎?”
“你繼續。”懷恩不會輕易回答任何問題。
“沒了,我的‘真相’就這些,張慨是試藥時發生的意外,李刑天是怎麼回事我就不知道了。”
懷恩輕輕嘆息一聲,“汪直明明替你指明方向,你卻不走,偏偏要胡亂猜測。”
“我猜得不對?”
懷恩依然不肯回答,從懷裏掏出一隻小盒放在案上,“我沒必要再說什麼,輪到你試藥了。”
“趙宅異人喫的都是這種藥?”
“嗯。”
“誰替你們發藥?”
對於無關宮中祕事的問題,懷恩願意回答,“趙歷行。”
“呵呵,他總算找到一個真正的大靠山。”
胡桂揚來到案前,拿起小盒輕輕打開,看到裏面兩枚通紅的丸藥,“不用兌酒嗎?”
“它日益完善,可以不用酒了。”
“在發瘋和喪失記憶之間,我希望是發瘋。”
懷恩微笑道:“我希望是喪失記憶,那樣的你對大家都有好處。”
“我永遠沒辦法瞭解全部真相了,是嗎?”
“我說過,公佈真相的權力不在你手裏,也不在我手裏。喫下去吧,先服一枚,一個時辰之後再服另一枚。”
兩名異人就守在門外,胡桂揚沒有別的選擇,“既然來了。”他笑道,服下第一枚藥丸。
第三百一十五章 無效
第一枚藥丸入口。
片刻之後,胡桂揚感到一陣眩暈,馬上坐在旁邊的凳子上,做好迎接更多變化的準備。
可是什麼也沒發生,只是頭暈而已,而且很快消失,他坐在那裏咂摸一會,向太監笑道:“就這樣?”
懷恩點點頭,“別急,慢慢來。”
“這東西畢竟是滿壺春改善而成,我不會……你知道,那樣吧?對天發誓,如果必須對你做點什麼,我寧可自殺。”
懷恩大笑,“放心,那只是一個意外的小問題,有人想用它賺錢,有人用它引誘更多人試藥。試藥最重要,所以問題已被解決。”
“很好。”胡桂揚呆呆地坐着,實在無聊,提筆繼續寫字。
懷恩就在一邊看着,一點也不覺得乏味。
胡桂揚寫膩了,放下筆,“忘記問了,這藥對我有什麼作用?”
懷恩笑了,“異人身上都有各種不同的病症,所以第一枚藥丸要將你變成異人,看看你的病症是什麼。”
“第二枚藥丸用來去除病症?”
“對。”
“只用一個時辰就能將我變成異人?厲害,谷中仙之前騙我喫了幾天的丹粉才成功將我變爲半個異人,而且沒維持太久。”
“他對我們幫助很大。”
“谷中仙?幫助官府?”胡桂揚有些喫驚。
“確切地說,只是幫助李孜省,兩人在造藥這件事上有些共同想法,一拍即合。”
“什麼時候的事情?”
“年前十來天吧。”
胡桂揚心思依然敏銳,馬上笑道:“原來李刑天是谷中仙的人。”
“嗯,李刑天在江南一帶追殺異人,引來宮中的注意,最終使得我們決定與谷中仙聯手。”
胡桂揚不停點頭,許多疑惑豁然開朗。
他站起身,在書案中間走來走去,感覺一切正常,握拳往案上砸了一下,指節疼痛,桌面毫無變化。
“沒變異人。”
“還早着呢。”懷恩一點都不着急。
“爲什麼要殺人?”胡桂揚問。
“誰?”
“張慨,我一直在查的案子。還有李刑天,他自稱是在維護武林,我不太相信。”
“我可沒承諾過你喫藥之後就坦白一切。”
“好吧,我問別的事情,汪直知道這些嗎?爲什麼允許我查案?”
“以後有機會你問他吧。”懷恩拒絕談論宮裏的事情。
胡桂揚也不強求,笑了笑,“什麼人服藥之後能變異人?”
“去過鄖陽並吸丹者服藥之後都有效果,但是比較輕微,進入丹穴者效果更好一些,但也不夠明顯。”
“非得是攜帶過天機丸的人?”
“沒錯,攜帶者不多,只有數十人,死掉一些,只剩二十多人,其中數你特別。”
“我沒參與吸丹。”
“正是,原本我們還擔心此藥對你或許無效,可谷中仙試過一次,非常成功,雖然只持續幾天,但是藥效沒問題,於是李孜省繼續改善,纔有今天你服下的新藥。”
“李仙長對我真好,改天我一定要當面感謝他。”
懷恩知道這是諷刺,含笑不語。
回到凳子上又坐一會,胡桂揚還是沒有特別的感覺,“陛下與太子誰變成異人了?”
對這樣一個極其不敬的問題,懷恩沒有做出怒容,也沒有拒絕回答,“誰也沒變,天機船不分尊卑貴賤,想變異人只看運氣。”
皇帝與太子都沒有這份運氣。
胡桂揚笑道:“但是他們都攜帶過天機丸,呵呵,怪不得我這麼重要,因爲情況相似,我能變成異人,他們也能,我能去除病症,他們也一樣。”
“活着的攜帶者有二十幾位,你不是唯一的試藥者。”
“陛下要神力幹嘛?瞧瞧趙宅裏的那些異人,功力高深並沒有讓他們過得更好,不是浪跡江湖,就是爲官府所用,還有林層染這樣的人,功力越強反而老得越快。”
“這不是需要你我解決的問題,你只管喫藥,我只管勸你喫藥。”
“呵呵,沒想到我這麼好勸吧?”
“有人覺得你會反抗,我從一開始就相信你會乖乖配合。”
“你真瞭解我。”
“因爲我知道,你專爲試藥纔回京城。”
“我這算是忠臣吧?”
“嗯,可惜你效忠的不是陛下,而是兩名女子。”
“呵呵,你知道得真多。”
“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即便是在深山之中,也有大明子民。那兩名女子一個叫何三塵,進過不止一次丹穴,正想盡一切辦法變成異人,已有瘋狂之狀。另一個叫高青草,攜帶過天機丸,很不幸,沒變成異人,卻有異人的病症——逐漸喪失記憶。你想幫忙,可你只是一名錦衣校尉,連最普通的疾病都不會治,只好回到京城。”
胡桂揚攤手笑道:“被你說中了,可我納悶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在山裏向你求助的人是何五鳳,人稱‘何五瘋子’,放心,他沒有投靠朝廷,嘴巴也算嚴,可他太感激你,以至於沒法藏在心裏……”
胡桂揚嘆息一聲,“我早就提醒他不要亂說。”
“何五鳳偶爾會離開藏身地點,採買應用之物,他好酒,酒後變得十分直率,賣他東西的山民又那麼熱情。別怪他,清醒之後他很可能忘得乾乾淨淨,根本不記得自己曾經說過什麼。”
“唉,這個傢伙,你們去抓人了?”
“去了,但是很遺憾,山裏的消息傳遞得太慢,等我們派人趕到藏身地點的時候,人已經不見。”
“她們都是聰明人。”
“是啊,不過沒關係,等你試藥成功之後,自然會轉交給她們。所以,我就不問你她們現在何處了,以免尷尬。”
懷恩地位太高,而胡桂揚太低,太監不願遭拒絕,寧可不問。
“保密的最佳方法就是一無所知,我根本找不到她們,如果一切順利,何五瘋子會帶她們來找我。”胡桂揚願意回答。
懷恩笑着點點頭,“有感覺了?”
胡桂揚又往書案上砸了一拳,搖搖頭,“這藥對別人成功過嗎?”
“當然,否則也不會用在你身上。”懷恩拿起案上的小匣,那裏面還有一枚藥丸,“這個先不要服用。”
“已經一個時辰了?”
“還沒有,但是……”懷恩覺得自己應該看到一些明顯的變化,可面前依然是一個笑嘻嘻的錦衣校尉,“你在這裏等會。”
“反正我也去不了別的地方。”
懷恩帶着另一枚藥丸離開。
很長時間沒人過來,胡桂揚百無聊賴,繼續寫字,喃喃道:“這都是我的筆跡,以後可以裱裝起來掛在牆上。”
他將寫好的字一張張折起來,暫時沒幹的就晾一會,做得極爲小心,好像這是價值連城的古人書法。
即使房門打開,他也沒抬頭,將十幾紙全都晾乾摺好之後,才抬頭笑道:“仙長別來無恙。”
李孜省痛恨這名錦衣校尉,暫時卻不能動他,心中因此更加惱火,冷冷地看着胡桂揚,“此前明明生效,爲什麼這一次不好用?”
“肯定是谷中仙把你騙了,那個老傢伙十分狡猾,希望李仙長換取藥方時沒有付出太多代價。沒準這就是一個詭計:谷中仙先在我身上試藥,讓我變成半個異人,取得李仙長的信任,然後……”
“我沒那麼好騙。”李孜省走過來,身後跟着那兩名異人護衛。
李孜省上來就扒眼、撬嘴、撥發,胡桂揚一一配合,嘴能說話的時候來了一句,“我要是變成異人,早就動手了。”
李孜省退後幾步,自語道:“不可能,用在別人身上有效果啊。”
“早說了,谷中仙十分狡猾,他接觸金丹幾十年,或許是這世上最瞭解它們的凡人,想騙你輕而易舉。李仙長,你沒在更重要的人物身上試藥吧?對我只是無效,對別人……後果不堪設想。”
李孜省臉色微變,轉身出屋。
胡桂揚大笑,將摺好的一摞紙收入懷中,準備繼續寫字打發時間。
汪直來得很快,胡桂揚提起筆剛寫幾個字,他就闖進來,沒帶護衛,關上門,直接坐在案上,上下打量自己的手下。
“廠公越來越年輕啦,再這樣下去,就要重回襁褓了。”
汪直破口大罵,這是他的習慣,發泄之後才能正常說話,“爲什麼你就不能跟別人一樣,該來就來、該走就走、該變就變、該死就死呢?總給我添麻煩。”
“可案子就要破了,我已經知道刺客是誰,剩下的事情就是將他抓捕歸案。”胡桂揚笑道。
“抓人的事情用不着你,我只要你老老實實地變成異人。”
“我也想啊,可藥不生效,我也沒辦法,李仙長肯定是被谷中仙騙了。”
汪直又罵一通,“你能找到谷中仙?”
“他不在這裏嗎?”
汪直臉色不太好看,“他中途離開,不知怎麼就跑了,再沒回來。”
“哈哈,老傢伙果然狡猾,一聞氣味不對,立刻就跑。嗯,我想我可以找到他。”
“去把他捉回來。”
“爲什麼?”
汪直怒道:“因爲他騙了……”
胡桂揚搖搖頭,“我是問我爲什麼要去抓他?對我有什麼好處?”
汪直愣了一會,“變異人、除病症,這還不夠嗎?”
“原來試藥就是獎賞。”
“別人想試藥還沒這個資格呢。”
胡桂揚撇撇嘴,顯得不太滿意。
“你還想要什麼?”
“我就喜歡錢。”
“多少?”汪直倒也乾脆。
“五千兩?”胡桂揚有點心虛,覺得要價太高。
“今晚就送到趙宅。”
“別,送到胡宅,那裏纔是我家,趙宅的錢要用來養異人。”
汪直困惑地搖搖頭,“行,送到胡宅,滾吧,去給我抓人,出正月之前,我必須見到谷中仙,誰抓到他誰立首功。”
“首功肯定歸我。”胡桂揚邁步向外走去。
汪直從案上跳下來,一把抓住胡桂揚的胳膊,極小聲地說:“滾遠一點。”
胡桂揚拱手謝過,沒說什麼,但他不想逃跑。
現在的他想逃也難,兩名異人護衛送他回趙宅,就此在前院住下。
看到胡桂揚平安回來,韋瑛十分喫驚,胡桂揚打聲招呼,徑奔後院,大聲道:“我回來了,要大睡一覺,誰也別來打擾我。”
胡桂揚真睡一覺,醒來之後從懷裏掏出自己的“墨寶”,打開一張,發現上面全是看不懂的怪文。
第三百一十六章 長姐如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