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醒來,胡桂揚看到蔣二皮站在牀前,正彎腰對他說話:“胡校尉,醒醒。”
“嗯,醒了,又要開飯了?”
“沒有,請你換個地方。”
“這裏不錯。”
“可夫人說……”
“行,我走。你怎麼給袁家當僕人了?”
“呵呵,工錢挺高,喫住全包,活兒也不累,這樣的好事……”
“這樣的好事我給過你啊。”
蔣二皮苦笑道:“給你幹活兒倒是不累,就是擔驚受怕,連覺都睡不踏實。”
“膽小鬼,去哪?”
“跟我來。”
後院沒人,前院也只有幾名像是幫工的男子,胡桂揚早換掉燒破的官服,穿着也與這些幫工差不多。
“東西都抬到車上了?”蔣二皮趾高氣揚地問道。
幫工們紛紛點頭稱是,蔣二皮給過錢,帶着胡桂揚出門,街上停着兩輛騾車,全都裝載着厚重的木箱。
“委屈胡校尉趕車。”蔣二皮賠笑道。
胡桂揚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先告訴我去哪,還有袁家的人都去哪了?”
“夫人帶人上香去了,說是許願未做,得罪了菩薩,所以纔會突然得病。”蔣二皮突然壓低聲音,“咱們去樊真人家。”
胡桂揚這才鬆手,上車拿起鞭子,“總看別人趕車,應該不難吧。”
“不難,鞭子不必用上,牲口自會跟着前車走。”蔣二皮急忙坐上第一輛車,驅騾出街。
爲了送走胡桂揚,任榴兒也是煞費苦心。
樊大堅在城外有處莊園,城內也有住宅,離袁家不算太遠,地方比較小,一名僕人出來與蔣二皮一塊將箱子抬進去,然後坐上胡桂揚的車,趕着就走,一個字也不多說。
蔣二皮道:“我不能在此多留,請胡校尉再等一會,樊真人很快回來。”
大門從外面上鎖,剩下胡桂揚一個人,四處查看一番,很快找出藏酒的地方,不由得歡呼一聲,又找出兩盤冷菜,也不生火,就這麼喫喝一頓。
天色將晚,外面開鎖聲響,樊大堅終於回來,一進院就關門上閂,跑進廳裏,看到醉熏熏的胡桂揚,立刻大笑,“哈哈,我這一路上心驚肉跳,就知道家中好酒不保。”
“只能說是還行吧,算不得一等好酒。”
樊大堅坐下,給自己倒酒,皺眉道:“連熱都不熱,虧你喝得下去。”
胡桂揚摸摸自己的肚子,“先喝再熱。”
樊大堅又笑兩聲,隨後正色道:“說說吧,究竟是怎麼回事?”
“沒什麼可說的,你應該都知道了。”
“就是蔣二皮跟我說過幾句,我上哪知道去?”
“你現在還管廟嗎?”
“不管,怎麼問起這個?”
“你跟袁茂在同一個衙門裏做事吧?”
“呃……”
“衙門裏就沒有一點關於我的流言?”
樊大堅苦笑道:“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要等你成親……”
胡桂揚指着臉上的一塊燒傷,笑道:“瞧見沒?前天晚上留下的,我差點被活活燒死,真有人想要殺我,你卻指望着我等到明年成親?”
樊大堅還在猶豫,胡桂揚道:“好吧,我來猜,猜錯了你哈哈一笑,猜對了你別出聲就是了。”
“好吧。”樊大堅勉強道。
“你倆現在是皇帝的左膀右臂……”
胡桂揚還沒說完,樊大堅就開口大笑。
“鬼才相信。”胡桂揚繼續道,接下來纔是他的猜測,“你倆在詹事府任職,給東宮做事。”
樊大堅不笑了,也不吱聲。
“在鄖陽救過皇帝,在天壇救過太子,這麼大的功勞,怎麼可能受到忽視?皇帝不好直接重賞,但是讓你們看護太子,陛下還是很放心的。”
“嘿嘿,你早就猜出來了?”
“沒有,剛猜出來,之前懶得猜。”胡桂揚又喝一杯冷酒。
“不是我倆有意保密,是上頭要求我們……”
“不用解釋,也不用對我說宮裏的事情,咱們喝酒。”
“稍等,我將酒菜熱一熱。”
樊大堅親自下廚,又找出幾塊臘肉一類的東西,煎炒之後端來,酒也溫熱,兩人重新再喝。
“熱酒的確更好一些。”胡桂揚讚道。
樊大堅脫掉外袍,“計劃總是不能如意,既然你已經猜出真相,我就實話實說吧,我與袁茂在詹事府掛名,其實是在宮陪太子讀書、練藝。”
“好差事。”
“辛苦得很,太子……算了,太子的事情輪不到我說。但我們並非忘恩負義之徒。”
“我知道,所以我來找你們幫忙。”
“你不會知道有多少人想置你於死地,西廠只能替你擋下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
“是你和袁茂擋下的?”
“是我倆向太子說好話,太子又請身邊的太監出面,替你擋下的。”
“太子‘請’身邊的太監?誰這麼大架子?”
“太子還年輕,對身邊的人都比較客氣,此人姓覃……”
“覃吉?”
“對,原來你聽說過他。”
胡桂揚終於明白自己在宮裏的“靠山”是誰了,“江耘將我出賣給閹丐,怎麼不見覃吉出面給我做主?”
“宮裏還以爲你被沈乾元擄走,覃吉正督促各衙門找你呢。可你自己逃出來了,明天跟我去見覃太監,將事情說清楚,他能做主。”
胡桂揚搖頭,“說不清楚,我沒證據。如今最重要的事情是找回神玉。”
“真在你哪!”
“再等下去,就不一定在誰那裏了。”胡桂揚可不會完全信任沈乾元。
第三百九十七章 唯一的好處
胡桂揚得知自己在宮的確有“靠山”,可這個“靠山”並不穩定。
“關於太子廢立的傳聞不少,可是據我觀察,陛下還是很喜歡當今太子的,着力培養,傳授文武藝的師父就有十幾位,身邊的太監也都是老成可靠之人。”
“你說的喜歡是哪一種?”胡桂揚問道。
“喜歡還分種類?”樊大堅很是驚詫。
“當然,有慈父對兒子的喜歡,恨不得時時抱在懷裏,一日不見茶飯不思。”
樊大堅搖頭,“宮裏大概不會有這種喜歡,太子一連十餘日見不到陛下,也是常有之事。”
“還有嚴父對兒子的喜歡,望子成龍心切,恨不得將全副身家都押在兒子身上,聘請天下名師,雖不時常見面,但是關心起居,大事小情必須及時上達。”
“有點像吧,太子的師父不少,要說是‘天下名師’,可能有點過。”
“還有一種是農夫對莊稼的喜歡,不辭辛苦地澆水、翻壟、除草,視若珍寶,可最高興的時候還是秋日收割之時。”
樊大堅嚇了一跳,“哪有這種父子之愛?哦,我明白了,你是說陛下還當太子是‘神子’或者丹藥嗎?”
胡桂揚笑着點頭。
“就你想得多,這種事情……不說詢問,誰敢想啊?”樊大堅連連搖頭,喝光一杯酒,還是“想”了一下,“我與袁茂都沒再見過皇帝,無法眼見爲實,只能瞎猜。”
“當然。”
“陛下……大概自己也拿不準,給太子挑的師父裏有儒士、武生,也有和尚、道士。”
“像你這樣的?”
“像李孜省那樣的。”樊大堅不屑地說。
“李孜省還在宮裏?”
“嘿,他可沒忘記你,只是天壇祭神慘敗,他這幾年比較老實而已。”樊大堅湊身過來,“別管太子地位穩不穩了,我再問一遍:神玉真在你身上?”
“曾經。”
樊大堅還是無法掩飾心中的驚駭,“我與袁茂被調到外地待了兩年,回京之後前往詹事府任職,之所以一直不與你聯繫,一是因爲服侍太子,不可分心,不可泄密,二就是因爲神玉……”
“太子也跟你們去了外地?”
樊大堅一拍腦門,“說漏了。”
“沒事,是我猜出來的。”胡桂揚笑道,喝了一口酒,“如果讓我繼續猜的話,你們去的外地是鄖陽府?”
樊大堅張着嘴,好一會才道:“你什麼時候猜到的?”
“早跟你說了,之前懶得猜,剛剛猜到。你繼續說,因爲懷疑我有神玉,所以你與袁茂故意與我保持距離?”
“對啊,避嫌的意思,現在好了,你去過袁家兩次,又住進我家,別人再說我倆幫你隱藏神玉,證據確鑿,可我連神玉什麼樣子都沒見過。”
胡桂揚笑道:“沒辦法,你們已經登船,回到岸上不可能,跳下去就是深水,除了幫我,別無選擇。”
樊大堅長嘆一聲,“安安穩穩地等到明年,你也成親了,神玉也找到了,多好。”
“我成親到底跟神玉有什麼關係?”
“傳言——說是傳言,但是來源值得信賴——何三塵已經找到吸取神力的法門,所以設下成親之計,要將神玉從你手裏拿走。”
“傳言沒說她當初爲什麼要將神玉留給我?”
“說了,她當時還不能取出神力,卻很容易受到神力的吸引,而且她與侏儒聞空寅互相忌憚,所以要將神玉留給一個值得信任、又對神力不感興趣的人,就是你。”
“聽上去挺像回事。”
“原本我還只有四五成相信,今天聽你親口承認之後,我完全相信傳言爲真。你說神玉失蹤,是不是被何三塵拿走了?”
胡桂揚緩緩搖頭,又喝一杯酒,“不是她,錦衣衛經歷江耘、南司鎮撫梁秀、己房掌房左預,盜玉者必是這三人中的一個,而且是自己留下,沒有上交。”
樊大堅睜大雙眼,最後道:“唉,實話實說,如果我拿到神玉,也未必上交,那玩意兒……如果知道自己離成仙成神只差一步,誰能忍受得住誘惑?大概只有你吧,因爲你根本不信鬼神。”
“因爲我太懶。”胡桂揚笑道,“沈乾元正準備劫持這三人,他說十天以後、一個月以內動手,爲防止打草驚蛇,必須同時綁架。”
樊大堅又一次睜大眼睛,猛灌一大口酒,喃喃道:“上了賊船啦,我竟然還盼着早點與你恢復來往,忘了你這個傢伙有多危險。”
“哈哈,沒辦法,是危險找我,不是我找危險。”
“你怎麼相信沈乾元那種人?”
“沒辦法,落到他手裏了,不給一點甜頭,我現在根本不可能與你坐在一起喝酒。”
“你把實話都對他說了?”
“當然,我還告訴他將蜂娘也綁來。”
“咦,關她什麼事?”
“她最近不知從哪學來的本事,能夠查出某人是否接觸過神玉,如果那三人不肯招供,她就有用了。”
“然後呢,你有什麼計劃?”
“找你和袁茂幫忙,這就是我的計劃,到目前爲止還算順利。”
樊大堅又灌一杯酒,尋思良久,抬頭看一眼胡桂揚,欲言又止,重新思索,最後道:“那咱們就得搶在沈乾元前面。”
“當然。”
樊大堅好一會纔想出的計劃,只得到一句“當然”,他不由得惱火起來,“你知道這有多難嗎?這三人都是朝廷命官,上頭皆有靠山……”
“我知道。”
“那個蜂娘更麻煩,他是皇帝眼皮底下的人,受公主庇護……”
“我也知道。”
“只靠咱們三人肯定不行,等袁茂回來,得想一個萬全之計。”樊大堅再次陷入沉思。
胡桂揚給他斟杯酒,“沈乾元要劫持四個人,咱們不用那麼多,只需一位。”
樊大堅苦笑道:“我的胡爺爺、胡祖宗,你就不能一次把話說完嗎?”
“你向我隱瞞那麼久,我就不能也向你隱瞞一會?”
“行,是我的錯,我和袁茂的錯。你知道神玉在誰手裏?”
“左預。”
“確定?”
“要說明確的證據,我沒有,只是看人得出結論。”
“看人?”
“對。江耘一腳在朝堂,一腳在江湖,是位豪俠,而且沒去過鄖陽,連天壇祭神都沒參加,像他這種人,拿到神玉必定立即上交,求名於天下。梁秀心機不夠深沉,就算私留神玉,很快也會暴露。唯有左預,最能掩飾心中所欲,他以百戶身份從東廠平調至南司,本身就是一件很值得懷疑的事情。”
“聽你這麼一說,還真是這樣,如此說來,也不用找蜂娘了,直接抓住左預,就能找回神玉。”
“這是欺君之罪,左預肯定不會招。”
樊大堅唯一能做的事情還是灌酒。
“你現在的酒量比從前好多啦。”
“練出來的。”樊大堅笑道,馬上恢復嚴肅,“還是得等袁茂回來,他已經得到消息,明晚就能出來。”
胡桂揚伸個懶腰,“既然如此,我先去睡一覺。”
“你倒是真夠鎮定。”
“大不了不就是左預‘成神’,我儘自己所能找回神玉,實在管不了的事情,只能放手。”
“如果找回神玉,你找算如何處置?”
胡桂揚微微一笑,“所以我纔要找你們兩個幫忙。”
胡桂揚知道臥房是哪一間,走去休息,留樊大堅一個人呆呆地坐在客廳裏。
“合着我們要幫忙找回神玉,卻不能張揚,自然也不算立功?”樊大堅搖搖頭,再灌一口時,發現酒已經涼了,“我得好好想一想,這筆生意劃不划算。”
袁茂沒等到第二天,當天晚上就來到樊家,胡桂揚這時正在酣睡,樊大堅開門將袁茂請入廳裏,將前因後果簡要說了一遍,最後道:“你可想清楚了,這回幫助胡桂揚,啥都得不着,還要冒險背上欺君之罪,這些年的經營全都付之流水。”
服侍太子是件辛苦而長久的活兒,往往持續多年,等到太子登基,才能得到相應的回報,袁茂與樊大堅跟隨太子兩年多,付出不少。
袁茂笑道:“之前咱們跟着胡校尉一塊出生入死,事前可曾得過許諾會有回報?”
“沒有許諾,但是起碼有個希望,這一回,一點希望沒有。找不回神玉還好,找回纔是麻煩。胡桂揚大概還是要將神玉交給何三塵,就像那批金丹。”
“這麼久了,你仍不瞭解胡校尉的爲人?他送出金丹,乃是覺得金丹對何三塵有幫助而對他人無害,神玉不同,它對任何人都是誘惑、都是禍害,胡桂揚絕不會將它再交出去。”
“哼哼,就算如此,胡桂揚的做法對你我也沒有任何好處。”
“只有一個好處。”
“還有我沒想到的好處?”
“好處就是胡校尉真的信任你我二人,拿咱們當朋友,即使許久沒有聯繫,即使存在誤解,友情沒變,這樣的朋友,你能交到幾個?”
樊大堅不吱聲了。
“胡校尉將生死託付到你我二人手上,反過來,你若是遇到這種事,最想找誰幫忙?”
“實話實說,我會找胡桂揚,沒別的意思,我對你們的信任一樣,但是胡桂揚更能出奇制勝。”
“有這樣的好處,還求什麼?”
樊大堅長嘆一聲,“好吧,但是就這一次,以後說好了,誰也別再冒險,更用不着將生死託付給別人,是朋友一塊喝酒就夠了,犯不着拿性命當考驗。”
“哈哈,這件事或許也沒有你預料得那麼危險。去將胡校尉喚醒。”
“幹嘛?”
“你家也不宜久留,還得換地方。”
胡桂揚睡眼惺忪,看到袁茂,笑道:“你家夫人將我攆到這裏,你又要將我攆到哪去?”
“一個別人想不到、通過我們兩人也找不到的地方。”
“皇宮?”
“我沒那麼大的本事,而且也容易被猜到,走吧,總之不會害你。”
“你能找到的地方,不會太難猜吧?”
“呵呵,妙就妙在這裏,我也不知道這地方在哪,它是別人安排的。”
“還有‘別人’?”
袁茂正色道:“只憑咱們三人,無非是坐着喝喝酒,什麼也做不了。抱歉,未經你同意,我給咱們找來一位‘朋友’。”
第三百九十八章 主人客人
胡桂揚又經歷一次“倒手”行程。
天沒亮他就隨袁茂出門,來到附近的一座小廟裏,陪着一名太監的牌位待了多半個時辰,他被交給一名陌生的車伕,轉移到另一座大廟的後門口,在這裏不用等候,騾車已經備好,上車就走。
新車伕頗爲爽朗,將手裏的鞭子甩得震天響,並不打在牲口身上,嘴裏不停地與名叫“小夥兒”的騾子聊天,一會鼓勵,一會嘲笑,一會安撫……
胡桂揚在車廂內聽得有趣,幾次想要插口,都找不到機會,車伕說話太快,改變話題更快,一句話上天,下一句話入地,根本不容別人加入。
繞行多時,騾車終於在一條小巷內停下,車伕朗聲道:“客人,可以出來了。”
胡桂揚早已分不清東南西北,下車之後更是不知身處何地,繞到車前,拱手笑道:“憑閣下的口才,當車伕有點委屈。”
車伕年紀不大,二十幾歲,也笑道:“撫琴需有知音,說話也得有合適的聽者,‘小夥兒’對我來說就是世上最好的聽者,要論委屈,不是我而是它,天天干着活兒,還得聽我嘮叨。”
胡桂揚對車伕越發生出好感,“敢問閣下怎麼稱呼?”
“我趕車在城裏繞來繞去,就是爲了掩人耳目,我不問你的姓名,你也不必問我,彼此忘得乾乾淨淨,豈不甚好?”
胡桂揚大笑道:“有理。”
車伕指向巷內,“往裏走,到哪停止我就不知道了。”
“多謝。”
車伕略一拱手,又甩起鞭子,“小夥兒,跑起來吧,讓你的蹄子踐踏京城的大街小巷,證明你是出身高貴的‘京騾’,閹人能掌重權,你……”
聲音被奮起的蹄聲掩蓋,沒過多久,連蹄聲也消失了。
“這是位奇人,可惜無緣結識,能支動他的人想必也是個人物。”胡桂揚突然對這次“逃亡”興趣大增,邁步走進巷子深處,忍不住想自己的雙腳也在踐踏大街小巷……
胡桂揚越走越慢,兩次路過小門,卻沒人突然走出來請他進去,眼看前方就是巷子盡頭,他有點困惑,“接我的人在哪兒?”
小巷與一條繁華的衚衕相連,外面店鋪衆多,行人如織,胡桂揚呆呆地站在街口,不知下一步該往何處去。
他正想隨便找個方向邁步,身後突然有人叫道:“那個人,別走!”
胡桂揚轉身,只見一名身穿長袍的中年男子匆匆跑來,氣喘吁吁地停下,“差點讓你跑了,你要往哪去?”
“我?我不知道,你是誰?”
男子四十歲上下,長得黑瘦,像是剛剛醒來不久,臉上還有宿醉的痕跡,“我是誰?我……你是誰?”
“你叫住我,卻不知道我是誰?”
男子轉身往巷子裏看了一眼,然後疑惑地問:“你是從這裏走過來的吧?”
“嗯。”
“那就是你了,別管你是誰、我是誰,跟我走吧。”男子不太耐煩,好像錯過此前的交接全是對方的失誤。
胡桂揚高高漲起的興致立刻減少一半,笑道:“請帶路。”
“應該定個訊號,比如敲幾下門什麼的,誰能一直站在門後面盯着啊。”
“不能,閣下怎麼稱呼?”
“我姓皮,叫皮明德……哎,我怎麼跟你說這個?上頭交待過……算了,我叫皮明德,別人都稱我皮六爺。”
“原來是六爺。”胡桂揚又一次拱手。
皮明德帶着客人走進一座小門,將門關好,“你呢,叫什麼?看你的樣子,是從外地來京城避難的吧?”
胡桂揚笑道:“我的名字最好不說。”
皮明德撇下嘴,“隨你便。看到那邊的小院沒有?你住那裏,東西都給你準備好了,再有需求隨時叫我,我就住在那邊的屋子裏,未必時時都在,你叫個一兩聲就行,別一直叫。”
胡桂揚點頭。
這裏是某座府邸的花園,不是很大,收拾得也不夠精心,到處都是破敗的花草,落葉委地,無人打掃,倒是別有一番廢園之風。
胡桂揚住進的小院頗爲袖珍,院寬不過幾步,被一口老井佔據了將近一半,井口上以大石封堵,顯然已經好久不用。
院子裏只有兩間房,皮明德將人帶進來,也不多做解釋,直接離開,在外面將院門鎖上。
“嘿,你鎖上門,我怎麼找你?”胡桂揚大聲問。
“你喊就行了,我能聽見,沒回答就是我不在。”皮明德走了。
胡桂揚將兩間屋子查看一遍,屋內打掃得倒還乾淨,中間有門相通,一個設牀爲臥室,一個擺桌爲客廳。
“還不如跟着車伕一塊走了。”胡桂揚喃喃道,轉身出屋,來到院門前,高聲叫喊“皮明德皮六爺”,沒人應聲,他就一直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