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不停有人脫離隊伍,臨走時都向沈乾元打聲招呼,沒過多久,就只剩下四人。
在一條小巷裏,四人下馬,馬匹交給兩人,沈乾元與胡桂揚步行,在城南的破舊巷子裏轉來轉去,天邊已亮,路上偶有行人出現,胡桂揚卻依然認不出身處何地。
兩人進入一間土坯房,沈乾元道:“胡校尉想好了?真要回城?”
“必須回去,而且你也知道原因。”
“取回神玉?”沈乾元臉上露出含義豐富的微笑。
“若不是爲它,沈兄也不會冒險去救我吧?”
“哈哈,胡校尉就是不願相信這世上有真正的交情。但你說得不全對,沒有神玉,我會也去救你,不爲別的,就爲胡校尉曾在鄖陽府救過所有人的性命。”
“沒想到真有人會爲此感謝我。”
“我對鄖陽鉅變念念不忘,當時的人還都活着,我調查得越多,越相信胡校尉曾經力挽狂瀾。”
“夠了。你怎麼知道我被閹丐綁架的?”
“嘿,江耘將綁架之罪栽到我頭上,我能不知道嗎?可笑的是,江耘專以轉賣官府文書聚財,卻以爲手下的差人和那些閹丐能爲他保密,哈哈。胡校尉知道江耘是什麼人?”
“非常道經主,人稱‘南京白孟嘗’。”
“他倒是沒有隱瞞,但這位‘孟嘗’可不白,上結貪官,下交匪類,做過不少傷天害理之事。”
“沈兄從前算是貪官,還是匪類?”
沈乾元曾加入非常道,也是江耘結交的朋友之一。
“我是被他矇蔽的人。”
“我算是貪官。”胡桂揚認真地說,“在己房喫過不少配給官吏的飯食。”
沈乾元愣了一下,笑道:“在胡校尉面前,不能有半點掩飾,好吧,你是貪官,我就是匪類。”
“貪官見匪類,咱們可以談談了。”
“哈哈,先不急,胡校尉還是要進城?”
“對。”
“好,稍待,我出去安排一下,進城之後咱們再談。”
沈乾元很快回來,“安排好了,就是得委屈胡校尉一下。”
“我受得了委屈。”
外面停着一輛拉貨的騾車,上面全是裝果子的大筐,胡桂揚蜷身躲進一隻筐裏,不算隱蔽,但是除非特意搜檢,沒人能發現異常。
胡桂揚只是一名普通的錦衣校尉,他的被綁架並非轟動京城的大事,進城時極爲順利,甚至沒有官兵要求貨車停下來。
從筐裏出來,胡桂揚又蹦又跳,好好活動一下腿腳,“早知這樣,我就光明正大地進城了。”
“不可不防。”沈乾元直接進城,比胡桂揚早到一步。
“這是什麼地方?”
“南城兵馬司營房。”
“我就說這裏看着不像尋常宅院。”胡桂揚喫了一驚,“看來你的朋友不少。”
“在京城,不比江耘的朋友少。這座小院是閒房,平時沒人居住,胡校尉在這裏至少可以躲個三天,然後咱們再換地方。”
兩人進屋,酒肉竟然都準備好了,沈乾元笑道:“幾年前讓胡校尉躲在城外的荒院裏,招待不周,這回是在城裏,也沒什麼佳餚美味,但是熱酒、熟肉不會少。”
“這就夠了。”胡桂揚喫喝一陣,先填飽肚子,然後道:“可以談了。”
“神玉在哪?胡校尉自己去取,還是我替你取?”
“先說清楚,神玉不是你的。”
“當然,神玉屬於胡校尉。”
“也不屬於我,那東西就不應該出現在凡人中間,天機船若想要回,我乖乖奉上,除此之外,我誰也不給。”
“胡校尉心懷蒼生,不想凡人再受引誘,我能明白。實不相瞞,我只想看神玉一眼,而且我拿到神玉也沒用,我根本不懂取出神力的法門。”
“這倒是實話,可你這麼賣力地幫我,我無以爲報啊。”
沈乾元笑道:“胡校尉從來不當天機船是神船,可是有人相信,而且堅信神船會再次回來,胡校尉能理解吧?”
“世上信神信佛的人這麼多,天機船無非是另一種神佛,我能理解。”
對這個回答,沈乾元卻不滿意,“呵呵,神船可不是‘無非’,我沒親眼見過神佛,但我親眼見過神船,這比世上所有高僧、高道以及所有經書加在一起都更能說服我。我不只是信,我有感覺,好像……好像與神船還有聯繫,十分微弱,時斷時續,但是一直都在。”
“你跟那些閹丐應該能談得來。”
“嘿,他們不過是一羣愚民,沒見過神船,談何相信?只是在做另一場飛黃騰達的美夢罷了,我們談不到一塊去。”
沈乾元是個慣走江湖的場面人,平時極少與人發生口角之爭,唯獨在神船這件事上,寸步不讓,必須據理力爭。
他是真信。
胡桂揚笑道:“你信,我不信,互不勉強,如何?”
“但胡校尉承認自己親眼見過神船吧?”
“沒法否認。”
“這就夠了。剛纔胡校尉說要將神玉還給神船,這也是我的想法啊,而且是我應該做、必須做的事情,我有感覺,神船示意我幫你。”
“神船沒將話說得清楚一些嗎?”
“當然不會,說得太清楚就失去考驗之義。”
胡桂揚知道自己不可能說服沈乾元改變看法,於是點點頭,笑道:“不管怎樣,你的‘堅信’比‘交情’更可靠,我就信你一回,請你幫我個忙。”
“只需要一個具體地址,哪怕有皇宮侍衛看守,我也能人不知鬼不覺地取出神玉。”
“麻煩就在這裏。”
“看守比皇宮還嚴?”
“不是,我將神玉弄丟了。”
沈乾元張口結舌,整個人僵在那裏。
胡桂揚咳了一聲,“我自以爲藏得好,結果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我是螳螂,神玉是蟬,盜玉者是黃雀……”
沈乾元終於緩過神來,臉上神情幾度變換,最後擠出一個微笑,“胡校尉真愛開玩笑。”
“不開玩笑,江耘派我出城那天,我剛剛發現神玉失蹤。”
“盜玉者是誰?江耘嗎?”
“有可能,他將我出賣給閹丐,沒準就是爲了掩人耳目。”
“可他要神玉幹嘛?鄖陽鉅變的時候他甚至不在場。”
“他說他要用地火將神玉毀掉,連地方都找好了。”
“哈哈,全是鬼話,神玉怎麼可能被凡火毀掉?他要麼是生出貪念,先盜玉,再找盜取神力的法門,要麼是握在手裏,待價而沽。”
“還有誰能比皇帝出的價錢更高?”
“對於價錢,江湖人另有一套看法,就算是皇帝也未必出得起。”
沈乾元起身,來回踱步,每次經過胡桂揚時都要看一眼,幾次之後終於忍不住問道:“真丟了?”
“谷中仙當年親眼看到我拿走神玉,可是當着他的面我都沒承認,你是第一個聽到事實的人。”
承認曾經擁有神玉而不上交,就已犯下欺君之罪,沒必要在丟玉一事上撒謊。
沈乾元長嘆一聲,繼續踱步,幾個來回之後又停下,“怎麼會丟?”
“我以爲藏在上司的眼皮底下會安全,所以……我還是想得太簡單。”
沈乾元強忍埋怨之心,“想必胡校尉也是沒有選擇,總不能將神玉藏在家裏。”
“是啊,我的舊家估計已經被拆得稀巴爛了。”
沈乾元一咬牙,“行,不就是江耘嗎?若是在南京,我動不了他,京城可不是他的地盤。給我幾天時間,我將他抓來,但你確認神玉真在他手上?”
“呃……既然你能抓人,就將南司鎮撫梁秀和己房掌房左預一塊抓來吧,他倆也有機會從書房裏順走神玉。”
沈乾元又一次張口結舌。
胡桂揚笑道:“神船對你的考驗可不小。”
江耘雖然背景深厚,但畢竟是半個江湖人,梁秀和左預卻不同,乃是正經的朝廷命官,地位比一名錦衣校尉高得多,綁架這兩人將會引起軒然大波。
沈乾元突然背過身去,小聲嘀咕幾句,再轉身時神情變得坦然,“前方縱是烈焰熊熊,我也要闖上一闖。還有誰要綁來?”
“我有九成把握,盜玉者必是這三人之一。但是還有一個人,最好也能綁來。”
“說。”沈乾元咬牙道。
“是名女子,叫做蜂娘,經常與羅氏待在一起。”
“我知道此女,她也有機會盜玉?”
“她沒機會盜玉,但她有本事查出誰最近觸碰過神玉,至少在我身上應驗了,所以……”
“明白。還有嗎?一塊說出來。”
胡桂揚搖頭,“除非我的猜測錯得不能再錯,有這四個人足夠了。”
“這樣的話,需要的時間會比較長,胡校尉可能要多避一陣,這裏不太適合,我再給你找個地方。”
“你把我送到錦衣試百戶袁茂家裏吧。”
“袁茂我認得,他好像……很久沒跟胡校尉來往了吧?”
“所以纔要送到他家,我有辦法讓他保密。”
“如果胡校尉覺得沒問題……”
“沒問題。”
沈乾元長嘆一聲,“希望這真是神船的考驗,不是胡校尉開的玩笑……我在說什麼?怎麼能生出這樣的想法?這一定是考驗,是對我的考驗。”
胡桂揚沒吱聲,他實在是無人可用,只能藉助於沈乾元,至於找回神玉之後如何留在手裏,他還沒有想出辦法。
第三百九十六章 不請自來
天剛微亮袁茂準備出門,他已習慣早出晚歸,有時候甚至一連幾天沒法回家休息,他向牀上的妻子低聲道:“我後天傍晚回來。”
“嗯。”任榴兒也已習慣,握住丈夫的手,在臉上放了一會才鬆開。
今天的隨從是鄭三渾,哈欠連天,站在那裏搖搖晃晃,好像還沒睡醒。
兩人出門上馬,袁茂道:“希望今天能有胡校尉的消息。”
鄭三渾半死不活地回了一句,“屍體也該找到了。”
袁茂笑着搖搖頭,催馬前進,完全沒有察覺到家裏多了一個人。
袁宅僕人不多,各有職分,主母管得又嚴,誰也不敢隨意亂走,因此,第一個發現後院牆邊梯子的人是名丫環,她來清掃落葉,看到地上橫着一具木梯,以爲是自家之物,於是去前院找人將它搬走。
蔣二皮睡得很足,覺得自己力氣也足,一個人過來扛梯子,只看一眼就覺得不對,“這是咱家的梯子嗎?”
“不是嗎?”丫環不明所以。
“誰放在這裏的?”
丫環搖頭。
蔣二皮要顯示一下自己的聰明,“你瞧,這梯子用的都是細木條,輕便,容易攜帶,扔掉也不可惜,與一般人家常用的結實梯子不同。”
“那這是誰用的梯子?”
“江湖好漢。”蔣二皮得意地說,想了一會,“難道是老三留下的?算了,我還是收起來吧,雖然不經用,拆掉當木柴也好。”
蔣二皮扛起梯子往外走,剛拐過房頭,被任榴兒叫住,“蔣二!”
蔣二皮早就認得任榴兒,對她向來又敬又怕,急忙上前,“夫人叫我?”
“誰讓你到後院來的?”
“冬菊姐姐讓我來搬梯子。”
“是我讓他來的,梯子放在那礙事。”丫環解釋道,都知道主母嚴厲,必須將事說清楚。
“嗯,哪來的梯子?”任榴兒覺得奇怪。
“就在那邊牆角下。”蔣二皮指向東耳房與東廂房之間的一塊空地,那裏種着一棵高大的槐樹,樹後就是山牆。
任榴兒越發覺得奇怪,仔細想了一會,宅子裏的大事小情全要經過她的同意,印象中昨天絕沒有動用梯子的時候。
“你把梯子放下,你去繼續掃院子。”
“是,夫人。”蔣二皮與丫環同聲領命。
任榴兒讓自己的貼身丫環也進屋去,站在廊下向蔣二皮道:“你去各間屋子裏看一眼,有無異常。”
“夫人擔心……對啊,怎麼會莫名其妙多出一張梯子?可是誰敢來偷錦衣百戶家啊?而且偷完還不帶走梯子?我馬上去。”
蔣二皮不敢再廢話,先去東廂一排房間檢查,頭兩間都沒問題,在第三間裏卻多待了一會。
任榴兒快要叫喊其他人了,蔣二皮出屋,緩步走來,神情古怪,到了主母面前,小聲道:“夫人自己去看看吧。”
“怎麼回事?”
“呃,沒法說,不讓說,反正不是壞人。”
“人?什麼人?”任榴兒心中一驚。
蔣二皮神情更加古怪,扛起梯子,“就是老爺在家,也絕不會攆走的人。”
蔣二皮轉身去往前院,一路上搖頭嘆氣。
任榴兒愣了一會,還是邁步走向東廂房。
胡桂揚剛剛穿好衣靴,拱手笑道:“抱歉,夜裏來的,怕打擾你們夫妻休息,就自己找間屋子住下。袁茂去衙門了?他在哪裏任職?也太辛苦了些。”
任榴兒早猜到是他,見到人之後還是很喫驚,急忙將門關上,覺得不對,又將門稍稍打開一點,冷冷地問:“你不是被綁架了嗎?”
“對啊,我自己逃出來了,厲害吧?”
“既然逃出來,就該去見官,或者回自己家,來這裏做什麼?”
“我還以爲自己會受到歡迎呢,前些天你可是親自請我過來。”
“那時候是爲袁郎治病……跟那無關,我只是不明白……”
“上司將我出賣給劫匪,所以我不能見官,也不能回家,要在這裏躲一陣。”
任榴兒急道:“這裏也不安全。”
“那你給我安排一個地方吧。”
任榴兒更急,壓低了聲音,“我給過你三千兩銀子,不欠你什麼。”
“你跟袁茂走投無路的時候去找我,我走投無路的時候當然也要來找你們,這才公平。”
任榴兒滿腹聰明才幹、一口伶牙俐齒這時全都用不上,半晌才道:“你就待在這間屋子裏,不準出去,不準說話。”
胡桂揚點頭,小聲道:“最好能有點喫的,讓袁茂快點回來。”
“不用你說。”任榴兒氣哼哼地說,轉身出屋,將門關緊,站在廊下想了一會,先回自己房間,上牀躺下,聲稱感覺不適,叫來後院的丫環,命她們今日休息,無需打掃宅院,她不想受到打擾。
躺了一會,她又聲稱胸悶氣短,命人去前院找蔣二皮,讓他去請老爺回家,實在不行,請樊道爺過來一趟。
安排完畢之後,任榴兒才讓心腹丫環給東廂房送去一些飲食。
胡桂揚餓極了,狼吞虎嚥地喫完,上牀又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