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聲之後,外面終於傳來回答:“來了來了,不是跟你說過別亂叫嗎?你這位客人好不識趣。”
“餓着肚子呢,想識趣也難。”
“等會,我給你找喫的,真是麻煩。”
胡桂揚心中只剩下一種“興致”:此人看樣子真不知道他的身份。
院門打開,食物送來,兩大塊肉、一碗米飯,皮明德放下要走,胡桂揚叫住他,“等等。”
“又要幹嘛?”
“這就是你們府上招待客人的飯菜?”
“嗯,你還想要什麼?”皮明德瞪眼問道。
“把你的飯菜端來。”
皮明德眼睛瞪得更大。
胡桂揚笑道:“瞧你嘴上的油腥還沒抹乾淨哩,給我換好酒好菜,喫得高興,爺有賞賜。”
“哈,你先賞賜自己一件厚點的棉衣吧。”皮明德大怒,上前指着胡桂揚的鼻子,“你一個來我們萬家避難的亡命之徒,還敢挑三揀四?六爺爲了等你,連覺都沒睡踏實,你倒好,自己亂逛,險些錯過。我不怪你就不錯了,你還敢在我面前裝大爺。告訴你,小子,別說在這園子裏,就是整個京城,你皮六爺也是有名有號的人物,你打聽去……”
“哪個萬家?”胡桂揚只注意到這一句話。
“嗯?”
“我問你哪個萬家?”
“什麼哪個萬家?”
“京城有好幾個萬家,有內閣首輔萬家,有萬貴妃的幾個兄弟家,有財主萬座山的家,還有我不認識的普通萬家,你家是哪個?”
“我、我沒說這是萬家。”皮明德臉色一變,轉身要去。
胡桂揚搶先一步出院,將門關閉,鎖頭正好還掛在門上,於是隨手落鎖。
皮明德光顧着怒罵,聽見鎖聲才反應過來,再想開門已經來不及,“你、你想幹嘛?你這個小子,不知好歹,我們萬家……我好心收留你,你竟然忘恩負義,等我出去,立刻將你交給官府……”
胡桂揚不理他,信步亂走,很快找到通往其它院子的門,猶豫着要不要推門。
至少他知道這裏肯定不是普通的萬家,估計也不是財主萬家,剩下的“兩萬”,一個是首輔,一個是皇親,的確都很出人意料。
“袁茂可以啊,不對,他說過,他也不知道地方在哪。”
胡桂揚猶豫幾次,決定還是謹慎些好,轉向來到皮明德的住處,那是一間獨立的小屋,佈置得不錯,尤其是有半桌酒菜,還沒怎麼動筷。
胡桂揚大笑一聲,入座喫喝,感慨道:“在權貴家裏當僕人過得也這麼舒服,怪不得一個個眼高於頂,還有人搶着進府,嘖嘖。”
他正喫得興起,忽聽得外面腳步聲響,有人推門道:“皮六兒,客人接到了吧?好好招待,我不方便露面……”
來者進屋,一下子愣住了,“你是……”
“我是客人。你是……”
“我是……我是主人。”
兩人面面相覷。
主人四十多歲,又胖又黑,胖得氣喘,黑得發亮,穿綢着緞,頗有富家翁的意思。
沉默良久,胡桂揚開口道:“多謝主人的招待,這桌酒菜是給我準備的吧?”
“當然。呃,你怎麼在這兒?皮六呢?”
“我說那個地方太侷促,皮六於是跟我換個地方。”
“這個傢伙……”主人皺下眉,隨即拱手笑道:“胡校尉隨意,住哪都行,就是別出這個花園,讓別人看到不好。”
“原來你知道我是誰。”
主人略顯尷尬,“知道,我也是受人所託,幫個忙……那個,你先喫着,我……”
“一塊喫點吧,蒙你收留,我還沒感謝過呢。”
“不了,我還有事。”
“至少讓我敬主人一杯。”胡桂揚起身,翻過另一隻杯子倒酒。
主人猶豫片刻,還是走到桌前,“就一杯。皮六跟你更換房間?這個傢伙,什麼時候學會自作主張了?”
“不怪他,是我倆一見如故。”胡桂揚舉杯,笑道:“第一杯,謝貴府收留,胡某感激不盡。”
“好說好說。”主人一飲而盡,剛放下杯子,就被倒滿。
胡桂揚又舉杯道:“第二杯,敬主人福如東海、財源廣進。”
主人不得不喝,過後掩住杯口,“夠了夠了,實在是不能多喝。”
胡桂揚給自己倒滿,“那我喝,主人隨意。這第三杯……”
主人挪開手,“最後一杯?”
“最後一杯。”
“第三杯,祝萬家世代昌隆,貴妃福壽康寧。”
主人大驚,“你知道我是誰?”
“抱歉,我不該說出來,重來:祝主人……”
主人笑道:“既然知道,那就更好。在下萬通,敬胡校尉一杯。”
萬通乃是萬貴妃的一個弟弟,行二,在錦衣衛擔任閒職,領俸不管事,胡桂揚雖然沒見過此人,但是聽說過,馬上道:“萬大人是我的上司,還是我敬你。”
“真論職位,我就不管你的閒事了,咱們這是江湖相助,只論交情。”
“那我就不客氣了,萬二哥。”
“胡老弟。”萬通哈哈大笑,顯然更喜歡江湖上的稱呼。
“既然論到交情,萬二哥能一塊多喝幾杯了?”
“能。”萬通坐下,掃一眼桌上的菜餚,皺眉道:“皮六怎麼招待的?就這點東西?”
“酒不在好,菜不在多,重要的是能與朋友一桌喫喝。”
“說得好。爲什麼老覃說你言辭鋒利,讓我擔待些呢?”
“我這張嘴挑人,實不相瞞,覃太監人是不錯,就是無趣些,所以……”
萬通越發高興,“確實,那是個太監堆裏少見的老學究,把自己當聖人看待,不過的確是個好人。胡老弟,話說到這個分上——你什麼時候把神玉交給我啊?”
第三百九十九章 萬家
胡桂揚走到哪都避不開“神玉”兩個字,聽萬通提起,倒是一點都不意外,哈哈笑道:“萬二哥忒着急了。”
“老覃也說過不急,讓我事後跟他交接,可我一想,咱們都是朋友了,何必再多一位中間人?不如胡老弟將神玉直接給我,了卻此事。”
萬通一臉真誠,胡桂揚忍不住想這個人到底是真糊塗還是假直爽,於是笑而不語。
“你不信我嗎?”萬通有點急了,“我萬二不說是名滿京城,多少也有幾個人認識,我爲人如何你沒聽說過?”
“萬家三兄弟,就屬萬二兄最爲俠義,有扶危濟困之名。”胡桂揚隨口應道,他當然聽說過萬通,對其爲人卻一無所知,向來也不關心。
萬通臉上露出笑容,“扶危濟困還在其次,那無非就是花錢,反正錢是朝廷賞賜的,用不着珍惜。我這個人最重的是承諾,說出的話潑出的水,一諾千金!”
胡桂揚苦笑道:“你向覃太監許的諾,我還一個字沒聽過呢。”
萬通大悟,一拍腦門,“是我魯莽,自罰一杯。”
胡桂揚陪喝一杯,兩人剛放下酒杯,忽聽得外面有人叫嚷:“開門!放我出去!混蛋小子!我家主人不會饒了你!”
“皮六?”萬通辨出聲音。
“呵呵,怪我,跟皮六爺開個玩笑,換過住處之後,將院門鎖上,估計他這是發現了。”
“哈哈,有趣,他算什麼‘六爺’?你我稱兄道弟,以後叫他‘皮六’、‘小六子’,既然是胡老弟的玩笑,那就多鎖他一會。”
皮明德不知道主人正與“混蛋小子”把酒言歡,叫罵一會也就閉嘴。
“剛纔說到哪了?”萬通問道。
“承諾。”
“哦,對。胡老弟別多想,沒有這份承諾,老覃求到頭上,我也會幫忙,朋友之間若不互相幫一把,還叫什麼朋友?但老覃自己說的,等到事態平穩之後,你會將神玉交給他,他再交給我,我再送給貴妃。”
胡桂揚點點頭,害怕引起對方的懷疑,所以一個字也不多說。
“我一想,何必這麼麻煩呢?你將神玉直接交給我不就好了?我保證你的安全,別說李孜省,就是整個錦衣衛與你爲敵,我也一樣保得住,我就不信誰敢闖進我家抓人。”
胡桂揚又點點頭,“貴妃要神玉幹嘛?”
“我姐姐就是喜歡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見對方不太相信,萬通笑着補充道:“胡老弟別笑就行,據說神玉能夠養顏駐齡,哪個女子不心動?”
“神玉還有這等功效?頭回聽說。”
“神玉嘛,什麼功效沒有?就看你會不會用、怎麼用。”
“有理,可見神玉在我手裏就是浪費,因爲我根本不會用。”
萬通探身過來,親熱地拍拍胡桂揚的肩膀,笑道:“用神玉換取榮華富貴,就是它對你的最大用處。”
萬通顯然一點都不瞭解胡桂揚,挺直身體,大咧咧地說:“保護你的安全,只是一個開始,以後你的前途由我負責。”
“我這顆心算是踏實了。”胡桂揚管住自己的嘴,儘量少說話,多敬酒。
萬通喝下一杯,正要開口,房門突然被撞開,一人旋風般闖進來,雙手握着一根齊眉棍,“好小子,讓你知道……”
“皮六,你想幹嘛?”萬通喝問。
皮明德好不容易從小院裏爬牆出來,第一件事就是來報仇,怎麼也沒想到主人竟然也在,而且與仇人同桌喝酒。
“啊?我……我來給兩位爺耍個猴戲。”皮明德這種時候反應倒快,立刻擠眉弄眼、彎腰縮頸,轉動木棍,學戲臺上的猴子耍了幾下。
胡桂揚大笑,拍手稱讚,萬通這才收起怒容,笑罵道:“你會個狗屁猴戲?倒像是烏龜成精,滾出去。”
皮明德立刻退出房間,輕輕關門,站在外面一個勁兒後怕。
“劣僕一個,萬家衰敗的時候,得過皮家一點幫助,要不然,早將他攆走。”
“知恩圖報,足見萬二哥的仁義。”
“嘿,我這個人就是這樣,人家敬我一尺,我必還敬一丈。剛纔說到前途,胡老弟是不是以爲我在吹噓?”
“怎麼會?”胡桂揚面露驚詫。
萬通揮下手,“我們兄弟三人全是錦衣衛閒官,許多人以爲我們萬家沒本事,其實是祖例如此,外戚不許掌印,否則的話,我早就……不說這些,我想說的是,萬家並非沒有高官,當朝首輔不就姓萬嗎?”
“萬安萬閣老?”胡桂揚當然知道首輔是誰,但也知道這位萬閣老與貴妃萬家並非同族。
“對啊,我們是一家,論起輩份,他還叫我一聲二叔哩,不過……”萬通壓低聲音,“這事也就私下說說,貴妃特意叮囑過,首輔乃朝廷重臣,不可以子侄待之,所以見面時我還是叫他‘大人’,哈哈。”
“原來如此,這麼深的關係,京城竟然無人知曉,萬家果然低調。”
“貴妃時常教導,不許我們炫耀。”萬通得意洋洋,“這回你信了吧,內有貴妃,外有首輔,萬家至少保你一個實授千戶,你若願意去外地歷練,指揮使乃至總兵,不在話下。”
胡桂揚拱手笑道:“從未懷疑。”
萬通伸出手,“能給我了?”
“什麼?”
“神玉啊。”
“我沒帶在身上。”
萬通也不知是怎麼想的,竟然起身來到胡桂揚面前,腰間、袖口各摸一下,“真沒帶?你懷裏好像有東西。”
胡桂揚掏出來,“幾兩銀子,別人送的一隻木匣,沒了。”
“那神玉呢?你藏哪了?”萬通甚至沒注意到自己的無禮。
“麻煩就在這裏。”
“什麼麻煩,你說,我來解決。”
“嗯……”
“怎麼,胡老弟還不信我?”萬通揚起眉頭,對他來說,好話就是付出,既然付出就得立刻取得回報。
“麻煩可不小。”
“哈,只要是皇宮以外,沒有我們萬家解決不了的麻煩,實在不行,我讓萬首輔親自出面。”
“那倒不必。”胡桂揚笑道,心裏已經想出一個主意,“是這樣,神玉被人偷走了……”
“什麼?你怎麼如此大意?”萬通十分不滿。
“萬二哥休急,聽我說完,神玉被盜乃是我的一計。”
“此話怎講?”
“萬二哥想啊,我只是一名普通的錦衣校尉,哪有本事保住神玉?所以故意將它被人盜走,讓此人替我保存,等到需要的時候……”
萬通傾身過來,在胡桂揚肩上重重拍了一下,笑道:“真有你的,‘此人’是誰?你確認他不會將神玉交出去?”
胡桂揚搖頭,“不會,此人貪圖神玉,但又不知道神玉的用途,神玉在他手裏只是暫存。”
“別賣關子,究竟是誰?”萬通有些着急。
“梁秀。”
“誰?”
“錦衣衛南司鎮撫梁秀。”
“跟內侍梁芳什麼關係?”
“據我所知,沒什麼關係,倒是與東廠尚公沾親。”
萬通眉頭微皺,“要是梁芳的親戚就好了,我一句話的事,尚銘……有點麻煩,我跟他不是太熟。”
“找到尚銘也沒用,梁秀肯定不會承認盜走神玉,那等於承認欺君之罪。”
“欺君之罪?”
“陛下也在尋找神玉,南司負責的就是這件事,梁秀擁寶自藏,不是欺君之罪嗎?”
萬通目瞪口呆,“原來陛下也要神玉……”
胡桂揚終於明白東宮覃吉爲什麼要找萬二幫忙,貴妃的這個弟弟對神玉近乎一無所知,只當它是一件寶貝。
“神玉到手,獻給誰還不是萬二哥決定?”胡桂揚提醒道。
萬通頓生歡顏,“是啊,我可以直接獻給陛下……不對,讓貴妃獻寶,沒準陛下願意與貴妃共享,一塊養顏駐齡,如此一來,我們萬家更加穩如泰山。”
萬通倒也不傻,突然疑惑地問:“你早就有神玉,爲什麼自己不肯獻寶?”
“沒門路唄,我一個校尉,想將神玉獻給到宮裏,至少要經手五六級上司,最後還有我什麼事啊?與覃太監結識乃是最近的事……”
“不用多說,我明白了,找我就對了。”萬通豪氣頓生,想了一會,“就算尚銘出面,梁秀也不肯交出神玉?”
“他是不敢,不交還好,一旦交出反而落個死罪。”
“那怎麼辦?怎麼辦……”
胡桂揚也不催促,等萬通自己想出辦法。
這一等就是一刻鐘,胡桂揚快要忍不住了,萬通終於眼睛一亮,不等開口,又暗淡下去。
胡桂揚只得開口提醒道:“或許可以直接將他叫來。”
“我這個錦衣衛指揮使是個閒職,他未必聽我……請不來就綁過來!”
“萬二哥高明。”胡桂揚讚道。
“可是在我面前招供,他還是死罪啊。”
“對朝廷來說,私藏寶物而不上交,乃是死罪,所以梁秀必須抵賴到底。出了朝廷,並無死罪一說,梁秀只需要交出寶物就能免死,同時也少一個禍患,他爲何不交?”
萬通終於醒悟,“對啊,我將他綁來,但我不露面,找別人假裝江湖好漢,肯定能讓梁秀交出神玉,胡老弟妙計。”
“萬二哥先想出綁人之計,我不過略加修飾而已。”
“相見恨晚啊。皮六!”
皮明德聽到叫喚,馬上應聲,推門進來,賠笑道:“老爺吩咐。”
不等萬通開口,胡桂揚搶先道:“酒涼了,再去熱熱,有好菜也加幾樣。”
“是,我這就去。”當着主人的面,皮明德不敢造次,低眉順目地過來收走剩酒,臨走時才狠狠瞪客人一眼。
胡桂揚輕輕向萬通搖頭,等皮明德退出,說道:“此人不可用。”
“爲什麼?他雖然頑劣,但是忠心耿耿。”
“就因爲他是忠僕,我擔心會被梁秀認出來。萬二哥不認識南司鎮撫,他卻肯定認得萬二哥,沒準連家裏僕人都認得。”
胡桂揚其實是覺得皮明德不堪重用,萬通聽過卻是哈哈大笑,“那倒是,我家的僕人出門不是騎馬就是坐轎,能與官面上的人分庭抗禮,說過他們多少次,沒人聽。不找他找誰呢?”
“最好是外人,最好不要讓他知道綁人的用意。”
萬通起身,“胡老弟放心,我有主意。”
“願見其詳。”
萬通卻要保持神祕,微笑道:“你就在我這裏喫好喝好睡好,等着好消息吧,無論怎樣,神玉算你獻的。”
胡桂揚想的是越亂越好。
第四百章 綁架
胡桂揚舒舒服服地睡了一個好覺,不管天塌地陷。
他畢竟只是一名校尉,假借神玉的威力到處煽風點風,本事也就到此爲止,無力控制接下來的事態發展。
這麼一想,他睡得更踏實了。
同一個夜裏,卻有許多人因爲他忙碌得沒工夫上牀。
沈乾元還在精心安排計劃,他需要劫持的目標多達四人,每個都不好惹,而且一人被綁,其他人必然警覺,所以必須同時行動,這需要動用大批人力,還得防備消息走漏,他愁得頭髮都要白了。
袁茂與樊大堅的壓力稍小一些,聽從胡桂揚的建議,他們只需要劫持左預一人,可是不比沈乾元,兩人這些年來一直服侍東宮,與江湖人幾無來往,真有事時才發現無人可用,也愁得夜不能寐、抓耳撓腮。
但這兩夥人暫時都不着急,沈乾元計劃十天至一個月內動手,袁、樊二人也有七八天的準備時間。
對神玉一知半解的萬通也不急,離開花園時,他對應該什麼時候動手完全沒有計劃,可是回到自己房中不到半個時辰,他就開始坐立不安,心想:萬事俱備,還等什麼?早點拿到神玉,早點獻到宮裏,豈不甚好?
“把皮六叫來。”萬通向僕人道,心裏仍記得胡桂揚的提醒,卻不當回事,以爲自家的忠僕,自己最爲了解。
皮六一叫就到,心中正惴惴,一見到主人立刻諂笑道:“客人安排好了,我給他捏肩、揉腿,他一個勁兒喊舒服,現在已經睡下。”
“嗯。”萬通沉着臉,默默地打量僕人。
皮六被盯得心裏發慌,撲通跪下,“老爺饒我一回吧,我知錯了,我真不知道那個客人……看在我們皮家當年贈送米麪的情分上……”
萬通不愛聽這句話,怒道:“贈送米麪?不過一簸箕粗米雜麪而已,這些年來,我們萬家還給你們皮家多少?你說,你說!成沒成山?”
“成山,早成山了。”皮明德連連跪頭,舉手狠扇自己的臉,“讓你不會說話,讓你亂說話,萬家是皮家的大恩人,你還不滿意?還不知足?打你這個不知羞恥的小人……”
萬通心氣稍平,揮揮手,“夠了。叫你來不是爲了這個,另外有事要你做。”
皮明德一聽是安排事做,心中如釋重負,只是臉上的紅腫沒法立刻消下去,也不好立刻起身,於是跪着蹭到主人面前,擠出笑容:“老爺請吩咐,是要去哪個莊上收租?還是要出京買什麼好玩意兒?”
這兩項都是肥差,中間揩油的機會多,萬通搖搖頭,“都不是,我問你,你認得不少江湖好漢吧?”
“認得,老爺也認得吧,誰也不知道萬二爺仁義?天天都有人來咱們家裏蹭喫蹭喊,其中就有江湖好漢。”
“我認識的好漢都不能用,必須你認識而我不認識,最好對方也不認識我。”萬通並非全無心機,南司鎮撫不是小官,綁架這樣一個人乃是重罪,他得先將自己拎出去。
“沒問題,老爺說吧,要多少位?”
萬通笑道:“還是自家人好用。”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能給老爺做點小事,我心裏舒坦着呢。”
萬通越發高興,拋去最後一點謹慎,“我也不知道該用多少人,總之我要綁個人來,銀子隨便你用。”
“簡單,倆仨人兒足夠,我親自將人給二爺綁來。”
“這人是個官兒,錦衣衛鎮撫,估計倆仨人兒不夠吧?”
皮明德心中一驚,臉上卻故做輕鬆,“嘿,小小一個鎮撫,在咱們萬家面前纔是多大的官兒?二爺放心,倆仨人兒不夠,我找他二三十人,不是我自吹自擂,皮六兒一開口,願意幫忙的江湖好漢排着隊來。”
“好,這件事就交給你了,明天就動手,晚上帶人來見我。”
皮明德心中又是一驚,可是海口已經誇下,容不得他反悔,只得道:“帶到這兒來?”
萬通指着他,“提醒得對,帶到城外……咱家地方多,哪裏比較隱蔽?”
“城西二十里有座莊子,天天給咱家供水的,那裏人少,最爲隱蔽。”
“那就帶他到那裏去,後天我親自去一趟。你們只管綁人,什麼也不準多問,明白嗎?”
“明白。”
“去吧,等你消息。”在萬通心裏,事情已然解決。
皮明德跪着後退幾步,這才起身往外走,到了門口不得不轉回身,小心翼翼地問:“二爺要綁的這位鎮撫是哪位?”
“梁……梁秀,我沒說過嗎?”
“說過了,是我一時糊塗,給忘了。”皮明德笑道。
“糊塗蟲,辦事的時候可別這麼糊塗。”
“是是。”
僕人退下,萬通心中高興,去最喜歡的侍妾房中,聊會天,酣然入睡,比胡桂揚更要舒服。
發愁的人是皮明德,他一個家僕,哪有機會結交“江湖好漢”?他倒是認得幾人,在京城頗有豪俠之名,但都是老爺的座上客,第一不能請,第二他也請不動,必須是老爺親自開口才行。
思來想去,皮明德決定找另一夥“好漢”幫忙,賭局也是江湖,賭徒自然就是江湖好漢。
他倒有些計劃,沒有隨便找人,而是回想哪些人願賭服輸,褲子都輸光了,也不會賴賬。
皮明德連夜出府,找來三位合格的“好漢”,動之以情,誘之以利,再誘之以利,繼續誘之以利,終於取得“好漢”的首肯。
“是萬二爺要的人,對吧?那就行,莫說一個鎮撫,就是鎮地、鎮天,咱們也一樣給弄來。”
“好漢”們信誓旦旦,但是都覺得四個人不夠,於是又分別去呼朋喚友,最後湊齊九個人,巧的是,其中一人認得梁秀。
“南司梁鎮撫?我認得,他天天都要去尚太監家裏請安,太監不在家,他也去,待得反而更久。”
“本主不在家,他請什麼安?”皮明德疑惑地問。
“太監公公不在,太監婆娘在家,正好行事。”
衆人都明白了,齊聲大笑。
有權有勢的太監通常擁有外宅,宅裏有妻有子,與正常人家一樣,聊作安慰,梁秀以子侄之輩前去給尚銘請安,卻暗中私通太監的“假妻”,這事衚衕裏的人都知道,但是從來沒人多嘴,只當是看熱鬧。
皮明德大喜,心中愁悶一掃而空,與八位“好漢”花費一刻鐘制定計劃,然後整夜喝酒、擲骰子,凌晨方睡,中午起牀,急急忙忙地各去準備。
等到事後,在皮明德向主人的講述中,這一次綁架驚險萬分、跌宕起伏,若不是他力挽狂瀾,事情怕是難成,萬通聽得高興,賞他不少銀子。
在當時,整個計劃卻是徹頭徹尾的混亂。
梁秀通常是在傍晚退班之後,先去尚家請安,然後回自家休息,結果天就要黑了,八位“好漢”卻只到來五位,另三位去向不明,誰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皮明德做主,不等這三人,可是找來的車子也有問題,竟然是貨車,沒有廂棚,藏不住人質。
找車的“好漢”被大家臭罵一頓,再去找已然來不及,乾脆就在巷子口僱來一輛騾車。
車伕見這羣人不三不四,本想拒絕,卻經不住哄擡,再加上提前到手的一塊銀子,車伕接下這趟活兒,算是又一位入夥者。
天色漸暗,梁秀準時出現,只帶一名貼身僕人,別無校尉跟隨。
皮明德暗暗感謝滿天神佛,該着自己今日立功,於是迎上前,拱手道:“請問這位是南司鎮撫梁大人嗎?”
“嗯,是我,你是哪府的?”梁秀絲毫沒察覺到危險。
“這個以後再說,請梁大人跟我走一趟吧。”
“你究竟是誰家的?連點規矩……”梁秀話沒說完,幾個人從身後將他抱住,隨即眼前一黑,被口袋套住,心中大駭,甚至忘了開口叫喊。
他在鄖陽府曾經短暫修煉火神訣,回京路上就已放棄,自然不是幾名混混的對手。
倒是貼身僕人拼命救主,可惜寡不敵衆,被打倒在地。
有街鄰聽到聲音出門查看,被皮明德一通威脅,又都退回家中,這是一條安靜、和睦的小巷,誰也不會多管閒事。
梁秀被抬上車,車伕嚇得面無人色,皮明德又是一通威脅,車伕終於趕騾上路,沒走多遠,跳車就跑,牲口和車都不要了。
“好漢”們只得親自駕車,一路狂奔,趕在城門關閉之前出城。
皮明德總算有點計劃,事先打點好守門衛兵,未受阻攔,但是也因此泄露連串行跡。
半路上,梁秀終於回過神來,開始大叫“救命”,捱了一通拳腳之後,再不敢開口,心裏卻是驚惶莫名,想不明白什麼人敢在京城當街綁架錦衣衛鎮撫。
誰多人都想不明白,案子報上去,聞者無不大驚,尤其是錦衣衛,上至堂上官,下至番子手,無不憤怒異常,滿城搜查,發誓要將鎮撫大人活着救回來,並且嚴懲綁架者。
對另外一些人來說,這個消息卻是別有含義。
上百名錦衣衛忙了整夜,沒找到南司鎮撫,卻又傳來消息,南司己房掌房百戶左預竟然也失蹤了,而且是無聲無息,子夜之前還有人看到他參與尋人,到了早晨,人不見蹤影,誰也不知道他是何時、何地消失的。
錦衣衛亂成一團,更多人出動,順天府、兵馬司、巡捕營,乃至兵刑兩部,全都幫着找人,結果到了中午,卻連上任不久的經歷大人江耘也沒影了。
消息再也瞞不住,終於傳到宮裏,使得龍顏大怒,造成的混亂也更嚴重。
綁架者們全都存着同一個心思:只要找到神玉,再大的混亂也值得。
流言蜚語籠罩全城,只有一個人不受影響。
皮明德不在,胡桂揚獨居花園,聽不到任何消息,送飯的僕人放下就走,萬二爺也不來探望,他只能喫喝、練功,然後在園子信步閒逛,以爲要再過幾天,混亂纔會到來。
相隔時間不久,在三個不同的地方,三名驚慌失措的人質,異口同聲地宣稱:“神玉?神玉不在我這兒,這事得找胡桂揚。”
第四百零一章 不貪
在萬府踏踏實實住了三天,混亂終於燒到胡桂揚自己頭上。
這天晚上,他剛剛睡下不久,心裏琢磨着怎麼才能讓萬通再過來一趟,忽聽得外面腳步聲雜亂,還有兵甲相擊的聲音,於是立刻起身穿衣、穿靴。
見過萬家主僕的爲人之後,胡桂揚對保密一點不抱希望,能在三天之內不受打擾,他已經非常滿意。
靴子剛穿好一隻,房門砰的一聲被撞開,數名甲士衝進來。
“稍等,馬上……”
沒人聽他的話,兩名甲士上前,一邊一位,架起胡桂揚就往外走,另外兩人到處搜查。
門外有人走到近前,藉着月光仔細查看胡桂揚,很快說道:“就是他。”
“閣下怎麼稱呼?我好像沒見過你。”胡桂揚笑道。
那人也穿着普通的甲衣,隻字不回。
又走來四名甲士,搬腳託腰,將胡桂揚仰天抬起。
明月當空,羣星點綴,胡桂揚開口道:“有人能託下我的腦袋嗎?別處都好,就是脖子不舒服……”
沒人搭理他,兩名搜屋的甲士出來,搖搖頭,衆人列隊往外走,胡桂揚粗略查了一下,大概有十五六人,全是同樣的裝扮,將兵不分,也不知屬於哪個衛所。
衆甲士從後門闖進花園,原路退出,還沒到門口,從前院跑來幾名僕人,驚駭地大叫:“你們是哪的人?不知道這是誰家嗎?說闖就闖?”
“錦衣衛!”有人回了一句,腳步不停,抬人離開。
萬家僕人與仰面朝天的胡桂揚都很意外,前者多一分恐懼,後者多一分疑惑。
來到巷子裏,胡桂揚終於反應過來,“你們不是錦衣校尉,是殿前力士!舉旗架鼓的力士,什麼時候你們也能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