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僕人閃身進屋,在衆人身後探頭探腦。
“幹嘛?又是大哥找我?跟他家的人說,我沒空。”萬通不願去大哥那裏挨訓。
僕人囁嚅道:“不是大爺那邊的人,是……是……”
“是誰?”萬通起身,拿起一隻空杯,回答稍有不對,他就要扔過去。
“胡、胡桂揚和另一個人登門求見。”
萬通愣了好一會,不太相信地說:“你說誰來求見?”
“胡桂揚。”
“那個胡桂揚?”
僕人連這個胡桂揚都是第一次見,只得茫然點頭,“應、應該是他。”
“都給我抄傢伙,打死他算在我頭上!”萬通吼道,邁步擠過人羣,第一個出屋,跑在最前面。
僕人們捱了半天責罵,也都痛恨始作俑者胡桂揚,立刻去搬兵器,皮明德尤其踊躍,抱着兩口刀追上主人,“二爺,你的寶刀。”
萬通握住刀柄,直接抽刀出鞘,皮明德剛要拔另一口刀,也被主人奪走。
萬通手持雙刀,大步流星,直奔自己家大門,府中上下見者立避,誰也不敢上前阻攔,在皮明德的招呼下,才聚過來給主人助威,大多數人沒有兵器,就拿鏟勺、撣子、燒火柴等物代替,三五十人叫叫嚷嚷,頗有幾分浩蕩之氣。
萬府大門緊閉,小門打開,胡桂揚正與袁茂在門口與兩名僕人閒聊,見萬家人氣勢洶洶走來,心知危險,胡桂揚反應快些,拽着袁茂退出門檻,順手關門,倒將看門僕人嚇了一跳。
萬通來到門前,二話不說,一刀砍下,正中門板,然後才怒喝道:“胡桂揚,你膽子不小,還敢來我面前!”
外面兩人緊緊握住門環,胡桂揚笑道:“爲何不敢來?萬家待客周到,我來討杯酒喝。”
“酒?我給你一刀。”萬通雙刀亂砍,卻只是在門板上留下一道道淺痕而已,反將他累得氣喘吁吁,“開門!這是我家的門。”
“等你消氣,我纔開門。”胡桂揚道。
“消氣?把你碎屍萬段我才能消氣。”萬通讓開,向身後衆僕道:“上。”
衆僕扔掉手中“兵器”,爭先恐後上前拽門,碰不到門的人就抱住前面人的腰,一塊用力。
門外兩人堅持一會,只得放手。
小門洞開,裏面人倒下一片,哎呦聲不絕,萬通不管這些,踩着僕人跳到門口,立足未穩,被胡桂揚一把抱住,手裏的刀也被袁茂輕鬆奪下。
“萬二哥休怒,我不是白討酒喝,還給你帶來一樁好買賣。”
“我不做買賣。刀!我的刀呢?”
胡桂揚退後一步,將雙手牢牢按在萬通肩上,嚴肅地說:“神玉近在咫尺,你也不想要?”
萬通微微一愣,抬起手,阻止身後的僕人的衝上來,“你將神玉帶來了?拿出來讓我瞧瞧。”
“就在這兒?”
萬通尋思片刻,“進屋說吧,你若是再敢騙我……”
“萬二哥,我是被人強行劫走的,一得自由,立刻跑來見你,這還不夠嗎?”
萬通怒氣稍減,“可神玉不在那個鎮撫身上。”
“我正是爲此而來,咱們酒桌上詳聊。”
萬通怒氣又減幾分,還有些不好意思,看向袁茂,“這位是……”
“我的一個朋友,叫袁茂。”
袁茂上前,雙手捧刀,笑道:“久聞萬二哥俠義之名,今日得見,不勝榮幸。”
“我也處聞袁兄大名。”萬通略一拱手,根本不認得袁茂。
皮明德上前搶過雙刀,做勢欲砍,被萬通一腳踢開。
廳裏還剩半桌酒菜,萬通讓僕人重新整飭,與兩人分賓主落座,立刻伸出手來,“神玉呢?”
“不在我身上。”
萬通剛剛消下去的怒氣又要躥上來,胡桂揚急忙道:“但我有神玉的確切消息。”
“你又來戲耍我!”
“萬二哥休怒,請聽我說。當初我將神玉藏在南司外衙的書房裏,這是實話,沒有半點虛假。有機會順走神玉的人只有三位,梁秀是南司鎮撫,自然嫌疑最大,所以我將他交給你。”
袁茂在一邊點頭。
“可神玉不在梁秀那裏。”
“我聽說了,這是我的錯,冤枉他了。”
“不只是冤枉他,連我也給連累了。那可是錦衣衛鎮撫,我怎麼就鬼迷心竅信了你的胡說八道?”萬通斜眼看人,怒意再露。
“因爲找回神玉的功勞,能夠抵消一切罪名。”胡桂揚笑道。
“找不回神玉,罪名就會落在我頭上,要不是萬家有點根基……”
“事情還沒完呢,神玉仍無下落,不是嗎?”
萬通不吱聲。
“我剛纔說三個人有機會盜走神玉,梁秀可以被排除,另一位百戶左預也沒有神玉,那就只剩下一個人。”
“誰?”萬通急切地問。
“錦衣衛經歷江耘。”
“我好像聽過這個名字,他在哪?”
“被一羣江湖人擄走,領頭的人叫沈乾元。”
“鏢王沈乾元?”
“原來萬二哥認識他。”
“何止認識,他還來過我家喝酒呢。”萬通想了一會,抬頭看向胡桂揚,“你又是在騙我吧?”
“我只是將自己相信的事情說出來,萬二哥若是不信,可以去打聽一下,整個錦衣衛是不是都在追捕沈乾元。”
“不用你說,我自會打聽。”
說話間,酒菜重新上桌,萬通端起一杯酒,沒有馬上喝,“你小子的話裏盡是陷阱,我突然想起件事:整個錦衣衛都在追捕沈乾元、尋找江耘的下落,你來找我幹嘛?難道咱們能搶在錦衣衛前頭?”
“錦衣衛人多勢衆、消息靈通,咱們的確比不了,但咱們也有兩個優勢。”
“什麼優勢?”
“一個優勢是萬二哥,另一個優勢是我。”
萬通冷笑一聲。
“萬二哥僕從衆多,朋友也多,論消息靈通,不比錦衣衛差多少。”
萬通露出微笑。
“至於我,就是個誘餌,能引來沈乾元。”
“憑什麼?”萬通開口問道。
“沈乾元若是拿到神玉,下一步要做什麼?”
“我哪知道,總之不會送給我。”
“只有神玉還不夠,沈乾元得想辦法將玉中的神力取出來,據爲己有。”
“你有辦法?”
胡桂揚搖頭,“我沒有辦法,但是我認識的一個人或許有辦法,沈乾元想找到那個人,必須以我爲誘餌。”
萬通皺起眉頭,“聽上去挺複雜,這回若是再找不到神玉……”
“就三天,三天之內必有結果,若是見不到神玉,萬二哥拿刀剁我。”
萬通這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刀就在我手邊,你也不能離開半步。”
胡桂揚笑道:“當然,但是沈乾元很快會將我擄走,到時請萬二哥盯得緊一點,別讓我回不來。”
“嘿。”萬通倒有點希望胡桂揚回不來,“放心,神玉在,你就在。這位袁兄……有何幫助?”
“他很重要,是覃太監的親信,有他在,無論咱們做過什麼,都算是奉命行事。”
“萬家不需要別人傳信,我派名僕人去請,老覃肯定會來。”萬通不屑地說,打量袁茂兩眼,“好吧,留下也行,別惹事。”
袁茂笑道:“我不惹事。”
至此,三人終於能夠安心喝酒,氣氛漸漸融洽。
酒後,胡桂揚與袁茂住進同一間客房,門外由萬家僕人徹夜看守。
“這個萬二不像是能成事的人。”袁茂小聲提醒道。
“所以這對沈乾元來說是個機會。”胡桂揚笑道,他就是想落到沈乾元手中。
袁茂直搖頭,“既然如此,當初你又何必離開沈乾元呢?”
“此一時彼一時,我當時以爲神玉必在左預手中,所以急着離開沈乾元,來見你與樊大堅,現在倒好,神玉竟然真在江耘那裏。我犯下大錯,所以要回去彌補。”
“你這個錯犯得可不小。”袁茂躺下,頭對着胡桂揚的腳,“沈乾元擄走你之後,何三塵若是遲遲不肯出現,怎麼辦?”
“首先,我得弄清神玉究竟在不在江耘手裏。”
“你剛剛還說……”
“猜測,都是我的猜測,只要是猜測,就不會一點錯誤沒有。”
袁茂長嘆一聲,又提醒道:“而且你只有三天時間,三天以後若是神玉還沒影子,錦衣衛、東西兩廠就將動手,到時候你與沈乾元全都性命難保。”
“神玉、神玉……”胡桂揚小聲嘀咕,“找到以後我將它藏在哪呢?”
袁茂又嘆一聲,睏意漸重,閉眼入夢。
片刻之後,兩人酣聲同起。
屋外,看守門戶的僕人也坐在地上睡着了。
第四百零四章 填土
胡桂揚睜開雙眼,“袁茂?袁茂!”
“嗯,怎麼了?”袁茂被喚醒。
“你又在說胡話,‘天機再臨,奇者飛昇’。”
“是嗎?我……爲什麼牀在晃動?”
“因爲咱們不在牀上。”
袁茂騰地坐起來,頭碰到硬物,痛得他叫了一聲,“咱們在箱子裏?”
“這麼矮,像是棺材。”胡桂揚笑道。
袁茂出了一身冷汗,“別亂說,當心……沈乾元真把咱們給綁架了?”
“是不是沈乾元還不知道,但咱們的確被綁架了。動作真快啊,我還以爲要等兩天。很好,第一步進展順利。”
袁茂一點也不覺得“很好”,伸手摸去,很快摸到胡桂揚的腿,“地方真小。”
“像棺材。”
袁茂苦笑道:“好吧,像棺材。多久了?”
“不知道,我只比你早醒來一會。”
“萬家一點防備也沒有?”
“我說過,讓他們不要防備,就是不知道他們跟上沒有。不用擔心,萬二跟不上,錦衣衛、東西兩廠也必然有人跟蹤。”
箱子不晃了,沒過多久,劇烈地傾斜,然後放穩,外面隱隱有聲音傳來,聽不清是風聲還是說話聲。
“他們要埋棺材。”胡桂揚小聲道。
袁茂又是一驚,他不能挺身坐起,也不想躺着,只能蜷身半躺半坐,眼前一片漆黑,備感壓抑,心中惶恐不安,“爲什麼?他們綁架咱們……不對,綁架你,不是爲了神玉嗎?”
“誰知道,但是你聽這聲音,像不像土落在棺材上的聲音?”
仔細一聽,還真有一點像,尤其是頭頂的箱板,似乎在微微顫動,袁茂更驚,緩緩呼吸,努力保持鎮定,“不會活埋,沒有理由,不會活埋,沒有理由……”
“其實有個現成的理由。”
“嗯?”
“沈乾元綁架我,無非是想拿我當誘餌,如果不來點真的,怎麼能讓何三塵現身?”
袁茂呆住了,片刻之後,拳腳並用,又是砸又是踢,嘴裏大叫大嚷。
外面的聲音停止了,袁茂沉重地喘息,卻仍然覺得胸裏越來越憋悶。
“沒用。”胡桂揚居然還能笑出聲來,“他們確認咱們還活着,填土就更起勁了。”
沒等袁茂開口反駁,外面又傳來沉悶的響聲,箱板隨之微微震動。
袁茂沉默了一會,呼吸漸漸平穩,問道:“你不怕嗎?”
“怕,怕得要死,後來一想,活埋不也是死嗎?於是就不怕了。你可以試試。”
袁茂想了一會,“榴兒有孕在身快兩個月了。”
“恭喜。”
“我不想死,沒有我,孤兒寡母怎麼辦?”
“的確,寡婦易受欺負,花大娘子是個例外,但任榴兒不是花大娘子,她應該會再找一個男人幫襯……”
“閉嘴!”袁茂怒道,伸腳踹去。
胡桂揚反應倒快,抓住腳踝,輕輕放回原處,笑道:“我這邊還有一個守活寡的何家小姐呢。”
“你根本沒見過何家小姐,毫無感情可言,跟我們能一樣嗎?”
“也對,你想聽好話?”
“你最好別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