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軍官正向他回話,請求暫停搜山,“前前後後已有千人進山,從午時至今,粒米未進,是不是可以……”
梁秀臉色一沉,“你看見我喫東西了?”
軍官一怔,忙道:“沒有,大人一直坐鎮指揮,只是……”
“你見到我手下的人喫東西了?”
軍官更加惶恐,搖頭連說“沒有”。
胡桂揚就在這時候進來,插口道:“我喫過兩個饅頭和幾條鹹菜,沒人告訴我不能喫啊?”
軍官尷尬,只能裝作沒聽見,梁秀臉色一紅,想要辯解,又覺得有失官威,只得也裝作沒聽見,厲聲道:“傳令下去,繼續搜山,抓到人之後,全軍有賞,抓不到人,全軍受罰。”
軍官領命離去,胡桂揚拱手笑道:“哎呦,不小心說錯話了,可是真沒人告訴我……”
“站到一邊去。”梁秀冷冷地說。
胡桂揚站到左預身邊,衝他笑笑,小聲道:“你喫過沒?”
左預不理他。
胡桂揚又道:“你會不會湊巧從靈濟宮要來解藥並且帶在身上?”
左預像木頭一樣立在那裏,對身邊的人無知無覺。
胡桂揚只得閉嘴,他被叫來其實沒什麼事,只是要站在鎮撫大人的視線範圍內。
山裏不停有人送來消息,大都沒有實質內容,無非是搜到何處,梁秀連山勢都沒見過,自然聽不明白“何處”是哪裏,每次的回答都是催迫,偶爾也有交鋒的消息,證明陳遜就在山中,並未逃遁。
將近三更天,兩名錦衣校尉飛馳進莊,通報說廠公尚銘即將趕到。
梁秀立刻整頓衣裳,帶領衆人出莊相迎。
尚銘帶來的隊伍更加龐大,光是錦衣校尉就有上百人,京衛官兵數倍於此,馬蹄聲遠遠傳來,頗具聲勢。
梁秀一見到廠公,立刻跪在路邊,手下也都紛紛跪下,只剩下胡桂揚鶴立雞羣,稍稍後退幾步,不與衆人爲伍。
“抓到人了?”尚銘坐在馬上問道,望向遠處山中的點點火光。
“快了,我……”梁秀準備好一肚子話,打算給自己小小地請一功,剛說出幾個字就被打斷。
“你一直待在莊裏?”尚銘問。
“是,下官在此指揮搜山,等候廠公到來。”
“派你出京不是爲了等我,是讓你帶隊抓人,人犯在山裏,距此七八里,你卻在後方享清福嗎?既然如此,要你何用?”
梁秀滿臉通紅,“是是,下官一時貪圖享受,令廠公失望,我立刻去山裏,官兵在哪我在哪,不找出陳遜,絕不回來見廠公。”
梁秀起身,倉皇找馬,要去山裏親自搜人。
校尉們全都跟上,胡桂揚也不能例外,看着梁秀受氣不敢反駁的樣子,不由得有點同情這位上司,甚至理解他爲何要勾引尚銘的假妻。
上千名士兵與百姓已將道路踩平,梁秀帶人騎馬趕往山中,心中惱恨,不敢宣之於口,只能嚴厲地催促手下。
胡桂揚不是第一個發現異常的人,卻是第一個喊出來的人,“山裏是着火了嗎?”
近千人搜山,火把星星點點,可是有一片卻連在一起,而且在迅速擴大。
梁秀大驚,“是誰放火?”
沒人能回答,梁秀揚鞭打馬,跑得更快一些,沒多久迎上一隊後撤的官兵。
“我是南司鎮撫梁秀,山上是誰放火?”
官兵停下,一人上前道:“回大人,是人犯放火。”
梁秀怒道:“胡說八道,火勢明明是在火把中間,難道陳遜跑到官兵中間放火?”
“呃,可能吧,我也不知道。”
梁秀舉鞭子打過去,那名士兵閃身躲過,跑進人羣,“再不跑,全得燒死!”
官兵一鬨而散,數十名錦衣衛根本彈壓不住。
梁秀又驚又怒,顧此失彼,原地繞了一圈,催馬繼續往山裏去,至少他得弄明白陳遜被抓到沒有。
山上火勢漸盛,逃跑的官兵成羣結隊,扔掉的火把點燃更多地方,剛到山腳下,梁秀被幾名軍官攔下。
“大人,不要進山,危險!”
“人呢?人犯呢?”梁秀只關心一件事。
沒人回答。
“繼續搜山,不準停下!”梁秀跳下馬,一通亂抽,軍官們不敢躲避,只得大叫大嚷,命令士兵轉身,可是根本沒人聽命,偶爾有人停下腳步,看一眼火勢,再看一眼奔跑的同伴,立刻邁步,就算皇帝親臨,也阻止不了他們逃命。
梁秀想要親自進山,被手下校尉死死拉住。
火勢漫延,沒人能夠進去,反而有不少人被困在山上,慘叫聲響成一片。
梁秀掙扎一會,終於放棄,任憑校尉們將自己抬到馬上,失魂落魄地調頭。
山上的火越來越大,山下的人越來越亂,尚銘見到火起,也是大喫一驚,他帶來不少人,排好陣勢,強行攔住潰逃的官兵,可是想驅趕他們重回山裏卻做不到,連錦衣衛也是陽奉陰違,不敢真往山裏去。
梁秀最怕見廠公,卻不得不見,跪地道:“陳遜放火燒山,自己也被困,肯定逃不掉。”
與其說這是事實,不如說是梁秀的希望。
“人不重要,東西重要……胡桂揚呢?”
梁秀回頭,沒看到那個討厭的手下,一同消失的還有石桂大、左預。
第四百一十四章 送行
周圍混亂不堪,到處都是逃亡的士兵,石桂大向胡桂揚道:“跟我來。”
“去哪?”
石桂大縱馬馳入荒野中的一條小路,胡桂揚稍一猶豫,拍馬跟上去。
跑出四五里,遠離山火與人羣之後,石桂大勒馬調頭,等胡桂揚追上來,“你有危險。”
“梁秀想殺我?”
“不只是梁秀,他倒是一直想除掉你,可是沒有這個權力。是尚廠公和李孜省。”
“不意外。”胡桂揚笑道。
“最早的時候,是汪廠公保護你,後來是東宮,如今汪廠公離京,東宮受限,你已經沒有保護者。”
“東宮發生什麼了?”
“咱們再走遠一些,得找個合適的藏身之所。”
石桂大驅馬跑出一段路,發現身後沒有聲音,只得又回來,驚異地說:“你不相信我?”
胡桂揚留在原地沒動,笑道:“恰恰相反,我怕連累你。”
“你連累過的人還少嗎?”
“不同,被我連累的人要麼是敵人,要麼是朋友——這麼說來,當我的朋友確實挺倒黴,怪不得袁茂、樊大堅總是一臉苦相——總之,你算哪一種?”
石桂大想了一會,“我欠你的。”
“欠我什麼?”
“至少在天壇丹穴裏,你救我一命,讓我立過一功,給太子留下很深印象。我調回錦衣衛賦閒,其實是等待以後的重用。所以我幫你一是爲了償還人情,二是爲了東宮。這樣可以了嗎?”
“你家中尚有妻兒。”
“等你安全之後,我回錦衣衛,聲稱被你劫持,大不了受罰,不至於死罪,更不會連累家人。”
胡桂揚回頭望了一眼,“其實我沒想逃跑……”
“回去就是送死,尚銘和李孜省已經定下計策。”
“好吧。你認路?”
“不認,但我知道如何躲開東廠校尉。”
石桂大再次上路,胡桂揚跟在後面。
天亮時,兩人停下休息,石桂大將自己攜帶的水和食物分出一部分,“前方有人煙,喫飽之後我去問路。”
“好。”
兩人坐在樹下默默地喫東西,石桂大很快起身,“在這裏等我。”
胡桂揚點點頭,看着石桂大步行走遠,繼續啃乾糧,喫完之後背靠大樹,打算小憩一會,天有些冷,可他仍覺得自己能睡着。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微的響動,胡桂揚立刻翻身而起,確信附近藏着一個人,“哪位朋友跟我開玩笑?”
左預從樹後慢慢走出來。
胡桂揚拱手笑道:“恭喜,你也逃出來了,不打算戴罪立功?”
“你就是我的功勞。你要去哪?”
“我要去——見個人?”胡桂揚不太確定地說,好像這不是他自己的決定。
“何三塵,果然沒錯,你知道自己搶不到神玉,所以要去找何三塵,只需從她那裏問出吸取神力的法門,你又能回到京城,保持不敗之地。聰明。”
“聽你這麼一說,我確實挺聰明。你呢?也一樣聰明嗎?”
左預笑了一聲,說出手就出手。
兩人都沒有兵器,空手相搏,幾招下來,胡桂揚落於下風,暗自後悔練功太不用心,恢復得太晚,白白浪費兩年多時間,一遇到左預就無法招架。
“等等。”胡桂揚連退幾步,“你也想要法門,對不對?我帶你去見何三塵,總比你扛着我要方便吧。”
“算你識相。”左預放下拳頭。
“咱們也算老相識了,你應該知道,我這人一向好說話……”胡桂揚突然轉身就跑,他現在要找的人不是何三姐兒,而是去前面問路的石桂大。
對這一招,左預沒有特別意外,冷笑一聲,邁步追趕。
荒野中只有崎嶇曲折的小路,胡桂揚跑出沒多遠,被地上的坑窪絆了一跤,別無選擇,只得翻身再戰。
不過十招,胡桂揚被一腳踹倒,左預撲上來,雙手扼住胡桂揚的脖子,“老老實實帶我去見何三塵,用你的命換法門,從此你們二人雙宿雙飛,豈不甚好?解藥你不用擔心,我會從靈濟宮要來……”
左預突然閉嘴,目光一呆,片刻之後,向前倒下。
胡桂揚力氣還在,急忙伸手一推,讓左預往一邊傾倒,同時擺脫脖子上的手掌。
石桂大握着滴血的刀,“還好我回來得及時。”
胡桂揚爬起來,揉揉脖子,“我脖子上的傷沒法好了。”上前踢了一腳,“你真把他殺死啦!”
“你不想他死?”石桂大收起刀。
胡桂揚嘆息一聲,“左百戶,不是我虛情假意,是你死得的確有些不值,神力真有那麼好嗎?值得你拋家舍業,甚至丟掉性命?”
死人不會回答。
石桂大道:“走吧,十里以外有座小鎮,可以買些補給,然後走官道去江南,只是不能走水路。”
胡桂揚看向石桂大,臉上露出微笑,“你也想見何三塵?”
石桂大鎮定地回視,“你還是不肯相信我。”
胡桂揚瞥一眼地上的屍體,“神玉的誘惑太強,我連自己都很難相信。”
“你是對的。”
“嗯?”
“我奉命取得你的信任,跟你一塊去見何三塵。”
“尚銘和李孜省的主意?”
“主要是尚銘。”
“我說我真找不到何三塵,你相信嗎?”
石桂大想了一會,“就算你能找到,也不會帶我去。我向他們兩人解釋過,可他們不信。”
“你打算怎麼辦?”
“送你一程,兩天之後我會調頭回京,向尚銘、李孜省請罪,說你太狡猾,一直不相信我,偷走我的兵器和馬匹。”
“能不能偷走一點銀子?”
“可以,有一百餘兩,你都‘偷走’,我找個驛站,借用那裏的馬回京。”
“何必等兩天?我現在就能‘偷’。”
“至少兩天,我不想顯得太無能。”
胡桂揚笑道:“不管怎樣,你將那兩人徹底得罪了。”
“嗯,先趕路吧。”石桂大去牽馬。
胡桂揚低頭看着左預,喃喃道:“這就是你剩下的唯一用處吧。”
屍體留在路上,交給地方處理,兩人騎馬趕路,果然在十餘里以外找到一座小鎮,買些食物,換下官服,繼續趕路。
兩天之後,石桂大堅持再送一天,次日下午,在一處岔路口,石桂大將東西都交給胡桂揚,“你找個集市將馬匹賣掉,從此不能再用錦衣校尉的身份。就此別過,怕是後會無期,就不提以後的事情了。”
“難說。”胡桂揚笑道,掏出幾塊碎銀,“你身上也得留點。”
石桂大搖頭,“裝就裝像一點,進入驛站之前,我還得將衣服扯爛。你走你的,我走我的,無非是丟官,我受得了,若能等到太子登基,或許我還有出頭之日。”
“我不知道說什麼纔好。”
“那就別說。”石桂大拱手,選擇東去的岔路。
“遠離神玉!”胡桂揚大聲道,終於想出一句話。
石桂大頭也不回地揮揮手。
胡桂揚牽着兩匹馬步行一陣,看到路邊有茶棚,進去休息一會。
茶水沒什麼味道,只能用來解渴,主人卻極熱情,看客人牽的是官馬,一個勁兒的奉承,問東問西。
“你們這裏倒是不冷。”胡桂揚隨口道。
“還沒到時候,下場雪就冷得受不了。”
“此地也會下雪?”
“當然,得去江南才很少下雪,想要完全看不到雪,就得往更南的地方去了。”
“你去過?”
茶主笑着搖頭,“沒那個機會,祖居此地,從未離開過。聽說南方四季如春,各式鮮花從年初盛開到年尾,瓜果能當飯喫。官爺是要去哪裏赴任?”
“杭州吧。”
“好地方,上有天堂,下有蘇杭。”
胡桂揚喝過茶,付錢告辭,只覺得越往南行,暖風越是明顯,心情也越發舒暢。
另一條路上,石桂大傍晚時找到一家驛站,沒有扯破衣裳,直接進去,拿出腰牌,亮明錦衣百戶的身份,要求調用馬匹。
對驛站來說,錦衣百戶是個大官兒,驛丞急忙造文批馬,同時通知地方官員。
次日一早,石桂大出發的時候,好幾位官吏過來送行,百般討好,打聽他這是要查誰的案子,確認只是路過之後,才如釋重負。
石桂大一路北上,回到京城時,身上的銀子反而更多了。
進城之後他沒有回家,直接去東廠面見廠公尚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