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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的高兴劲儿没持续太久,花大娘子带着儿子登门,撵走老强、老马,质问道:“你怎么跟仆人一块喝酒?”

  “高兴呗,你不是希望我找个营生吗?营生自己送上门来,我曾经帮助过的一伙人,每月送我五十两银子、三十串铜钱。”   “这么多!”花小哥惊呆了,“这是什么朋友?三六舅介绍我认识一下吧。”   花大娘子不管这些,“有营生是好事,把钱交出来?”   “嗯?这是我的钱,跟你们花家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等你成亲以后由新娘子决定,你不能管钱。”   “为什么?”   “瞧你的样子,一有钱就挥霍,酒菜都是外面买来的吧?家里的厨子干嘛用的?所以你就不能管钱,正月里我替你保管,等到二月,交给新娘子掌管。”   胡桂扬与花大娘子对视片刻,无奈地说:“就在桌子底下。”   花大娘子稍稍弯腰看了一眼,向儿子道:“搬出来。”   “好咧。三六舅,你别怨我,我都这么大了,身上的零钱就没超过十文……”花小哥将包袱拽出来。   “你不赚钱,要什么零钱?”花大娘子怒道,马上缓和语气,“这笔钱来得正及时,可以用来操办亲事,但是还不太够,我先给你垫上,以后你每月领钱之后先还债。”   “一切从简,不要大操大办。”胡桂扬马上道。   “何家小姐是明媒正娶,跟丁宫女不同,唉……必须大操大办,要不然让人笑话。”   花小哥将包袱放在母亲脚边,竖起右手大拇指,“我真服你,三六舅,人都进家门住几天了,你还能送出去。”   “舅舅的好处你要多学。”   “呵呵,别的可以学,这个……哎呦,这个也学。”花小哥挨了母亲一巴掌,捧起包袱跟着离开。   胡桂扬看着一桌酒菜,叹道:“怪不得义父要等义母去世之后才能纵情酒色,原来是一直没机会啊。”   初十当天,五行教果然派来一批工匠,麻利地修补各处房屋,木料现成,很是方便。   只用了五天,赵宅焕然一新,只有后院的几间房子还需要大修一下,月底前也能完工。   老强、老马比主人还要高兴,互相道:“这才像个大户人家,咱们可以做得更久些。”   正月十五这天傍晚,袁茂、樊大坚带着蒋二皮、郑三浑登门,提前送来新婚贺礼,一箱一箱搬进来,箱箱沉重,蒋、郑二人累得直喘粗气,老强、老马过来帮忙,也感觉沉得不像话。   樊大坚笑道:“什么都别问,这是你应得的那一份,以后别再催债啦。”   “早送来不就好了。”   “早送来你能保得住吗?这才是我与袁茂的贺礼。”   樊大坚与袁茂手里各捧着一只木盒。   樊大坚送来全套的纸符与丹药,“我知道你不信这个,可这宅子里住的不是你一个人,新娘子若是在意呢?纸符每间要贴一张,丹药你要好好保持,新婚之夜服用,有奇效。”   “不正经的老道。”胡桂扬接过木盒。   “怎么叫不正经?性命之修乃是大道……你一个凡人不懂这些,收着就是。”樊大坚绝不允许别人质疑自己的丹药。   袁茂的贺礼比较正赏,是一盒新打造的金银首饰,“内人说这是时兴样式,不知新娘子会不会喜欢?”   胡桂扬笑道:“袁夫人的眼光绝不会错。真是不好意思,买这座宅子的钱还是从你那里讹来的,待会你搬一箱走吧。”   袁茂大笑,“那明明是看病的钱,怎么算是讹?”   “病情如何?”   “请到里面说话。”   仆人搬运箱子,三人进屋落座,樊大坚先开口:“你真的再不参与神玉的事情?”   “本来我就没想参与,总算如愿以偿。”   樊大坚与袁茂互视一眼。   “外面传言汹汹,说新娘子就是何三尘,谁想从何三尘那里问出法门,还是得通过你。”   胡桂扬苦笑道:“你们相信吗?”   袁茂摇头,“我不信。”   樊大坚嘿嘿笑道:“我……半信半疑,世人往往为情所困,谁知道何三尘是怎么想的?”   袁茂仍然摇头,“咱们只是接触过丹穴,当时就已难以自拔,何三尘深陷其中,怎么可能再作凡人?新娘子是不是她我不知道,但她绝不会轻易分享法门或是神玉。”   “还是袁兄想得明白。”胡桂扬拱手道。   “不管怎样,你不会再参与进去,对不对?”樊大坚问道。   “不会。”胡桂扬说得斩钉截铁,这是他向怀恩做出的承诺,绝不向外人泄露计划,何况他根本不相信何三尘会来找他。   樊大坚又看一眼袁茂,点点头,起身道:“我去外面看着,别让蒋二皮、郑三浑顺手牵羊。”   樊大坚在外面关上门,袁茂稍稍压低声音,“我现在做的怪梦更多了。”   “你能记起自己的梦?”   “只有一点,多是内人转告,听上去,天机船好像是在凡人中间撒下种子,等种子长成之后再回来收割。而且据我所知,做梦的人也越来越多,两厂抓不过来,只能派人问话归宁。大家的梦都差不多。”   “种子?怎么才算长成?”   “我不知道。现在大家都有点紧张,因为陛下与太子也曾去过郧阳府,这个……”   “大家不认为那是好事了?”   “现在说法太多,没人知道哪一个比较准确。”   胡桂扬想了一会,笑道:“好像除了等待,也没有别的选择,我是假郎中,这样的病治不了。”   “当然,可我想,或许何三尘了解真相,她在僬侥人墓中掌握的秘密最多,我不求别的,只想要个准话:种子究竟是什么?是神力?是丹穴?是金丹?”   “要是我,更关心种子埋在哪了?田地是什么?”   袁茂脸色微变,“种子在凡人中间,我们就是田地。”   “呵呵,我也接触过丹穴与神力,跟你一样,也是田地。”   袁茂做不到胡桂扬那样洒脱,“天机船究竟想要什么?”   “好吧,我若是能见到何三尘,替你问问,但你别抱太大希望,我给不了你保证。”   袁茂露出微笑,“人各有命,能问清楚最好,不能,也只好如此,怎么都是一世。”   胡桂扬很想安慰袁茂几句,想来想去,开口道:“好在袁夫人不受影响,而且她比你有钱,你不用担心她的后半生。”   袁茂的笑容没了,“你还是闭嘴吧。唉,何三尘……现在是大家的唯一希望。” 第四百四十五章 有心无力   日子突然间过得飞快,正月十五的花灯被京城百姓津津乐道不过三五天,就被遗忘得干干净净,人人都在准备新一年的生活,迫得不及待地等候春暖花开,连观音寺胡同里的“懒人”胡桂扬,也不得不忙碌起来。   樊大坚送来不少银子,花大娘子点数之后大为满意,分成若干分,用来置办家具、花木、酒席等物,又雇用一些仆妇,整个赵宅终于恢复正常的生机。   “别看赵宅偶尔也有人多的时候,但是没有人气,为什么?因为你招来的那些人都没将这里当成真正的住处。现在好了,就差一位女主人,这里又算是正常人家了。”花大娘子颇多感慨。   “可惜,再也恢复不了当年的热闹。”胡桂扬记忆中的赵宅总是人满为患,淘气的孩子到处乱跑。   “不要热闹,也不要冷清,安安稳稳的就好,无论如何,先将‘凶宅’的名头去掉,快去试衣服,别跟我贫嘴。”   胡桂扬要做的事情不少,试新衣、写请柬、点数物品,还得接待一拨又一拨的客人,尤其是正月的最后几天,客人突然多起来。   许多客人是赵家嫁出去的义女,带着丈夫、儿女过来拜贺,有一些人留下帮忙,胡桂扬记不起几位,谈起来总是一脸茫然,好在他总能笑得出来,难得地合乎时宜,避免不少尴尬。   他以为这些人是花大娘子找来的,问起来却都不是,她们辗转得到消息,自愿前来,算是回趟“娘家”。   孙龙夫妻早早到来,住在赵宅,帮了不少忙,尤其是帮胡桂扬认人,老两口儿记得每一个赵家义女,几乎每天都要抱头痛哭几次。   这天下午,胡桂扬难得清闲片刻,找一间屋子独坐发呆,没过一会就有人敲门。   老强进来,短短一个月,他的态度与年前相比发生了极大变化,十分恭谨,如果主人再邀请同席喝酒,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   “老爷,有一位石百户求见,花大娘子让我直接带到这里。”   “快请。”胡桂扬没想到石桂大会来。   石桂大不仅来了,还抱着孩子,身上没穿官服,一进屋就笑道:“不好意思,他非要跟来,来了之后不肯下地,也不肯说话。”   孩子将脸埋在父亲怀中,一声不吱。   胡桂扬上前笑道:“孩子这么大了?我真是……想不到。”   “我也想不到你真会成亲。”石桂大要将儿子放下,小家伙却抱得更紧一些,他只好继续抱在怀中。   胡桂扬挠挠头,“是啊,总有想不到的事情。你最近比较闲吗?”   “还好,京城豪杰也要过年,等到运河通航,来往的船只多了,他们才会重新活跃,我也要跟着忙一阵子。”   石桂大调回锦衣卫,专职打探顺天府江湖上的大事小情,平时清闲,一旦厂卫要抓某人,或是调查某案,就要从他这里取得消息,作为回报,石桂大经常向熟识的豪杰卖个人情,帮他们摆脱一些小麻烦。   “这种活儿难立大功吧?”胡桂扬问。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比较适合我。”   “你变化不小。”   “有了儿子之后,我对功名利禄就不那么感兴趣了,尽自己本职,再做些生意贴补家用,日子比从前更踏实。”   胡桂扬笑而不语。   “怎么,你不相信我?”   “你做过那种梦吗?”胡桂扬问。   石桂大沉默不答,胡桂扬上前逗弄小孩儿,“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儿扭过头,用稚嫩的声音问:“鬼在哪?”   胡桂扬一愣,石桂大忙道:“别乱说话。抱歉,他不知从哪听到的……”   “没关系。”胡桂扬作个鬼脸儿,“我就是鬼。”   小孩儿笑着扭头,“你不是鬼,一点都不吓人。”   石桂大管不住儿子,向胡桂扬道:“别搭理他。我做过梦,跟别人差不多,这已经不是秘密,当年去过郧阳府的人,至少有一半人做过类似的梦。”   “这么多!”胡桂扬有点吃惊,几个月前,做梦说疯话的人还不多。   “你没做过?”   胡桂扬摇头。   “嘿,你总是跟我们不一样。”   “我不是故意的。”   “哈哈。我是来恭喜你成亲的,贺礼在花大娘子那里,她对这件事非常热心啊。”   “比对她亲儿子成亲还热心,花小哥已经向我抱怨好几次了。”   “明天我要出趟远门,可能赶不回来,就不参加婚礼了。”   “今后再请你喝酒,咱们住得这么近,机会多得是。”   “是啊。”   两人快要无话可聊,石桂大却没有告辞的意思,胡桂扬笑道:“是不是有人让你传话给我?”   石桂大点头,还是不肯说出来。   “西厂汪直?”   石桂大再次点头。   “告诉他,我是真的退出,神玉、何三尘的下落都已经有了,我这边有心无力。”   “好吧,我就这么回复厂公。”   “你还为西厂做事?”   “官场如江湖,总有人情要还,还过之后就是新的人情。”   “两厂都被排除在外,这让两位厂公很失望吧?”   “何至是失望,简直是恐惧,他们害怕会有一个新衙门将厂卫全都压过。”   “新衙门?”   “你还没听说?”   “我最近比较忙,一直没出门。”   “你的铳药局已经调归火药局,工匠增加几十倍,据说以后会与厂卫一样,奏折直达内宫,无需关白上司。宫里很快会任命一位亲信太监掌管火药局,宫中几位权宦都想争夺此位。”   “我的铳药局?呵呵,闻家人都去那里了?”   “据说如此。”   “何三尘呢?”   “据说还没露面。”石桂大所有消息都是“据说”。   胡桂扬突然恍然大悟,“汪直不是让我帮忙抓人,而是希望我替他争取火药局吧?”   石桂大笑着点头,轻轻拍打儿子的后背,哄他睡觉。   “这才几天工夫,就从抓人变成求人,这个……变化太大了吧。”   “效忠陛下的心没有变。”   “我的回复也没变:有心无力。”   “厂公不求承诺,只希望你记得今天的事:他对神玉没有野心,对何三尘更无恶意。”   “我会记得。”胡桂扬笑道,“说来说去,最大的变化来自陛下,厂公……”   “这些事情还是不要说了,我来过,也说过,就不打扰你了。”   胡桂扬忘了,不是每个人都跟他一样口无遮拦,拱手相送,“恕不远送,以后常来。”   石桂大抱着儿子往外走,在门口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作为锦衣百户,我希望你能帮助厂公,作为……曾经的兄弟,我得提醒你:既然想要置身事外,离何三尘越远越好,一次见面,或是她的一句话,立刻就能让你万劫不复,至于她是怎么想的,或者你是怎么做的,都不重要。”   “谢谢。”   石桂大离去,胡桂扬继续坐着发呆。   闻风而动的衙门不少,石桂大来过之后,东厂、南司以至锦衣卫都派人来套近乎,尤其是南司,镇抚梁秀亲自登门贺喜,拐弯抹角地劝说一通,见胡桂扬实在不领情,才失望而归,最后没忘提醒道:“胡校尉能帮助的不只是南司,还有东厂、李仙长,其中的好处我不必多说。”   “我倒是真愿意帮忙,可惜有心无力。”胡桂扬还是拒绝。   离成亲还剩三天,他对怀恩许下的诺言也将失效,胡桂扬盼着这一天快些到来,他已经准备好过最普通的日子。   江南何家的人赶到京城,岳仗何翁是名和善的老者,亲来赵宅查看一番,十分满意,当场许诺,等运河完全通航之后,要送来更多嫁妆。   商少保派来商瑞,也送来一份厚礼,还有一份叮嘱:“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有一线机会,望胡校尉以天下苍生为念。”   胡桂扬的回答还是那一句“有心无力”,“再过几个月你们就会明白,将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是多么可笑,我真改变不了什么,商少保还是找朝中大臣帮忙,正常劝谏陛下吧。”   “内阁由万安把持,朝中已无敢言直谏之臣。”   “那也不能将这么大的重担推到我肩上啊,况且陛下要做的事情是好是坏还没确定呢。”   “朝廷崩坏,必从劳民伤财开始。”   “有心无力,请转告商少保,我真是有心无力。”   商瑞有些失望,但是没有纠缠不休,留下礼物告辞。   成亲的前一天下午,罗氏竟然登门,不带贺礼,去东跨院找蜂娘,良久才出来,求见家主胡桂扬。   “你斩断我一条臂膀。”一见面罗氏就发出抱怨,“我以为蜂娘早晚会待够,没想到……多年情谊比不上一条狗。”   “可能是因为狗的话比较少吧。”胡桂扬坐在桌后,没有起身相迎。   罗氏冷笑,“恭喜胡校尉明日成亲。”   “多谢,明天你要过来吃喜酒吗?我这边女眷不少,你可以与她们同席。”   “不来了,没时间。”   “你有萧杀熊他们的消息吗?”   “他们也不会来。”   “我没指望他们来,只是想知道死活。”   “两厂当初的陷阱不是为了杀人,而是要抓活口。萧杀熊、张慨、赵阿七、小谭都没死,在养伤,又跟李欧、江东侠混在一起,还想分一杯羹。”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他们明天或许会来,跟你一样,不带贺礼。”   “蜂娘留在这里,你还想要贺礼?”   “蜂娘是赖在这里,霸占我家一座跨院,我巴不得她走。”   “不管怎样,蜂娘若受一点委屈……”   “公主放过我,你也不会放过我,你放过我,大饼也不会放过我。放心吧,我家里不多她一个人。”   罗氏犹豫片刻,“何家人已经进京,何家女儿可还没人见过。”   “明天你若来,就能见到了。”胡桂扬笑道,他还没向任何人透露过何家女儿的真实身份。   “唉,何三尘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情,她若真能离你远远的,对所有人都是件好事。”   “对啊,所以她肯定不会找我。”   罗氏转身就走。   夜里,胡桂扬居然失眠,次日早早起床,换上新衣,与袁茂、樊大坚等一些朋友,再加上花小哥等十多位外甥,准备伴随花轿去往何家迎亲。   花大娘子匆匆进来,撵走一众男伴,向胡桂扬道:“何家说,女儿还没到,让咱们这边等会再去迎亲。” 第四百四十六章 大喜之日   客人早已到齐,祝福的话说过两三遍,能开的玩笑全都用完,酒席摆好,小孩子饿了,大人开始感到尴尬与困惑。   新娘子还是没到。   何家不停地派人来,希望新郎官儿再等一会,午时过后何翁不顾礼节亲自登门,一头汗地向女婿解释道:“女儿前天就该到的,不知是为什么……女婿休要着急,我已经……”   “我不着急。”胡桂扬笑道,拍拍岳丈的肩膀,“交给我吧,我会将令爱找回来,不管今天能不能拜堂,她都是我的妻子。”   前两天第一次见面时,何翁对女婿的印象不错,没觉得他有古怪之处,以为传言不真,直到今天,他才发现不正常,这都什么时候了,女婿竟然还笑得出来,好像丢失的不是一个大活人,而是一只调皮的小狗。   胡桂扬换下新衣,请客人或是先回家,或是去后两进院子休息,仆人也都离开,将整个前院空出来。   期间他一直面带笑容,“抱歉,没让你吃好,带些酒菜回家吧,留在这里也是浪费。新娘子?嗯,她会来的,只是稍晚一些。”   没人好意思多问,只有樊大坚不管不顾,撵也不走,拉着胡桂扬走到一边,小声问道:“怎么样?我就说不对吧,肯定是何三尘捣鬼,她……”   袁茂追过来,“老道,少说两句吧。胡校尉,需要我们帮忙吗?我可以出去打听一下消息。”   “对对,何三尘明明已经进京,必然会留下一些马脚,我就不信什么都找不到。”   胡桂扬拱手笑道:“多谢两位,但是我不需要消息,新娘子会来,她只是……比较害羞,所以我要先请大家离开。”   袁茂没说什么,樊大坚茫然道:“什么新娘子,害羞到连自己的父亲都不见?”   袁茂将樊大坚拽走。   最后留下的是花家母子,花小哥嘴上安慰,脸上却忍不住想笑,“三六舅别急,无非是等上几个月,等我先成亲……”   花大娘子将儿子推开,向胡桂扬正色道:“这门亲事是我定的,我会负责到底,无论如何也要将新娘子找回来。”   胡桂扬刚要开口,花小哥在一边抢道:“只要新娘子还活着……”   花大娘子揪住儿子的耳朵,一路拽出大门。   为了迎亲,平时关闭的大门今天完全敞开,前院再没有别人,胡桂扬将客人没带走的酒菜凑成小半桌,自斟自饮,期间有人过来探望,都被他不客气地撵走,很快,再也没人过来打扰。   天色渐黑,花小哥来了一趟,“三六舅别着急,我娘说了,今天找不到,明天能找到,明天找不到……”   “出去。”胡桂扬脸红红地说,今天的他有些不胜酒力。   花小哥吐下舌头,急忙告辞,路上做出决定,明天一定要带些礼物再去拜见未来岳丈,确保自己的婚事不出任何差错。   天黑了,胡桂扬却是酒兴大涨,又热一壶酒,在对面多置一副碗筷,这边喝一杯,转到那边再喝一杯,自己与自己拼酒,不亦乐乎。   门口有人探头,胡桂扬醉熏熏地说:“什么人,敢打扰老爷喝酒?”   “什么酒?”   “好酒。”   “什么好酒?”   “能喝醉的好酒。”   来者沉默一会,迈过门槛进屋,“那我要尝尝。怎么不点灯?”   胡桂扬将别人撵走,对此人却网开一面,“大家都说好酒色香味俱全,我不点灯,所以不见色;我不深吸,所以不闻香;我只喝酒,将色、香全化为味道,务求一醉。”   “嗯,倒也是种喝法。”来者将门开着,借助外面的微光摸到桌前,又摸到半杯残酒,端起来一饮而尽,“酒是不错,山东秋露白,但也没什么特别味道。”   “屋中无灯,你仍在看,鼻不深吸,香气飘来,你还是嗅闻,当然体会不到真味。你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再试一下。”   来者照做,胡桂扬斟酒,他早已熟悉位置,一倒即准。   小半杯酒入口,来者仔细咂摸一会,“味道是浓一些,但不值得屏住呼吸,更不值得摸黑。”   红光闪烁几下,来者点燃自己带来的两根蜡烛。   那是红色的喜烛,比寻常蜡烛粗大许多,两烛并列,将屋子照得亮亮堂堂。   来者坐下,将剩下的半杯酒喝掉,“大喜之日,你怎么还穿旧衣?”   “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怎么只送来两根蜡烛?”   “哈哈,我送来的可不只是蜡烛。这里没有外人吧?”   “都在后面,应该已经睡下了。”   “我去将门关好。”   来者起身要走,胡桂扬叫住他,“何五疯子,她在哪?”   “哪个她?”   “小草。”   “我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会说。三姐让我来,我就来了,别的事情我都不管。”何五疯子一瘸一拐地出屋,外面关门声响动,通往后院的垂花门和赵宅大门都被关上。   何五疯子回到门口,“你应该……算了,我就是过来查看一下情况。”说罢离去。   胡桂扬对烛喝酒,酒味越来越淡。   何三姐儿进来,第一眼先看到桌上的红烛,“五弟拿来的蜡烛?”   胡桂扬点下头,呆呆地看着面前的酒杯。   何三姐儿合上门,站在门口,“抱歉,破坏了你的喜事。”   “我只想知道她在哪。”   “那个小姑娘……我自认为还算聪明,却被她骗过。”   “谢谢你治好她的病。”   “没什么,恰好要试下药方,恰好她就在身边。我还以为自己失败了呢,没想到她小小年纪就会掩藏真相,掩藏得还那么好。”   胡桂扬露出一丝微笑,“她很聪明,跟你在一起,她学得更聪明了。”他扭过头。   何三姐儿一身淡黄长裙,与他记忆中的样子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身躯娇小,神情温婉而坚毅,拥有一颗永远不会被说服的心。   “她还泄露了我的许多秘密。”   “对你的计划好像没什么影响。”   “迫使我提前了。”   “我替她道歉。”   听到这句话,何三姐儿的脸上稍显僵硬,很快恢复正常,慢慢走来,“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我将神玉都给弄丢了,你还需要我的帮助?”胡桂扬笑道,给自己又倒一杯酒。   何三姐儿来到桌前,夺走酒杯、酒壶,放在桌上另一角,然后绕到胡桂扬身后,“当初给你神玉,只是希望它能离我远一些,并没有要求你长久保护它。”   “现在又要我做什么呢?”   “利剑要配好鞘,至少不被剑刃所伤。”   “我是利剑,还是好鞘?”   “你是剑鞘。”   “皇帝身边那么多人,我就不信没有合适的剑鞘。”   “或许有,但皇帝不想冒险尝试,你这只剑鞘已经用过,证明无害,可以再用。”   “万一我想将鞘中的利剑毁掉呢?”   何三姐儿绕到胡桂扬对面,笑道:“地火毁玉?”   “是有这么一种说法。”   “这种说法从何而来?”   “你。”   “总得给想毁玉的人一点希望,这样一来,他们也会‘帮’我寻玉,送到人烟稀少的地方,方便我夺回来。”   “难道就毁不掉了?”   “能,但不是毁,而是用。”   “用?”   “对,将神玉用在机匣上,催生无上强力,它自己也会被消耗。”   “什么样的机匣配得上神玉?”   “当然不是寻常机匣。所以我说出来得过早,目前只能造一个试用机匣,再过一两年,才能造出完美机匣。”   “有人说,你的机匣需要动用数百万民力。”   “或许用不到这么多人,要看一两年后的进展。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邀请。”   “嗯……谢谢你的邀请,可我只想马上成亲,早点生个儿子,不再受我那群外甥的嘲笑。”   何三姐儿又绕到胡桂扬身后,右手放在他的肩上,稍稍倾身,贴在他耳边小声道:“小草不仅泄露我的秘密,还偷走我的计划。”   “你的计划?”胡桂扬嗅到熟悉的幽香,即使屏住呼吸也阻止不了。   “求亲。”   “你打算求亲?对,你早就让李欧给我传话来着。”   “求亲会将厂卫的目光全转到你这里,方便我与宫中联系。”   “这招很有效。”   “我在意的不只是有效无效,我本来就应该嫁给你,而且咱们已经有了夫妻之实。”   熟悉的幽香渗入肌肤、刺进骨骼、缠绕腑脏,胡桂扬几乎忘了如何呼吸,抓住肩上的那只手,稍一停顿,终于将它移开。   “我今天要娶的人不是你。”   何三姐儿慢慢走回门口,“你敢说自己从来没怀疑过、没盼望过要嫁来的人会是我?”   “如果一定让我说‘盼望’的话,我曾经盼望你和小草会一块嫁过来,仅是一念之间,然后我就对自己说‘你这个混蛋加笨蛋,想什么美事?何三尘是那种人吗?她追索的是神力,早在知道神力存在之前,她就在追索,从一而终,未有过片刻动摇。你呢?你是一个懒人,从未动摇的就是犯懒。你们早已背道而驰,越行越远,残存的一点幻想害人害己。’”   “你对自己说这么多话?”   “最近两年养成的习惯,我还说过其它话……”   “够了。”何三尘收起笑容。   “我已经无法理解你究竟为什么要追索神力。”胡桂扬补充一句。   “等我取得成功,天下所有人都会理解。”何三尘淡淡地说,打开房门,“今天是你大喜之日,没什么可送的,这个你留着吧。”   何三尘袖子一甩,一枚玉佩落在桌上。   “我说过没法帮忙。”胡桂扬一眼就认出那是真正的神玉。   “本来你可经选择帮忙,既然你拒绝了,那这就不是帮忙,而是奉旨行事。”   “皇帝非让我保留神玉?”   “皇帝就是皇帝。”何三尘再不解释,出门离去。   胡桂扬盯着神玉,醉意全无。   门口出现一个矮小的身影,阿寅说道:“好好对待小草。” 第四百四十七章 莫误吉日   小草绷着脸坐在凳子上,身穿鲜红的新衣,头上插满了首饰——太满了一些,像是一顶巨大而做工粗糙的头盔,胡乱镶嵌着数不尽的珠宝。   胡桂扬从隔壁屋走过来,没忍住,笑出了声。   小草的脸绷得更紧。   “头上不重吗?”   “你去问阿寅。”   胡桂扬恍然,这一身刺眼的红以及杂乱的首饰,的确符合那个侏儒的风格,“他对你倒是真好。”   “他将我当成木偶,随意打扮。”   “那也是一片好心。”   小草咬住嘴唇,眼里噙满泪水。   胡桂扬急忙走来,“别动,我替你摘下来。”   簪、钗、钿、梳……每样都有多只,胡桂扬像整理乱线头一样,逐只摘取,又没忍住自己的嘴,“小草,咱们发财啦,这些东西很值钱啊,光是镶在上面的这些珠宝……”   小草抽泣一声,胡桂扬立刻改口,“你受苦了?大家都很担心你,待会我得亲自去向岳丈说一声,他快急死了。”   “担心我什么?我就是一个无亲无故的孤儿,义父……”   胡桂扬摘下两只硕大的耳坠,用手指轻轻揉搓有些发红的耳垂,“我不是你的亲人吗?”   小草的脸红到耳根,胡桂扬从后面也能看到,“你听到我们在隔壁说话了?”   “嗯。”   “我表现得怎么样?没犯大错吧?”   小草终于哭出来,“胡大哥,我是不是做错了?”   胡桂扬继续摘取首饰,“做错什么?你被劫持,有错也是他们的。”   “何三姐儿自己想嫁给你,我……我‘偷’了她的主意……还说了她的坏话……”   胡桂扬转到小草面前,单膝跪下,与她平视,“你觉得我是神仙吗?”   小草一脸困惑,但是止住哭泣,“当然不是。”   “我是圣人吗?”   小草又抽泣两声,“什么是圣人?”   “就是那种非常了不起的人。”   “胡大哥很了不起。”   “不能自私,要以苍生福祉为己任,时刻想着天下,和商少保有点像的那种人。”   “嗯……”小草有点犹豫。   “你得说实话。”   小草摇头,“你不是圣人。”   “你呢?是神仙或者圣人吗?”   “我更不是,你问这个干嘛?”   “何三尘呢?”胡桂扬继续问。   小草陷入沉思。   胡桂扬站起身,接着摘取首饰,一件一件地摆在桌上,越来越吃惊,小小的一颗脑袋上怎么可能容下这些东西?   “何三姐儿不是神仙不是圣人,但她也不是凡人。”小草终于开口。   “她从前是凡人,慢慢地就不是了。她说她想嫁我,那是凡人何三尘的愿望,被她带到现在,总得尝试一下才能完全放弃,就像……就像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长成大人之后偶尔也会拿出来怀念一下,可是很快还会扔掉,因为大人就是大人,不再喜欢儿时的东西。”   “咱们都是小孩儿,何三姐儿是大人?”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咱们还玩小时候的游戏,何三尘已经去做大人的事情。所以你没有‘偷’任何人的主意,何三尘曾经有过与你一样的想法,但她早已不在意。”   “那她还来找你。”   “因为她需要一次完结,她走时比来时更高兴。”   诸多首饰终于摘净,小草的头发有些散乱,胡桂扬不会梳头,干脆全都解开,让长发自然下垂。   小草转过身,抬头看他,“可我不想当小孩儿,小孩儿没法嫁给你,我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   胡桂扬笑道:“那是个比喻,凡人都是‘孩子’,只有极个别人,像何三尘那样,才是‘大人’。”   “我不管比喻不比喻,我还是嫁给你了,对吧?”   “当然,但是咱们得补一下拜堂。”   小草终于露出笑容,“阿寅带我来的时候,我是有一点害怕的……当我听到你在隔壁说的那些话时,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高兴,可阿寅说……说我耽误胡大哥超凡入圣。”   “阿寅是个疯子。”胡桂扬一句话给出答案,没有费力去想复杂的比喻。   “阿寅不疯,他跟何三姐儿一样,是个‘大人’。”   “‘大人’中间也有疯子,还不少。来吧,我带你去后院,咱们的洞房已经准备好了。”   小草平时胆子很大,今天却出奇地小,摇头道:“我不去,我……谁都不认识。”   “哈哈,房间里只有咱们两人,你不是认识我吗?”   “我刚哭过……咱们还没拜堂……”   “有道理,你就坐在这里?”   “嗯……”   “好吧,你看着这些首饰,我去通知岳丈,他就住在附近。”   “嗯……”   胡桂扬走到门口,扭头看向小草,笑道:“你的链子枪呢?”   小草拍拍腰间,“带着呢。”   “不会吧,一点也看不出来。”   “阿寅帮我造了一根又细又轻的链子枪,说我已经超过‘举重若轻’的境界,该学习‘运轻若重’了。”   “你明白他的意思?”   “反正我用着很顺手,但我打不过阿寅与何三姐儿,勉强能与何五凤打个平手。”   “何五疯子也是‘孩子’,可惜他非要跟在‘大人’身后。”   小草微微皱眉,“还是比喻?”   胡桂扬笑着出门。   空中弯月如钩,繁星闪烁,胡桂扬突然想起小草满头的珠宝首饰,不由得又笑出声来。   夜里很黑,街上寂静无人,胡桂扬默默前行,记得相隔五家就是何翁租住的落脚之处。   罗氏突然从阴影里走出来,拦在路上。   胡桂扬吓了一跳,“你不是没时间吗?”   “我是跟着别人来的。”   “那你应该看到,‘别人’已经走了。”   “她有何用意?”   “没什么用意,叙旧,顺便将新娘子送来,我正要去通知岳丈。”   “仅仅如此?”   胡桂扬上前两步,“你若有本事,就去找何三尘,若是没本事,就学我置身事外,天天神出鬼没的,有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自己向怀公做过的许诺吗?”   “哦,原来你又转投怀太监了。”   “是怀公投向东宫。”   “嘿,还让我保密呢,他自己的嘴就不严。回去告诉他,神玉在我这里。”   罗氏大吃一惊,“你今晚就拿到了?”   “何三尘直接送给我,没用我开口。”   罗氏越发震惊,半晌才道:“她对你真是……情深意重。”   胡桂扬懒得解释,“回去复命吧。”   罗氏没动,“能让我看一眼吗?”   “你会辨认神玉?”   “至少看上一眼,才好回去复命。”   胡桂扬摇头,“你不够资格。”   罗氏露出明显的怒容。   胡桂扬并不退让,“这种事情还是说开比较好,拐弯抹角反而会害了你:罗氏,你对神力的迷恋还没有完全解脱,受不得诱惑。”   “嘿,谁能保证你就能忍受诱惑呢?没准你一直在装傻充愣,骗取何三尘的信任。”   “那你就学我装傻,看看能否也骗取信任。回去吧,将你看到、听到的事情告诉怀恩,有什么怀疑也可以说,让那个太监做决定,他比你坚定得多。”   罗氏没动,“你保不住神玉,许多人觊觎此物,我一扭头,它就会被夺走。”   “所以你想先夺走?罗氏,赶快清醒过来吧,你正在陷进去……”   罗氏突然动手。   胡桂扬早有准备,立刻还招,可他刚刚摆出架势,罗氏突然收手,尖叫一声,连退数步,抬头看向旁边的高墙。   “你怎么跟来了?”胡桂扬看到寒光一闪,有点像是机匣里的飞剑,但是更大一些,显然是小草的链子枪。   罗氏捂着右腕,满脸惊恐,又退几步,“原来有人帮你护玉,那我没什么可做的了。请……请保护好神玉,再见。”   罗氏仓皇离去。   “想不到我引以为傲的一张嘴,比不上你的一根链子枪,小草,出来吧。”   小草没有现身,也不肯说话。   胡桂扬笑着摇摇头,继续前行,敲响何家大门。   何家主仆多人都没入睡,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听到敲门声立刻开门,听说新娘子已经找到,齐声欢呼,感谢满天神佛的帮助。   何翁立刻带人前往赵宅,见到女儿的面,终于放下心来,只是对那一桌子的首饰感到不解。   女儿已经进入夫家的门,总不能带走,何翁倒有主意,决定连夜拜堂,不能错过良辰吉日。   赵宅的许多亲戚还在,全被叫醒,听说新娘子找到了,立刻涌来前院观看,东西齐全,只是没有司仪,酒菜也不全。   何翁全不在意,指定年老的仆妇主持拜堂,以茶代酒,临时拼凑数桌酒席,连咸菜也都摆上来,菜不够就在盘子上放置大把的碎银、铜钱,随客取用,只求一个热闹。   客人只剩白天时的三四成,看到一盘盘的银钱,眼睛全亮了,没人在意酒席的简陋,开始还有些拘谨,很快就开始出手争抢,比单纯的吃饭更热闹。   何翁比谁都高兴,银钱被抢光,就让仆人再去拿。   胡桂扬也拿出一些钱,心里却惊诧岳丈的巨富与豪爽。   婚礼持续到后半夜,期间有巡夜兵丁登门查问,全被何翁用钱买通,还请他们吃酒,算是娘家的客人。   人群散去,大家都要睡一会,明天好向更多人讲述今天的奇异婚礼。   何翁告辞时满眼含泪,向女婿道:“好好待我女儿。”   “我将她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我这里地方大,什么时候岳母也来京城,就住在这里吧,不必再回江南,我们俩口儿也好侍候二老。”   何翁越发感动,嘴上推辞,却颇有赞同之意。   胡桂扬着力劝说,就差要当上门女婿,哄得岳丈极为开心。   来到二进院的洞房,胡桂扬向披着盖头的小草道:“何家太有钱了,一定要将你的义父、义母接到……”   小草抬起手,示意胡桂扬别出声,另一只手按在腰间,随时准备甩出链子枪。 第四百四十八章 十年   胡桂扬站在门口不动,对面的小草右袖微拂,链子枪从腰后飞出,悄无声息地刺穿窗纸,旋即收回。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后退,随后是一个声音:“嘿,胡桂扬,你现在靠女人保护啦。”   “对啊,不服气吗?”胡桂扬转身道,“连份贺礼都不送,就来蹲墙角偷听洞房,你不脸红吗?”   外面没有声音,那人显然是走了。   “不是赵阿七,就是小谭,听说他们还在养伤,怎么还敢到处乱跑?”   小草没吱声,链子枪已经收好,不露半点痕迹。   胡桂扬来到小草面前,莫名其妙地有点紧张,“你觉得外面还有人偷听吗?”   小草轻轻摇头。   胡桂扬伸手碰到盖头,马上又缩回来,“我刚才说将岳丈、岳母接来,是因为他们别无儿女,对你又这么好,所以想要奉养他们,不全是为了钱,当然,钱多更好,能免去许多麻烦。”   小草轻轻点头。   “神玉在我这里,何三尘给我的,早先没告诉你……”   小草自己掀开盖头,“她们告诉我,掀开这块布之前,我一个字也不能说,否则的话,咱们以后都会倒霉。”说罢又披上。   胡桂扬一愣,这才伸手掀去盖头,“还有这种说法?第一次成亲,没经验,以后……再没有机会了。”   小草咬着嘴唇,目光躲闪。   “咱们休息吧,闹腾这么久,天都要亮了,明天还得有一大帮人赶来。”   小草干脆低下头。   胡桂扬吹熄桌上的蜡烛,摸黑走到床前,与小草并肩坐下,去摸她的手,小草像是被针刺到一样,往旁边挪了一点。   “你是害怕吗?”胡桂扬诧异地问,在他的记忆中,小草的胆子可不小。   “我……我不怕,就是……就是……”   “有点紧张?”   “嗯。”   “我也紧张,总觉得你还太小,咱们又那么熟,而且你还带着链子枪,比我厉害得多。”   小草笑了一声,“链子枪必须留在身边,谁知道敌人什么时候又会出现呢?”   “没错。这帮家伙,自己不成亲,却来偷听我的洞房,无耻至极。”   “那个,胡大哥,这么晚了,你说明天还有客人要来,咱们……咱们……”   “咱们先休息一会,不做别的。”胡桂扬打个哈欠,“困死我了。”   小草稍松口气。   两人又坐一会,胡桂扬问道:“你不睡里面吗?你若是嫌挤,我睡凳子上,你知道我的本事,在哪都能睡着。”   “不用,你……睡里面,我睡外面,万一有敌人,我方便出手。”   胡桂扬脱下外衣与靴子,躺在床内,不一会,小草也躺下,似乎一件衣裳也没脱,好在头上已经没有那么多首饰,不至于影响睡觉。   胡桂扬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觉得何三尘偏偏选择这个时候给他神玉,其实别有用心。他想将这个念头说给小草,没等他考虑好如何开口,人已经睡着。   次日一早,胡桂扬被鞭炮声惊醒,腾地坐起来,发现外面天已大亮,小草不知去向,外面鞭炮声大作,夹杂着鼎沸的人声。   昨天的客人又都来了。   错过昨晚的婚礼,樊大坚极为不满,就是他带人来后院放鞭炮,将新郎官吵醒,嚷嚷着要见新娘子。   新娘子早已起床,最先见的人是花大娘子等许多女眷。   花大娘子将新娘子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查看一遍,郑重地宣布,胡家媳妇必生贵子,然后带着她挨个认亲。   小草人很大方,迅速赢得众人的欢心,簇拥着她迎见男宾,都将新郎官忘在脑后。   袁茂与樊大坚认得小草,见到新娘子是她,不由得大吃一惊,老道指着她说:“你是……你是……胡桂扬这个家伙,竟然一点口风也不透露!”   胡桂扬出来,重开酒席,再次宴客,这次酒菜丰盛,所有人却都怀念昨晚没什么味道的“银钱之菜”,享受过的人眉飞色舞,无缘者唉声叹气。   宴席从上午持续到傍晚,胡桂扬又喝多了,脚步踉跄,好几次平地摔跤,但是心中高兴,并不觉得难受。   客人逐渐告辞,樊大坚代为送客,袁茂将胡桂扬扶到隔壁房中稍事休息。   “从来没见胡校尉喝这么多酒。”袁茂笑道。   “谁知道会冒出这么多客人?好多我都不认识,现在也叫不出名字,只好多喝一点,他们就会原谅我的失礼了。”   “哈哈,是个妙招。”   胡桂扬瘫在椅子上,斜睨袁茂,“你今天不只是来贺喜,还是东宫的说客吧?”   “什么事情都瞒不过胡校尉,不只是东宫,还有怀太监,他让我提醒胡校尉,你答应过他……”   “你先告诉我,皇帝、何三尘有什么计划?”   “我是外人,无从得知。”   “给我一点‘据说’也好。”   “据说,火药局得到扩充,以造药制铳为名义,赶制一具前所未有的巨大机匣。”   “嗯。”这与胡桂扬从何三尘那里听到的说法一致。   “又据说,这只是试造,如果成功,还要造更大、更强的机匣,唯有神玉才能驱使。”   “要多久?”   “两年试造,四年再造,共是六年,正好赶上天机船降临。”   “天机船什么时候降临你都知道了?”   “十个循环,也就是十年,据说这是何三尘解读出来的时间,前些天,有人梦到过这个数字,我还没有……胡校尉,先别睡觉。”   胡桂扬正向地面滑去,急忙坐直,“抱歉,本来就没睡多久,一喝酒更困了。嗯,我明白了,再过六年,天机船还会降临,降临在哪?”   “当然是‘种子’聚集之所,也就是京城。”   郧阳府参与吸丹的人多是官兵,皇帝很容易就能将他们留在京城。   “嗯。”胡桂扬越发困倦,趁着还有一线清醒,说道:“请转告东宫和怀太监,地火毁不掉神玉,我会另想办法,神玉暂时就放在我这里……”   胡桂扬睡着了。   袁茂无奈地摇摇头,对胡桂扬的处事不惊,他是既佩服,又觉得不可思议,以为此人若能改一下毛病,多用点心,成就肯定不可限量,不至于只是一名锦衣校尉。   樊大坚推门进来,“客人走得差不多了……他就在这儿睡了?”   “搭把手,将他抬回后院去。”   “你跟他说明白了?”   “嗯,他不会交出神玉,要另想办法毁玉。”   “嘿,胡桂扬一直力主硬抗天机船,绝不认它为神船。何三尘自称发现天机船弱点,要造机匣夺取全船神力,岂不正中胡桂扬下怀?我看他是入伙了。”   “咱们只负责传话,别的就别管了。”   袁茂抓住胡桂扬一条胳膊,樊大坚握住另一条,心中突然灵机一闪,小声道:“他喝多了,神玉没准就在他身上……”   袁茂摇头,“连想都不要想,你我既没有本事弄清真相,也没有本事抵抗神玉的诱惑,还是少动些歪念头吧。”   樊大坚面露不满,“你为什么总将咱们两人想得这么软弱?”话是这么说,他没有伸手,而是与袁茂一块搀起胡桂扬,拖着往外去。   到了外面,冷风一吹,胡桂扬醒了,“咦,我怎么在飘啊?哦,是你们两个,走,咱们再去喝酒。”   “人都走光啦,还喝什么?”樊大坚松开手,“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快去见新媳妇吧,我们可不敢留你,待会小草拎着链子枪来找我俩算账,谁能拦住她?”   “哈哈,没错,她的链子枪无人能敌。”胡桂扬摇摇晃晃地去往后院的洞房。   看着胡桂扬的背影,樊大坚叹了口气,“与你做朋友什么都好,就是不能耍手段,比较不痛快。”   “你耍手段,别人也耍,你敢说自己次次都赢?”   樊大坚又叹一口气,“好吧,咱们去回话吧,功劳是没有了,别得罪人就行。”   两人送走最后几名醉熏熏的客人,找来老强让他们关门,自己也告辞。   胡桂扬推门进屋,发现屋里不只小草一人。   蜂娘神智有些糊涂,说的话只有罗氏一人能听懂,在赵宅的身份又不清不楚,因此婚礼时没有请她过来。   蜂娘也不在意,住在东跨院里专心逗狗,今晚不知什么时候跑出来,竟然进入洞房,与小草聊天,挨件查看她的珠宝首饰,大饼跟在她的脚边,亦步亦趋,偶尔冲新娘子吐吐舌头,以示讨好。   “你能听懂她说话?”胡桂扬吃惊地问。   “听不懂,但是看她高兴,我也高兴。”小草笑道。   “她赖在这里不走,霸占我的狗,不是我有意留下的。”胡桂扬解释道。   “怎么算是赖在这里?你忘了,当年她可是跟咱们一块登过天机船,拿过天机丸,我也曾经跟她一样糊里糊涂。她一定要留下,我认她做姐姐,她好像叫我妹妹了。”   “呵呵,你高兴就好。她要在这里待多久?”   “一直待下去啊。”   “我是说在这间屋子里待多久,这是咱们的洞房……”   蜂娘拿起一支凤钗,呜呜啊啊地说了些什么。   “送给你了。”小草接过凤钗,插在蜂娘头上,蜂娘高兴地转了个圈,大饼跟着转圈,小草也转一圈,“你还记得阿寅教你的舞蹈?”   胡桂扬呆若木鸡,好一会才道:“那我在椅子上睡会。”   “胡大哥,真是抱歉,看她这么高兴,真不忍心撵走。”   “没关系,我怎么都能睡。”胡桂扬伏桌入睡,隐约看到小草与蜂娘在转圈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