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天光又已大亮,胡桂扬躺在床上,小草与蜂娘都已不在。
“这算怎么回事?”胡桂扬喃喃道,许多人觊觎神玉,他却只在意一件事:小草明明愿意嫁给她,为什么不愿同床?
第四百四十九章 观心
张慨登门拜访,面色苍白,被鸟铳击中时受的伤显然还没有痊愈。
“这里被击中。”一见面他就抬起右臂,然后左手从下方穿过,努力指向后背,“西厂的人说他们手下留情,否则的话我非死不可。”
胡桂扬探头看了一眼,“伤势不轻,你应该在家多多休养。”
张慨笑着摇头,“家里人天天埋怨我惹是生非,我宁愿出来走走。”
“所以就走到我这里来了。”胡桂扬从来没觉得自己与张慨是朋友,连比较熟悉都算不上,但还是接待此人,让老马准备一桌酒菜。
张慨也不客气,坦然入席,端起酒杯,“胡校尉前些天成亲,我没来,今天算是补上,来,我敬你一杯。”
“补上什么?”
“贺喜啊。”
“可你是空手来的。”
“君子之交,不讲这个。”
“哦。”胡桂扬举杯,与张慨同时喝下,然后道:“难怪君子这么少。”
“哈哈,胡校尉说话总是这么有趣。你也别说我‘空手’,我还真带来一件礼物。”
“在哪?”
“在这里。”张慨指着自己的嘴巴,“我给胡校尉带来一个好消息。”
胡桂扬抬手阻止张慨说下去,笑道:“动嘴是我的强项,你竟然拿来对付我?这一招我熟,将欲夺之,必先予之,你说给我带来一个好消息,其实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吧。我都懒得猜,是这个?”
胡桂扬拍拍腹部。
张慨起身,马上又坐下,“胡校尉将神玉放在身上?”
“还能放在哪?哪都不安全。”
“也对,但我真不是来要神玉的,这么多异人,失去神力之后只有我没再练功,以此赎罪,远离是非。”
“好吧,我就听听你的‘好消息’。”
“我们同意给胡家当护院。”
胡桂扬猜中了招数,却没有猜到内容,不由得一愣。
张慨笑道:“能让我们这些人看家护院,天下没有几家能做到吧?”
“等等,你说的‘我们’是谁?”
“我、萧杀熊、赵阿七、小谭,我还能再找来几位从前的异人。”
“‘同意’又是什么意思?我可没说过要雇请你们,我甚至没说过需要护院。”
“这么大的宅院怎么可能不需要护院?别以为京城就很安全,遭盗遭抢的可不少,何况胡校尉身怀至宝,所谓‘卞和无罪,怀玉其罪’,胡校尉不可不防。”
“对啊,防的就是你们几个。李欧和江东侠呢?”
“这两人逃之夭夭。”
“逃之……哦,他俩得到神力玉佩,要找地方练功。”
“对,练成之后,必来夺玉,所谓双拳难敌四手,胡校尉需要我们这些帮手。”
胡桂扬越听越觉可笑,“我怎么知道你们是帮手,还是扒手呢?我成亲那天晚上,有人躲在窗外……”
“那个是小谭,他非常抱歉。”
“用不着,我既不相信你们,也不需要你们,我自己能保护神玉。”
“马有失蹄,人有失手,一个好汉三个帮,多几名帮手,胡校尉能有什么损失,我们连工钱都不要。”
“呵呵,听你这么一说,我更不想收留你们了。”
张慨叹息一声,“胡校尉这是逼我说实话啊。”
“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谎言?”
“也是实话,但还有一些没说。我们知道胡校尉是替陛下保管神玉,就此断绝念头,再没有夺玉的想法。”
“是吗?”胡桂扬一点都不相信,端起酒杯慢慢喝。
“可我们也不想离神玉太远,既然不能拥有它,那就保护它,至少能留在它身边。”
“呵呵,所以你们不是护院,是护玉。”
“也可以这么说。胡校尉若是还有怀疑,我们可以发毒誓。”
“算了,我不信那个。他们至少会些武功,你现在没有半点功力,怎么护玉?”
“当不了护玉,我可以当师爷啊。我从小读书,考中过举人,考进士的时候功败垂成。”
胡桂扬摇头,“我就是一名校尉,要什么师爷啊?”
“账房、管家都行。”
“你是皇亲国戚!谁敢请你做这个?”
“我不在乎。来,喝酒。”
“我在乎。老马做的鸭肉不错,你尝尝。”
两人推杯换盏,张慨屡次想要继续劝说,都被胡桂扬用酒拦下。
到了最后,张慨已是醉眼朦胧,舌头也大了,仍不忘此行的目的,按住酒杯,再不肯喝,“我们这一辈子算是毁在了神力上,从此食不知味、夜不能眠,胡校尉若肯收留,我们尽心护玉,若不肯收留,我们拼死也得来夺玉,没办法,身不由己啊。”
胡桂扬笑道:“好吧。”
“你说什么?你同意了?”
“同意,但是有个要求。”
“要求随便提。”
“我不要护院、师爷,我要成立一个‘观心社’。”
“观心社?”张慨一脸茫然。
“就是那种参禅打坐、随便聊天的会社。”
“啊?”张慨更加茫然。
胡桂扬却来了兴致,“人人皆可入社,每月交银十两,包吃包住,一次交一年,可以打折。如此一来,你们的愿望达成,我也算多个营生,能向花大娘子做个交待,怎么样?”
张慨思忖良久,皱眉道:“你要向我们收钱?”
“这是我送你的‘好消息’。”
张慨突然大笑,举杯一饮而尽,起身道:“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们就来。”
胡桂扬后悔要钱少了,“想要好吃好喝,得另加钱!”
张慨挥挥手,表示简单,歪歪斜斜地离去。
胡桂扬要壶热茶,正坐在厅里醒酒,花大娘子推门进来,说:“行了。”
“什么行了?”
“新娘子很好,我将你家的财物都已交托完毕,从今以后,由她管家,我就不用来了。”
“咦,这里也是你的家,为什么不来?”
花大娘子难得地笑笑,“偶尔来串门吧,平时就不来了。”
胡桂扬起身,“是我得罪你了,还是小草?”
“已经成亲了,还叫什么‘小草’、‘小花’?要称‘内人’、‘荆拙’。”
“我与内人谁得罪你了?”
“你们两口儿都很听话,对我没有半点怀疑,我很满意,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里从前是赵宅,现在是胡家,而我是花家的人。”
“你是我的姐姐,永远不会变。”
“出嫁的姐姐也是外人。”花大娘子摆手,表示不想说这些,“你不必多说,我做这些事情不全是为你,是为义母……好吧,义父也算上,希望他们二老的坟墓不至于无人打扫。”
“一年至少四次,绝不会少。孙二叔万一过世,我就将那块地买下来,搬过去住。”
“孝心也得有度,记得时时扫墓就好,搬过去干嘛?总之你算是稳下来了。”
“我刚刚又找到一分营生,能成的话,每个月至少会有四五十两进项。”
“那就更好了,你们两口儿好好过日子吧。”
“可我们夫妻二人都不懂持家之道。”
花大娘子皱起眉头,“我自己还有一个儿子呢,哪有工夫天天照顾你们?都是这么大的人了,什么事情都能学会。”
“好吧,我们慢慢学,可是你别偶尔才来一趟,经常过来看看。”
“行行,有空我就过来。”花大娘子不耐烦地说,想了一会,开口道:“有些事情你得教教新娘子。”
“什么事情需要我教?论武功,她会得比我多。”
花大娘子平时直爽,这回却有些犹豫,半晌才道:“你想要孩子吧?”
“当然,有孩子才能接着给义父、义母扫墓。”
“你们现在这样怎么会有孩子?”
胡桂扬恍然大悟,脸色微红,“她都说了?”
“她什么都不懂,能说什么?是我问出来的,她从小在山里长大,无父无母,姐姐是名大盗,村里人都将她当男孩子看待。出山之后大部分时间跟在几个怪人身边,他们眼中根本不分男女。好不容易到了何家,老两口儿视她为掌上明珠,但终究是外人,也不好说什么。所以……你明白了吧?”
“我要向小草……向内人说什么?”
花大娘子十分恼怒,直接道:“小草不懂夫妻之间的事情,不知从哪听来的奇谈怪论,心里很是害怕。你多少懂点吧?”
胡桂扬再次恍然大悟,不能说懂,也不能说不懂,只得笑着点点头。
“那就去向新娘子说清楚。唉,义父是怎么将你们养大的?”
“不怪义父,别的兄弟成亲都挺正常。”
“那就是你的问题,你狐朋狗友那么多,再有不懂的,去问他们。”花大娘子甩手离去。
“小草听到什么奇谈怪论,会吓成那样?”胡桂扬大为好奇,只能心里想想,不好询问。
可是怎么向小草说清楚,却是个难题,这比单纯的耍嘴皮子要困难得多,胡桂扬想了一个下午,总算准备好一套说辞,傍晚时分信心十足地前往洞房。
小草竟然不在,何家跟来的仆妇说小姐去了东跨院,让姑爷稍等一会。
胡桂扬没办法,先是坐在桌边等,然后来回踱步等,最后躺在床上等,眼看二更将至,烛花剪了好几次,小草终于推门进来。
“待那么久?”胡桂扬起身问道。
“嗯,和蜂娘聊天来着,我能听懂她的许多意思了。”
“啊……我也有话要说,但是不急,你若困了,可以过两天再说。”
小草关好门,走到桌前吹熄蜡烛,窸窸窣窣地宽衣解带,“没什么可说的,我已经问明白了——胡桂扬,把衣服都脱掉。”
第四百五十章 饥饿
小谭找到赵阿七,将他拉到一间无人的屋子里,严肃地说:“我再也忍不下去了,两年,整整两年!天天打坐,什么禅也没参出来,坐得我头昏眼花,每年还要交一百两银子……我真是快要疯啦。”
“你又不缺银子。”赵阿七平静地说,相比小谭,他有几分得道的意思。
“跟银子无关,还是异人的时候,谁没抢过一点金银珠宝?问题不在这里。”
“在哪?”
小谭犹豫片刻,他们早已约好,有些事情最好不提,可是忍到今天,不提不行,“你见过神玉?”
“当然没有,咱们发过誓,身在赵宅,不提……”
“你能感觉到它?”小谭继续问,将神玉称为“它”。
赵阿七想了一会,“胡校尉走近的时候,偶尔会有一点感觉。”
小谭咬着嘴唇。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要夺玉,你参与吗?咱们共享。”
赵阿七冷笑一声,“别说共享,先说说你要怎么夺玉?夺玉之后你要往哪躲藏?”
“天下之大,还没有藏身之地了?咱们往北去,或者去海上,只要不是朱家的天下,朝廷能耐你我何?至于如何夺玉,手段是现成的,就看你敢不敢用。”
赵阿七又冷笑一声,但他的确在想,最后道:“我不想惹出人命,胡校尉对咱们还算不错。”
“每年一百两银子!”
“你自己都说了,一百两银子是小事,整个京城,只有胡校尉肯收留咱们。”
“夺回神玉,你我不需要任何人收留。”
“纵有神玉,也无神力。”
小谭长叹一声,“时至今日,你以为我还想吸取神力吗?我只想天天看到神玉、抚摸神玉,仅此而已,至于何三尘,离她越远越好。”
赵阿七还在思索。
“咱们总共十一人,别人我都信不着,只找你一个,你若不同意,我也不勉强,自己单干,只求你别给我泄密。”
赵阿七一狠心,“与其苟且而活,不如慷慨赴死,赌它一把,就算失败,也是为神玉而亡!”
“就是这个意思!”
“什么时候动手?”
“咱们先去安排好逃亡路线……”
外面传来婴儿的叫声,小谭立刻闭嘴,向赵阿七满含深义地看了一眼,赵阿七点下头,开门出屋,脸上露出笑容,笑道:“小花是在找我吗?”
胡桂扬抱着女儿,纳闷地说:“你究竟有什么本事,能让我的女儿天天缠着你玩儿?”
“这种事情要看眼缘。”
胡桂扬打量赵阿七,看不出“眼圆”、“眼方”,不情愿地将女儿递过去,小家伙扑到赵阿七怀里,毫不客气地揪他的胡须。
“原来她是喜欢你的胡子,我也应该留起来,疼吗?”
赵阿七呲牙咧嘴地说:“她才多大力气?不疼……不算太疼。”
两人正说话间,蜂娘带着大饼走来,小花立刻松开赵阿七的胡子,向蜂娘张开双臂,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娘、喊饼。
胡桂扬无奈地摇头,“她是蜂娘,那是大饼,我的乖女儿,你就不能……”
蜂娘抢过婴儿,抱着她绕圈,又弯下腰,让大饼仔细嗅闻。
胡桂扬跟在身边,小心提防,在他看来,女儿在蜂娘怀里比较危险。
小花笑声不停。
赵阿七也在一边看着,突然想,自己也可以拥有儿女,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的心突然狂跳起来,为了掩饰,不得不转身走开。
那是神玉,虽然什么也没看到,但他相信只有神玉能让他产生这种感觉,为了让感觉延续下去,他舍得世间的一切享受。
赵阿七鄙视自己,却又无可奈何。
赵宅的观心社组织松散,小谭随便找个借口,出门数日又回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找到赵阿七,“准备好了,沿途的住处、金银都已妥当,胡桂扬会以为咱们往北去,其实咱们要去海上。”
“非得用小花要挟胡校尉吗?她还只是一个婴儿。”
“又不会伤害她,只是用她交换神玉而已。没有别的办法,真打起来的话,咱们联手,勉强能与胡桂扬打个平手,夫人一甩链子枪,咱俩完蛋。唉,我就后悔一件事,夫人生产的那天,咱们应该动手。”
“可以等,夫人肯定会再生一个……”赵阿七眼睛一亮。
小谭摇头,“那是胡桂扬的女儿,跟你没半点关系。而且我这次出门听说一些传言,李欧、江东侠好像已经练成神功,要来京城夺玉,咱们得抢在前头。”
赵阿七轻叹一声,“绝不可以伤害小花。”
“我会做那种事情吗?”
“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下午,小花再找你玩的时候,我会想办法将胡桂扬引开,你带着孩子走。”
“还有蜂娘和那条狗。”
“嗯,我都会引开,你只管出宅,去南城的增福老店,找伙计刘小五,他会给你一间房,一个字也不会多问,你在那里等我。”
两人商量完毕,照常去参禅打坐,只是心中更没办法保持平静。
赵阿七一晚上没睡着,三番五次地反悔,又三番五次地重新下定决心。
次日午时一过,来了一伙意外的客人,打乱赵阿七与小谭的计划。
客人共是三位,故意错过饭点儿,请门口的仆人通报,说是故人来访。
胡桂扬正努力讨取女儿的欢心,无意会客,张慨替他出门接待,见到三位客人,不由得一愣,随后拱手大笑道:“果然是故人,快请进,找你们许久了。”
两年前失踪的李欧、江东侠和林层染来了,面对从前的“太子丹”,三人既无意外,也无怀旧,江东侠道:“我们要见胡桂扬。”
“你们要加入观心社?找我就行。”
“不是,更重要的事情,必须与胡桂扬面谈。”江东侠道。
两年不见,张慨变化不大,对面三人却都是满脸沧桑,像是受过不少苦头。
“好吧,我就做次主,带你们去见他。既是故人,想必他也不会拒绝。”
后院的一角,小花正步履蹒跚地追赶大饼和蜂娘,胡桂扬与赵阿七在一边看守,忽听得身后有人道:“这是胡校尉的女儿吗?”
两人转身,赵阿七一惊,没想到传言是真的,他与小谭怕是要晚一步。
胡桂扬笑道:“你们三个跑哪去了?搞成这个样子。”
“走遍名山大川,拜访名师高隐,虽然饱受风霜之苦,但也学到不少本事。”江东侠拱手道。
李欧比较直白,“胡桂扬,我们来找你比武,还有何三尘,让她也出来吧。”
“找何三尘,你们来错地方了,去火药局。至于比武,咱们干嘛要比武?”
林层染明明没有变老,说话却是有气无力,“比一比高下强弱,看一看谁更有资格持有神玉。”
“你与何三尘输,就乖乖交出神玉。”李欧莫名其妙地露出饥饿之态。
站在一边的赵阿七一下子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因为他也忍受着同样的“饥饿”,看样子,李欧等三人比他和小谭更饿。
胡桂扬苦笑道:“神玉属于皇帝,你们武功再高,我也不能交出来啊。”
江东侠道:“那就打败我们,让我们断了这个念头。”
“你们是来求败?”
“求败,但不留情,你最好真能打败我们,对大家都有好处,否则的话,唯有鱼死网破这一条路。”李欧上前两步,已经忍不住要动手。
“你的神力玉佩呢?”胡桂扬问。
“用光了。”李欧掏出一枚玉佩,看了一会,随手扔在地上,玉佩碎成数截。
“我也有一枚,还没用尽。”胡桂扬掏出玉佩,晃了两下,这是他从孟休尸体上搜出来的东西,“我这人太懒,练功也不用心。”
“废话什么?动手吧!”李欧喝道,又迈出两步。
小花被吓到,扑到蜂娘怀里,大饼转身,面朝客人发出低吼。
“谁要比武?”小草带着几名仆妇走来,虽是女装,却有一身的英武之气,颇像她的姐姐神枪无敌高含英。
“我认得你,你是何三尘身边的傻姑娘。”李欧曾与何氏姐弟有过来往,见过小草几次。
小草却不记得他,“认得我,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小草一步不停,相距还有十几步就已甩出链子枪,身后的仆妇急忙后退避让。
链子枪神出鬼没,李欧不敢怠慢,亮出兵器接招。
他的兵器颇独特,是两面铁牌,形似压扁的编钟,比手掌略大一些,平时挂在腰带上,不怎么惹人注意。
丁丁当当,链子枪的攻击全被铁牌拦下。
“有点本事。”小草笑道,出枪更快,李欧凝神接招,无暇它顾。
小草突然收回链子枪,退后两步,“你已经败了。”
李欧总算缓了口气,发现周围多出不少人,大都是从前的异人。
李欧脸上一红,“我没……”话一出口,就觉得双臂疼痛难忍,如千针攒刺,不由得松手,扔掉铁牌,仔细一看,十指肿胀,连兵器都拿不了,更不用说比武。
江东侠上前,“胡夫人好身手,我来讨教……”
小草兴致勃勃,可是有人比她更急,嗖地从她身边蹿出去,二话不说,挥拳就打。
陌生的客人吓到了小花,蜂娘比胡桂扬和小草更生气。
江东侠吃了一惊,急忙还招,对方空手,他也不用兵器。
蜂娘的武功颇为怪异,围着对手不停绕圈,快逾旋风,就是不肯正面迎敌。
江东侠没有选择,只能跟着转圈,数十圈下来,他发现自己脚步不稳,目光开始追不上对手,心中大骇,可是没办法停止,之前是他追随蜂娘的脚步,现在却是蜂娘助他旋转,将他当成了一只人形大陀螺。
江东侠越转越快,终于忍不住,大声道:“停,我认输……”
直到听见小花的笑声,蜂娘才退回原处。
江东侠又转十几圈,总算停下,只觉天旋地转,仿佛处于大醉之中,向李欧和林层染惨然一笑,“咱们白练了。”
林层染上前,“别急,还有我呢。”林层染向胡桂扬等人拱手,“我用天机术,谁来赐教?”
小草正要开口,又有人抢在前面。
“天机术?那你应该去见三姐。”何五疯子来了,也不让人通报,直接走来后院,“胡桂扬,三姐请你去看机匣。”
第四百五十一章 断刃
火药局偏居西南城一角,占地颇大,胡桂扬带着十几人赶来观看新机匣,其中也包括林层染等三人。
大概是嫌人多,何三尘、阿寅都没露面,闻不语冷着脸接待这群客人,第一句话就是提醒大家:“什么都不要碰,若生意外,生死自负。”
“这里死过人吗?”李欧探头问道。
“没有。”
“你们都没事,我们怕什么?”李欧带头走向存放机匣的房间。
这间房子的外观与两边并无区别,只是门口多了几名看门的闻家人,神情一个比一个冷淡,像是被迫接待一群不识趣的穷亲戚。
屋子里很黑,众人一字排开,适应一会才逐渐看清新造出来的机匣。
“这分明就是一口棺材。”萧杀熊说道,他也加入观心社,参禅打坐没学会,说话倒是越来越直。
“还是一口大个儿棺材。”李欧补充道。
的确,何三尘与闻家人造出的新机匣就是小机匣的放大,占据差不多半间屋子。
闻不语懒得向这些人解释,来到胡桂扬面前,伸出手来,“神玉带来了?”
所有的目光都看过来,胡桂扬在怀里摸索一会,拿出一枚玉佩放在闻不语手中,“我已经分不清哪个是神玉了,你拿去试试吧。”
“神玉应该是冷的,这个不是。”
“神玉就是神玉,半年前,寒意尽去,与普通玉佩没有区别,你可以摔在地上,也可以放在机匣里试试威力如何。”
闻不语皱眉,“你带着多少玉佩?”
胡桂扬在身上摸了几下,“十二三枚吧,家里还有更多。”
闻不语稍一犹豫,将玉佩往地上用力一掷,玉佩弹跳几下,完整无缺,正好停在赵阿七脚边。
左右数人同时伸手,赵阿七占据地利,弯腰拣起玉佩,轻轻摩挲两下,喃喃道:“这真是神玉,我能感觉到。”
胡桂扬笑道:“我选得还挺准。赵阿七,交给闻不语。”
赵阿七像是没听到这句话,等了一会才慢慢抬头,茫然看向众人,又等一会才将玉佩缓缓递过去。
闻不语一把夺来,“不会是金丹吧?”
“第一,金丹上面有红晕。第二,金丹已经非常罕见,林层染,你既然要用天机术比武,手里肯定有金丹。”
林层染也跟其他人一样,目光片刻不离神玉,“嗯,我有一枚神力玉佩,用它驱使机匣,效果不错。”
“丘连实当年说至少有三枚神力玉佩,现在就有四枚了,萧杀熊,这都是你的功劳。”
若在平时,萧杀熊听不得“神力玉佩”四个字,此时却只是啊了一声,目光依然不离神玉。
闻不语走到房间一角,背对众人,将神玉放入匣内,随即退后数步。
“谁来操纵机匣?”胡桂扬问。
没人回答,闻不语向站在门口的李欧道:“让开。”
“为什么?”李欧站立不动。
“随你便。”
听到这三个字,李欧反而让开,刚刚迈出半步,只见一道白光从机匣里射出来,贴着他的左臂掠过。
李欧大惊,就地翻滚,再起身时,发现袖子破了一个口子,臂上多了一道划痕,没有流血,隐隐有烧焦的味道。
白光持续了一会,闻不语从另一名闻家人手里接过一口腰刀,慢慢切下去,白光不变,那刀就在众人眼中断为两截,比裁纸还要轻松。
白光消失,众人呆若木鸡,就连胡桂扬也惊得说不出话来。
闻不语神情不变,声音却微微发颤,“这只是试造的机匣,既然成功,我们要造威力更大的神机匣!能够与天机船一战!”
闻不语取出神玉,还给胡桂扬,“还由你保存,最多四年,它就能派上真正的用场。诸位请离开吧。”
“请我们过来,不管饭吗?”胡桂扬笑着问道,见闻不语依然冷脸,他向自己带来的人说:“回赵宅,我请大家喝酒,一醉方休。”
没人吱声,众人失魂落魄地陆续出屋,到了外面,何五疯子抬高声音,“在胡家谁说要比天机术来着?我可以去问问三姐,看她愿不愿意……”
“不用了。”林层染马上道,他曾从东宫得到过几只上好机匣,花费两年时间熟练手法,再加上神力玉佩,自以为能够凭此跻身顶尖之列,今天看过何三尘与闻家人造出的新机匣,才知道自己差得太远。
他只是熟练掌握手法而已,用的机匣还是两三年前造出来的旧物,就像是高手拿着木剑,要与另一名高手的利刃对抗,没有半点胜算。
“我认输。”林层染加上一句,从手臂上解下自己的机匣,小心地取出里面的神力玉佩,递给何五疯子,“请转交给何三尘,它在我手里完全是种浪费。”
何五疯子接在手中,“三姐其实并不需要……好吧,谢谢,你叫什么来着?”
“我姓林,叫林层染。”随后他转向胡桂扬,“你的观心社还收人吗?”
“收啊,一个月十两银子,按年交一百两,包吃包住,童叟无欺。”
林层染看一眼李欧与江东侠,“咱们都白忙了,我要留下,只求能亲眼看到神玉发挥威力,它在咱们手中无异于暴殄天物。”
江东侠叹息一声,“苦练两年,咱们甚至不是妇人的对手,还争什么?我也留下。”
李欧长出一口气,“老实说,我早就觉得厌倦,一直没好意思说出来。胡桂扬,你那个观心社,除了交钱,还有别的要求吗?”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吃就吃,想睡就睡。”
众人回到赵宅,酒席已经备好,于是入座开怀畅饮,许多人参禅两年,不如今日所见影响更大。
将近二更,胡桂扬先退席,回到后院,只见妻子小草正与岳丈、岳母到处寻找女儿小花。
胡桂扬没有大醉,笑道:“不用问,肯定是在蜂娘那里。”
小草有点着急,“我去找过,蜂娘说赵阿七将小花抱走。”
“赵阿七明明在前边喝酒……不对,他比我离开得早……”胡桂扬的些微醉意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转身向前院跑去,小草紧随其后,剩下何家老两口不知所措。
仆人老强正要关门,胡桂扬上前拦下,“赵阿七出去过?”
老强想了一会,“好像是,应该回来了吧?这都什么时候了。”
“大概多久以前?”
“不到半个时辰。”
胡桂扬迈过门槛,一眼就看到赵阿七抱着小花从街上走来,心头一块石头落地,转身向小草道:“在这呢。”
小草跑出去,夺回女儿,怒道:“你干嘛带小花出门?”
“她想吃糖,所以我就带她去胡同口……”
“她才多大!”小草更怒。
怀中的小花却楼住母亲的脖子,将一块关东糖递来,笑嘻嘻地说:“甜的,吃娘。”
小草的怒意一下子消失,还是埋怨道:“她连牙都没长齐,吃什么糖啊?”
“她喜欢舔。”赵阿七笑道。
小草抱着女儿回院,赵阿七要跟进去,被胡桂扬拦下。
“买块糖而已,用不了半个时辰。”
赵阿七愣了一下,“今天我才明白,我们这些人就是一群萤虫,却要与日月争光。李欧他们觉得累,我也是。小花很安全,我会用自己的性命保护她。”
胡桂扬也愣住了,讪讪地说:“谢谢你这么看重我女儿。”
“小花让我想起闻苦雨。”
胡桂扬又是一愣,闻苦雨原是赵宅的丫环,除了住宅,与小花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啊。”胡桂扬不愿破坏赵阿七的幻想,“回去接着喝酒吧。”
赵阿七迈步进院,在门口转身道:“对了,小谭不会回来了,他受够了参禅打坐,要去别的地方待着。”
“永远不回来?”
“永远。”赵阿七迈过门槛,连抬腿都显得疲惫。
胡桂扬在门外站了一会,仆人老强探头道:“老爷,可以关门了吗?”
“你去休息,我来上闩。”
老强巴不得少点活儿,立刻应声离去。
胡桂扬坐在门槛上,看着空荡荡、黑黢黢的街巷,喃喃道:“居然已经两年了……”
胡同外跑来一个人,远远地喊道:“胡桂扬,是你吗?”
“是我,你怎么又来了?还有酒……”
“快跟我走。”何五疯子快步跑到近前,拽起胡桂扬就走。
“去哪?干嘛?”
“紧急得很,快点走。”
“我得跟家里说一声……”胡桂扬没争过何五疯子,路上他听说是何三尘出事。
何三尘住在南城,胡桂扬从未来过,何五疯子拽着他跑过大街小巷,遇见巡夜官兵也不躲避,还得是胡桂扬高喊“锦衣卫查案”,才没引来麻烦。
与赵宅相比,这是一座极小的住处,与胡桂扬从前的家颇为相似。
侏儒阿寅正在狭小的庭院里来回踱步,见到胡桂扬立刻道:“怎么才到?”
“因为我不会飞。”
“少贫嘴,去看看三姐。”
“你还没跟我说清楚……”胡桂扬被何五疯子、阿寅硬推进屋里,房门从外面关上。
屋里很黑,没点灯烛,胡桂扬咳了两声,床上传来虚弱的声音,“五弟把你找来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你受伤了?今天操纵机匣的人是你吧?非常成功,将大家都吓一跳,许多人因此彻底放弃对神玉的野心,比参禅打坐有效多了。”
“不够成功,它的威力应该更大……”
胡桂扬上前两步,仍然看不到人,轻声道:“这是试造……”
“不行,现在的威力只有这一点,正式造出来也不会强太多。四年,我只有四年时间!”
“未必是四年。”
“嗯?”
“梦里说是十个循环,僬侥人的一个循环未必就是一年。”
“可能更早。”
“我倒觉得会更长,没准长到咱们都死了,若是论寿命,凡人那比得了那群家伙?”
何三尘轻声一笑,沉默片刻,“你走吧,我会继续造机匣,真正能发挥出神力的机匣。”
胡桂扬还想说点什么,最终选择默默离开。
“这么快?”何五疯子疑惑地问,他与阿寅一直等在外面。
“因为你三姐根本没事。”胡桂扬大步离开,分外想念家中的妻子与女儿。
第四百五十二章 匣成
胡桂扬带着刚刚两岁的儿子去认赵瑛夫妻的坟墓,“这个是祖父,这个是祖母,这个是二叔祖,他们姓赵、姓孙,咱们姓胡。他们已经去世,以后我也会死掉,再往后就是你了,小树。”
怀中的儿子突然哭起来。
“别怕别怕,人死灯灭,先死的人不会回来害你。”胡桂扬笑道,“扫墓就是一个仪式,表示活人还记得死人……”
萧杀熊走来,一把夺走小树,恼怒地说:“你吓唬他干嘛?”
“没有啊,他听不懂我说什么,大概是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