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的高興勁兒沒持續太久,花大娘子帶着兒子登門,攆走老強、老馬,質問道:“你怎麼跟僕人一塊喝酒?”
“高興唄,你不是希望我找個營生嗎?營生自己送上門來,我曾經幫助過的一夥人,每月送我五十兩銀子、三十串銅錢。”
“這麼多!”花小哥驚呆了,“這是什麼朋友?三六舅介紹我認識一下吧。”
花大娘子不管這些,“有營生是好事,把錢交出來?”
“嗯?這是我的錢,跟你們花家沒關係。”
“有沒有關係,等你成親以後由新娘子決定,你不能管錢。”
“爲什麼?”
“瞧你的樣子,一有錢就揮霍,酒菜都是外面買來的吧?家裏的廚子幹嘛用的?所以你就不能管錢,正月裏我替你保管,等到二月,交給新娘子掌管。”
胡桂揚與花大娘子對視片刻,無奈地說:“就在桌子底下。”
花大娘子稍稍彎腰看了一眼,向兒子道:“搬出來。”
“好咧。三六舅,你別怨我,我都這麼大了,身上的零錢就沒超過十文……”花小哥將包袱拽出來。
“你不賺錢,要什麼零錢?”花大娘子怒道,馬上緩和語氣,“這筆錢來得正及時,可以用來操辦親事,但是還不太夠,我先給你墊上,以後你每月領錢之後先還債。”
“一切從簡,不要大操大辦。”胡桂揚馬上道。
“何家小姐是明媒正娶,跟丁宮女不同,唉……必須大操大辦,要不然讓人笑話。”
花小哥將包袱放在母親腳邊,豎起右手大拇指,“我真服你,三六舅,人都進家門住幾天了,你還能送出去。”
“舅舅的好處你要多學。”
“呵呵,別的可以學,這個……哎呦,這個也學。”花小哥捱了母親一巴掌,捧起包袱跟着離開。
胡桂揚看着一桌酒菜,嘆道:“怪不得義父要等義母去世之後才能縱情酒色,原來是一直沒機會啊。”
初十當天,五行教果然派來一批工匠,麻利地修補各處房屋,木料現成,很是方便。
只用了五天,趙宅煥然一新,只有後院的幾間房子還需要大修一下,月底前也能完工。
老強、老馬比主人還要高興,互相道:“這纔像個大戶人家,咱們可以做得更久些。”
正月十五這天傍晚,袁茂、樊大堅帶着蔣二皮、鄭三渾登門,提前送來新婚賀禮,一箱一箱搬進來,箱箱沉重,蔣、鄭二人累得直喘粗氣,老強、老馬過來幫忙,也感覺沉得不像話。
樊大堅笑道:“什麼都別問,這是你應得的那一份,以後別再催債啦。”
“早送來不就好了。”
“早送來你能保得住嗎?這纔是我與袁茂的賀禮。”
樊大堅與袁茂手裏各捧着一隻木盒。
樊大堅送來全套的紙符與丹藥,“我知道你不信這個,可這宅子裏住的不是你一個人,新娘子若是在意呢?紙符每間要貼一張,丹藥你要好好保持,新婚之夜服用,有奇效。”
“不正經的老道。”胡桂揚接過木盒。
“怎麼叫不正經?性命之修乃是大道……你一個凡人不懂這些,收着就是。”樊大堅絕不允許別人質疑自己的丹藥。
袁茂的賀禮比較正賞,是一盒新打造的金銀首飾,“內人說這是時興樣式,不知新娘子會不會喜歡?”
胡桂揚笑道:“袁夫人的眼光絕不會錯。真是不好意思,買這座宅子的錢還是從你那裏訛來的,待會你搬一箱走吧。”
袁茂大笑,“那明明是看病的錢,怎麼算是訛?”
“病情如何?”
“請到裏面說話。”
僕人搬運箱子,三人進屋落座,樊大堅先開口:“你真的再不參與神玉的事情?”
“本來我就沒想參與,總算如願以償。”
樊大堅與袁茂互視一眼。
“外面傳言洶洶,說新娘子就是何三塵,誰想從何三塵那裏問出法門,還是得通過你。”
胡桂揚苦笑道:“你們相信嗎?”
袁茂搖頭,“我不信。”
樊大堅嘿嘿笑道:“我……半信半疑,世人往往爲情所困,誰知道何三塵是怎麼想的?”
袁茂仍然搖頭,“咱們只是接觸過丹穴,當時就已難以自拔,何三塵深陷其中,怎麼可能再作凡人?新娘子是不是她我不知道,但她絕不會輕易分享法門或是神玉。”
“還是袁兄想得明白。”胡桂揚拱手道。
“不管怎樣,你不會再參與進去,對不對?”樊大堅問道。
“不會。”胡桂揚說得斬釘截鐵,這是他向懷恩做出的承諾,絕不向外人泄露計劃,何況他根本不相信何三塵會來找他。
樊大堅又看一眼袁茂,點點頭,起身道:“我去外面看着,別讓蔣二皮、鄭三渾順手牽羊。”
樊大堅在外面關上門,袁茂稍稍壓低聲音,“我現在做的怪夢更多了。”
“你能記起自己的夢?”
“只有一點,多是內人轉告,聽上去,天機船好像是在凡人中間撒下種子,等種子長成之後再回來收割。而且據我所知,做夢的人也越來越多,兩廠抓不過來,只能派人問話歸寧。大家的夢都差不多。”
“種子?怎麼纔算長成?”
“我不知道。現在大家都有點緊張,因爲陛下與太子也曾去過鄖陽府,這個……”
“大家不認爲那是好事了?”
“現在說法太多,沒人知道哪一個比較準確。”
胡桂揚想了一會,笑道:“好像除了等待,也沒有別的選擇,我是假郎中,這樣的病治不了。”
“當然,可我想,或許何三塵瞭解真相,她在僬僥人墓中掌握的祕密最多,我不求別的,只想要個準話:種子究竟是什麼?是神力?是丹穴?是金丹?”
“要是我,更關心種子埋在哪了?田地是什麼?”
袁茂臉色微變,“種子在凡人中間,我們就是田地。”
“呵呵,我也接觸過丹穴與神力,跟你一樣,也是田地。”
袁茂做不到胡桂揚那樣灑脫,“天機船究竟想要什麼?”
“好吧,我若是能見到何三塵,替你問問,但你別抱太大希望,我給不了你保證。”
袁茂露出微笑,“人各有命,能問清楚最好,不能,也只好如此,怎麼都是一世。”
胡桂揚很想安慰袁茂幾句,想來想去,開口道:“好在袁夫人不受影響,而且她比你有錢,你不用擔心她的後半生。”
袁茂的笑容沒了,“你還是閉嘴吧。唉,何三塵……現在是大家的唯一希望。”
第四百四十五章 有心無力
日子突然間過得飛快,正月十五的花燈被京城百姓津津樂道不過三五天,就被遺忘得乾乾淨淨,人人都在準備新一年的生活,迫得不及待地等候春暖花開,連觀音寺衚衕裏的“懶人”胡桂揚,也不得不忙碌起來。
樊大堅送來不少銀子,花大娘子點數之後大爲滿意,分成若干分,用來置辦傢俱、花木、酒席等物,又僱用一些僕婦,整個趙宅終於恢復正常的生機。
“別看趙宅偶爾也有人多的時候,但是沒有人氣,爲什麼?因爲你招來的那些人都沒將這裏當成真正的住處。現在好了,就差一位女主人,這裏又算是正常人家了。”花大娘子頗多感慨。
“可惜,再也恢復不了當年的熱鬧。”胡桂揚記憶中的趙宅總是人滿爲患,淘氣的孩子到處亂跑。
“不要熱鬧,也不要冷清,安安穩穩的就好,無論如何,先將‘凶宅’的名頭去掉,快去試衣服,別跟我貧嘴。”
胡桂揚要做的事情不少,試新衣、寫請柬、點數物品,還得接待一撥又一撥的客人,尤其是正月的最後幾天,客人突然多起來。
許多客人是趙家嫁出去的義女,帶着丈夫、兒女過來拜賀,有一些人留下幫忙,胡桂揚記不起幾位,談起來總是一臉茫然,好在他總能笑得出來,難得地合乎時宜,避免不少尷尬。
他以爲這些人是花大娘子找來的,問起來卻都不是,她們輾轉得到消息,自願前來,算是回趟“孃家”。
孫龍夫妻早早到來,住在趙宅,幫了不少忙,尤其是幫胡桂揚認人,老兩口兒記得每一個趙家義女,幾乎每天都要抱頭痛哭幾次。
這天下午,胡桂揚難得清閒片刻,找一間屋子獨坐發呆,沒過一會就有人敲門。
老強進來,短短一個月,他的態度與年前相比發生了極大變化,十分恭謹,如果主人再邀請同席喝酒,他無論如何也不會同意。
“老爺,有一位石百戶求見,花大娘子讓我直接帶到這裏。”
“快請。”胡桂揚沒想到石桂大會來。
石桂大不僅來了,還抱着孩子,身上沒穿官服,一進屋就笑道:“不好意思,他非要跟來,來了之後不肯下地,也不肯說話。”
孩子將臉埋在父親懷中,一聲不吱。
胡桂揚上前笑道:“孩子這麼大了?我真是……想不到。”
“我也想不到你真會成親。”石桂大要將兒子放下,小傢伙卻抱得更緊一些,他只好繼續抱在懷中。
胡桂揚撓撓頭,“是啊,總有想不到的事情。你最近比較閒嗎?”
“還好,京城豪傑也要過年,等到運河通航,來往的船隻多了,他們纔會重新活躍,我也要跟着忙一陣子。”
石桂大調回錦衣衛,專職打探順天府江湖上的大事小情,平時清閒,一旦廠衛要抓某人,或是調查某案,就要從他這裏取得消息,作爲回報,石桂大經常向熟識的豪傑賣個人情,幫他們擺脫一些小麻煩。
“這種活兒難立大功吧?”胡桂揚問。
“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比較適合我。”
“你變化不小。”
“有了兒子之後,我對功名利祿就不那麼感興趣了,儘自己本職,再做些生意貼補家用,日子比從前更踏實。”
胡桂揚笑而不語。
“怎麼,你不相信我?”
“你做過那種夢嗎?”胡桂揚問。
石桂大沉默不答,胡桂揚上前逗弄小孩兒,“小傢伙,你叫什麼名字?”
小孩兒扭過頭,用稚嫩的聲音問:“鬼在哪?”
胡桂揚一愣,石桂大忙道:“別亂說話。抱歉,他不知從哪聽到的……”
“沒關係。”胡桂揚作個鬼臉兒,“我就是鬼。”
小孩兒笑着扭頭,“你不是鬼,一點都不嚇人。”
石桂大管不住兒子,向胡桂揚道:“別搭理他。我做過夢,跟別人差不多,這已經不是祕密,當年去過鄖陽府的人,至少有一半人做過類似的夢。”
“這麼多!”胡桂揚有點喫驚,幾個月前,做夢說瘋話的人還不多。
“你沒做過?”
胡桂揚搖頭。
“嘿,你總是跟我們不一樣。”
“我不是故意的。”
“哈哈。我是來恭喜你成親的,賀禮在花大娘子那裏,她對這件事非常熱心啊。”
“比對她親兒子成親還熱心,花小哥已經向我抱怨好幾次了。”
“明天我要出趟遠門,可能趕不回來,就不參加婚禮了。”
“今後再請你喝酒,咱們住得這麼近,機會多得是。”
“是啊。”
兩人快要無話可聊,石桂大卻沒有告辭的意思,胡桂揚笑道:“是不是有人讓你傳話給我?”
石桂大點頭,還是不肯說出來。
“西廠汪直?”
石桂大再次點頭。
“告訴他,我是真的退出,神玉、何三塵的下落都已經有了,我這邊有心無力。”
“好吧,我就這麼回覆廠公。”
“你還爲西廠做事?”
“官場如江湖,總有人情要還,還過之後就是新的人情。”
“兩廠都被排除在外,這讓兩位廠公很失望吧?”
“何至是失望,簡直是恐懼,他們害怕會有一個新衙門將廠衛全都壓過。”
“新衙門?”
“你還沒聽說?”
“我最近比較忙,一直沒出門。”
“你的銃藥局已經調歸火藥局,工匠增加幾十倍,據說以後會與廠衛一樣,奏摺直達內宮,無需關白上司。宮裏很快會任命一位親信太監掌管火藥局,宮中幾位權宦都想爭奪此位。”
“我的銃藥局?呵呵,聞家人都去那裏了?”
“據說如此。”
“何三塵呢?”
“據說還沒露面。”石桂大所有消息都是“據說”。
胡桂揚突然恍然大悟,“汪直不是讓我幫忙抓人,而是希望我替他爭取火藥局吧?”
石桂大笑着點頭,輕輕拍打兒子的後背,哄他睡覺。
“這才幾天工夫,就從抓人變成求人,這個……變化太大了吧。”
“效忠陛下的心沒有變。”
“我的回覆也沒變:有心無力。”
“廠公不求承諾,只希望你記得今天的事:他對神玉沒有野心,對何三塵更無惡意。”
“我會記得。”胡桂揚笑道,“說來說去,最大的變化來自陛下,廠公……”
“這些事情還是不要說了,我來過,也說過,就不打擾你了。”
胡桂揚忘了,不是每個人都跟他一樣口無遮攔,拱手相送,“恕不遠送,以後常來。”
石桂大抱着兒子往外走,在門口停下,頭也不回地說:“作爲錦衣百戶,我希望你能幫助廠公,作爲……曾經的兄弟,我得提醒你:既然想要置身事外,離何三塵越遠越好,一次見面,或是她的一句話,立刻就能讓你萬劫不復,至於她是怎麼想的,或者你是怎麼做的,都不重要。”
“謝謝。”
石桂大離去,胡桂揚繼續坐着發呆。
聞風而動的衙門不少,石桂大來過之後,東廠、南司以至錦衣衛都派人來套近乎,尤其是南司,鎮撫梁秀親自登門賀喜,拐彎抹角地勸說一通,見胡桂揚實在不領情,才失望而歸,最後沒忘提醒道:“胡校尉能幫助的不只是南司,還有東廠、李仙長,其中的好處我不必多說。”
“我倒是真願意幫忙,可惜有心無力。”胡桂揚還是拒絕。
離成親還剩三天,他對懷恩許下的諾言也將失效,胡桂揚盼着這一天快些到來,他已經準備好過最普通的日子。
江南何家的人趕到京城,嶽仗何翁是名和善的老者,親來趙宅查看一番,十分滿意,當場許諾,等運河完全通航之後,要送來更多嫁妝。
商少保派來商瑞,也送來一份厚禮,還有一份叮囑:“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若有一線機會,望胡校尉以天下蒼生爲念。”
胡桂揚的回答還是那一句“有心無力”,“再過幾個月你們就會明白,將希望寄託在我身上是多麼可笑,我真改變不了什麼,商少保還是找朝中大臣幫忙,正常勸諫陛下吧。”
“內閣由萬安把持,朝中已無敢言直諫之臣。”
“那也不能將這麼大的重擔推到我肩上啊,況且陛下要做的事情是好是壞還沒確定呢。”
“朝廷崩壞,必從勞民傷財開始。”
“有心無力,請轉告商少保,我真是有心無力。”
商瑞有些失望,但是沒有糾纏不休,留下禮物告辭。
成親的前一天下午,羅氏竟然登門,不帶賀禮,去東跨院找蜂娘,良久纔出來,求見家主胡桂揚。
“你斬斷我一條臂膀。”一見面羅氏就發出抱怨,“我以爲蜂娘早晚會待夠,沒想到……多年情誼比不上一條狗。”
“可能是因爲狗的話比較少吧。”胡桂揚坐在桌後,沒有起身相迎。
羅氏冷笑,“恭喜胡校尉明日成親。”
“多謝,明天你要過來喫喜酒嗎?我這邊女眷不少,你可以與她們同席。”
“不來了,沒時間。”
“你有蕭殺熊他們的消息嗎?”
“他們也不會來。”
“我沒指望他們來,只是想知道死活。”
“兩廠當初的陷阱不是爲了殺人,而是要抓活口。蕭殺熊、張慨、趙阿七、小譚都沒死,在養傷,又跟李歐、江東俠混在一起,還想分一杯羹。”
“聽你這麼一說,我倒覺得他們明天或許會來,跟你一樣,不帶賀禮。”
“蜂娘留在這裏,你還想要賀禮?”
“蜂娘是賴在這裏,霸佔我家一座跨院,我巴不得她走。”
“不管怎樣,蜂娘若受一點委屈……”
“公主放過我,你也不會放過我,你放過我,大餅也不會放過我。放心吧,我家裏不多她一個人。”
羅氏猶豫片刻,“何家人已經進京,何家女兒可還沒人見過。”
“明天你若來,就能見到了。”胡桂揚笑道,他還沒向任何人透露過何家女兒的真實身份。
“唉,何三塵不會做這麼愚蠢的事情,她若真能離你遠遠的,對所有人都是件好事。”
“對啊,所以她肯定不會找我。”
羅氏轉身就走。
夜裏,胡桂揚居然失眠,次日早早起牀,換上新衣,與袁茂、樊大堅等一些朋友,再加上花小哥等十多位外甥,準備伴隨花轎去往何家迎親。
花大娘子匆匆進來,攆走一衆男伴,向胡桂揚道:“何家說,女兒還沒到,讓咱們這邊等會再去迎親。”
第四百四十六章 大喜之日
客人早已到齊,祝福的話說過兩三遍,能開的玩笑全都用完,酒席擺好,小孩子餓了,大人開始感到尷尬與困惑。
新娘子還是沒到。
何家不停地派人來,希望新郎官兒再等一會,午時過後何翁不顧禮節親自登門,一頭汗地向女婿解釋道:“女兒前天就該到的,不知是爲什麼……女婿休要着急,我已經……”
“我不着急。”胡桂揚笑道,拍拍岳丈的肩膀,“交給我吧,我會將令愛找回來,不管今天能不能拜堂,她都是我的妻子。”
前兩天第一次見面時,何翁對女婿的印象不錯,沒覺得他有古怪之處,以爲傳言不真,直到今天,他才發現不正常,這都什麼時候了,女婿竟然還笑得出來,好像丟失的不是一個大活人,而是一隻調皮的小狗。
胡桂揚換下新衣,請客人或是先回家,或是去後兩進院子休息,僕人也都離開,將整個前院空出來。
期間他一直面帶笑容,“抱歉,沒讓你喫好,帶些酒菜回家吧,留在這裏也是浪費。新娘子?嗯,她會來的,只是稍晚一些。”
沒人好意思多問,只有樊大堅不管不顧,攆也不走,拉着胡桂揚走到一邊,小聲問道:“怎麼樣?我就說不對吧,肯定是何三塵搗鬼,她……”
袁茂追過來,“老道,少說兩句吧。胡校尉,需要我們幫忙嗎?我可以出去打聽一下消息。”
“對對,何三塵明明已經進京,必然會留下一些馬腳,我就不信什麼都找不到。”
胡桂揚拱手笑道:“多謝兩位,但是我不需要消息,新娘子會來,她只是……比較害羞,所以我要先請大家離開。”
袁茂沒說什麼,樊大堅茫然道:“什麼新娘子,害羞到連自己的父親都不見?”
袁茂將樊大堅拽走。
最後留下的是花家母子,花小哥嘴上安慰,臉上卻忍不住想笑,“三六舅別急,無非是等上幾個月,等我先成親……”
花大娘子將兒子推開,向胡桂揚正色道:“這門親事是我定的,我會負責到底,無論如何也要將新娘子找回來。”
胡桂揚剛要開口,花小哥在一邊搶道:“只要新娘子還活着……”
花大娘子揪住兒子的耳朵,一路拽出大門。
爲了迎親,平時關閉的大門今天完全敞開,前院再沒有別人,胡桂揚將客人沒帶走的酒菜湊成小半桌,自斟自飲,期間有人過來探望,都被他不客氣地攆走,很快,再也沒人過來打擾。
天色漸黑,花小哥來了一趟,“三六舅彆着急,我娘說了,今天找不到,明天能找到,明天找不到……”
“出去。”胡桂揚臉紅紅地說,今天的他有些不勝酒力。
花小哥吐下舌頭,急忙告辭,路上做出決定,明天一定要帶些禮物再去拜見未來岳丈,確保自己的婚事不出任何差錯。
天黑了,胡桂揚卻是酒興大漲,又熱一壺酒,在對面多置一副碗筷,這邊喝一杯,轉到那邊再喝一杯,自己與自己拼酒,不亦樂乎。
門口有人探頭,胡桂揚醉熏熏地說:“什麼人,敢打擾老爺喝酒?”
“什麼酒?”
“好酒。”
“什麼好酒?”
“能喝醉的好酒。”
來者沉默一會,邁過門檻進屋,“那我要嚐嚐。怎麼不點燈?”
胡桂揚將別人攆走,對此人卻網開一面,“大家都說好酒色香味俱全,我不點燈,所以不見色;我不深吸,所以不聞香;我只喝酒,將色、香全化爲味道,務求一醉。”
“嗯,倒也是種喝法。”來者將門開着,藉助外面的微光摸到桌前,又摸到半杯殘酒,端起來一飲而盡,“酒是不錯,山東秋露白,但也沒什麼特別味道。”
“屋中無燈,你仍在看,鼻不深吸,香氣飄來,你還是嗅聞,當然體會不到真味。你閉上眼睛、屏住呼吸,再試一下。”
來者照做,胡桂揚斟酒,他早已熟悉位置,一倒即準。
小半杯酒入口,來者仔細咂摸一會,“味道是濃一些,但不值得屏住呼吸,更不值得摸黑。”
紅光閃爍幾下,來者點燃自己帶來的兩根蠟燭。
那是紅色的喜燭,比尋常蠟燭粗大許多,兩燭並列,將屋子照得亮亮堂堂。
來者坐下,將剩下的半杯酒喝掉,“大喜之日,你怎麼還穿舊衣?”
“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你怎麼只送來兩根蠟燭?”
“哈哈,我送來的可不只是蠟燭。這裏沒有外人吧?”
“都在後面,應該已經睡下了。”
“我去將門關好。”
來者起身要走,胡桂揚叫住他,“何五瘋子,她在哪?”
“哪個她?”
“小草。”
“我不知道,知道了也不會說。三姐讓我來,我就來了,別的事情我都不管。”何五瘋子一瘸一拐地出屋,外面關門聲響動,通往後院的垂花門和趙宅大門都被關上。
何五瘋子回到門口,“你應該……算了,我就是過來查看一下情況。”說罷離去。
胡桂揚對燭喝酒,酒味越來越淡。
何三姐兒進來,第一眼先看到桌上的紅燭,“五弟拿來的蠟燭?”
胡桂揚點下頭,呆呆地看着面前的酒杯。
何三姐兒合上門,站在門口,“抱歉,破壞了你的喜事。”
“我只想知道她在哪。”
“那個小姑娘……我自認爲還算聰明,卻被她騙過。”
“謝謝你治好她的病。”
“沒什麼,恰好要試下藥方,恰好她就在身邊。我還以爲自己失敗了呢,沒想到她小小年紀就會掩藏真相,掩藏得還那麼好。”
胡桂揚露出一絲微笑,“她很聰明,跟你在一起,她學得更聰明瞭。”他扭過頭。
何三姐兒一身淡黃長裙,與他記憶中的樣子幾乎沒有任何變化,身軀嬌小,神情溫婉而堅毅,擁有一顆永遠不會被說服的心。
“她還泄露了我的許多祕密。”
“對你的計劃好像沒什麼影響。”
“迫使我提前了。”
“我替她道歉。”
聽到這句話,何三姐兒的臉上稍顯僵硬,很快恢復正常,慢慢走來,“我需要你的幫助。”
“我?我將神玉都給弄丟了,你還需要我的幫助?”胡桂揚笑道,給自己又倒一杯酒。
何三姐兒來到桌前,奪走酒杯、酒壺,放在桌上另一角,然後繞到胡桂揚身後,“當初給你神玉,只是希望它能離我遠一些,並沒有要求你長久保護它。”
“現在又要我做什麼呢?”
“利劍要配好鞘,至少不被劍刃所傷。”
“我是利劍,還是好鞘?”
“你是劍鞘。”
“皇帝身邊那麼多人,我就不信沒有合適的劍鞘。”
“或許有,但皇帝不想冒險嘗試,你這隻劍鞘已經用過,證明無害,可以再用。”
“萬一我想將鞘中的利劍毀掉呢?”
何三姐兒繞到胡桂揚對面,笑道:“地火毀玉?”
“是有這麼一種說法。”
“這種說法從何而來?”
“你。”
“總得給想毀玉的人一點希望,這樣一來,他們也會‘幫’我尋玉,送到人煙稀少的地方,方便我奪回來。”
“難道就毀不掉了?”
“能,但不是毀,而是用。”
“用?”
“對,將神玉用在機匣上,催生無上強力,它自己也會被消耗。”
“什麼樣的機匣配得上神玉?”
“當然不是尋常機匣。所以我說出來得過早,目前只能造一個試用機匣,再過一兩年,才能造出完美機匣。”
“有人說,你的機匣需要動用數百萬民力。”
“或許用不到這麼多人,要看一兩年後的進展。你還沒有回答我的邀請。”
“嗯……謝謝你的邀請,可我只想馬上成親,早點生個兒子,不再受我那羣外甥的嘲笑。”
何三姐兒又繞到胡桂揚身後,右手放在他的肩上,稍稍傾身,貼在他耳邊小聲道:“小草不僅泄露我的祕密,還偷走我的計劃。”
“你的計劃?”胡桂揚嗅到熟悉的幽香,即使屏住呼吸也阻止不了。
“求親。”
“你打算求親?對,你早就讓李歐給我傳話來着。”
“求親會將廠衛的目光全轉到你這裏,方便我與宮中聯繫。”
“這招很有效。”
“我在意的不只是有效無效,我本來就應該嫁給你,而且咱們已經有了夫妻之實。”
熟悉的幽香滲入肌膚、刺進骨骼、纏繞腑臟,胡桂揚幾乎忘了如何呼吸,抓住肩上的那隻手,稍一停頓,終於將它移開。
“我今天要娶的人不是你。”
何三姐兒慢慢走回門口,“你敢說自己從來沒懷疑過、沒盼望過要嫁來的人會是我?”
“如果一定讓我說‘盼望’的話,我曾經盼望你和小草會一塊嫁過來,僅是一念之間,然後我就對自己說‘你這個混蛋加笨蛋,想什麼美事?何三塵是那種人嗎?她追索的是神力,早在知道神力存在之前,她就在追索,從一而終,未有過片刻動搖。你呢?你是一個懶人,從未動搖的就是犯懶。你們早已背道而馳,越行越遠,殘存的一點幻想害人害己。’”
“你對自己說這麼多話?”
“最近兩年養成的習慣,我還說過其它話……”
“夠了。”何三塵收起笑容。
“我已經無法理解你究竟爲什麼要追索神力。”胡桂揚補充一句。
“等我取得成功,天下所有人都會理解。”何三塵淡淡地說,打開房門,“今天是你大喜之日,沒什麼可送的,這個你留着吧。”
何三塵袖子一甩,一枚玉佩落在桌上。
“我說過沒法幫忙。”胡桂揚一眼就認出那是真正的神玉。
“本來你可經選擇幫忙,既然你拒絕了,那這就不是幫忙,而是奉旨行事。”
“皇帝非讓我保留神玉?”
“皇帝就是皇帝。”何三塵再不解釋,出門離去。
胡桂揚盯着神玉,醉意全無。
門口出現一個矮小的身影,阿寅說道:“好好對待小草。”
第四百四十七章 莫誤吉日
小草繃着臉坐在凳子上,身穿鮮紅的新衣,頭上插滿了首飾——太滿了一些,像是一頂巨大而做工粗糙的頭盔,胡亂鑲嵌着數不盡的珠寶。
胡桂揚從隔壁屋走過來,沒忍住,笑出了聲。
小草的臉繃得更緊。
“頭上不重嗎?”
“你去問阿寅。”
胡桂揚恍然,這一身刺眼的紅以及雜亂的首飾,的確符合那個侏儒的風格,“他對你倒是真好。”
“他將我當成木偶,隨意打扮。”
“那也是一片好心。”
小草咬住嘴脣,眼裏噙滿淚水。
胡桂揚急忙走來,“別動,我替你摘下來。”
簪、釵、鈿、梳……每樣都有多隻,胡桂揚像整理亂線頭一樣,逐只摘取,又沒忍住自己的嘴,“小草,咱們發財啦,這些東西很值錢啊,光是鑲在上面的這些珠寶……”
小草抽泣一聲,胡桂揚立刻改口,“你受苦了?大家都很擔心你,待會我得親自去向岳丈說一聲,他快急死了。”
“擔心我什麼?我就是一個無親無故的孤兒,義父……”
胡桂揚摘下兩隻碩大的耳墜,用手指輕輕揉搓有些發紅的耳垂,“我不是你的親人嗎?”
小草的臉紅到耳根,胡桂揚從後面也能看到,“你聽到我們在隔壁說話了?”
“嗯。”
“我表現得怎麼樣?沒犯大錯吧?”
小草終於哭出來,“胡大哥,我是不是做錯了?”
胡桂揚繼續摘取首飾,“做錯什麼?你被劫持,有錯也是他們的。”
“何三姐兒自己想嫁給你,我……我‘偷’了她的主意……還說了她的壞話……”
胡桂揚轉到小草面前,單膝跪下,與她平視,“你覺得我是神仙嗎?”
小草一臉困惑,但是止住哭泣,“當然不是。”
“我是聖人嗎?”
小草又抽泣兩聲,“什麼是聖人?”
“就是那種非常了不起的人。”
“胡大哥很了不起。”
“不能自私,要以蒼生福祉爲己任,時刻想着天下,和商少保有點像的那種人。”
“嗯……”小草有點猶豫。
“你得說實話。”
小草搖頭,“你不是聖人。”
“你呢?是神仙或者聖人嗎?”
“我更不是,你問這個幹嘛?”
“何三塵呢?”胡桂揚繼續問。
小草陷入沉思。
胡桂揚站起身,接着摘取首飾,一件一件地擺在桌上,越來越喫驚,小小的一顆腦袋上怎麼可能容下這些東西?
“何三姐兒不是神仙不是聖人,但她也不是凡人。”小草終於開口。
“她從前是凡人,慢慢地就不是了。她說她想嫁我,那是凡人何三塵的願望,被她帶到現在,總得嘗試一下才能完全放棄,就像……就像小時候最喜歡的玩具,長成大人之後偶爾也會拿出來懷念一下,可是很快還會扔掉,因爲大人就是大人,不再喜歡兒時的東西。”
“咱們都是小孩兒,何三姐兒是大人?”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咱們還玩小時候的遊戲,何三塵已經去做大人的事情。所以你沒有‘偷’任何人的主意,何三塵曾經有過與你一樣的想法,但她早已不在意。”
“那她還來找你。”
“因爲她需要一次完結,她走時比來時更高興。”
諸多首飾終於摘淨,小草的頭髮有些散亂,胡桂揚不會梳頭,乾脆全都解開,讓長髮自然下垂。
小草轉過身,抬頭看他,“可我不想當小孩兒,小孩兒沒法嫁給你,我覺得自己已經長大了。”
胡桂揚笑道:“那是個比喻,凡人都是‘孩子’,只有極個別人,像何三塵那樣,纔是‘大人’。”
“我不管比喻不比喻,我還是嫁給你了,對吧?”
“當然,但是咱們得補一下拜堂。”
小草終於露出笑容,“阿寅帶我來的時候,我是有一點害怕的……當我聽到你在隔壁說的那些話時,你不知道我心裏有多高興,可阿寅說……說我耽誤胡大哥超凡入聖。”
“阿寅是個瘋子。”胡桂揚一句話給出答案,沒有費力去想複雜的比喻。
“阿寅不瘋,他跟何三姐兒一樣,是個‘大人’。”
“‘大人’中間也有瘋子,還不少。來吧,我帶你去後院,咱們的洞房已經準備好了。”
小草平時膽子很大,今天卻出奇地小,搖頭道:“我不去,我……誰都不認識。”
“哈哈,房間裏只有咱們兩人,你不是認識我嗎?”
“我剛哭過……咱們還沒拜堂……”
“有道理,你就坐在這裏?”
“嗯……”
“好吧,你看着這些首飾,我去通知岳丈,他就住在附近。”
“嗯……”
胡桂揚走到門口,扭頭看向小草,笑道:“你的鏈子槍呢?”
小草拍拍腰間,“帶着呢。”
“不會吧,一點也看不出來。”
“阿寅幫我造了一根又細又輕的鏈子槍,說我已經超過‘舉重若輕’的境界,該學習‘運輕若重’了。”
“你明白他的意思?”
“反正我用着很順手,但我打不過阿寅與何三姐兒,勉強能與何五鳳打個平手。”
“何五瘋子也是‘孩子’,可惜他非要跟在‘大人’身後。”
小草微微皺眉,“還是比喻?”
胡桂揚笑着出門。
空中彎月如鉤,繁星閃爍,胡桂揚突然想起小草滿頭的珠寶首飾,不由得又笑出聲來。
夜裏很黑,街上寂靜無人,胡桂揚默默前行,記得相隔五家就是何翁租住的落腳之處。
羅氏突然從陰影裏走出來,攔在路上。
胡桂揚嚇了一跳,“你不是沒時間嗎?”
“我是跟着別人來的。”
“那你應該看到,‘別人’已經走了。”
“她有何用意?”
“沒什麼用意,敘舊,順便將新娘子送來,我正要去通知岳丈。”
“僅僅如此?”
胡桂揚上前兩步,“你若有本事,就去找何三塵,若是沒本事,就學我置身事外,天天神出鬼沒的,有什麼意思?”
“你還記得自己向懷公做過的許諾嗎?”
“哦,原來你又轉投懷太監了。”
“是懷公投向東宮。”
“嘿,還讓我保密呢,他自己的嘴就不嚴。回去告訴他,神玉在我這裏。”
羅氏大喫一驚,“你今晚就拿到了?”
“何三塵直接送給我,沒用我開口。”
羅氏越發震驚,半晌才道:“她對你真是……情深意重。”
胡桂揚懶得解釋,“回去覆命吧。”
羅氏沒動,“能讓我看一眼嗎?”
“你會辨認神玉?”
“至少看上一眼,纔好回去覆命。”
胡桂揚搖頭,“你不夠資格。”
羅氏露出明顯的怒容。
胡桂揚並不退讓,“這種事情還是說開比較好,拐彎抹角反而會害了你:羅氏,你對神力的迷戀還沒有完全解脫,受不得誘惑。”
“嘿,誰能保證你就能忍受誘惑呢?沒準你一直在裝傻充愣,騙取何三塵的信任。”
“那你就學我裝傻,看看能否也騙取信任。回去吧,將你看到、聽到的事情告訴懷恩,有什麼懷疑也可以說,讓那個太監做決定,他比你堅定得多。”
羅氏沒動,“你保不住神玉,許多人覬覦此物,我一扭頭,它就會被奪走。”
“所以你想先奪走?羅氏,趕快清醒過來吧,你正在陷進去……”
羅氏突然動手。
胡桂揚早有準備,立刻還招,可他剛剛擺出架勢,羅氏突然收手,尖叫一聲,連退數步,抬頭看向旁邊的高牆。
“你怎麼跟來了?”胡桂揚看到寒光一閃,有點像是機匣裏的飛劍,但是更大一些,顯然是小草的鏈子槍。
羅氏捂着右腕,滿臉驚恐,又退幾步,“原來有人幫你護玉,那我沒什麼可做的了。請……請保護好神玉,再見。”
羅氏倉皇離去。
“想不到我引以爲傲的一張嘴,比不上你的一根鏈子槍,小草,出來吧。”
小草沒有現身,也不肯說話。
胡桂揚笑着搖搖頭,繼續前行,敲響何家大門。
何家主僕多人都沒入睡,正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聽到敲門聲立刻開門,聽說新娘子已經找到,齊聲歡呼,感謝滿天神佛的幫助。
何翁立刻帶人前往趙宅,見到女兒的面,終於放下心來,只是對那一桌子的首飾感到不解。
女兒已經進入夫家的門,總不能帶走,何翁倒有主意,決定連夜拜堂,不能錯過良辰吉日。
趙宅的許多親戚還在,全被叫醒,聽說新娘子找到了,立刻湧來前院觀看,東西齊全,只是沒有司儀,酒菜也不全。
何翁全不在意,指定年老的僕婦主持拜堂,以茶代酒,臨時拼湊數桌酒席,連鹹菜也都擺上來,菜不夠就在盤子上放置大把的碎銀、銅錢,隨客取用,只求一個熱鬧。
客人只剩白天時的三四成,看到一盤盤的銀錢,眼睛全亮了,沒人在意酒席的簡陋,開始還有些拘謹,很快就開始出手爭搶,比單純的喫飯更熱鬧。
何翁比誰都高興,銀錢被搶光,就讓僕人再去拿。
胡桂揚也拿出一些錢,心裏卻驚詫岳丈的鉅富與豪爽。
婚禮持續到後半夜,期間有巡夜兵丁登門查問,全被何翁用錢買通,還請他們喫酒,算是孃家的客人。
人羣散去,大家都要睡一會,明天好向更多人講述今天的奇異婚禮。
何翁告辭時滿眼含淚,向女婿道:“好好待我女兒。”
“我將她看得比自己性命還重。我這裏地方大,什麼時候岳母也來京城,就住在這裏吧,不必再回江南,我們倆口兒也好侍候二老。”
何翁越發感動,嘴上推辭,卻頗有贊同之意。
胡桂揚着力勸說,就差要當上門女婿,哄得岳丈極爲開心。
來到二進院的洞房,胡桂揚向披着蓋頭的小草道:“何家太有錢了,一定要將你的義父、義母接到……”
小草抬起手,示意胡桂揚別出聲,另一隻手按在腰間,隨時準備甩出鏈子槍。
第四百四十八章 十年
胡桂揚站在門口不動,對面的小草右袖微拂,鏈子槍從腰後飛出,悄無聲息地刺穿窗紙,旋即收回。
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像是有人在後退,隨後是一個聲音:“嘿,胡桂揚,你現在靠女人保護啦。”
“對啊,不服氣嗎?”胡桂揚轉身道,“連份賀禮都不送,就來蹲牆角偷聽洞房,你不臉紅嗎?”
外面沒有聲音,那人顯然是走了。
“不是趙阿七,就是小譚,聽說他們還在養傷,怎麼還敢到處亂跑?”
小草沒吱聲,鏈子槍已經收好,不露半點痕跡。
胡桂揚來到小草面前,莫名其妙地有點緊張,“你覺得外面還有人偷聽嗎?”
小草輕輕搖頭。
胡桂揚伸手碰到蓋頭,馬上又縮回來,“我剛纔說將岳丈、岳母接來,是因爲他們別無兒女,對你又這麼好,所以想要奉養他們,不全是爲了錢,當然,錢多更好,能免去許多麻煩。”
小草輕輕點頭。
“神玉在我這裏,何三塵給我的,早先沒告訴你……”
小草自己掀開蓋頭,“她們告訴我,掀開這塊布之前,我一個字也不能說,否則的話,咱們以後都會倒黴。”說罷又披上。
胡桂揚一愣,這才伸手掀去蓋頭,“還有這種說法?第一次成親,沒經驗,以後……再沒有機會了。”
小草咬着嘴脣,目光躲閃。
“咱們休息吧,鬧騰這麼久,天都要亮了,明天還得有一大幫人趕來。”
小草乾脆低下頭。
胡桂揚吹熄桌上的蠟燭,摸黑走到牀前,與小草並肩坐下,去摸她的手,小草像是被針刺到一樣,往旁邊挪了一點。
“你是害怕嗎?”胡桂揚詫異地問,在他的記憶中,小草的膽子可不小。
“我……我不怕,就是……就是……”
“有點緊張?”
“嗯。”
“我也緊張,總覺得你還太小,咱們又那麼熟,而且你還帶着鏈子槍,比我厲害得多。”
小草笑了一聲,“鏈子槍必須留在身邊,誰知道敵人什麼時候又會出現呢?”
“沒錯。這幫傢伙,自己不成親,卻來偷聽我的洞房,無恥至極。”
“那個,胡大哥,這麼晚了,你說明天還有客人要來,咱們……咱們……”
“咱們先休息一會,不做別的。”胡桂揚打個哈欠,“困死我了。”
小草稍鬆口氣。
兩人又坐一會,胡桂揚問道:“你不睡裏面嗎?你若是嫌擠,我睡凳子上,你知道我的本事,在哪都能睡着。”
“不用,你……睡裏面,我睡外面,萬一有敵人,我方便出手。”
胡桂揚脫下外衣與靴子,躺在牀內,不一會,小草也躺下,似乎一件衣裳也沒脫,好在頭上已經沒有那麼多首飾,不至於影響睡覺。
胡桂揚心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覺得何三塵偏偏選擇這個時候給他神玉,其實別有用心。他想將這個念頭說給小草,沒等他考慮好如何開口,人已經睡着。
次日一早,胡桂揚被鞭炮聲驚醒,騰地坐起來,發現外面天已大亮,小草不知去向,外面鞭炮聲大作,夾雜着鼎沸的人聲。
昨天的客人又都來了。
錯過昨晚的婚禮,樊大堅極爲不滿,就是他帶人來後院放鞭炮,將新郎官吵醒,嚷嚷着要見新娘子。
新娘子早已起牀,最先見的人是花大娘子等許多女眷。
花大娘子將新娘子前前後後仔仔細細地查看一遍,鄭重地宣佈,胡家媳婦必生貴子,然後帶着她挨個認親。
小草人很大方,迅速贏得衆人的歡心,簇擁着她迎見男賓,都將新郎官忘在腦後。
袁茂與樊大堅認得小草,見到新娘子是她,不由得大喫一驚,老道指着她說:“你是……你是……胡桂揚這個傢伙,竟然一點口風也不透露!”
胡桂揚出來,重開酒席,再次宴客,這次酒菜豐盛,所有人卻都懷念昨晚沒什麼味道的“銀錢之菜”,享受過的人眉飛色舞,無緣者唉聲嘆氣。
宴席從上午持續到傍晚,胡桂揚又喝多了,腳步踉蹌,好幾次平地摔跤,但是心中高興,並不覺得難受。
客人逐漸告辭,樊大堅代爲送客,袁茂將胡桂揚扶到隔壁房中稍事休息。
“從來沒見胡校尉喝這麼多酒。”袁茂笑道。
“誰知道會冒出這麼多客人?好多我都不認識,現在也叫不出名字,只好多喝一點,他們就會原諒我的失禮了。”
“哈哈,是個妙招。”
胡桂揚癱在椅子上,斜睨袁茂,“你今天不只是來賀喜,還是東宮的說客吧?”
“什麼事情都瞞不過胡校尉,不只是東宮,還有懷太監,他讓我提醒胡校尉,你答應過他……”
“你先告訴我,皇帝、何三塵有什麼計劃?”
“我是外人,無從得知。”
“給我一點‘據說’也好。”
“據說,火藥局得到擴充,以造藥制銃爲名義,趕製一具前所未有的巨大機匣。”
“嗯。”這與胡桂揚從何三塵那裏聽到的說法一致。
“又據說,這只是試造,如果成功,還要造更大、更強的機匣,唯有神玉才能驅使。”
“要多久?”
“兩年試造,四年再造,共是六年,正好趕上天機船降臨。”
“天機船什麼時候降臨你都知道了?”
“十個循環,也就是十年,據說這是何三塵解讀出來的時間,前些天,有人夢到過這個數字,我還沒有……胡校尉,先別睡覺。”
胡桂揚正向地面滑去,急忙坐直,“抱歉,本來就沒睡多久,一喝酒更困了。嗯,我明白了,再過六年,天機船還會降臨,降臨在哪?”
“當然是‘種子’聚集之所,也就是京城。”
鄖陽府參與吸丹的人多是官兵,皇帝很容易就能將他們留在京城。
“嗯。”胡桂揚越發睏倦,趁着還有一線清醒,說道:“請轉告東宮和懷太監,地火毀不掉神玉,我會另想辦法,神玉暫時就放在我這裏……”
胡桂揚睡着了。
袁茂無奈地搖搖頭,對胡桂揚的處事不驚,他是既佩服,又覺得不可思議,以爲此人若能改一下毛病,多用點心,成就肯定不可限量,不至於只是一名錦衣校尉。
樊大堅推門進來,“客人走得差不多了……他就在這兒睡了?”
“搭把手,將他擡回後院去。”
“你跟他說明白了?”
“嗯,他不會交出神玉,要另想辦法毀玉。”
“嘿,胡桂揚一直力主硬抗天機船,絕不認它爲神船。何三塵自稱發現天機船弱點,要造機匣奪取全船神力,豈不正中胡桂揚下懷?我看他是入夥了。”
“咱們只負責傳話,別的就別管了。”
袁茂抓住胡桂揚一條胳膊,樊大堅握住另一條,心中突然靈機一閃,小聲道:“他喝多了,神玉沒準就在他身上……”
袁茂搖頭,“連想都不要想,你我既沒有本事弄清真相,也沒有本事抵抗神玉的誘惑,還是少動些歪念頭吧。”
樊大堅面露不滿,“你爲什麼總將咱們兩人想得這麼軟弱?”話是這麼說,他沒有伸手,而是與袁茂一塊攙起胡桂揚,拖着往外去。
到了外面,冷風一吹,胡桂揚醒了,“咦,我怎麼在飄啊?哦,是你們兩個,走,咱們再去喝酒。”
“人都走光啦,還喝什麼?”樊大堅鬆開手,“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快去見新媳婦吧,我們可不敢留你,待會小草拎着鏈子槍來找我倆算賬,誰能攔住她?”
“哈哈,沒錯,她的鏈子槍無人能敵。”胡桂揚搖搖晃晃地去往後院的洞房。
看着胡桂揚的背影,樊大堅嘆了口氣,“與你做朋友什麼都好,就是不能耍手段,比較不痛快。”
“你耍手段,別人也耍,你敢說自己次次都贏?”
樊大堅又嘆一口氣,“好吧,咱們去回話吧,功勞是沒有了,別得罪人就行。”
兩人送走最後幾名醉熏熏的客人,找來老強讓他們關門,自己也告辭。
胡桂揚推門進屋,發現屋裏不只小草一人。
蜂娘神智有些糊塗,說的話只有羅氏一人能聽懂,在趙宅的身份又不清不楚,因此婚禮時沒有請她過來。
蜂娘也不在意,住在東跨院裏專心逗狗,今晚不知什麼時候跑出來,竟然進入洞房,與小草聊天,挨件查看她的珠寶首飾,大餅跟在她的腳邊,亦步亦趨,偶爾衝新娘子吐吐舌頭,以示討好。
“你能聽懂她說話?”胡桂揚喫驚地問。
“聽不懂,但是看她高興,我也高興。”小草笑道。
“她賴在這裏不走,霸佔我的狗,不是我有意留下的。”胡桂揚解釋道。
“怎麼算是賴在這裏?你忘了,當年她可是跟咱們一塊登過天機船,拿過天機丸,我也曾經跟她一樣糊里糊塗。她一定要留下,我認她做姐姐,她好像叫我妹妹了。”
“呵呵,你高興就好。她要在這裏待多久?”
“一直待下去啊。”
“我是說在這間屋子裏待多久,這是咱們的洞房……”
蜂娘拿起一支鳳釵,嗚嗚啊啊地說了些什麼。
“送給你了。”小草接過鳳釵,插在蜂娘頭上,蜂娘高興地轉了個圈,大餅跟着轉圈,小草也轉一圈,“你還記得阿寅教你的舞蹈?”
胡桂揚呆若木雞,好一會才道:“那我在椅子上睡會。”
“胡大哥,真是抱歉,看她這麼高興,真不忍心攆走。”
“沒關係,我怎麼都能睡。”胡桂揚伏桌入睡,隱約看到小草與蜂娘在轉圈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