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醒來,天光又已大亮,胡桂揚躺在牀上,小草與蜂娘都已不在。
“這算怎麼回事?”胡桂揚喃喃道,許多人覬覦神玉,他卻只在意一件事:小草明明願意嫁給她,爲什麼不願同牀?
第四百四十九章 觀心
張慨登門拜訪,面色蒼白,被鳥銃擊中時受的傷顯然還沒有痊癒。
“這裏被擊中。”一見面他就抬起右臂,然後左手從下方穿過,努力指向後背,“西廠的人說他們手下留情,否則的話我非死不可。”
胡桂揚探頭看了一眼,“傷勢不輕,你應該在家多多休養。”
張慨笑着搖頭,“家裏人天天埋怨我惹是生非,我寧願出來走走。”
“所以就走到我這裏來了。”胡桂揚從來沒覺得自己與張慨是朋友,連比較熟悉都算不上,但還是接待此人,讓老馬準備一桌酒菜。
張慨也不客氣,坦然入席,端起酒杯,“胡校尉前些天成親,我沒來,今天算是補上,來,我敬你一杯。”
“補上什麼?”
“賀喜啊。”
“可你是空手來的。”
“君子之交,不講這個。”
“哦。”胡桂揚舉杯,與張慨同時喝下,然後道:“難怪君子這麼少。”
“哈哈,胡校尉說話總是這麼有趣。你也別說我‘空手’,我還真帶來一件禮物。”
“在哪?”
“在這裏。”張慨指着自己的嘴巴,“我給胡校尉帶來一個好消息。”
胡桂揚抬手阻止張慨說下去,笑道:“動嘴是我的強項,你竟然拿來對付我?這一招我熟,將欲奪之,必先予之,你說給我帶來一個好消息,其實是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麼吧。我都懶得猜,是這個?”
胡桂揚拍拍腹部。
張慨起身,馬上又坐下,“胡校尉將神玉放在身上?”
“還能放在哪?哪都不安全。”
“也對,但我真不是來要神玉的,這麼多異人,失去神力之後只有我沒再練功,以此贖罪,遠離是非。”
“好吧,我就聽聽你的‘好消息’。”
“我們同意給胡家當護院。”
胡桂揚猜中了招數,卻沒有猜到內容,不由得一愣。
張慨笑道:“能讓我們這些人看家護院,天下沒有幾家能做到吧?”
“等等,你說的‘我們’是誰?”
“我、蕭殺熊、趙阿七、小譚,我還能再找來幾位從前的異人。”
“‘同意’又是什麼意思?我可沒說過要僱請你們,我甚至沒說過需要護院。”
“這麼大的宅院怎麼可能不需要護院?別以爲京城就很安全,遭盜遭搶的可不少,何況胡校尉身懷至寶,所謂‘卞和無罪,懷玉其罪’,胡校尉不可不防。”
“對啊,防的就是你們幾個。李歐和江東俠呢?”
“這兩人逃之夭夭。”
“逃之……哦,他倆得到神力玉佩,要找地方練功。”
“對,練成之後,必來奪玉,所謂雙拳難敵四手,胡校尉需要我們這些幫手。”
胡桂揚越聽越覺可笑,“我怎麼知道你們是幫手,還是扒手呢?我成親那天晚上,有人躲在窗外……”
“那個是小譚,他非常抱歉。”
“用不着,我既不相信你們,也不需要你們,我自己能保護神玉。”
“馬有失蹄,人有失手,一個好漢三個幫,多幾名幫手,胡校尉能有什麼損失,我們連工錢都不要。”
“呵呵,聽你這麼一說,我更不想收留你們了。”
張慨嘆息一聲,“胡校尉這是逼我說實話啊。”
“你剛纔說的那些都是謊言?”
“也是實話,但還有一些沒說。我們知道胡校尉是替陛下保管神玉,就此斷絕念頭,再沒有奪玉的想法。”
“是嗎?”胡桂揚一點都不相信,端起酒杯慢慢喝。
“可我們也不想離神玉太遠,既然不能擁有它,那就保護它,至少能留在它身邊。”
“呵呵,所以你們不是護院,是護玉。”
“也可以這麼說。胡校尉若是還有懷疑,我們可以發毒誓。”
“算了,我不信那個。他們至少會些武功,你現在沒有半點功力,怎麼護玉?”
“當不了護玉,我可以當師爺啊。我從小讀書,考中過舉人,考進士的時候功敗垂成。”
胡桂揚搖頭,“我就是一名校尉,要什麼師爺啊?”
“賬房、管家都行。”
“你是皇親國戚!誰敢請你做這個?”
“我不在乎。來,喝酒。”
“我在乎。老馬做的鴨肉不錯,你嚐嚐。”
兩人推杯換盞,張慨屢次想要繼續勸說,都被胡桂揚用酒攔下。
到了最後,張慨已是醉眼朦朧,舌頭也大了,仍不忘此行的目的,按住酒杯,再不肯喝,“我們這一輩子算是毀在了神力上,從此食不知味、夜不能眠,胡校尉若肯收留,我們盡心護玉,若不肯收留,我們拼死也得來奪玉,沒辦法,身不由己啊。”
胡桂揚笑道:“好吧。”
“你說什麼?你同意了?”
“同意,但是有個要求。”
“要求隨便提。”
“我不要護院、師爺,我要成立一個‘觀心社’。”
“觀心社?”張慨一臉茫然。
“就是那種參禪打坐、隨便聊天的會社。”
“啊?”張慨更加茫然。
胡桂揚卻來了興致,“人人皆可入社,每月交銀十兩,包喫包住,一次交一年,可以打折。如此一來,你們的願望達成,我也算多個營生,能向花大娘子做個交待,怎麼樣?”
張慨思忖良久,皺眉道:“你要向我們收錢?”
“這是我送你的‘好消息’。”
張慨突然大笑,舉杯一飲而盡,起身道:“就這麼說定了,明天我們就來。”
胡桂揚後悔要錢少了,“想要好喫好喝,得另加錢!”
張慨揮揮手,表示簡單,歪歪斜斜地離去。
胡桂揚要壺熱茶,正坐在廳裏醒酒,花大娘子推門進來,說:“行了。”
“什麼行了?”
“新娘子很好,我將你家的財物都已交託完畢,從今以後,由她管家,我就不用來了。”
“咦,這裏也是你的家,爲什麼不來?”
花大娘子難得地笑笑,“偶爾來串門吧,平時就不來了。”
胡桂揚起身,“是我得罪你了,還是小草?”
“已經成親了,還叫什麼‘小草’、‘小花’?要稱‘內人’、‘荊拙’。”
“我與內人誰得罪你了?”
“你們兩口兒都很聽話,對我沒有半點懷疑,我很滿意,可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這裏從前是趙宅,現在是胡家,而我是花家的人。”
“你是我的姐姐,永遠不會變。”
“出嫁的姐姐也是外人。”花大娘子擺手,表示不想說這些,“你不必多說,我做這些事情不全是爲你,是爲義母……好吧,義父也算上,希望他們二老的墳墓不至於無人打掃。”
“一年至少四次,絕不會少。孫二叔萬一過世,我就將那塊地買下來,搬過去住。”
“孝心也得有度,記得時時掃墓就好,搬過去幹嘛?總之你算是穩下來了。”
“我剛剛又找到一分營生,能成的話,每個月至少會有四五十兩進項。”
“那就更好了,你們兩口兒好好過日子吧。”
“可我們夫妻二人都不懂持家之道。”
花大娘子皺起眉頭,“我自己還有一個兒子呢,哪有工夫天天照顧你們?都是這麼大的人了,什麼事情都能學會。”
“好吧,我們慢慢學,可是你別偶爾纔來一趟,經常過來看看。”
“行行,有空我就過來。”花大娘子不耐煩地說,想了一會,開口道:“有些事情你得教教新娘子。”
“什麼事情需要我教?論武功,她會得比我多。”
花大娘子平時直爽,這回卻有些猶豫,半晌才道:“你想要孩子吧?”
“當然,有孩子才能接着給義父、義母掃墓。”
“你們現在這樣怎麼會有孩子?”
胡桂揚恍然大悟,臉色微紅,“她都說了?”
“她什麼都不懂,能說什麼?是我問出來的,她從小在山裏長大,無父無母,姐姐是名大盜,村裏人都將她當男孩子看待。出山之後大部分時間跟在幾個怪人身邊,他們眼中根本不分男女。好不容易到了何家,老兩口兒視她爲掌上明珠,但終究是外人,也不好說什麼。所以……你明白了吧?”
“我要向小草……向內人說什麼?”
花大娘子十分惱怒,直接道:“小草不懂夫妻之間的事情,不知從哪聽來的奇談怪論,心裏很是害怕。你多少懂點吧?”
胡桂揚再次恍然大悟,不能說懂,也不能說不懂,只得笑着點點頭。
“那就去向新娘子說清楚。唉,義父是怎麼將你們養大的?”
“不怪義父,別的兄弟成親都挺正常。”
“那就是你的問題,你狐朋狗友那麼多,再有不懂的,去問他們。”花大娘子甩手離去。
“小草聽到什麼奇談怪論,會嚇成那樣?”胡桂揚大爲好奇,只能心裏想想,不好詢問。
可是怎麼向小草說清楚,卻是個難題,這比單純的耍嘴皮子要困難得多,胡桂揚想了一個下午,總算準備好一套說辭,傍晚時分信心十足地前往洞房。
小草竟然不在,何家跟來的僕婦說小姐去了東跨院,讓姑爺稍等一會。
胡桂揚沒辦法,先是坐在桌邊等,然後來回踱步等,最後躺在牀上等,眼看二更將至,燭花剪了好幾次,小草終於推門進來。
“待那麼久?”胡桂揚起身問道。
“嗯,和蜂娘聊天來着,我能聽懂她的許多意思了。”
“啊……我也有話要說,但是不急,你若困了,可以過兩天再說。”
小草關好門,走到桌前吹熄蠟燭,窸窸窣窣地寬衣解帶,“沒什麼可說的,我已經問明白了——胡桂揚,把衣服都脫掉。”
第四百五十章 飢餓
小譚找到趙阿七,將他拉到一間無人的屋子裏,嚴肅地說:“我再也忍不下去了,兩年,整整兩年!天天打坐,什麼禪也沒參出來,坐得我頭昏眼花,每年還要交一百兩銀子……我真是快要瘋啦。”
“你又不缺銀子。”趙阿七平靜地說,相比小譚,他有幾分得道的意思。
“跟銀子無關,還是異人的時候,誰沒搶過一點金銀珠寶?問題不在這裏。”
“在哪?”
小譚猶豫片刻,他們早已約好,有些事情最好不提,可是忍到今天,不提不行,“你見過神玉?”
“當然沒有,咱們發過誓,身在趙宅,不提……”
“你能感覺到它?”小譚繼續問,將神玉稱爲“它”。
趙阿七想了一會,“胡校尉走近的時候,偶爾會有一點感覺。”
小譚咬着嘴脣。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要奪玉,你參與嗎?咱們共享。”
趙阿七冷笑一聲,“別說共享,先說說你要怎麼奪玉?奪玉之後你要往哪躲藏?”
“天下之大,還沒有藏身之地了?咱們往北去,或者去海上,只要不是朱家的天下,朝廷能耐你我何?至於如何奪玉,手段是現成的,就看你敢不敢用。”
趙阿七又冷笑一聲,但他的確在想,最後道:“我不想惹出人命,胡校尉對咱們還算不錯。”
“每年一百兩銀子!”
“你自己都說了,一百兩銀子是小事,整個京城,只有胡校尉肯收留咱們。”
“奪回神玉,你我不需要任何人收留。”
“縱有神玉,也無神力。”
小譚長嘆一聲,“時至今日,你以爲我還想吸取神力嗎?我只想天天看到神玉、撫摸神玉,僅此而已,至於何三塵,離她越遠越好。”
趙阿七還在思索。
“咱們總共十一人,別人我都信不着,只找你一個,你若不同意,我也不勉強,自己單幹,只求你別給我泄密。”
趙阿七一狠心,“與其苟且而活,不如慷慨赴死,賭它一把,就算失敗,也是爲神玉而亡!”
“就是這個意思!”
“什麼時候動手?”
“咱們先去安排好逃亡路線……”
外面傳來嬰兒的叫聲,小譚立刻閉嘴,向趙阿七滿含深義地看了一眼,趙阿七點下頭,開門出屋,臉上露出笑容,笑道:“小花是在找我嗎?”
胡桂揚抱着女兒,納悶地說:“你究竟有什麼本事,能讓我的女兒天天纏着你玩兒?”
“這種事情要看眼緣。”
胡桂揚打量趙阿七,看不出“眼圓”、“眼方”,不情願地將女兒遞過去,小傢伙撲到趙阿七懷裏,毫不客氣地揪他的鬍鬚。
“原來她是喜歡你的鬍子,我也應該留起來,疼嗎?”
趙阿七呲牙咧嘴地說:“她纔多大力氣?不疼……不算太疼。”
兩人正說話間,蜂娘帶着大餅走來,小花立刻鬆開趙阿七的鬍子,向蜂娘張開雙臂,嘴裏含含糊糊地喊娘、喊餅。
胡桂揚無奈地搖頭,“她是蜂娘,那是大餅,我的乖女兒,你就不能……”
蜂娘搶過嬰兒,抱着她繞圈,又彎下腰,讓大餅仔細嗅聞。
胡桂揚跟在身邊,小心提防,在他看來,女兒在蜂娘懷裏比較危險。
小花笑聲不停。
趙阿七也在一邊看着,突然想,自己也可以擁有兒女,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他的心突然狂跳起來,爲了掩飾,不得不轉身走開。
那是神玉,雖然什麼也沒看到,但他相信只有神玉能讓他產生這種感覺,爲了讓感覺延續下去,他捨得世間的一切享受。
趙阿七鄙視自己,卻又無可奈何。
趙宅的觀心社組織鬆散,小譚隨便找個藉口,出門數日又回來,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找到趙阿七,“準備好了,沿途的住處、金銀都已妥當,胡桂揚會以爲咱們往北去,其實咱們要去海上。”
“非得用小花要挾胡校尉嗎?她還只是一個嬰兒。”
“又不會傷害她,只是用她交換神玉而已。沒有別的辦法,真打起來的話,咱們聯手,勉強能與胡桂揚打個平手,夫人一甩鏈子槍,咱倆完蛋。唉,我就後悔一件事,夫人生產的那天,咱們應該動手。”
“可以等,夫人肯定會再生一個……”趙阿七眼睛一亮。
小譚搖頭,“那是胡桂揚的女兒,跟你沒半點關係。而且我這次出門聽說一些傳言,李歐、江東俠好像已經練成神功,要來京城奪玉,咱們得搶在前頭。”
趙阿七輕嘆一聲,“絕不可以傷害小花。”
“我會做那種事情嗎?”
“什麼時候動手?”
“明天下午,小花再找你玩的時候,我會想辦法將胡桂揚引開,你帶着孩子走。”
“還有蜂娘和那條狗。”
“嗯,我都會引開,你只管出宅,去南城的增福老店,找夥計劉小五,他會給你一間房,一個字也不會多問,你在那裏等我。”
兩人商量完畢,照常去參禪打坐,只是心中更沒辦法保持平靜。
趙阿七一晚上沒睡着,三番五次地反悔,又三番五次地重新下定決心。
次日午時一過,來了一夥意外的客人,打亂趙阿七與小譚的計劃。
客人共是三位,故意錯過飯點兒,請門口的僕人通報,說是故人來訪。
胡桂揚正努力討取女兒的歡心,無意會客,張慨替他出門接待,見到三位客人,不由得一愣,隨後拱手大笑道:“果然是故人,快請進,找你們許久了。”
兩年前失蹤的李歐、江東俠和林層染來了,面對從前的“太子丹”,三人既無意外,也無懷舊,江東俠道:“我們要見胡桂揚。”
“你們要加入觀心社?找我就行。”
“不是,更重要的事情,必須與胡桂揚面談。”江東俠道。
兩年不見,張慨變化不大,對面三人卻都是滿臉滄桑,像是受過不少苦頭。
“好吧,我就做次主,帶你們去見他。既是故人,想必他也不會拒絕。”
後院的一角,小花正步履蹣跚地追趕大餅和蜂娘,胡桂揚與趙阿七在一邊看守,忽聽得身後有人道:“這是胡校尉的女兒嗎?”
兩人轉身,趙阿七一驚,沒想到傳言是真的,他與小譚怕是要晚一步。
胡桂揚笑道:“你們三個跑哪去了?搞成這個樣子。”
“走遍名山大川,拜訪名師高隱,雖然飽受風霜之苦,但也學到不少本事。”江東俠拱手道。
李歐比較直白,“胡桂揚,我們來找你比武,還有何三塵,讓她也出來吧。”
“找何三塵,你們來錯地方了,去火藥局。至於比武,咱們幹嘛要比武?”
林層染明明沒有變老,說話卻是有氣無力,“比一比高下強弱,看一看誰更有資格持有神玉。”
“你與何三塵輸,就乖乖交出神玉。”李歐莫名其妙地露出飢餓之態。
站在一邊的趙阿七一下子明白過來這是怎麼回事,因爲他也忍受着同樣的“飢餓”,看樣子,李歐等三人比他和小譚更餓。
胡桂揚苦笑道:“神玉屬於皇帝,你們武功再高,我也不能交出來啊。”
江東俠道:“那就打敗我們,讓我們斷了這個念頭。”
“你們是來求敗?”
“求敗,但不留情,你最好真能打敗我們,對大家都有好處,否則的話,唯有魚死網破這一條路。”李歐上前兩步,已經忍不住要動手。
“你的神力玉佩呢?”胡桂揚問。
“用光了。”李歐掏出一枚玉佩,看了一會,隨手扔在地上,玉佩碎成數截。
“我也有一枚,還沒用盡。”胡桂揚掏出玉佩,晃了兩下,這是他從孟休屍體上搜出來的東西,“我這人太懶,練功也不用心。”
“廢話什麼?動手吧!”李歐喝道,又邁出兩步。
小花被嚇到,撲到蜂娘懷裏,大餅轉身,面朝客人發出低吼。
“誰要比武?”小草帶着幾名僕婦走來,雖是女裝,卻有一身的英武之氣,頗像她的姐姐神槍無敵高含英。
“我認得你,你是何三塵身邊的傻姑娘。”李歐曾與何氏姐弟有過來往,見過小草幾次。
小草卻不記得他,“認得我,我也不會手下留情。”
小草一步不停,相距還有十幾步就已甩出鏈子槍,身後的僕婦急忙後退避讓。
鏈子槍神出鬼沒,李歐不敢怠慢,亮出兵器接招。
他的兵器頗獨特,是兩面鐵牌,形似壓扁的編鐘,比手掌略大一些,平時掛在腰帶上,不怎麼惹人注意。
丁丁當當,鏈子槍的攻擊全被鐵牌攔下。
“有點本事。”小草笑道,出槍更快,李歐凝神接招,無暇它顧。
小草突然收回鏈子槍,退後兩步,“你已經敗了。”
李歐總算緩了口氣,發現周圍多出不少人,大都是從前的異人。
李歐臉上一紅,“我沒……”話一出口,就覺得雙臂疼痛難忍,如千針攢刺,不由得鬆手,扔掉鐵牌,仔細一看,十指腫脹,連兵器都拿不了,更不用說比武。
江東俠上前,“胡夫人好身手,我來討教……”
小草興致勃勃,可是有人比她更急,嗖地從她身邊躥出去,二話不說,揮拳就打。
陌生的客人嚇到了小花,蜂娘比胡桂揚和小草更生氣。
江東俠喫了一驚,急忙還招,對方空手,他也不用兵器。
蜂孃的武功頗爲怪異,圍着對手不停繞圈,快逾旋風,就是不肯正面迎敵。
江東俠沒有選擇,只能跟着轉圈,數十圈下來,他發現自己腳步不穩,目光開始追不上對手,心中大駭,可是沒辦法停止,之前是他追隨蜂孃的腳步,現在卻是蜂娘助他旋轉,將他當成了一隻人形大陀螺。
江東俠越轉越快,終於忍不住,大聲道:“停,我認輸……”
直到聽見小花的笑聲,蜂娘才退回原處。
江東俠又轉十幾圈,總算停下,只覺天旋地轉,彷彿處於大醉之中,向李歐和林層染慘然一笑,“咱們白練了。”
林層染上前,“別急,還有我呢。”林層染向胡桂揚等人拱手,“我用天機術,誰來賜教?”
小草正要開口,又有人搶在前面。
“天機術?那你應該去見三姐。”何五瘋子來了,也不讓人通報,直接走來後院,“胡桂揚,三姐請你去看機匣。”
第四百五十一章 斷刃
火藥局偏居西南城一角,佔地頗大,胡桂揚帶着十幾人趕來觀看新機匣,其中也包括林層染等三人。
大概是嫌人多,何三塵、阿寅都沒露面,聞不語冷着臉接待這羣客人,第一句話就是提醒大家:“什麼都不要碰,若生意外,生死自負。”
“這裏死過人嗎?”李歐探頭問道。
“沒有。”
“你們都沒事,我們怕什麼?”李歐帶頭走向存放機匣的房間。
這間房子的外觀與兩邊並無區別,只是門口多了幾名看門的聞家人,神情一個比一個冷淡,像是被迫接待一羣不識趣的窮親戚。
屋子裏很黑,衆人一字排開,適應一會才逐漸看清新造出來的機匣。
“這分明就是一口棺材。”蕭殺熊說道,他也加入觀心社,參禪打坐沒學會,說話倒是越來越直。
“還是一口大個兒棺材。”李歐補充道。
的確,何三塵與聞家人造出的新機匣就是小機匣的放大,佔據差不多半間屋子。
聞不語懶得向這些人解釋,來到胡桂揚面前,伸出手來,“神玉帶來了?”
所有的目光都看過來,胡桂揚在懷裏摸索一會,拿出一枚玉佩放在聞不語手中,“我已經分不清哪個是神玉了,你拿去試試吧。”
“神玉應該是冷的,這個不是。”
“神玉就是神玉,半年前,寒意盡去,與普通玉佩沒有區別,你可以摔在地上,也可以放在機匣裏試試威力如何。”
聞不語皺眉,“你帶着多少玉佩?”
胡桂揚在身上摸了幾下,“十二三枚吧,家裏還有更多。”
聞不語稍一猶豫,將玉佩往地上用力一擲,玉佩彈跳幾下,完整無缺,正好停在趙阿七腳邊。
左右數人同時伸手,趙阿七佔據地利,彎腰揀起玉佩,輕輕摩挲兩下,喃喃道:“這真是神玉,我能感覺到。”
胡桂揚笑道:“我選得還挺準。趙阿七,交給聞不語。”
趙阿七像是沒聽到這句話,等了一會才慢慢抬頭,茫然看向衆人,又等一會纔將玉佩緩緩遞過去。
聞不語一把奪來,“不會是金丹吧?”
“第一,金丹上面有紅暈。第二,金丹已經非常罕見,林層染,你既然要用天機術比武,手裏肯定有金丹。”
林層染也跟其他人一樣,目光片刻不離神玉,“嗯,我有一枚神力玉佩,用它驅使機匣,效果不錯。”
“丘連實當年說至少有三枚神力玉佩,現在就有四枚了,蕭殺熊,這都是你的功勞。”
若在平時,蕭殺熊聽不得“神力玉佩”四個字,此時卻只是啊了一聲,目光依然不離神玉。
聞不語走到房間一角,背對衆人,將神玉放入匣內,隨即退後數步。
“誰來操縱機匣?”胡桂揚問。
沒人回答,聞不語向站在門口的李歐道:“讓開。”
“爲什麼?”李歐站立不動。
“隨你便。”
聽到這三個字,李歐反而讓開,剛剛邁出半步,只見一道白光從機匣裏射出來,貼着他的左臂掠過。
李歐大驚,就地翻滾,再起身時,發現袖子破了一個口子,臂上多了一道劃痕,沒有流血,隱隱有燒焦的味道。
白光持續了一會,聞不語從另一名聞家人手裏接過一口腰刀,慢慢切下去,白光不變,那刀就在衆人眼中斷爲兩截,比裁紙還要輕鬆。
白光消失,衆人呆若木雞,就連胡桂揚也驚得說不出話來。
聞不語神情不變,聲音卻微微發顫,“這只是試造的機匣,既然成功,我們要造威力更大的神機匣!能夠與天機船一戰!”
聞不語取出神玉,還給胡桂揚,“還由你保存,最多四年,它就能派上真正的用場。諸位請離開吧。”
“請我們過來,不管飯嗎?”胡桂揚笑着問道,見聞不語依然冷臉,他向自己帶來的人說:“回趙宅,我請大家喝酒,一醉方休。”
沒人吱聲,衆人失魂落魄地陸續出屋,到了外面,何五瘋子抬高聲音,“在胡家誰說要比天機術來着?我可以去問問三姐,看她願不願意……”
“不用了。”林層染馬上道,他曾從東宮得到過幾只上好機匣,花費兩年時間熟練手法,再加上神力玉佩,自以爲能夠憑此躋身頂尖之列,今天看過何三塵與聞家人造出的新機匣,才知道自己差得太遠。
他只是熟練掌握手法而已,用的機匣還是兩三年前造出來的舊物,就像是高手拿着木劍,要與另一名高手的利刃對抗,沒有半點勝算。
“我認輸。”林層染加上一句,從手臂上解下自己的機匣,小心地取出裏面的神力玉佩,遞給何五瘋子,“請轉交給何三塵,它在我手裏完全是種浪費。”
何五瘋子接在手中,“三姐其實並不需要……好吧,謝謝,你叫什麼來着?”
“我姓林,叫林層染。”隨後他轉向胡桂揚,“你的觀心社還收人嗎?”
“收啊,一個月十兩銀子,按年交一百兩,包喫包住,童叟無欺。”
林層染看一眼李歐與江東俠,“咱們都白忙了,我要留下,只求能親眼看到神玉發揮威力,它在咱們手中無異於暴殄天物。”
江東俠嘆息一聲,“苦練兩年,咱們甚至不是婦人的對手,還爭什麼?我也留下。”
李歐長出一口氣,“老實說,我早就覺得厭倦,一直沒好意思說出來。胡桂揚,你那個觀心社,除了交錢,還有別的要求嗎?”
“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想喫就喫,想睡就睡。”
衆人回到趙宅,酒席已經備好,於是入座開懷暢飲,許多人蔘禪兩年,不如今日所見影響更大。
將近二更,胡桂揚先退席,回到後院,只見妻子小草正與岳丈、岳母到處尋找女兒小花。
胡桂揚沒有大醉,笑道:“不用問,肯定是在蜂娘那裏。”
小草有點着急,“我去找過,蜂娘說趙阿七將小花抱走。”
“趙阿七明明在前邊喝酒……不對,他比我離開得早……”胡桂揚的些微醉意一下子消失得乾乾淨淨,轉身向前院跑去,小草緊隨其後,剩下何家老兩口不知所措。
僕人老強正要關門,胡桂揚上前攔下,“趙阿七出去過?”
老強想了一會,“好像是,應該回來了吧?這都什麼時候了。”
“大概多久以前?”
“不到半個時辰。”
胡桂揚邁過門檻,一眼就看到趙阿七抱着小花從街上走來,心頭一塊石頭落地,轉身向小草道:“在這呢。”
小草跑出去,奪回女兒,怒道:“你幹嘛帶小花出門?”
“她想喫糖,所以我就帶她去衚衕口……”
“她纔多大!”小草更怒。
懷中的小花卻樓住母親的脖子,將一塊關東糖遞來,笑嘻嘻地說:“甜的,喫娘。”
小草的怒意一下子消失,還是埋怨道:“她連牙都沒長齊,喫什麼糖啊?”
“她喜歡舔。”趙阿七笑道。
小草抱着女兒回院,趙阿七要跟進去,被胡桂揚攔下。
“買塊糖而已,用不了半個時辰。”
趙阿七愣了一下,“今天我才明白,我們這些人就是一羣螢蟲,卻要與日月爭光。李歐他們覺得累,我也是。小花很安全,我會用自己的性命保護她。”
胡桂揚也愣住了,訕訕地說:“謝謝你這麼看重我女兒。”
“小花讓我想起聞苦雨。”
胡桂揚又是一愣,聞苦雨原是趙宅的丫環,除了住宅,與小花沒有半點相似之處。
“啊。”胡桂揚不願破壞趙阿七的幻想,“回去接着喝酒吧。”
趙阿七邁步進院,在門口轉身道:“對了,小譚不會回來了,他受夠了參禪打坐,要去別的地方待着。”
“永遠不回來?”
“永遠。”趙阿七邁過門檻,連抬腿都顯得疲憊。
胡桂揚在門外站了一會,僕人老強探頭道:“老爺,可以關門了嗎?”
“你去休息,我來上閂。”
老強巴不得少點活兒,立刻應聲離去。
胡桂揚坐在門檻上,看着空蕩蕩、黑黢黢的街巷,喃喃道:“居然已經兩年了……”
衚衕外跑來一個人,遠遠地喊道:“胡桂揚,是你嗎?”
“是我,你怎麼又來了?還有酒……”
“快跟我走。”何五瘋子快步跑到近前,拽起胡桂揚就走。
“去哪?幹嘛?”
“緊急得很,快點走。”
“我得跟家裏說一聲……”胡桂揚沒爭過何五瘋子,路上他聽說是何三塵出事。
何三塵住在南城,胡桂揚從未來過,何五瘋子拽着他跑過大街小巷,遇見巡夜官兵也不躲避,還得是胡桂揚高喊“錦衣衛查案”,纔沒引來麻煩。
與趙宅相比,這是一座極小的住處,與胡桂揚從前的家頗爲相似。
侏儒阿寅正在狹小的庭院裏來回踱步,見到胡桂揚立刻道:“怎麼纔到?”
“因爲我不會飛。”
“少貧嘴,去看看三姐。”
“你還沒跟我說清楚……”胡桂揚被何五瘋子、阿寅硬推進屋裏,房門從外面關上。
屋裏很黑,沒點燈燭,胡桂揚咳了兩聲,牀上傳來虛弱的聲音,“五弟把你找來做什麼?”
“我也不知道。你受傷了?今天操縱機匣的人是你吧?非常成功,將大家都嚇一跳,許多人因此徹底放棄對神玉的野心,比參禪打坐有效多了。”
“不夠成功,它的威力應該更大……”
胡桂揚上前兩步,仍然看不到人,輕聲道:“這是試造……”
“不行,現在的威力只有這一點,正式造出來也不會強太多。四年,我只有四年時間!”
“未必是四年。”
“嗯?”
“夢裏說是十個循環,僬僥人的一個循環未必就是一年。”
“可能更早。”
“我倒覺得會更長,沒準長到咱們都死了,若是論壽命,凡人那比得了那羣傢伙?”
何三塵輕聲一笑,沉默片刻,“你走吧,我會繼續造機匣,真正能發揮出神力的機匣。”
胡桂揚還想說點什麼,最終選擇默默離開。
“這麼快?”何五瘋子疑惑地問,他與阿寅一直等在外面。
“因爲你三姐根本沒事。”胡桂揚大步離開,分外想念家中的妻子與女兒。
第四百五十二章 匣成
胡桂揚帶着剛剛兩歲的兒子去認趙瑛夫妻的墳墓,“這個是祖父,這個是祖母,這個是二叔祖,他們姓趙、姓孫,咱們姓胡。他們已經去世,以後我也會死掉,再往後就是你了,小樹。”
懷中的兒子突然哭起來。
“別怕別怕,人死燈滅,先死的人不會回來害你。”胡桂揚笑道,“掃墓就是一個儀式,表示活人還記得死人……”
蕭殺熊走來,一把奪走小樹,惱怒地說:“你嚇唬他幹嘛?”
“沒有啊,他聽不懂我說什麼,大概是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