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哥胡桂兼提出建議,先不要投靠任何一方勢力,儘可能索要權力,等到查清妖狐案之後,再做定奪,或許到時候無需選擇,一切水到渠成。
於是,胡桂揚現編了一個故事,以作回答。
胡桂兼臉上也時常帶着笑意,但是恰到好處,從不會讓對方覺得自己受到了嘲諷,聽完三六弟的故事,他說:“說來說去,我也只是諸多說客中的一員,做出決定、做出選擇的人還是三六弟。”
想了一會,胡桂揚道:“我還真沒有選擇,只能按十三哥說的去做。”
“你相信我?”
“我不知道……十三哥是不是也一度盼着我是妖狐呢?”
趙家兄弟亂成一團的時候,胡桂兼還在南京以及返京的路上,可是以他在家中的地位,若說事前不知情,不太可能。
胡桂兼點頭,“大哥、五哥都派人給我送信了,我沒有反對,因爲妖狐一案實在鬧得太大,必須有一個結果。而且從我當時得到的消息來看,三六弟的確……有點不正常。”
“我一直就不正常。”
“所以一有怪事發生,大家首先猜到你。”
“現在呢?大家不懷疑我了?”
“難說,義父不在,四十位兄弟已是一團散沙,各有想法。”
“三十位兄弟。”胡桂揚糾正道,已經有十位兄弟遇害。
胡桂兼神情稍暗,“大哥、五哥這件事做錯了,如果自家兄弟還要分‘有用’和‘沒用’,那‘兄弟’兩字也就一錢不值了。但我不是來辯解,也不是求原諒的,只希望三六弟放長眼光,先度過眼前這一關,其它是非,少一樁是一樁,真有咽不下的氣,也等以後再說。”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可我不是君子。”
“不用十年,一兩個月足矣,如今線索這麼多,查清妖狐的底細,應該不是難事。”
胡桂揚想了一會,“好,我聽十三哥的,先不喝眼前的髒水,明天我就去西廠和前府,向汪直、袁彬要權,其它事情等我抓到真正的妖狐再說。”
“還有東廠,你也得去一趟。大哥、五哥那裏……”
“我會去的,等我開始查案的時候。”胡桂揚沒有那麼大度,做不到一笑泯恩仇,但也不會死纏爛打。
胡桂兼沒什麼說的了,拱手道:“那就這樣,有什麼需要我的,儘管開口。不過,我想咱們以後沒辦法再互稱兄弟了。”
“義父不是說過了嘛,都是養家餬口,當不當兄弟無所謂,最好別當仇人。”
胡桂兼笑着告辭離去。
胡桂揚去後院,何五瘋子還在喫包子,噎得臉色發白,“不行啊,沒酒沒菜,喫不下去。”
“喫不了就拿出去餵狗,這一帶野狗不少。”
何五瘋子看着小半桶包子和多半桶餅,“不急,我再試試。”
“先去給我叫輛騾子車來。”
“幹嘛?”何五瘋子可不是那種事事服從的“僕人”。
“我要回趟北邊的家,帶點東西回來。”
何五瘋子放下包子,向門口走去,忽然轉過身,笑呵呵地說:“你把這座宅子搶到手了?這還差不多,有點能配上我姐姐了。”
“既然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裏,我就先住着再說。”
“對,先住着,佔住不讓,誰敢來搶,我把他打出去。”何五瘋子揮了揮拳頭。
衚衕口常有騾車等着僱用,何五瘋子很快帶來一輛。
看到兩人全都一瘸一拐,車伕暗暗點頭,覺得這真是一對主僕。
胡桂揚讓何五瘋子留下看守,自己坐車去史家衚衕。
何五瘋子抱着兩隻木桶,坐在大門口,發誓要保護這座宅子,不是爲了“主人”胡桂揚,而是爲了自己的姐姐。
胡桂揚上一次是被西廠從家裏抓走的,房門、院門都沒鎖,推門而入,先是看到院子裏乾乾淨淨,顯然有人打掃過,再一進屋,更是一塵不染,雜七雜八的東西都收拾走了,牀上整整齊齊地擺着幾隻包裹,衣物、兵器、銀兩等等都在。
車伕進屋,將包裹一一搬出去,胡桂揚轉了一圈,沒什麼可帶的,於是找來備用的鑰匙和鎖,將門鎖好。
鎖院門的時候,蔣二皮、鄭三渾哥倆兒跑來了,遠遠地就拱手作揖,口稱“胡大人”,一個勁兒的恭喜,倒將車伕嚇一跳,再不敢小瞧這位瘸腿主顧。
胡桂揚不理這兩人,坐上車要走。
鄭三渾急忙攔住車伕,蔣二皮快步繞到車後,抱拳笑道:“胡大人剛剛回家,怎麼就要走了?我們哥倆兒還沒來得及跟胡大人親近呢。”
“誰收拾的屋子?”胡桂揚問。
“官府的人,胡大人現在可是大人物啦,與妖狐大戰三百回合,打得那是驚天動地……”
蔣二皮翻來覆去都是同一套詞,胡桂揚打斷他,“我還有事,先走了,在這裏勤打聽着,有什麼消息,去觀音寺衚衕找我。”
“我現在就有消息。”蔣二皮馬上回道。
車前的鄭三渾急忙跑過來搶功,“從南方來了一夥客人,住在……”
蔣二皮推了鄭三渾一下,讓他閉嘴,然後笑嘻嘻地說:“有這麼幾夥客人,在春院裏大手大腳,十分可疑,我和老三正在多方打聽他們的來歷,一有確切消息,馬上報給胡大人。”
“對對。”鄭三渾反應過來。
胡桂揚對這兩人再熟悉不過,沒有表現出在意,也不給好臉色,“行啊,有消息就去找我吧。趕車的,走了。”
車伕正要揮鞭,蔣二皮急忙道:“等一下。這個……胡大人,我們哥倆兒辛辛苦苦打探消息,能不能……”
“先給消息再給錢,咱們一直是這個規矩。”
“這回我們不要錢。”蔣二皮道。
“對,不要錢。”鄭三渾幫腔,兩隻眼睛亮晶晶的,像是飢餓的孩子見到了親孃。
“不要錢,要什麼?”
“胡大人這就要飛黃騰達了,身邊不得有幾個親信隨從嗎?我們哥倆兒追隨胡大人挺長時間了,赴湯蹈火,忠心耿耿……”
“行了,拿到消息再說。”胡桂揚拍下車廂,車伕立刻甩動鞭子,驅騾前行。
蔣、鄭二人站在胡家門口目送,時不時揮手,彷彿純樸的老鄉送本村子弟進京趕考,滿懷期望,又滿懷不捨。
胡桂揚可沒指望這兩人能打聽到重要消息,更沒想讓他們當親信。
趙宅還是空空蕩蕩,只有何五瘋子看家,坐在大門口睡着了,裝有包子和麪餅的兩隻桶放在身邊。
胡桂揚跳下車,車伕笑呵呵地過來幫忙搬東西,按顧主的指示,全都放在前廳裏,然後領了幾錢銀子,心滿意足地告退,覺得這趟買賣做得值。
胡桂揚站在大門外前後看了看,平時挺熱鬧的衚衕,今天沒有半個人影,連最淘氣的幾個孩子也沒出門,所有人似乎都商量好了,躲避死裏逃生的三十六郎。
他走上臺階,正要叫醒何五瘋子,突然發現一隻木桶在微微晃動,心中一驚,以爲又有怪事發生。
木桶晃動得越來越劇烈,很快又不動了。
胡桂揚走上前去查看,不由得啞然失笑。
木桶裏不只有面餅,還裝着一隻狗。
那狗大概還不到一歲,渾身髒兮兮的,沾滿了碎面,隱約像是土黃色,看樣子已經喫飽了,正費力地想要逃出去。
“何五瘋子!”
胡桂揚連叫幾聲,何五瘋子終於醒來,一臉茫然,好像又忘了自己在哪。
“你真大方,拿餅餵狗。”
何五瘋子到處找了一圈,目光最後落在木桶裏,“咦,這是什麼東西?”
“汪。”小黃狗給出回答。
何五瘋子伸手拎出黃狗,“哪來的傢伙,敢偷喫我的餅?我要把你燉了。”
黃狗老老實實地併攏前後腿,呆呆地看着人類。
“可你就這幾兩肉,不夠我一口吃的,暫且饒你一條狗命,給我滾遠遠的。”
何五瘋子將狗扔出去,沒太用力,黃狗落到臺階下,翻了幾個跟頭,起身向衚衕裏跑去。
何五瘋子起身,“東西都搬過來了?”
“嗯。”胡桂揚進院,何五瘋子跟在後面,也不關門,嘮嘮叨叨,將趙宅的屋子都給安排了用處。
宅子外面,黃狗跑出不遠,止步轉身,發現兩個人類沒有追上來,歪頭想了一會,撒腿跑回大門口,跳上臺階,圍着木桶嗅了幾下,喫飽的它已經不感興趣。
偏門敞開,黃狗不請自入,循着氣味,繞過影壁,向前廳跑去,沒多遠,它又嗅到另一種味道,猶豫片刻,改變了方向。
院子很大,到處都是堅硬的石板,只有一塊地方例外,泥土鬆柔,味道就來自這裏。
黃狗用前爪刨土,覺得下面藏着比麪餅更有吸引力的東西。
第三十七章 無用之狗
胡桂揚走出前廳,夕陽余光中,看到一隻小活物正在院子裏刨土,“何五瘋子,怎麼把狗放進來了?”
何五瘋子從一間廂房裏探頭出來,他正在挨間屋子觀測大小,“咦,白喫白喝就算了,竟然還跟進家門了,這是一條賴皮狗,我把它扔出去。”
何五瘋子連蹦帶跳,幾步到了黃狗面前,彎腰拎起,卻沒有走向大門口,“快來瞧,狗子挖出寶藏了。胡桂揚,這座宅子無論如何也要保住,千萬不能讓別人搶走。”
胡桂揚走過來,驚訝地看到黃狗竟然挖出一個幾尺深的坑,“這是什麼狗?屬耗子的,這麼能挖洞?”
何五瘋子將黃狗扔到一邊,跳進坑裏,抓住什麼東西,用力一拉,拽出一根細長的木牌來,不由得大失所望,“原來不是寶藏。”
黃狗跑來,衝着木牌又是蹦又是跳,急迫地連聲吼叫,好像那是一塊它收藏已久的骨頭。
何五瘋子舉着木牌逗狗,哈哈大笑。
“給我瞧瞧。”胡桂揚伸出手。
“我先看到的。”何五瘋子不給。
“你是僕人,看到的、聽到的、拿到的任何東西都屬於我。”
何五瘋子用一隻眼睛瞪着胡桂揚,慢慢將木牌遞過來,“姐姐不會一直保護你,等着……”
胡桂揚一把奪過木牌,“你姐姐是老虎嗎?你這麼怕她。”
藉着最後一線餘光,胡桂揚仔細察看木牌,木質紅得發黑,拿在手裏沉甸甸的,顯然有些年頭了,埋進地下的時間卻不長,泥土一擦就掉,上面刻着一圈古怪的花紋,中間是一個古樸的字跡,倒是不難辨認,應該是一個“火”字。
“什麼玩意兒?”胡桂揚不喜歡這東西。
在他腳邊,小黃狗一次次跳躍,想要回木牌,在他對面,何五瘋子那顆正常的眼睛瞪得如銅鈴一般,兇光閃爍,雙拳緊握,身子微微傾斜,像一頭盯住獵物正要發起進攻的野獸。
胡桂揚嚇了一跳,真打起來,他可不是對手,於是將木牌還回去,“給你,又不是什麼好東西。”
何五瘋子接過木牌,看都沒看,直接扔到一邊,小黃狗一躍而起,半空中咬住木牌,高興地跑開了。
“永、遠、不、準、說、我、姐姐、的、壞、話。”何五瘋子一字一頓地發出警告。
“好,我以後不提她,甚至永、遠、不、跟、她、說、一、句、話。”
何五瘋子點點頭,神情稍稍緩和,“奇怪,你這人不算太差,爲什麼我總想揍你呢?”
“很多人都有這種想法。”胡桂揚笑着,從袖子裏拿出一塊銀子,“該喫晚飯了,去買酒買肉吧,這回不用賒賬。”
“這纔算是‘主人’。”何五瘋子接住銀子,立刻換上笑臉,“還來一席?”
“不要,四樣菜、一壺酒,足矣。”
“小氣。”何五瘋子扭身就走。
“還有一件事。”胡桂揚指着黃狗刨出的坑,“以後埋東西,最好深一點。”
“嗯?”何五瘋子一臉的莫名其妙。
胡桂揚也不解釋,走回前廳。
火字木牌十有八九是火神教的物件,何百萬想辦法偷偷埋在趙宅,不知塗了什麼東西,引誘黃狗刨出來,增加一點神祕,估計狗若是不上鉤,這個任務就會落在何五瘋子身上。
對這點小伎倆,胡桂揚不放在心上,到前廳點起油燈,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對半開的棺材說:“義父,你是不是後悔當初救下我們呢?雖然保住了子孫根,我們可沒保住兄弟情誼,你纔去世半個月,已經沒有人在意你的遺體在哪了。”
胡桂揚笑了兩聲,“我總覺得好像有人躲在暗處開我的玩笑,不會是你吧,義父?我小時候沒少淘氣,你是要處罰我嗎?”
胡桂揚自言自語,連他也覺得不正常,可就是停不下來,說了許多話,忽然看到門外有一雙眼睛在看着自己。
小黃狗叼着木牌站在門邊,雙眼微微閃光,想進屋,又有點膽怯。
胡桂揚招手,“過來。”
小黃狗不知是看懂了手勢,還是聽懂了人話,搖着尾巴跑進來,到了胡桂揚面前,鬆口放下木牌,抬頭吐舌,一副急於討好的樣子。
“你是遭到了拋棄,還是自己走失了?瞧你的模樣,既不威猛,又不漂亮,大概是被拋棄的,你是一條‘無用’的狗,對不對?”
小黃狗似乎在咧嘴笑。
“你可以留下,但是隻能喫剩飯剩菜,雖然‘無用’,來了陌生人,總能叫幾聲吧?”
“汪。”小黃狗竟然真的叫了一聲。
“不錯不錯,好一條聰明的‘無用’狗,給你起個名字吧……你喫了我的餅,就叫大餅,記住了嗎?大餅就是你,大餅。”
“汪。”
胡桂揚正在逗狗,何五瘋子帶着酒肉回來了,一大塊肘子、一整隻燒鵝、一長串烤鵪鶉、一長條麻辣兔,雙手都被佔用,右胳膊上掛着一隻茶館用的長嘴銅壺,“四個菜,一壺酒,應該差不多了。咦,狗子還在,來,喫我一腳……”
“它叫大餅,以後就留下看家了。”
“大餅?”何五瘋子看着才一尺多長的黃狗,大笑起來,“爛狗,爛名字,倒是挺配。”
何五瘋子沒有踢狗,將酒肉放在桌上,“來幫下忙,這壺酒可挺沉。”
“你哪買來的這些東西?”胡桂揚很意外,觀音寺衚衕住房居多,店鋪沒有幾家,只賣些簡單的喫食,並無燒鵝這一類的菜品。
“呵呵,我就知道晚上沒喫的,所以趁你不在的時候,去衚衕口的茶館,讓掌櫃去別處買點東西。掌櫃人很好,聽說是你家,願意賒賬。對了,你那點銀子不夠啊。”
“你猜到我要四個菜一壺酒?”
“那倒沒有,還有幾樣菜,我替你賞給茶館掌櫃了,他讓我感謝你呢。”
有這樣的僕人,家財用不了多久就得被敗光,可是已經買來,胡桂揚不會拒絕,而且一聞到香味,他的饞蟲也被鉤起來了,親自跑到後廚,翻出杯碗筷碟,回前廳盛裝食物,不分主僕,與何五瘋子開懷大喫。
名叫“大餅”的黃狗一點不見外,將自己當成了家中的一分子,圍着桌子轉圈,時不時蹦起來,想看看桌上都擺着什麼。
菜太多了,連着大塊肉的骨頭被隨手扔到地上,大餅喫得很快樂,肚子脹成了圓球。
胡桂揚沒喫太多,先去將院門關好,然後回客房休息,睡得迷迷糊糊,隱約還能聽到何五瘋子詭異的笑聲和大餅的狂吠。
真實的人世美好,但是複雜,終歸不如夢中簡單,胡桂揚迫不及待地睡去,卻沒有如願做夢。
次日一早,胡桂揚一出房門就看到黃狗在院子裏亂躥,嘴裏仍然叼着那塊木牌。
“大餅。”胡桂揚只叫了一聲,黃狗立刻飛奔而至。
胡桂揚奪過木牌,仔仔細細地又查看一遍,還是沒瞧出特別之處,於是還給大餅,“何百萬想故弄玄虛,就讓他玩下去吧。”
今天他要見好幾位重要人物,卻一點也不着急,也不叫何五瘋子,自己帶些銀兩,去衚衕口的茶館坐了一會,與劉四掌櫃閒聊,順便把賬結了,喫了一碗茶泡飯,這纔不緊不慢地出門。
東廠和錦衣衛比較近一些,胡桂揚卻僱車先去最遠的西廠。
汪直果然在等,甚至親自走出正堂,站在臺階上歡迎胡桂揚的到來。
“我現在不能加入西廠。”胡桂揚站在臺階下說話。
“爲什麼?”汪直的笑容有些僵硬,“有人許給你更高的職位了?”
“沒有,所謂無功不受祿,我現在只想查清妖狐的真相,雖然現在不加入西廠,但是希望廠公能允許我動用西廠的校尉。”
汪直冷臉盯着胡桂揚,好一會臉上才慢慢露出笑容,“好,我會指派一名親信協助你查案,他能調動西廠爪牙,直接領受你的命令。”
“這樣再好不過。”
“等我挑挑人,明天派去見你。”
“多謝廠公,有西廠的協助,查案必將勢如破竹。”
“真相,我只要真相。”
“定如廠公所願。”
胡桂揚出了西廠,乘車繞路前往東廠。
東廠提督太監名叫尚銘,任職已久,年紀比汪直大得多,沒有親自接見胡桂揚,聲稱自己在宮中辦事,派一名千戶代爲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