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个人和他深陷其中的时代
第一节 熹宗全身浮肿告别人间
1627年的天还是大明的天。
起码表面上是这样。
但是一个不安的消息在四处流传:天启帝熹宗病了。说是辽东战事让他总是心太烦,熹宗他老人家又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来扛,结果扛出病来了。
也许人生该放手时就放手,也许政事只是人生众多选项中的一项。也许是这样,谁知道呢?对皇帝来说,他的烦心事不外乎政坛的是非曲直、后宫的家长里短;日子也不外乎春夏秋冬、春华秋实。
一切都会过去,一切也必将过去。历史自有历史的潜规则,而皇帝也终将是历史的奴隶。
于是一个旨意开始传出:天下大事,全由阁臣和厂臣们看着办,别再烦我。
熹宗累了,这个酷爱当个木匠、在家具和家国之间暧昧不堪的皇帝决定参透自己的千岁寒,他拿起了《六祖坛经》。
这个旨意很是让大臣们松了一口气,却让魏忠贤倒吸了一口冷气:大家看着办,我可怎么办?魏忠贤有一种被架到火上烤的感觉,而点火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一切都是天意,一起都是偶然。就在半梦半醒之间,魏忠贤一不留神成了九千九百岁。就在去年,浙江巡抚潘汝桢上奏说:“东厂魏忠贤,心勤体国,念切恤民……公请建祠,用致祝厘”。魏忠贤髙兴了,给我建生祠,可以啊,于是朱笔一挥,代熹宗准了潘巡抚的请。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全国各地,普天同请,魏忠贤的生祠遍地开花:工部郎中曾国桢建生祠于卢沟桥畔;巡视五城御史黄宪卿建生祠于宣武门外;顺天府尹李春茂建生祠于宣武门内;而且建到了皇帝祖坟边上,孝陵卫指挥李之才建生祠于孝陵前;河道总督薛茂相建生祠于凤阳皇陵旁。短短一年中,一共建造了魏忠贤生祠四十处。
魏忠贤感觉很温暖,温暖到有一种幸福的感觉,幸福到有一种流泪的感觉,流泪到有一种恐惧的感觉。
长这么大了,见过给死人建祠的,没见过给生人建祠的。不说绝后,也算得上是空前了——不过空前是要埋单的吗?我给谁埋单?谁又替我埋单?
长这么大了,见过给我魏忠贤建祠的,没见过给熹宗建祠的。他是万岁,我是九千九百岁,是不是挨得太近了?我热闹,他孤单。我燃烧了他,还是他燃烧了我?
最重要的,熹宗不动声色地批准我建祠,是榆木脑袋还是大智若愚?他把我捧这么高,是捧得高摔得重还是……
后熹宗时代,谁知我心?谁慰我心?!
魏忠贤流下了两行清泪。
两行淸亮的老泪。
朱由检没想到熹宗会把回光返照的目光投向他这个五弟。
熹宗无后,朱家的江山也只能由他来担当了。
别无选择。人生就是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历史就是别无选择。
一切有生相皆是妄相。
熹宗虚弱地拍了拍朱由检的肩膀,一切尽在他的手掌中。
朱由检只是不明白,他这个当皇帝的哥哥为什么对魏忠贤这么好?
我曾经深陷妄想不能自拔,曾经躺在宫殿的地上起不来,是魏忠贤走过来对我说:没事的,我们每个人都一样。你知道吗?在整个朝廷,整个中国,只有他——魏忠贤才敢这么说,才会这么说。所以,不要为难他。他是我的心灵知己。
我知道他很过分,但他这个位置只能由这么一个强势的人来坐。
你——必须靠他来撑起整个大明王朝的江山,哪怕这是最后的江山!
十七年后,当崇祯皇帝朱由检将早生华发的头颅伸进煤山山脚歪脖子树下那个早已经绾好的绳套时,他依然清晰地记得在那个风雨飘摇的下午,带着无限复杂、无限悲悯心境即将离世的熹宗对他说的那番话,他清晰地记得这个仅仅当了七年皇帝的哥哥说这番话时的表情:热烈自信,不容置疑,完完全全将它当成政治遗嘱来表达了。
如果这个魏忠贤依然健在,他会是大明的福星吗?也许这江山会是他的,不是李自成的;也许名义上还会是我的,也许。
但有一点朱由检后来是想得很明白了,熹宗说得没错,魏忠贤是强势的,他拥有强悍的性格。这是一个成就霸业的人必须具备的性格,也正因为如此,魏忠贤才将整个帝国的根须牢牢地捏在自己的手里。他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特务网络钳制了百官的生活乃至私生活,从而钳制了帝国的思想以达到诛心的目的。朱由检突然明白百官们为何要争先恐后地给魏忠贤建生祠表忠心了,敢情都有隐私和把柄被魏忠贤捏着呢。这还是朱家的朝廷吗?朱由检惊出一身冷汗。
博弈早就开始了。
魏忠贤的对手是朱由检。
朱由检的对手是魏忠贤。
不对,还有朝廷上的衮衮诸公,那些争先恐后给魏忠贤建生祠的人。
朱由检不确定这些人对魏忠贤的忠诚度,但他可以确定这里面没有对他忠心的人。
朝廷很大,但朝廷再大它大不过人心。
魏忠贤现在就在做着争取人心的工作,发自肺腑的。
他千方百计地要延长熹宗的生命。
从古到今这么多皇帝,他是多么热爱熹宗皇帝啊。熹宗默默地做着木工活,完全信任他魏忠贤的政务处置能力,时不时地跟他说一声你是我的心灵知己。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魏忠贤也真诚地要把熹宗看成是自己的知己。
但现如今,知己已是衰弱不堪,而朱由检——一个熟悉的陌生人正将目光掠过知己那衰弱不堪的身体冷冷地向自己瞥来。
这一瞥,山河破碎;这一瞥,冰火何止九重天。
延长熹宗的生命就是延长自己的生命。
挽救熹宗,有条件要挽救,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挽救。于是,一个聪明的人在最恰当的时间以最恰当的角度切入了进来。他就是兵部尚书霍维华。他进献了一个药,这药有个好听的名字叫“仙方灵露饮”。
仙方的做法是:用淘净的米按程序添入水甑中,使锅内的蒸气迅速化为水,滴入银瓶。最后取出滴满的一瓶“灵露”,其实就是米的精华。
米的精华说到底还是米,魏忠贤太知道“仙方灵露饮”是什么回事了。他决定一颗红心,两手准备。魏忠贤找到锦衣卫都督田尔耕,说天要变了,宫廷政变也该搞了。但是田尔耕好像不聪明,他并没有在最恰当的时间以最恰当的角度切入进来。他又找兵部尚书崔呈秀谈话,崔呈秀顾左右而言他,逼急了,冒出一句“恐外有义兵”,一副不合作、不负责、不举报的态度。
这他奶奶的还是我的亲信吗?什么魏党?我魏忠贤无党!
魏忠贤这才知道什么叫人心隔肚皮,这才明白那四十座生祠分明是四十座坟墓。人人都是墙头草,人人心中都有一条底线:你不可突破我的底线,我也进不了你的底线。风物长宜放眼量,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三五年,你是电,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话,我也不是吃素的,爱谁是谁,恨谁是谁,你终究不是我的明天。
的确,熹宗终究不是魏忠贤的明天。这一年的农历八月二十二日,年仅二十三岁的熹宗朱由校全身浮肿地告别人间,将大明王朝的一大摊烂事、剪不断理还乱的烦事交给后人处置。
那一刻,魏忠贤心如死水却又充满杀气。
那一刻,十八岁的朱由检充满杀气却又如履薄冰。
因为他深深地明白,他危在旦夕。
第二节 魏忠贤出手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
大哥过世的第二天,魏忠贤就在午门外用一种无可奈何花落去的语调宣布:“召信王入继大统!”
信王就是朱由检。“入继大统”就是继承皇位。
这是魏忠贤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当然这个结果也是魏忠贤最不愿意宣布的。
但是世易时移,一切都不得不发生。这是魏忠贤的惆怅。
信王朱由检是怀揣一块麦饼入宫的。
朱由检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些饭是可以吃的,有些饭是不可以吃的。
有些饭是可以吃别人做的,有些饭必须吃自己人做的。
朱由检怀揣的麦饼是他岳父家做的。这让朱由检感到放心,因为入宫前皇后(现在应该叫皇嫂了)已经向他预警:别吃宫里的东西——狗急了会跳墙,魏忠贤急了会下毒。
所以,当魏忠贤派来的忠勇提督太监涂文辅皮笑肉不笑地将他领进宫中时,朱由检的眼神是狐疑的。通往登极的道路上到处是陌生的面孔,以及面孔背后那些不可琢磨的神情。朱由检必须提高警惕,保卫自己。
黑夜是漫长的,宫中的形势是紧张的。这一夜,魏忠贤始终没有露面,但是朱由检始终感觉到了魏忠贤的存在。朱由检深深觉得,大明快完了,他分明听到了江山崩裂的嘎嘎声。可以说,历史上从来没有一个君王是在如此胆战心惊的氛围中继位的,但是他朱由检不幸赶上了。我的黑夜比白天长,我的等待决定了一个王朝的历史走向。朱由检几乎要落泪了。
赶上了就赶上了,朱由检见招拆招。觉当然是睡不成了,朱由检拿着根蜡烛席地而坐,等待黎明。一个巡视的宦官佩剑而来,他拿过剑来良久地“鉴赏”,目不转睛、爱不释手、旁若无人,直到宦官悻悻离去,朱由检却将那剑死死捏在手中,豪气倍增。为了和夜间巡逻的禁卫人员增加亲和度,朱由检命近侍太监拿酒食来,摆出一副与民同乐的姿态。当然他自己吃的还是岳父家做的麦饼。朱由检狠狠咬着冰冷的麦饼,笑看众人的饕餮,相信自己的明天一定会更好。
而这一夜,魏忠贤也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因为他不确信他的明天是不是会更好,甚至他不确信他还有没有明天。
其实每一个明天,太阳都依旧会升起。
很多人看不到明天的太阳原因无非是两个:一,他死了;二,碰上阴天或下雨了。
已经是崇祯皇帝的朱由检虽然看到了第二天的太阳,但是这太阳却蒙蒙胧胧。
因为魏忠贤还活着,这就使得大明的太阳看上去不那么光辉灿烂。
更要命的是,在魏忠贤的旁边,有一个叫客氏的女人还活着,这就使得大明的太阳看上去更不那么光辉灿烂了。
这个客氏,实在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因为她曾经是熹宗的乳母兼保姆,还是他的性启蒙者;后来她是魏忠贤的情妇兼死党,是其利益共同体。在熹宗时代,客氏是以熹宗的乳母兼保姆身份留在宫中的,但是秽闻传出,外廷官员舆论四起,强烈要求客氏从宫中迁出,熹宗首鼠两端,不置可否。魏忠贤以一人PK千万人,终于留得客氏在宫中,而客氏也终于以其强悍作风打造了她的乳母传奇:每外出,必八抬大轿,有闪让不及者,立马打死。很多百姓为此付出了代价,很多官员也为此付出了代价:给事中朱钦相、倪思辉上疏指责这种女强人作风,被罢官;御史王心一上疏救他俩,结果把自己也搭进去了。魏、客二人构成了大明官场的最佳男女铁血组合,更要命的是熹宗也友情加入,使男女双重唱变成了男女三重唱。每逢客氏生日,熹宗再忙也要亲自前往祝贺。于是一边山呼万岁;一边高呼老祖太宗千岁。当然少不得还要喊一声魏忠贤九千九百岁。
这是大明王朝的铁三角。熹宗已去,铁三角去了一角,但依旧坚固无比。
是动魏忠贤,还是动客氏,或者两个一起动?
崇祯会给出怎样的答案呢?
他看上去悲伤无比却又淡定从容,送走了先帝又册封了后妃,一个都不少却也一个都不多。该赏的一定要赏,该罚的也一定要罚,是谓赏罚分明。但唯独对魏忠贤和客氏,他“摘”出来拎到一边,对弹劾魏、客及其党羽的奏章看都不看,置之不理。
对魏忠贤和客氏,崇祯的态度是不赏也不罚。
沉默。
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这是阴得能滴出水来的沉默,但也可作另外一番解读:优待魏忠贤,这是熹宗的政治遗嘱。也许,崇祯不想做让先帝九泉之下不得安宁的事。
崇祯无法言说。他没有心灵知己,他是孤独的君王。在这空旷的紫禁城里,他是整日与几百个心怀鬼胎的大臣们朝夕相处的孤独的君王。在最热闹的地方他最孤独。他的黑夜的确比白天长。
一切都寂静得可怕,犹如下围棋进入了长考。对手沉沉睡去,而倒数读秒的声音却滴滴答答清脆可闻。还有下一步吗?他是就此放弃还是在最后一秒钟投出胜负手?一切无从知晓。他在等什么,等我魏忠贤露出破绽还是在等待戈多?
崇祯背过身去。
魏忠贤迟缓地出手了。
在熹宗过世仅仅八天之后,九月初一,魏忠贤向崇祯提出辞去东厂总督太监的职务。
这是以退为进,这是叶落知秋。
崇祯出手很快:不许。
魏忠贤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匍匐在地上慢慢抬起头来,接触到了崇祯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什么啊?什么都没有。
崇祯看向魏忠贤的目光是空洞无力的。魏忠贤在那里面看不出崇祯的喜怒哀乐。
一个十八岁的青年,拥有如此老成的目光,这让魏忠贤有一种棋逢对手的感觉。
他很快出了第二招。九月初三,客氏请求从宫中迁回私宅。
这一次,崇祯犹豫了好长一阵时间,才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准奏。但是在魏忠贤听来,这两个字如洪钟大吕,在他耳边爆炸开来——到底是动手了。想当初,熹宗在时,多少人想把客氏从宫中迁出而不得,现如今,先帝尸骨未寒,客氏却不得已要挪位了,看来这是崇祯要把我魏、客二人分而治之啊……魏忠贤揣摩着崇祯的用意,借擦汗之际偷眼向他瞧去,却不料看见崇祯的双眼正死死盯着他,一言不发……
第三节 政治是什么?
这世界上有一种骨牌叫多米诺骨牌。任意的两张骨牌都站在互相照顾得到的位置上,形成团结就是力量的态势。在没有外力的情况下,成千上万的骨牌犹如长城般蜿蜒曲折、蔚为壮观。
但是只要轻轻地给出第一推力,一切就都改观了。
客氏出宫似乎成了魏忠贤骨牌的第一推力,难道一切就此改观?魏忠贤冷笑一声——我差不多把整个大明朝的官员都打造成魏忠贤骨牌了,怎么,你崇祯想豁出去玩?可以!只要你赔得起大明朝的本钱,咱们大家一起玩完!
九月初四,因为巴结魏、客而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的王体乾作垂垂老矣状向崇祯提出辞职申请。按《大明律》,司礼监掌印太监位在掌东厂太监之上,但王体乾为了巴结魏忠贤,平素竟甘愿屈居其下。现如今,作为堂堂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主动跳出来为魏忠贤骨牌充当牺牲品,明摆着是向大明朝的皇家权威叫板……崇祯闭上了眼睛:这就是大明朝的官吏队伍啊。他分明听到了魏忠贤的冷笑声——一起玩完!一起玩完!
当然了,崇祯是绝对不会陪魏忠贤一起玩这个火的——大明朝的宫殿,还轮不到你魏忠贤来烧。18岁的崇祯以无比诚恳的态度挽留了王体乾。他甚至说了这样的话,皇位可以不做,老王绝不能走,他推心置腹、声泪俱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最后竟感动得老王发自肺腑地表忠心,就差说出是魏忠贤在背后指使他这么干的了。
这一回合,算是崇祯赢了,魏忠贤在心里也是忍不住要叫好:这皇上,孙子装得比我还到位。所谓大丈夫能忍人所不能忍,看来这大明朝不是我的就是他的了。
的确,这世界上的事说到底是人心的事。人心说小就小,说大就大。小到没心没肺;大到没边没沿。孙悟空有七十二般变化,人心也有七十二种变化。大明朝的官员那是何等的火眼金睛。别的本事没有,洞察人心的工作天天在做。几百个人,整天在一个大房子里挤着挨着,你琢磨我,我琢磨你,任何的风吹草动、风生水起、身未动意先动,那是一眼便知。
大明朝的官员,真是太有才了。
崇祯很快就感觉到了他们才气逼人。九月十四,右副都御史管南京通政司事杨所修义愤填膺地站出来,弹劾魏忠贤的亲信兵部尚书崔呈秀、工部尚书李养德、太仆寺少卿陈殷、延绥巡抚朱童蒙等人,说他们不孝,父母过世了不在家丁忧,有违崇祯刚提出来的以孝治天下的施政纲领。他同时弹劾吏部尚书周应秋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混日子,提拔官员老是在搞平衡、和稀泥,“做人的底线到哪里去了?为官者的良知到哪里去了?”
崇祯马上就明白,杨所修太他妈的有才了。眼毒,一眼就看出我挽留王体乾的口是心非;脑瓜灵,知道我跟魏党誓不两立,马上就弹劾魏党的一干人等;主意绝,将魏忠贤先“摘”出来,以跟魏党无关的理由将他们放倒。
但是,真能放倒吗?是今天放倒还是以后放倒?放倒以后会不会留下政坛后遗症?崇祯在思考,官员们屏住了呼吸。
只可惜,魏忠贤是不容崇祯思考的,他马上提醒了崇祯一个常识性的问题,这些官员父母过世了不在家丁忧都是因为先帝夺情而留任的结果,对这样尽忠体国、公而忘私的官员,不但不予以表彰反而一棍子打倒,这以后朝廷的工作还要不要人做了?而吏部尚书周应秋,那绝对是坚持原则的好官,那杨所修不就是他老人家提上来的吗?
魏忠贤的话让崇祯很难反驳。魏党真是根深叶茂啊!一刻钟后,崇祯宣布退朝,没有留下任何旨意。于是满朝文武官员都知道了崇祯的为难,也知道了局势的微妙之处。山雨欲来风满来,崇祯和魏忠贤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死磕,成了众官员茶余饭后的谈资,也成了他们权衡自己进退之道的风向标。也许一切会在明天发生,也许在他们有生之年一切都不会发生。他们将带着巨大的悬念和好奇心长眠于九泉之下,让他们永生永世不得安宁。也许会这样,谁知道呢?
政治是什么?政治是交易是妥协是忍人所不能忍是飞黄腾达是身败名裂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是江山易色是人头落地是美人计是思危思变思退……
是崇祯茫然的眼神。
一个十八岁的青年,一个传了十六代的江山。十六个列祖列宗在遥远的天国缄默不语,崇祯在已显苍凉的紫禁城里梳理着大明朝的一地鸡毛。
遭到弹劾的崔呈秀等人几天后小心翼翼地上疏,请求辞官回乡守制,以尽孝道,以全圣名。崇祯一声冷笑:以全圣名?全谁的圣名?全了我的名那就毁了先帝的名,是先帝夺情留任在先,我总不能将以前的行政逻辑链都一一打碎吧?!魏忠贤心何其毒也……还有老好人周应秋也上疏要求辞官归故里。呵呵,你们都有退路,唯独我这个皇上没有退路。不行,都一起熬着吧,看谁熬得过谁?不许!
结果,杨所修弹劾的几个人没一个有毫发之损,相反的,杨所修本人倒受到崇祯的呵斥。这种种在非魏党官员看来是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一再上演,让整个大明官场一时摸不清崇祯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当然,这中间也包括魏忠贤。
崇祯是真给我面子吗?他为什么给我面子?是怕我三分呢还是猫捉老鼠?魏忠贤决定再探虚实。
这一次,他又亲自出手了。九月二十五,魏忠贤满脸羞愧地向崇祯提议,个人崇拜要不得,请求皇上停止各地为他建造生祠的活动。为了郑重其事,目不识丁的他还让一个字写得好的亲信为他写了一本奏疏,叫《久抱建祠之愧疏》。崇祯看了,淡淡批复道:以前建的算了,以后不要再建了。
既往不咎?魏忠贤对这个批复琢磨了半天,还是不能肯定是不是这个结论。也许崇祯在等一个机会。什么机会,不早给他了吗?干嘛不要?他到底打算怎么整我?真是婆婆妈妈!魏忠贤真是想不通。
当然,崇祯不给个痛快话魏忠贤是睡不着觉的。几天后,一场针对杨所修的反扑运动开始了。你崇祯不是责备杨所修了吗?那好,咱们来个升级版,把杨所修的问题批深批透。吏科都给事中陈尔翼上疏大声疾呼:皇上啊,杨所修背后有人,东林余孽正遍布长安,欲因事生风。不抓是不行了,东厂、锦衣卫应该立刻出洞,不……出动!
崇祯看了奏疏,淡然一笑:想把水搅浑。小子,水早就浑了,还用搅吗?现在人身上最不可靠的器官就是眼睛了。党派之争是看不出来的,需要感觉出来。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着什么急啊。
什么东林余孽?这个世界上有东林余孽吗?要有,那也是弱势群体。我说了杨所修两句,你魏忠贤的人马上就把帽子扣过来。做人,不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崇祯以一个优美的角度将奏疏斜斜地扔到墙角,看夕阳的余晖透过门帘一点点地将那奏疏覆盖,少年老成的崇祯有了一种难与人言的快感。
史载,崇祯短暂的一生不喜女色,他生命中唯一的快感就是“与人斗,其乐无穷”。与魏忠贤的角力让他的帝王智商得以一步步开发出来,这让他欣喜若狂、感慨良多。
魏忠贤很快就知道了崇祯是以怎样一个优美的角度将奏疏斜斜地扔到墙角的,这就是网络的好处。作为大明帝国网站唯一的总CEO,魏忠贤太知道信息的重要性了,尤其是与崇祯有关的信息。孙子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怎样知己知彼,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网络,他无所不至的东厂耳目。
魏忠贤知道他要付出代价了。
血酬就是潜规则。崇祯无非是想嗜血,那就拿去好了。
当然,这血不可能是魏忠贤的,而是兵部尚书崔呈秀的。
魏忠贤掂量了一下,觉得作为他魏忠贤的得力亲信,老崔的分量是够了。
祭旗,一定是要拿得出手的东西来祭;祭旗,也一定是要舍得拿出手的东西来祭。
崔呈秀不幸这两项都符合了。
其实,一直以来,魏忠贤对亲信都是力保的。
这是一个团队之所以有凝聚力的最后一道底线。
这次魏忠贤之所以要弃崔,实在是因为老崔在最关键的时候没有站好队、跟对人。
要他起事,说什么“恐外有义兵”,我要你做兵部尚书干什么?就是专门镇压义兵的啊!
所以,对不起了,老崔,是你对不起我在先。上次杨所修参你时我之所以要保你,那也是不得不保——他参的是我魏忠贤一支队伍啊,我也不是专保你一人。你别以为我心慈手软,我狠着哪!
十月十三,魏党骨干分子云南道御史杨维垣呈万言书,弹劾兵部尚书崔呈秀,说他买官卖官,贪污受贿,坏事干尽;同时赞美魏忠贤,说他基本上算得上是一个忠臣、能臣,没有被腐败分子崔呈秀拉下马。魏忠贤也趁机做了自我检讨,承认自己有时候误听崔呈秀一面之词,犯了一些小小的错误,今后一定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崇祯不语。他心里明白:如果上次陈尔翼上疏使的是以攻为守的策略的话,那这次杨维垣玩的就是丢车保帅之计。呵呵,三十六计都要跟我玩一遍啊,我且看你魏忠贤如何一一地玩下去。看着魏忠贤一脸真诚地告白,崇祯一再地摇头:不不不,都是好人,别再互相攻击了。兵部尚书崔呈秀无罪。还有你,杨维垣,别再做杨所修第二啊!
但是,五天之后,杨维垣还是做了杨所修第二,继续攻击崔呈秀,同时深度美化魏忠贤。崇祯感到有些意外。在大明官场,很少有这么不识时务的官员。他这是死谏啊,为什么?难道做魏忠贤的炮灰就这么好玩?
拿下?还是不拿下?这是一个问题。
拿谁?拿杨维垣还是拿崔呈秀?这同样是一个问题。
要命的是这次杨维垣给出的关于崔呈秀的呈堂证供太他妈精确打击了。时间、地点、人物、细节、情节,栩栩如生、真实再现。
更要命的是崔呈秀听完这些低头不语,几乎是默认了。
那就拿吧。崔呈秀被免除一切职务,回老家闭门思过。
魏忠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交易完成了。崇祯惩罚了崔呈秀而没有惩罚他魏忠贤,这是他俩之间潜规则的胜利。
壮士断臂,臂断了,壮士还是壮士。
魏忠贤悲壮地安慰一下自己,发誓要东山再起。
第四节 崇祯的两难选择
但是声浪已经开始了。
前面已经说过,大明的官员是何等人物?叶落知秋、管中窥豹玩的就是于细微处见真章。
真章是什么?
真章就是——他们虔诚地以为,崇祯出手了。
崇祯怒了,该出手时就出手。
这是他们——大明的官员关于崔呈秀事件的全部理解。
崇祯怒了,他们也要跟着怒。怒主子之所怒,怒主子之不方便怒,这是做臣子的本分。
主子不方便怒的是什么呢?
无非是以什么方式、什么理由把魏忠贤拿下。
十月二十二,工部主事陆澄源上疏弹劾魏忠贤,说他拉帮结派,党羽遍布神州,“尽废君前臣名之礼”,是可忍孰不可忍。崇祯听了,低头不语,不置可否。
两天后,兵部主事又上疏弹劾魏忠贤。兵部的人比较粗野,对崇祯迟迟不处罚魏忠贤觉得不可理解,言辞之激烈那是相当的不满。同时妄度圣心,说崇祯肯定是因为先帝所托不忍下手。
崇祯听了,还是低头不语,不置可否。
十月二十五,刑部员外郎史躬盛贴出了大字报,历数魏忠贤的罪行:
举天下之廉耻澌灭尽,
举天下之元气剥削尽,
举天下之官方紊乱尽,
举天下之生灵鱼肉尽,
举天下之物力消耗尽。
这些罪行看得满朝文武大臣哭声一片,一个个痛不欲生,几乎只要崇祯一声令下,他们会马上上前摁住魏忠贤灭了他。
但崇祯还是低头不语,不置可否。
魏忠贤真切地知道崇祯的两难选择,如果没有先帝临死前有所托的话,他崇祯早就拿魏忠贤开刀了。现在,他必须给崇祯内心波涛起伏的情感世界加加温了。
午夜时分,崇祯没睡,魏忠贤也没睡。
他们两人站在了一起。
旁边没有第三人。
怎么样,说说你的真实想法吧。
我对先帝是忠心一片,对您是一片忠心。
那这满朝官员为什么对你非议这么多啊?给我一个理由先。
忠心需要理由吗?
非议需要理由。
这世上人无完人。只要做事,就有非议。
若有非议,必有难服人心之处。
可皇上您也被臣子们非议啊!
非议什么?
说您总是心太软……心太软……
你希望我硬起心肠吗?
皇上圣明!
皇上……
做人难,做臣子难,做皇上难,做不被非议的皇上,更难!皇上!
你走吧。
皇上!!
住嘴!你马上走……
午夜时分,崇祯没睡,魏忠贤也没睡。
他们两人再也不可能入睡了。
崇祯的问题是下不下手的问题。
有一千个理由可以下手,只有一个理由不能下手。
那就是先帝注视他的眼睛。
死者为大。
心灵知己云云,崇祯宁可相信那是呓语。
但是以孝治天下,却是崇祯不可突破的底线。
是继续养虎为患以循孝道,还是石破天惊你死我活,做一个背负千古骂名我行我素的皇帝?崇祯首鼠两端,茫茫然不知所措。
而魏忠贤的问题是要不要反了他娘的问题。
作为大明帝国网站唯一的总CEO,魏忠贤可以下达摧毁的指令。浪奔浪流梦里滔滔江水永不休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但是且慢!
崇祯如果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因为军队不在手中,崇祯刚刚任命了他的兵部尚书。
特务系统虽然可以逞一时之勇,但比不上军队的厚重扎实、后发制人。
再忍忍吧,能忍人所不能忍,才能真正成大事儿。
只是,魏忠贤不知道他还有多少时间。这将决定他的等待有没有价值。
官员们进一步给他施压了,倒魏运动此伏彼起。
十月二十六,继刑部员外郎史躬盛贴出了大字报后,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官员——海盐县贡生钱嘉征上疏揭发魏忠贤之十大罪状。与史躬盛动用众多形容词来指责魏忠贤有罪的议论文不同,钱嘉征写的是说明文:什么罪,哪年犯下的,人证、物证以及对国家造成的危害一一罗列其中。唯其冷静的文风,方显其理性、公正;唯其翔实的披露,方显其真实、有说服力。崇祯看完奏疏后,下了一道旨:把魏忠贤叫来,念给他听听。
魏忠贤面如死灰地听完之后,半天说不出话了。
崇祯火了:说说吧,不会都默认了吧。
魏忠贤说他无话可说。
崇祯把玩着奏疏:你知道这奏疏里面哪一句话让我最忍无可忍吗?
厂臣不知。
崇祯咬牙切齿地念道:……奉谕旨,必云“朕与厂臣”,从来有此奏体乎?
厂臣不敢。
什么不敢!你敢得很!
那是先帝这么称呼厂臣,厂臣受之有愧。
崇祯把奏疏扔给魏忠贤:回去好好读读吧,读个明白,明白什么叫为人臣子。
魏忠贤抱着奏疏毕恭毕敬地往后退,一边退,心里一边窃喜:为人臣子、为人臣子,看来我还是继续可以为人臣子的。
你要明白,你是先帝的心灵知己,不是我的什么心灵知己;你更要明白,朕与厂臣是绝对不可以并列的,绝对!
这是魏忠贤出门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崇祯的语调已经可以用“咆哮”来形容了。魏忠贤不确定这场风暴是不是就此结束了。也许该写一份检讨书了。就让一切开始于文字,结束于文字吧。
第五节 大明朝的脸不能不要
徐应元,原信王府太监。当崇祯还在穿开裆裤的时候,他就开始伺候这位主子爷了。可以说他是看着崇祯长大的,深知这位主子爷的脾气。就在魏忠贤企图以检讨书蒙混过关的时候,他及时发出了预警。
这是最后的时刻,也是最关键的时刻,所谓雷霆雨露莫非王恩,您可千万别看走眼了。
怎么办?凉拌!赶快称病走人吧……走快了,还能全身而退;要走慢了,您老人家也就别走了。
魏忠贤还在犹豫。他还想写检讨书,还想以最小的代价以图自保。
到底怎么办,您老人家回府自个儿慢慢琢磨,出了这个门,千万别说你来过我这儿。
不至于吧?
不至于?我告您,就这世道,也就我徐某人还有古道热肠,还能够为朋友两肋插刀,多少人现在是上赶着插朋友两刀啊。要不信您往这大明的官场走走,还有第二家府第为您洞开大门吗?出了这门您也就孤孤单单一个人往回奔吧!
徐应元说的没错,现在整个大明官场那是处处鸦雀无声、人人关门谢客。魏忠贤形单影只地在长安街上一路狂奔,路人避之唯恐不及。一切都结束了,人生也就这样了。谁说风景总是在远方?远方无风景,远方是荆棘遍地的陷阱。世事变幻莫测、繁华转眼成空,魏忠贤收拾旧行囊,倦鸟思归地跪在崇祯面前,提出了告老还乡的请求。
崇祯闭上眼睛。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这个老东西,现在开始思退了。
给不给退路?退一步海阔天空,但是退一步会不会放虎归山?
崇祯:你真想还乡?
魏忠贤:是。
崇祯:你一个太监,还什么乡?!
魏忠贤:……
崇祯:你恶事做尽,还了乡,以后死了还能进祖坟吗?
魏忠贤:请求皇上给魏某指一条生路。
崇祯:这样吧,你到凤阳去看管我们朱家的祖坟吧。这辈子,就别再回宫里了。
魏忠贤整个人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谢主隆恩!
两天以后,明白过来的崇祯愤怒地出手了:徐应元被贬到显陵去当差,紧接着魏忠贤被勒令必须在十一月初一离开北京火速前往凤阳祖陵。崇祯还为此专门下了一道谕旨,严辞呵斥魏忠贤:朕思忠贤等不止窥攘名器、紊乱刑章,将我祖宗蓄积贮库、传国奇珍异宝、金银等朋比侵盗几空;本当寸磔,念梓宫(先帝棺材)在殡,姑置凤阳。(客、魏)二犯家产,籍没入官。其冒滥宗戚倶烟瘴永戍。崇祯还下令,把魏忠贤的生祠全都拆了,折价变卖资助辽饷。
本当寸磔……本当寸磔……魏忠贤突然觉得崇祯有些过了。作为先帝爷力保的人,崇祯不给我面子那就是不给先帝爷面子啊。什么以孝治天下,说到底人人都是心藏大恶。魏忠贤在万历十七年自阉后入宫,见识了宫中的人事春秋,领略了人心的最黑暗、最无耻处,知道高手过招,讲究的就是以势易势。魏忠贤的势是什么,崇祯的势是什么,这都是要火拼以后才知道结果的。如今,火拼尚未开始,崇祯就来了个黑虎掏心,也太不把他魏某人放在眼里了。
魏忠贤出手了。这是迟到的出手,也是最具有挑衅意味的出手。拜托,在庙堂混,大家都要讲面子的。你是皇帝了不起啊?我是太监头子我怕谁?乞丐急了抱成团,太监急了也不含糊!
魏忠贤出京了,浩浩荡荡地出京了。紫禁城里上万名太监如丧考妣,匍匐在地号啕大哭;一千多个卫队随从全副武装、鸣锣开道,魏忠贤面无表情地坐在轿子里高昂着头,脸色铁青铁青的;身后,四十辆大车拉着他的全部身家缓缓地碾过长安街。北京城当时看魏忠贤出京的几乎占了这个城市的一半人口。有野史说那一天一共走失小孩十三名,发生偷盗事件六十五起,一百六十八名妇女受到性骚扰,二千三百七十六名失意男子被河东狮吼。
当然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结果是有一个人动怒了。
这个人就是崇祯。
如此的“籍没入官”?我大明朝的官员为什么执法尺度就这么宽呢?
如此的浩浩荡荡,他魏忠贤不仅是在打我的脸,而且是在打大明朝的脸啊。
我的脸可以不要,大明朝的脸不能不要。
曾经有一个本当寸磔的人摆在我面前我没有寸磔他,直到他溜走的时候我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苍能给我再选择一次的机会,我要说:魏忠贤,我寸磔你;如果一定要在寸磔前面加上一个期限的话,我希望是——马上!
十一月初六,魏忠贤庞大的队伍走到阜城县南关的时候,崇祯的谕旨已经是如影随形地跟到了:……岂巨恶不思自改,辄敢将畜亡命,自带凶刃,环拥随护,势若叛然。朕心甚恶……但是,崇祯终究没有等到寸磔魏忠贤的机会,魏忠贤抢先一步自缢了。尽管在此后的岁月里崇祯寸磔过袁崇焕等人,但没有机会寸磔魏忠贤,竟成了他终生的隐痛。
第六节 一本书挡住了去路
大明的天忽然亮了不少。
十八岁的崇祯觉得青春真好。虽然边事隐约有不和谐的声音传进来,但是边事纵有天大的麻烦,它大得过魏忠贤的狼子野心吗?大明的江山只要朝廷不出问题,那就没问题。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曾益其所不能……崇祯长叹一声,缘分哪,大明朝熬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我出山了。同样都是皇帝,我和我大哥的差别咋就这么大呢?
当然,干掉魏忠贤,只是崇祯帝业的第一步。此后,长达一年多的政治清算风潮被操盘手崇祯整得是风生水起,不亦乐乎。
已被罢官回家的崔呈秀又被热炒。一个传说在朝廷上下被传得有鼻子有眼:先帝刚死,众大臣进宫哭祭,魏忠贤单独召见崔呈秀,两人关起门来嘀嘀咕咕半天。魏忠贤说兄弟反了吧,崔呈秀说大哥再等等,恐外有义兵。就因为崔呈秀态度不坚决,魏忠贤才把他抛出来当替死鬼。不过话是这么说,崔呈秀也不是什么好鸟,这种人留着实在是个祸害。他当过兵部的头,别看他下野了,在军队里还是有影响力的。
十一月初九,魏忠贤上吊身亡仅三天,户部员外郎王守履上奏折揭发崔呈秀可杀罪状N种。什么借口铸钱,假传圣旨,那罪行多了去了。崇祯来不及看完就下谕旨:给我一查到底,严惩不贷!
于是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紧急行动起来,在崇祯的眼神示意下,大明国家机器成了爱国者导弹,精确而不容置疑地砸向崔呈秀。崔呈秀也深深地明白,什么叫唇亡齿寒。人生……人生说到底也就那么回事,起承转合水到渠成峰回路转一江春水向东流,只是自己总以为花好月圆会年年岁岁岁岁年年,唉,看来该认命时还得认命。十一月十一,崔呈秀吃了他人生中最豪华的一顿盛宴,死死抱着他极欲挣扎而去的二奶萧灵犀,双双喝下砒霜,一起往西方极乐世界而去。
当然了,客氏也别想逃过爱国者导弹的追击。六天后,客氏被押回宫内浣衣局隔离审查。审查结果是触目惊心的:除生活作风问题外,客氏还犯有叛逆罪,她采用不正当手段令八名宫女在短时间内怀孕,试图抢在先帝过世之前生出一个男婴来,然后来个吕不韦的故事之明朝版,使大明江山不知不觉间变了色而众人却浑然不觉。幸好先帝英明,抢在男婴生出来之前果断先断了气,这才使得大明江山一死永固。
客氏很快就恶有恶报了。明史载:(客氏)招供后,立时被笞死,其子侯国兴逮人锦衣卫诏狱。几天后,侯国兴也被处死了。
毫无疑问,崇祯的雷霆手段显示了一个血气方刚青年人的决绝。他深深地以为自己无坚不摧,以为中兴大明指日可待。但是他错了,一本书在最关键的时候挡住了他的去路。这本书叫《三朝要典》。
《三朝要典》是魏忠贤的作品,以魏氏眼光点评了万历、泰昌、天启三朝发生的梃击、红丸、移宫三案,曾经在这三案中受到非议的人被魏忠贤一一表扬,结果这些人多投奔魏忠贤门下。相反的,当年主持审查三案的高官杨涟、左光斗、魏大中等人被重重打击,活得那叫一个生不如死,有的索性就死掉了。
现在,魏忠贤已死,按照崇祯的雷霆手段,拨乱反正的工作那是势在必行,但是要命的是《三朝要典》的身份有点特殊。他虽然是魏忠贤的作品,可是先帝在上面写了个序,是为“御制序”。如何对待先帝钦定的这部著作,崇祯颇有投鼠忌器的感觉。
他已经违背先帝遗愿拿下了魏忠贤,现在还要进一步违背先帝遗愿拿下先帝钦定的这部著作吗?崇祯颇费踌踏。整个大明王朝一时间也人人忌谈《三朝要典》,人人心头都有一层窗户纸。
1628年,也就是崇祯元年,三月,南京兵部武选司主事别如纶将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兵部的人说话就是毫无顾忌,大声嚷着《三朝要典》上那些奸邪的小人都成了先帝钦定的理学节义之士,而当年在魏忠贤指使下,那些迫害杨涟、左光斗等人的所谓供词,都堂而皇之地载在要典上,这不荒唐吗?还有,崔呈秀已经被定罪抄家,他的一篇疏文还赫然列在要典篇目上,这不与皇上的圣意相违背吗?改!这《三朝要典》是非改不可了。
崇祯不置可否。当然说得更准确一些,他是在优柔寡断。别如纶的话无疑把他和先帝置于矛盾的境地,他很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在他的内心深处,他还是希望以孝治天下,他不希望自己在世人眼里是一个不孝不仁之人。
但是,如果不动《三朝要典》,拨乱反正工作就没法进行。不说别的,杨涟、左光斗、魏大中这些在朝廷和民间都颇有声望的人怎么平反?还有,谈到修改《三朝要典》,怎么改?是整体肯定还是部分肯定?是肯定魏忠贤的还是肯定先帝的?要命的是,他们两个作为心灵知己,基本上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大哥,你真他妈好糊涂!
这边崇祯还没拿定主意,那边又有大臣火上浇油。一个月之后,翰林院的侍讲倪元璐又上疏死谏,说《三朝要典》是魏忠贤借史杀人的产物,从整体上而言是一本毒书,完全没有修改价值,如若修改,反而让世人误以为皇上在部分肯定魏忠贤,适得其反。所以他的意思是在全国范围内销毁此书,然后由翰林院重写一本《天启实录》,以正视听。
怎么办?这事看来还不能冷处理。崇祯夜夜失眠,头痛不已。
按明朝的官场程序,臣工们的奏疏一般先进内阁,由内阁开会讨论后再代皇上票拟谕旨,最后皇上若无不同意见只需朱批就可以了,是谓为皇上分忧。倪元璐的奏疏送进来以后,内阁辅臣来宗道脸上就不好看了,翰林院的侍讲只不过是喝茶清谈的闲职,没事接这烫手的山芋干嘛?你倪元撕一反革命口淫犯过完嘴瘾就完事了,我接下来这工作就不好干了:我怎么代皇上票拟谕旨?皇上这还没主意呢我替他老人家拿什么主意。更要命的是地球人都知道我跟魏忠贤、崔呈秀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你……你这不把我往火上烤吗?我老来怎么表态都不合适。
老来毕竟是老来,知道做副手的学问——不表态就是最好的表态。于是,内阁辅臣来宗道如是代皇上票拟谕旨:这所请事关重大,著礼部会同史馆诸臣详议具奏。老来的这一票拟,就像一个太极髙手在玩推手,轻轻地将一定时炸弹扔向了大明官场,每个人都在爆炸声中做出自己的本能反应。首先,作为清谈机关,翰林院的反应最为激烈。同样是翰林院侍讲,却也帮派林立。侍讲孙之獬仿佛成了倪元璐的天敌,抱着《三朝要典》跑到内阁哭得如丧考妣,说《三朝要典》绝不可毁,先帝的御制序岂可投之于火,谁毁《三朝要典》谁就是大明朝的贰臣、逆臣!哪怕皇上也不行,“于祖考则失孝,于熹庙则失友”,皇上何必如此狠心下此辣手呢?!御史吴焕马上针锋相对,说这是以“御制”二字压皇上无所作为啊,侍讲孙之獬出言不逊,包藏祸心,请皇上赶快将他抓起来!而协理戎政兵部尚书霍维华屁股也不那么干净,当年翻三案的时候他正因为处处迎合魏忠贤才得以步步髙升。在《三朝要典》里他是正面形象,如果真的来一个《天启实录》,恐怕今后的大明舞台就没有他的角色了。因此霍维华上疏说原则上同意孙之獬侍讲的讲话,御史吴焕才是包藏祸心,请皇上赶快将他抓起来!
崇祯看着这一干人等的表演,头痛更加厉害了。给我给我一双慧眼吧,让我把这世界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他叫来来宗道,让他给个明白的判断,来宗道说一切听主子的,崇祯把眼睁得牛卵大说现在主子想听你的了。
来宗道趴在地上:不敢。
什么不敢?你敢得很!我问你,你的票拟给我看了吗?所请事关重大,著礼部会同史馆诸臣详议具奏?好大的口气!我说过这话了吗?!
我这也是替皇上分忧。皇上龙体不适,夜夜头痛……
我还没死呢!
还有,你给御史吴焕的奏疏是怎么写票拟的,说翰林院侍讲孙之獬是?不必苛求,还说他已经回老家了,拜托,出来混撒个谎不要这么弱智好不好?
来宗道浑身已经软得不行了。崇祯看向他的眼神像刀子似的:我看你就是魏党……
来宗道主动把头上的乌纱帽摘下来,双手举向崇祯,意思是我辞职,我辞职还不行吗?
崇祯:你那帽子我不接,脏。你不知道我有洁癖吗?
五月初五,崇祯决定销毁《三朝要典》。下这个决定之前,他跪在列祖列宗的遗像前,特别是跪在熹宗的遗像前,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确,崇祯是个有洁癖的人。精神洁癖。要命的是,连崇祯自己也想不到,一个皇帝的精神洁癖会对这个国度产生如此深远的影响。在今后的十七年中,精神洁癖患者崇祯让大明江山从自己的手中一点一点地丢失,看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就不归来。他责备“臣皆亡国之臣”,自己独善其身却不得善终,真是令人扼腕叹息、浮想联翩、心情复杂、爱恨交加。崇祯由此成为中国最有气节却在精神气质上最像猫的皇帝。猫的一生围着自己的尾巴打转至死方休,崇祯也是如此。
此刻,崇祯觉得自己是个悲剧英雄,力挽狂澜却又要背负千古骂名。他拿着《三朝要典》对着火盆欲扔未扔的姿势是那样的经典,令人潸然泪下。那毫无疑问是个凤凰涅槃的举动,大臣们早就哭成一片了,崇祯却觉得那哭声还不够凄惨、响亮,显示不出他这次行动重要的现实意义和深远的历史意义。幸好有倪元璐这个反面典型死死抱着崇祯的双腿作抢夺状,才让崇祯的表演有了对手戏,他用脚踢倪元璐,倪元璐表演也很卖劲,百踢不走,令崇祯很有成就感。
当《三朝要典》真的在火盆里熊熊燃烧之时,整个大明王朝突然哭声震天,众官员猛地醒悟过来,这皇上真的不是在做秀,他奶奶的,来真的了。
一个时代就这样在火光中结束了。一个新时代又猝不及防地开始了。会有多少旧人哭,又有多少新人笑,一切都在皇上的一念之间。但是,皇上准备好了吗?他真的明白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了吗?
不知道。谁都不知道。皇上今年十九岁,虚岁。
第七节 崇祯偏头痛的老毛病发作了
火光过后,崇祯雷厉风行,先后拿下了杨维垣和霍维华。杨维垣在抛出崔呈秀企图自保的时候,崇祯就看出他只不过是颗棋子,一过河的卒子。过河的卒子是没有明天的,当魏忠贤弃子认输之后,所有的棋子在刹那间都没有了意义。还有霍维华,传说中的魏忠贤五虎之一,从一个小小的给事中摇身一变为协理戎政兵部尚书,没有魏忠贤的背后推手,他霍维华何德何能啊?!拿下,都拿下!
但是,让崇祯感到奇怪的是,抓了杨维垣和霍维华后,朝廷反而静悄悄。他所期待的百官们争先恐后揭发魏党的场面并没有出现。他们在等什么?他们在观望什么?他们在害怕什么?
一个可怕的猜测让崇祯突然惊出一身冷汗——难道满朝文武大臣都是魏党?狗咬狗一嘴毛,所以才互不撕咬?
但很快,崇祯否决了这个猜测:前一阵的倒魏运动中翰林院的人表现还是很不错的,起码在大明官场,翰林院还是一块净土。
可为什么只有翰林皖这样的清水衙门能这么做呢?其他部门的官员要么为魏党开脱,要么作壁上观。什么意思?两任兵部尚书都跟魏忠贤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他魏忠贤有三座生祠都建到我朱家的祖坟边上了,可想而知这满朝文武大臣的屁股都坐到哪边去了?这还是我大明的朝廷、大明的江山吗?
有些人死了,他还活着。魏忠贤死了,魏忠贤的力量还在,在这紫禁城的宫殿内外来回游荡。这是一股可怕的力量。
崇祯现在是打心眼里佩服先祖皇帝朱元璋。他老人家为了江山的安危那是没有党案也要制造党案,先后制造并“喀嚓”了胡惟庸党案与蓝玉党案共几万人,逼得刘基回青田老家养老,弄得他生不如死;最终开辟了大明王朝两百多年的朱家帝业。从和尚到皇帝,从皇帝到杀手,朱元璋展示了一个男人对社会角色高度的开创性与适应能力。崇祯也想做这样一个杀伐决断的男人。他找来内阁辅臣韩扩、钱龙锡、李标还有吏部尚书王永光等人,要他们搞个大名单出来。
魏党大名单。
崇祯琢磨来琢磨去,觉得整个朝廷这几个人还相对干净,应该跟魏忠贤没什么瓜葛。但很快,崇祯就明白他看错人了,就这几个人当中竟然也有魏党的人!
由崇祯主持的这次会议气氛一直很沉闷。
韩爌、钱龙锡、李标还有王永光都是在大明官场混了好多年的人,深知为官之道。魏党大名单,别看只有区区的五个字,这背后会有多少人头落地、家破人亡啊。
名单上的人如此,制造名单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魏党现在还只是个空泛的概念,人在哪儿,都干了些什么?凭什么我上名单了他没上去?制造名单的人就没有私心或者说就是个魏党?!一切的一切都微妙之极。
最主要的是以什么标准来确定谁是魏党谁不是魏党?韩爌、钱龙锡、李标还有王永光将茶喝得咝咝响。这次内阁扩大会议供应的茶不错,是上品的明前龙井,是崇祯从他自己的茶叶罐里拿出来放到内阁的,实指望韩扩、钱龙锡、李标还有王永光边喝边聊,没想到这帮老狐狸只喝茶不说话。
崇祯长叹一声,大明官场一直没有健康而有效率的会风。先帝在时基本上不开会,或者只和魏忠贤两人开小会。其他官员们也都是会油子,个个是讲黄段子的高手。当然到内阁级别的会议黄段子是没有的,变成了表扬和自我表扬的大会、说空话套话的大会、拉帮结派的大会。
崇祯对此很无奈。他阴沉着脸,感觉自己一个人在和庞大却毫无效率的国家机器较劲,自己节节败退,众人麻木不仁。唉,指望这帮鸟人们搞出魏党大名单来那是缘木求鱼,还是自己先定个大框框吧。崇祯清了清嗓子,开始做重要指示:揪查魏党,既要除恶务尽,又要区别对待。不放过一个魏党,也别冤枉一个忠臣。总之,朝廷还是需要有人干事的。你们放手去干吧。
会就这样散了。韩爌等几个人琢磨崇祯的意思,觉得他什么都说了,又什么都没说。揪查魏党,最难的是查证工作。这年头,谁会那么傻,把证据一直留着等着你来抓。可要没有证据,揪查魏党就是一捕风捉影的事,所谓既要什么又要什么,完全是打官腔。不过最后一句话应该是皇上的本意——朝廷还是需要有人干事的。是啊,都抓光了,大明王朝也就不存在了。
几天后,韩爌等报上去一个四五十人的名单。崇祯瞄上一眼就有数了,这几个老狐狸,拿些三品以下的小官来搪塞我。他不动声色地提醒道,再抓,凡是给魏忠贤建过生祠的,全抓。
韩爌等人忙跪在地上:不可啊,皇上!要这么抓,那这名单上就超过百人了,那这朝廷可就半数没了。
崇祯:烂肉不割尽新肉怎么会长出来?抓!
韩爌等无奈,只好又添了些名字上去。可崇祯看了还是不满意,说这名单上怎么没有内廷的人,这不包庇吗?一听“包庇”两字,韩爌等人的心马上就拔凉拔凉的。这主子怎么有多疑症呢?要这么怀疑一切,那没说的,名单最后肯定得添上他韩扩等人的名字。韩爌觉得这活哪是人干的,或者被同僚们恨死,或者被皇上怀疑死,得赶快脱身而去。
这边想着脱身而去,那边崇祯步步紧逼。崇祯拿出一个黄包袱,让他们猜里面装的是什么。我猜我猜我猜猜猜。韩爌们不是吴忠宪,哪有这等幽默心情。他们一个个看着黄包袱欲哭无泪。崇祯笑了:是宝贝。
果然是宝贝。原来黄包袱里装的都是曾经替魏忠贤歌功颂德的红本本——众官员们上的奏疏。崇祯狞笑道:不是怕没证据吗?这都是铁证。照这上面,一抓一个准。
崇祯话音未落,刚才还正襟危坐的吏部尚书王永光马上趴在地上:臣罪该万死!
崇祯装糊涂,什么罪啊?还万死来着……
王永光偷眼看黄包袱,嘴巴动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崇祯解开黄包袱,从里面拿出一个红本本,伸到王永光鼻子跟前:你是说这个是你写的吧?
王永光羞愧地点点头,一时间汗如雨下。
崇祯盯着他的眼睛;这么说你就是魏党啰?
王永光:臣糊涂……
崇祯悲愤地:什么糊涂?我看你清醒得很!他用手指一下韩爌等人:你们都清醒得很!机关算尽,明哲保身,拿我大明社稷的安危来做交易。这紫禁城不哗啦啦倒下来之前你们是不是以为这天永远不会塌?!
皇上!韩爌等人全都跪下了。
崇祯的眼泪都出来了:想我大明王朝,蛀虫遍地……以为你们几个总还算清白,没想到——
韩爌等人急了:臣确实清白。
崇祯:那为什么对我交办的事这么推诿?
韩爌等几个阁臣没办法,看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王永光,只好纷纷表态清除魏党要公而忘私,以身殉国,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不,魏党拉下马。
大名单终于出来了。
崇祯偏头痛的老毛病也发作了。一连三天,他没有上朝。他觉得没有上朝的必要了。
满朝的文武大臣,非魏党成员的竟寥寥无几!
史载,这次由阁臣和刑部尚书乔允升共同参与的揪查魏党活动,一共清查出首逆同谋六人,交结近侍十九人,交结近侍次等十一人,逆孽军犯三十五人,谄附拥戴军犯十五人,交结近侍又次等一百二十八人,祠颂四十四人,共计二百五十八人。
被查出的都是些什么人啊?宁国公魏良卿;锦衣卫都指挥使侯国兴;五任工部尚书吴淳夫、徐大化、薛凤翔、孙杰、杨梦衮;三任兵部尚书田吉、崔呈秀、霍维华;两任户部尚书郭允厚、张我续;两任吏部尚书周应秋、王绍徽以及刑部尚书薛贞……
这都他妈谁的朝廷、谁的天下啊?崇祯觉得自己的命太不好了,大明的命也太不好了。
第八节 两个人的豪赌
历史总是以喜剧开场,以悲剧收场。曾经,那个血气方刚的大明是全世界最先进、最富强的大国。中国可以说“不”?不,中国不允许世界说“不”!这个国家以其富足和强悍成为刚刚开化的欧洲人心目中的“梦幻国度”。
那是万历年间,遥远的万历——崇祯觉得神宗的命太好了,一共做了四十八年皇帝,最初十年里里外外全由张居正给他打理着,一不留神将大明朝打理成世界第一大国。而神宗老祖宗因为百无聊赖竟然抽起了鸦片,一生中做的唯一一件名垂千古的事是对张居正秋后算账。
崇祯恨不生于万历时。万历元年是公元1572年。要在十六年之后,英国才打败西班牙的无敌舰队;再过四十八年,英国的清教徒才乘“五月花号”到达美洲;再过七十一年,五岁的路易十四才登上法国的王座。那时莎士比亚只有六岁,还在英国的树林里尝试着爬树玩。在万历初年,北京、南京、扬州、杭州这些就像万历彩瓷那样华美的大城市,在外国人心目中真像是天堂一样。
可是他崇祯元年呢,什么都没有,只有二百五十八个魏党分子!
所以拜托后世的史家们别跟我说性格决定命运。命运不是什么东西可以决定的。命运就是上帝的一次梦遗,你刻骨铭心念念不忘,可上帝他老人家早就春梦了无痕了。
让上帝的归上帝,让恺撒的归恺撒,让我崇祯的归崇祯。命再不好,大不了我把这命还给你就是了。崇祯恨恨地念道,没想到十六年后崇祯这最后的一句话竟一语成谶。
悲情崇祯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抓狂心态一一惩治了二百五十八个魏党分子,同时将拨乱反正工作搞得风生水起。替黄宗羲冤死的父亲、原山东道御史黄尊素平反,为他赢得了民间特别是知识分子阶层的广泛声誉,而为反魏斗士杨涟追赠哀荣则凝聚了朝廷的人心。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杨涟生前做的最牛逼的事情是上疏弹劾魏忠贤,结果被列入魏党绝密文件《东林点将录》中,名目是“天勇星大刀手都御史杨涟”,并遭到杀身之祸,死状惨不忍睹。崇祯将这些人称之为朝廷的英雄,大明的英雄,表示要千秋万代地祭奠他们;同时重用那些曾经被魏忠贤弹压或年轻有为的官员充实大明的国家机器。一时间,大明朝竟有了春暖花开、柳暗花明的政治新气象。
崇祯的人气指数直线上升,他也兴致勃勃地制定了崇祯朝发展纲要,力争用8到10年时间将崇祯朝的GDP赶上或超过万历朝;争取到17世纪末,使崇祯朝成为人类有史以来最为富强、最受世界各国尊敬的盛世王朝,重现大唐盛世的光辉景象。崇祯每天夜里都激动得睡不着觉,盛世理想在他体内熊熊燃烧,让他性欲全无。他召集工部、户部、礼部、兵部、吏部等各部官员夜夜加班,对宏伟蓝图反复修改。这些官员大多履新不久,又多处于激情燃烧的年龄,一看皇上两眼发光,火正烧得旺呢,便也将自己投了进去,陪着崇祯一起燃烧,对各GDP数值进行沙盘推演,周而复始,乐此不疲。只是在旁服侍的太监们大多哈欠连天,一个个昏昏欲睡。也难怪,太监嘛,激情早就被阉割了。
然而,一场兵变突然间将崇祯从遥远的蓝图拉回了眼前的现实。
冰冷而残酷的现实。
兵变发生时,崇祯正在朝廷和袁崇焕讨论平辽的事。
在崇祯眼里,侃侃而谈的袁崇焕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神了。
这个个子矮小的广东人曾经在1626年(天启六年)让大明朝突然雄起了一把。
站在天启六年的宁远城内,进士出身的袁崇焕看到了城外努尔哈赤的千军万马。
身后是大明的万千江山,而安危只系于他一人。
大明无人了。
被打怕了,也被阴谋算计怕了。从杨镐、熊廷弼到袁应泰、孙承宗,宁远成了他们——这些东北最髙军事长官生命中的滑铁卢。
再也没人敢来了,也再派不出人来了。聪明人都在紧赶慢赶地替魏忠贤建生祠,只有文臣袁崇焕,带着满腹的八股学问,从京城赶到了荒凉的宁远,准备保家卫国。
这是1626年的宁远,这是袁崇焕的宁远。
结局是让人大跌眼镜的。
努尔哈赤是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回去的,身后是他用皮革裹的几千将士的尸首。
袁崇焕打败了努尔哈赤。这是努尔哈赤人生的第一次滑铁卢,也是他最后的滑铁卢。此后不久,他悲愤交加,病死在沈阳。所以,也可以这么说,袁崇焕打死了努尔哈赤。
袁崇焕由此成为大明军界的一匹黑马。接着,努尔哈赤的儿子皇太极卷土重来,为父复仇,却先后在锦州和宁远连遭败绩。袁崇焕成了大明王朝不倒的伟哥。
这让熹宗找到了一个帝王的自信。他在嘉奖谕旨中说:十年积弱,今日一旦挫其狂锋。
但很可惜,袁崇焕在他事业最辉煌的时候宣布退出大明军界和政界。原因是有魏党中人上疏弹劾他。弹劾理由是袁崇焕暮气沉沉,不堪重用。其时,熹宗已病入膏肓,魏忠贤替他朱批了这份奏疏。袁崇焕引咎辞职。
当然了,崇祯是不会让袁崇焕闲置的。
任何时代都需要伟哥,崇祯朝尤甚。崇祯任命袁崇焕为兵部尚书、右都御史督师蓟辽兼督登莱天津军务,把辽东军事全交给他了。袁崇焕重新站在了宁远城上,这让崇祯徐徐打开他的盛世蓝图有了足够的底气。
这一回,崇祯之所以急着召见袁崇焕和他讨论平辽的事,是想让军神袁崇焕给他一个准信:边患何时可除?大明中兴急需一个长期的和平环境。
崇祯看向袁崇焕的眼神是那样的急切,就仿佛把整个大明王朝的繁荣昌盛、生死存亡都交付给他了。
袁崇焕被一个帝王如此深情地注视,一种男人被信任的豪情油然而生。他伸出五个手指头——这是军神的手指头啊,一个个长得是那么的有风骨:五年。给我五年时间,外患可平,全辽可复!
袁崇焕说完这话,整个大明王朝突然停止了呼吸。紧接着,站在一旁离袁崇焕最近的内阁诸臣韩爌、钱龙锡、李标等长期浸淫官场的人纷纷向崇祯道喜,说是天佑大明,中兴有日。
崇祯也很髙兴,当着满朝文武官员和袁崇焕说了许多类似于拜把子的话。袁崇焕便一下子有了英雄的感觉,一一接受各位同僚的祝贺。
但是,就在举朝欢庆的时刻,有一个人却悄悄皱起了眉头。他就是兵科给事中许誉卿。
有一种人做事能力不怎么样,但是观察能力很强。
许誉卿就是这样的人。
作为大明的兵科给事中,许誉卿太知道大明真实的军事能力是怎样的了。
在万历末年萨尔浒战役明军一败涂地之后,大明与后金的力量对比就此发生根本性的转变。大明节节败退,后金攻城略地,已呈坐大之势。五年时间平辽?笑话!能守住锦州和宁远就不错了!
你袁崇焕是有两把刷子,但是决定战争胜败的因素太多了。许誉卿决定提醒袁崇焕,跟皇上一定要实话实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兵部尚书也不能打诳语啊。
虽然表面上镇定自若,袁崇焕还是被许誉卿的分析惊得心跳加速。的确,作为资深的军事观察家,许誉卿对大明真实军事能力的观察远在袁崇焕之上。许誉卿也是厚道人,并不想拿这件事对袁崇焕怎么样,他只是提醒他,一个男人必须要对自己说的话负责任。五年之后,也许用不了五年,皇上绝对会对他今天在朝廷上说的这些话作出反应。
这反应可能是平和,但更可能是激烈的。许誉卿用辞含糊,但意思不言自明。
袁崇焕不禁为自己在皇上面前浪言以对的轻浮举止而有些后悔了。袁崇焕重新找到崇祯,心事重重地坐到他面前,一时不知该如何话说从头。
袁崇焕突然想他如果今天悔诺的话,那也许当场就会死得很惨。也许人生就是患得患失,就是首鼠两端,但说到底人生是没有退路的。不错,皇上是跟你说过许多拜把子的话,但皇上天恩莫测,雷霆雨露那是瞬息万变的事。皇上真要跟你拜把子那也是有前提的,这前提是你袁崇焕只用五年时间就可以平辽,要是这点不能做到的话,皇上凭什么跟你拜把子?
袁崇焕抬头看崇祯,崇祯的眼神温暖、充满信任。
袁崇焕支支吾吾地说了一些话。
这话很重要,崇祯把它理解成是袁崇焕的平辽方略。
事已至此,袁崇焕在这时也只能跟崇祯说说他的平辽方略了。
袁崇焕的平辽方略有三层含义:
第一层,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
第二层,守为正着,战为奇着,款为旁着;
第三层,法在渐不在骤,在实不在虚。
崇祯刚开始边听边不断点头,眼神中甚至有欣赏的意思。但是听到“法在渐不在骤”一句时,神情突然大变。
袁崇焕停了下来,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
崇祯看着袁崇焕,慢吞吞地说:法在渐不在骤是什么意思。
袁崇焕脱口而出:意思是对辽用兵不可一蹴而就,不能急于求成……崇祯脸色阴得就像刀割了一样,袁崇焕猛然住口,觉得自己不小心把潜意识里的话都说了出来,闯大祸了!
崇祯考虑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平辽要慢慢来,并没有一个准确的时间表?
袁崇焕:这个……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才好。
崇祯怅然若失:那你对我说“五年时间,外患可平,全辽可复!”什么意思?
袁崇焕觉得都到这时候了,不挺住也不行:臣确保用五年时间就可以平辽,至于法在渐不在骤,那只是具体的方略而已。
崇祯冷笑一声:都这时候了,还不认错吗?
袁崇焕:……
崇祯很受伤:我以真心对世人,可世人为什么就不能真心对我呢?
他突然对袁崇焕厉声道:我平生最恨欺君之人!袁崇焕!你……
袁崇焕腿一软,觉得一切都完了。但是他硬撑着,没有下跪。
很多年后,卡耐基写了一本书,叫《人性的弱点》。
袁崇焕虽然不是一个普通人,但是他也有弱点。
那就是好面子、硬撑。
其实这是一个英雄好汉的弱点。
白面书生袁崇焕在神奇般地成了抗金英雄之后,他身上也神奇般地有了英雄的弱点。
说到底他还真不敢欺君,他是个只懂得忠君、忠于国家的人。
崇祯以为袁崇焕会为自己辩护,但是他没有。
崇祯一直在等,袁崇焕却一直一言不发。
崇祯突然觉得哪里有点不大对头。
这袁崇焕图什么啊?满朝文武谁都不敢出头去平辽,他去了。
谁都不敢说五年时间可平辽,他说了。
他是要奖赏吗?这可是刀尖上的游戏!
也许,这只是一个男人的冲动。可冲动有错吗?现如今这大明王朝,有几个人还有冲动的欲望?为国家、为江山的千秋万代。
崇祯决定原谅袁崇焕——不原谅也他妈的不可能了,这满朝文武,大多也就是纸上谈兵的水平,处罚了袁崇焕,谁给我保家卫国?
可这袁崇焕怎么一声不吭呢?我就是要原谅你,你也得给我个台阶下啊。
崇祯干咳一声:袁崇焕,你可知罪?
袁崇焕耿着脖子,坚持不认错。
崇祯突然觉出他的可怜:你是不是还认为你用五年时间就可以平辽?
袁崇焕悲壮地点点头。
崇祯貌似自言自语地:也许局面的发展不用五年就可以看出来?
袁崇焕:我用生命赌这五年!
崇祯哈哈大笑:好,像我!做事就应该破釜沉舟,我相信你没有欺骗我。
袁崇焕离开崇祯之前两人已经心照不宣了。
这是一场豪赌。
袁崇焕把身家性命压上,崇祯把整个大明江山压上。
或者双赢,或者双输,舍此没有第三种结果。
但是,做庄的是谁?
不知道,反正不是他们俩人。
庄家要好多年后才浮出水面,崇祯是看到了,袁崇焕却没有看到。
袁崇焕只想要一个结果:不管庄家是谁,他要赢。
他很清楚这是两个人的游戏,至于那个庄家,不管输赢他都看不到了。
他博弈的对象是崇祯,而他真正输不起的对象是大明江山。
所以袁崇焕在离开之前,向崇祯要了最后一个条件。
临机专断权。
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既然要赌,就得给我一个自由的身子。我不要戴着镣铐的舞蹈。
崇祯爽快地答应了,还买一送一:五年之内,所有关于你的谗言于我而言都是风过耳。
杨镐、熊廷弼、袁应泰、孙承宗的悲惨命运不会在你身上重演,这一点我可以保证。崇祯信誓旦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