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性子大命运
第一节 一场兵变
袁崇焕一脸凝重地走了。他要重回宁远。
崇祯松了一口气:不管袁崇焕能不能平辽,起码短时间内宁远应该是安宁的。
但是世间事真是电光石火,一颗种子刹那间就能开花结果。
就在崇祯刚拿起修改到一半的大明发展规划时,宁远兵变的事就报上来了,而袁崇焕这时还没走出山海关。
兵变一事是辽东巡抚毕自肃派人报上来的。
此时的他已然成了大明朝的人质。
绑架他的是驻守宁远的士兵。
因为——有四个月没发兵饷了。
饿得扛不动大刀的士兵们向巡抚衙门请愿,要毕自肃给钱。
毕自肃要钱没有,要命也只有一条。他给户部打报告请饷,户部说钱都给魏忠贤集团贪污光了,现在拨乱反正又要补发那些被冤杀官员所欠的工资,实在挤不出钱来,你自己想办法吧,不要时时处处想着向朝廷伸手。朝廷也难哪。毕自肃急得没法子,只好向这些请愿的兵们开空头支票。兵们肚皮饿得震天响,空头支票又他奶奶的不顶饿,于是就索性绑了毕自肃,把他吊在城楼上拷打。
事情火烧眉毛,崇祯便问兵部主事这事怎么办。
兵部主事将问题推给袁崇焕,说他是兵部尚书,正回宁远呢,相信有能力解决的。
崇祯又问兵部主事为什么前一段不发兵饷。
兵部主事说这些辽东兵素质太差,光领钱不出力,停发一两个月饿不死人。再说户部天天叫嚷着没钱,要不皇上你从内府积蓄里掏点银子出来?崇祯一听这话,那真叫一个怒火中烧,一个巴掌扇得那个兵部主事满地找牙,不知道今夕何夕。然后他下旨严令袁崇焕速速解决兵变事宜,并使此类事情今后不得发生。但是,对于最关键的兵饷如何落实问题,崇祯未置一辞。
接到这道圣旨的袁崇焕站在那里傻半天。敢情,这就是皇上给我的临机专断权啊?
在历史的大牌局背后,此时的袁崇焕隐约感觉到自己很可能是个悲剧人物。
崇祯的性格绝对有问题。
但袁崇焕不可能是心理医生,他无力也无权给崇祯看病。
他现在只能去救火。也许,这火最终会将他熊熊燃烧,但他现在也只能扑上去再说。
刀已然架到毕自肃的脖子上了,他血流满面。
士兵们的眼睛红了。眼睛红了的士兵们是注定要杀人的。
事实上他们真的已经动了杀死毕自肃的念头。
毕自肃双眼紧闭,心如死灰。朝廷完了,大明完了,皇上也快完了……听任宁远兵变发生后竟束手无策,他们难道不知道局势的危急吗?皇太极这个时候乘虚而入怎么办?我毕自肃当人质不要紧,怕只怕今天我当人质,明天就轮到皇上当人质了……
袁崇焕出现在城楼上。
他刚说出“放人”两个字,士兵们的刀也架到他的脖子上了。
袁崇焕哈哈狂笑:杀吧,都自相残杀吧。你们以为把我杀了就能要到兵饷吗?
士兵们:我们要见到兵饷才放人!
袁崇焕沉声道:你们这样做,只怕永远见不到兵饷了!再者说了,大明的兵,有兵饱就打仗,没兵饱就杀自己人吗?
士兵们一愣。
很多时候,人一愣是分心的开始。
人一旦分心,事物的发展就有了多种可能。
袁崇焕何等聪明,他在局势发展最关键的时候抓住了这个最精妙的变化,连出三招:
第一招,解燃眉之急。必须要让士兵们见到白花花的银子。思想政治工作做得再好,只能起分心的作用。要想让士兵们安心,真金白银地说话。但是,到哪里去搞银子呢?指望皇上一时半会不现实,先就地解决再说。恰好此时兵备道郭广新赶到,筹饷的任务就交给了他。郭广新也痛苦,不能带兵打仗,只能四处化缘。他求爷爷告奶奶连蒙带骗搞来二万两银子,又打字据向商户借来五万两银子,凑在一起有七万两,总算是补发了士兵们的部分欠饷。袁崇焕和毕自肃重获自由身。
第二招,分而治之,攻心为上。参与兵变的有近万人,袁崇焕采取首恶必办、协从不问的原则加以分化瓦解。但是这个原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首先,谁是首恶?这个需要检举揭发。那么谁来检举揭发?说是说首恶必办,可检举揭发的会不会有兔死狐悲之感呢?所以必须要打消协从者的疑虑。要晓之以理,诱之以利,宽之以心。袁崇焕表示,凡是参与兵变的普通士兵一律不予追究;有能缚开门官兵,重加升赏;同党能缚戎首即宥前罪。几天之后,袁崇焕的策略起作用了。十几名兵变头子被抓获然后被咔嚓,兵变的余波渐渐平息。
第三招,催皇上赶快把山海关内外积欠的七十四万两军饷以及太仆寺马价银、抚赏银四万两总计七十八万两银子赶快发了,否则这兵真的没法带了。如果说前面两招是治标、救急的话,那么在袁崇焕看来,这第三招决定了他在宁远能不能长期呆下去,甚至决定了大明朝能不能长期存在下去。
袁崇焕连上两疏,没有动静。真是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了,皇上怎么一点都不急呢?守城官兵陷入了沉寂。可怕的沉寂,一股莫名的情绪又开始悄悄地酝酿。就在这时,又传来了锦州兵变的消息。由于规模较小,兵变很快被弹压下去。但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十月初一,袁崇焕得知宁远的第二场兵变将在初三举行,而且此次参与的人数将有数万人。袁崇焕连夜写了第三封奏疏,快马急报朝廷。
第二节 兵饷要不要给
说实话,崇祯已经被袁崇焕搞糊涂了。
就在不久前,袁崇焕还豪迈地告诉他,宁远兵变已经平息,没有动用朝廷一两银子。崇祯正暗中庆幸自己用袁崇焕用对了:办事能力强,还不给朝廷增加负担。可没过几天,兵变又接踵而至,还问他要兵饷,这不增加朝廷的负担吗?不是把临机专断权给你了吗?为什么不用?
崇祯本想将奏疏一掷了之,可想着初三就要爆发的宁远兵变,觉得这事还是议一议的好。唉,用了崇焕事更多。七月初二,崇祯皇帝心情复杂地上朝了。昨夜又是一夜没睡,宏伟蓝图改了又改已是面目全非。几个陪着崇祯熬夜的新晋官员都已经心不在焉了,改革锐气大打折扣。崇祯自己也明显的底气不足,看着一封又一封的袁崇焕奏疏,崇祯就来气:钱钱钱,就知道伸手要钱,钱都给你了,这蓝图也就成一张废纸了。
官员们看着崇祯青灰色的脸就知道他今天心情肯定不好。事实上崇祯看着一个个畏葸不前的官员也确实没好心情:一个个肥头大耳,全他妈酒囊饭袋,没一个能为国分忧。
今天的廷议主题很明确:兵饷要不要给?如果给,这笔费用从哪里出?这问题太敏感了,官员们谁都知道户部没钱,可兵饷又不能不给,可真要给的话,也只能从皇上的内府里出。七十八万两啊,这可不是个小数目,皇上凭什么从他的口袋里掏出来。
兵部主事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挺巧妙。他一上来先检讨军队里长期存在的不正之风:冒领兵饷。冒领兵饷这个问题事实上在大明朝也确实存在。由于兵饷少得可怜,军队的各级指挥官们长期默许甚至亲自虚造兵籍冒领兵饷,明明五千人的部队编制,能给你造到八千甚至一万。上下串通之后可以瞒着朝廷顺利地将虚冒的兵饷领到手然后加以私分。朝廷对这个问题后来有所察觉,但查无实据,便想了个法子:每次只按所需兵饷的60%——80%核发,多了没有。这个法子刚开始替朝廷节约了些钱,但后来竟成了冒领兵饷现象四处泛滥的根由:谁都不愿意少领兵饷啊,原来不弄虚作假的部队也“被迫”弄虚作假了。冒领兵饷问题到后来竟把国库给掏空了——除了保证官员的工资,国库再也拿不出钱来发兵饷了。所以兵部主事建议,趁着这次宁远闹事的当口,彻查冒领兵饷现象。兵部主事建议完毕,骄傲地抬起头看向崇祯,很有邀功领赏的意思。崇祯的脸依然青灰着,内心却已问候了兵部主事的祖宗十八代:靠,这时候跟我卖乖,这不找死吗?宁远的兵是些什么兵,那都是虎狼之师啊!喂熟了,它是我大明朝的看家狗;要是不小心饿着了,那就掉转脑袋朝我崇祯冲过来了!彻查冒领兵饷现象?现在是查这个的时候吗?!平时为什么不查,要等事情走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才提出来?再者说了,只要是个人都明白,柿子要拣软的捏,你真当宁远的兵都是柿子啊?
其实,一个王朝最辛苦的皇帝莫过于两位——开国皇帝和亡国皇帝。开国皇帝自不必说,从打江山到坐江山,哪一件事不需要劳心劳力、亲历亲为?而亡国皇帝是身处末世光景,处处逆水行舟,时时左支右绌,疲于应付,挽狂澜于既倒终不可得,含恨而终。
那么,他崇祯是亡国皇帝吗?崇祯不敢多想。大明朝的宏伟蓝图还在他心中揣着,他还要发愤图强,有所作为。
当然眼下最急切的事还是如何解决好兵饷问题。
崇祯想了一下,然后向官员们表达了这样的意思:初三就要发生兵变了,今天已是初二,哪怕现在就把兵饷送过去,也来不及了。我就奇怪了,为什么我们大明的兵一切都向钱看呢?在这个世界上,钱真的那么重要吗?没钱就不打仗了?不保家卫国了?不过这事情说到底,还是我们的高层将领出问题了。他们脱离群众了,高髙在上了。将不爱兵,兵怎么会护将呢?那个毕自肃,堂堂的辽东巡抚,怎么就能被我们自己的兵给绑架了呢?还有那个袁崇焕,打仗是有一手,可论到服人心,差远了!锦州兵变、宁远兵变……这样下去,五年时间怎么平辽?所以,要我说啊,这将与兵的关系说到底就像一家人当中的父与子。父慈才能子孝。把父亲做到位了,儿子不敢叛也不忍叛;父亲不仁不义,儿子才干出绑架父亲的事来。其实啊我还真不是小气,不是我舍不得发兵饷,这钱本来就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不管是国库的还是内府的钱,都可以拿出来当兵饷,我只是心痛啊,军队已经乱到了这个地步,军风败坏如斯,军将不军,国将不国啊!
崇祯说到最后,自个儿被自个儿感动了,竟当场痛哭起来。群臣们也觉得皇上真是不容易,就都跪下来陪着痛哭。大明王朝一时间哭声一片,崇祯突然觉得这是不祥之兆,哭声戛然而止,群臣们也本能地刹车,纷纷抬头看崇祯等他拿主意。
毕自严没有抬头。他已经从崇祯的话里听出给钱的意思了。是啊,谁都不是傻子,宁远兵变不马上平息的话,后果大大的严重。皇上肯定知道,到了这个地步,不给钱是不行了。父子关系云云,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听皇上的意思,所出兵饷是要内府和户部分摊了。只是,内府会出多少兵饷,户部又该出多少兵饷,毕自严心中实在没底。唉,一番讨价还价是避免不了了。毕自严决定将哭穷进行到底,户部能少出钱就少出钱。要知道,国库里这点钱,多少双眼睛盯着啊。
毕自严还没盘算完毕,礼部右侍郎周延儒开腔了。周延儒听出了崇祯对出兵饷的不愿与不舍,忙顺竿爬猴。他说皇上真是宅心仁厚,这前一段宁远兵变袁崇焕将地方财政上的钱拿出去哗哗地发,对兵变一事不但不处治反而一味纵容,开了一个很恶劣的先例,现在他又顺竿爬猴,试图让大内出钱。皇上啊,大内绝不能出钱。皇上想想看,如果这次大内出了钱,以后其他边防各部效仿袁崇焕的做法怎么办?这样长此以往,不……不成了无底洞了吗?
崇祯听了“无底洞”三个字,心里猛地一惊,忙问周延儒:那你说说看,有什么好法子?
周延儒觉得一时不好说出口。是啊,财政危机是个老大难问题了,而拖欠兵饷只是表面现象。史载:明代自中叶以来就一直受困于财政危机。自万历四十六年始,钱就不够用了,“辽东兵事兴,先后增赋凡五百二十万有奇”。但是,加派并没有缓解大明朝的财政危机,却使危机进一步加深。崇祯元年时各边欠饷竟达五百二十余万两,“宁夏欠十之四,甘肃欠十之六,山西欠十之七”。毫无疑问,一旦袁崇焕的辽东守军拿到足额的兵饷,宁夏、甘肃、山西等地的驻军会立马掀起轰轰烈烈的催讨所欠兵饷运动,再加上其他各守边驻军的友情加入,真是国无宁日啊——何止国无宁日,弄得不好这大明朝就被他奶奶的给推翻了。五百二十余万两啊,那都是士兵们的卖命钱,崇祯要是不给,只怕兵们要把紫禁城拿出去典当了。
周延儒最后嗫嚅着说出两层意思:如果是治标的话,辽东兵饷不能不发;可要是治本的话,还需想一经久之策。
毕自严突然有了个主意。他开口说话了:皇上,看来只能是加赋税了。也不多加,全国土地每亩只加三厘。这样,我们每年的财政收入可以增加一百六十五万两,兵饷问题自然可以逐步得以解决。
就像突然发现了一个新大陆,满朝文武都兴奋起来。是啊,这么简单的问题,怎么没想到呢?他妈的,这功劳白白让老毕给抢了去。
就在众官员一个比一个的时候,崇祯却是左右为难。现在全国土地的赋税已经是高得不能再高了。早在万历年间,每亩地已加了九厘的税,农民们大多一个劲地翻白眼,如果在此基础上再加三厘的话,收不收得上来另说,怕是农民们连暴动的心都有了。可要是不加税,这兵饷怎么办?兵饷问题不解决,怕是军队要起来暴动。事实上,军队已经起来暴动了,现在不正开会解决平暴问题吗?
崇祯陷入了两难选择。
唉,人生就是两难选择,在一个烫手的山芋和另一个烫手的山芋之间来回倒手。原指望在多次的倒手之后会有一个山芋凉下来得以入口,可崇祯穷其一生竟只做了倒爷的工作。这一点,在今天的朝会上,崇祯已经隐隐地有所感觉。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兵变迫在眉睫,如不着手解决,必成燎原之势。无奈之下,崇祯下了两个决定:一、辽东的兵饷还是要发的,但不是袁崇焕说的七十八万两,而只给三十万两,打了四折;二、全国土地赋税自明年起每亩加税三厘,用于辽饷。平辽之后,所加赋税即行停止。
走一步看一步吧。当晚,意兴阑珊的崇祯第一次没有自我加班,大明朝的宏伟蓝图从此受到冷遇。明朝的第十六代皇帝崇祯终于明白,他生错了时代。唱戏的舞台早已撤走,现在的他只能纵情于救火表演,而这本不是他的专长。但是历史的剧情已然转到了这一幕,看客们正伸长脖子津津有味地等待着他的突围表演,他也只能怀才不遇地演下去。一切都将一一呈现,而他只不过是个演员。
但他没有料到,接下来的剧情会是如此悲情,令他黯然神伤。
第三节 人生需要面对面的沟通
有些人的命运注定是充满戏剧性的。
比如毛文龙。
这个清秀的杭州人曾经潦倒不堪。但他不明白,同样都是人,为什么命运竟迥然不同?命运是什么?人的命运是可以改变的吗?
他开始钻研麻衣相术,想搞懂自己的命运有没有柳暗花明的可能。但是一切都暧昧难言。直到二十年后,当他成为辽东巡抚王化贞的标下游击之时,他才恍然明白,行走改变命运,而时势注定会造英雄。他在刀锋上游走,很快有了自己的根据地——鸭绿江口近海的皮岛。在明朝与后金对抗的格局中,这是个很有价值的小岛。1623年,毛文龙率部一举攻下了辽东要地金州,俨然成坐大之势。真是刀把子里面出政权,虽然毛文龙的所作所为很有游击的习气,且未经朝廷的允许,但朝廷还是对他优待有加,提升他为左都督挂将军印,赐尚方宝剑,并认可他设镇皮岛。
唉,有什么办法呢?皮岛和金州的战略地位太重要了。当时的兵部对毛文龙的作用有一个判断:毛文龙灭奴(指努尔哈赤)不足,牵奴则有余。也就是说毛文龙在海外可以牵制努尔哈赤的军队。不承认他甚至不优待他肯定不行:他今天可以牵制努尔哈赤的军队,明天一翻脸也可以引进努尔哈赤的军队。
正是因为这一点,朝廷几十名官员上疏弹劾毛文龙,说他暗藏狼子野心,建议皇上对毛文龙加强管理。怎么管理?没有明说。崇祯气得直哼哼:都他妈的以为我是上帝呢,把问题推给我解决。我解决得了吗?这事问袁崇焕去,他有临机专断权。
袁崇焕也是一直没好心情。
靠着崇祯给的区区三十万两银子,他好不容易把呼之欲出的兵变弹压下去。一口气还没喘过来呢,那边毛文龙又开口要兵饷了,而且一开口就要按十万的兵来发兵饷。你有十万的兵我怎么不知道,袁崇焕觉得毛文龙要得太多了。
你的是你的,我的不是你的。我答应给你的是你的,我没有给你的,你不能抢。户部也觉得毛文龙要得太多了,于是户部员外郎黄中色被授权专理东江饷务,上岛核实毛文龙到底有多少兵。结果统计数据出来是东江共有兵员三万六千名。毛文龙上疏大呼冤枉,说黄中色只统计了一个岛的数据而没有统计各岛兵员数据,何况“辽民避难,屯聚海岛,荷锄是民,受甲即兵”,谁分辨得出来啊。我说按十万的兵来发兵饷那真是替朝廷考虑,望皇上明察。
崇祯懒得去察,只把这一切烦心事交给袁崇焕去处理。
袁崇焕没有见过毛文龙的面。他只是觉得毛文龙这个人,很没有大局观。皇上刚掏出三十万两银子来,你就乘胜追击,你以为这是打仗啊?还有,做人不能居功自傲。你毛文龙曾经牵制了努尔哈赤,我还打败了努尔哈赤呢!我落什么好了?
当然,这些我都可以不计较。问题的关键在于,你太不把我袁崇焕放在眼里了。一点屁大的事就越级打小报告,什么人品啊?
事实上也难怪袁崇焕会想不通。他是辽东战事的最高指挥官,以钦差大臣出镇行边督师,毛文龙毫无疑问应该是他的部下,理应受他节制。但是现在毛文龙的所作所为太让他失望了。
必须钳制毛文龙,否则其他各边防部队如何能做到令行禁止?毛文龙不守规矩,大明军队统帅的权威、整个部队的凝聚力和战斗力都成问题。袁崇焕决定痛下杀手,宣布海禁:以皮岛为圆心,方圆两百里为半径,严禁海上贸易。袁崇焕的这一举措可以说一夜之间切断了毛文龙的粮饷装备供给渠道,整个部队的生存顿成问题。
毛文龙这边兵饷还没到手,那边又被袁崇焕卡住了喉咙,真是苦不堪言。毛文龙明白,袁崇焕太知道他的七寸所在了。原来毛文龙为了广开财源,不仅在岛上经商,还与日本、朝鲜、暹罗进行海上贸易,每月可收入白银十万两,以贴补军用。袁崇焕一宣布海禁,毛文龙颗粒无收。
致命的十万两!袁崇焕这是拦喉切我一刀啊……
毛文龙仿佛又回到了江南那钻研麻衣相术的时代,他必须重新搞懂自己的命运有没有柳暗花明的可能。
很快,毛文龙出招了。但很可惜,他这次出了误招。
他没有选择与袁崇焕直接沟通,而是再次上疏崇祯,倾诉心中的委屈与不满。他甚至说了这样的话:实在是文臣误国,而非臣误国;诸臣独计除臣,不计除奴,将江山而快私忿,操戈矛于同室。
崇祯看了毛文龙的奏疏,一方面烦这个人为什么老是打小报告,另一方面也对袁崇焕出手的狠辣感到震惊。这完全是后金的干法啊,自己的军队封锁自己的军队,他袁崇焕想干什么?造反?不太可能。可如果不是造反,袁崇焕走这一招狠棋那不是亲者痛仇者快吗?后金趁势攻过来怎么办?现在这情势要不要我老人家出来调停一下?可我要是插手了这件事,袁崇焕会不会说我太小气,老是不放权给他?唉,毛文龙的兵饷还指望袁崇焕去解决呢,朝廷是再也拿不出钱来了。
崇祯选择了将毛文龙的奏疏快递给袁崇焕的做法,他在上面未置一词。他希望袁崇焕有个聪明的处理方法。但是,崇祯没想到他的这一做法竟很微妙地改变了毛文龙的命运;而毛文龙可能到死都不会明白,他的命运在袁崇焕打开他写的奏疏那一刻起,就再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了。
其实,袁崇焕一直没有想过要置毛文龙于死地。
他只是在等毛文龙给他一个说明,或者说是一个姿态。
他宣布海禁,只是想促成毛文龙与他的一次面对面的沟通。
人生需要面对面的沟通。
辽东战局需要面对面的沟通。
大明王朝需要面对面的沟通。
这是对他人负责,更是对自己负责。
因为沟通的结果无非是两个:冰释前嫌或一拍两散。
袁崇焕要认清毛文龙是敌是友。
但是,他没想到毛文龙不是敌也不是友,而是一一小人。
眼前的奏疏有两句话刺痛了他:将江山而快私忿,操戈矛于同室。
袁崇焕觉得毛文龙误解了他。
误解了不要紧,可以坐下来谈。
但你谈都不谈,直接将自己的成见报告给皇上——究竟谁“操戈矛于同室”?
所以,毛文龙的人品绝对有问题。
一个人品有问题的人,竟长期占据大明朝的咽喉地带,拥兵自重,我行我素,这是国之祸患啊!
毛文龙必须离开皮岛“岛主”的位置。
这是辽东战局的需要,更是大明王朝的需要。
但是,怎么离开是一个问题,一个相当相当棘手的问题。
毛文龙在皮岛经营多年,手下的兵都是他带出来的。
可以说毛文龙在大明王朝建立了一支史无前例的“毛家军”——手下将领为了表达对他的忠心,都改姓毛了。
要毛文龙离开皮岛,就等于要十万“毛家军”离开皮岛。这几乎是一项不可能的任务。
如果一旦火拼,笑到最后的一定是皇太极。
袁崇焕叹一口气:养虎为患,这虎现在大得是无法收拾了。
那皇上是什么态度呢?袁崇焕摩挲着奏疏,体味着崇祯的心境。
本来是上奏给他的奏疏,他却不着一字地转给我,什么意思?
是婉转地批评我?还是让我——相机行事?
批评我不太可能,皇上想必也不愿毛文龙坐大。十万“毛家军”都不姓朱了,搁哪位皇帝头上心里都要咯噔一下。那么皇上是暗示我除去毛文龙?皇上如果有这个心思的话,他为什么又不着一字呢?
奏疏突然掉到了地上,袁崇焕弯腰去捡的时候,脑子里一个念头一闪而过:皇上他这是不好下旨啊,如果他明旨除掉毛文龙,万一事败,毛文龙还不率部杀进紫禁城去?
看来,除掉毛文龙,要悄悄地进行,敲锣打鼓地不要。
一个人只要动了杀心,他是不计后果的。
袁崇焕不是没考虑过除掉毛文龙的后果。
后果很严重,可以说极其严重。
十万“毛家军”反戈一击的话,那绝对是致命的。
因为他们身后站着皇太极的部队。
都是虎狼之师啊。
所以除掉毛文龙,收服“毛家军”,直接关系着大明王朝的生死存亡。
袁崇焕很淸楚他自己在走一部险棋。
其实,他的人生哪一步走的不是险棋呢?
宁远大战、平定兵乱,还有接下来的除掉毛文龙、收服“毛家军”,袁崇焕需要险中求胜。
这是最后的时刻。胜了,他和大明就都胜了;败了,他和大明一块玩完。
袁崇焕开始以一种赌徒的决绝心态下注。
第一步,他走得很小心谨慎。他请求皇上催促户部先凑发十万两兵饷给毛文龙,让毛文龙感受到他的善意。接着他以面授方略的名义,邀请毛文龙离岛一叙。谈什么呢?谈对后金东西夹击的军国大事。
毛文龙心情很复杂。一方面,他接收到了袁崇焕的善意;另一方面,他对袁崇焕的海禁政策还是想不通:又打又拉,什么意思嘛?还有离岛一叙,会不会不安全?可袁作为他的顶头上司,他还真不好叫他到皮岛来见他毛文龙。于情于理,他都得听从袁崇焕的安排。去还是不去?这是一个问题。
当然了,对于动了杀心的袁崇焕来说,他很明白自己是在做一个局。不把毛文龙调出大本营,他袁崇焕即便能除掉毛文龙,恐怕自己也要殉葬了——十万“毛家军”不会让他活着离开皮岛的。
因此,毛文龙必须离开皮岛。当然出于安全考虑,毛文龙即使愿意离开皮岛的话也不想离得太远。他是绝对不肯来宁远的。所以,必须给毛文龙一定的安全感。
袁崇焕把目光投向了另外一个小岛——双岛。双岛在三岔和旅顺之间,是一个荒无人烟的岛屿。袁崇焕以为,对现在的毛文龙来说,越是荒无人烟的地方,越安全。毛文龙应该有安全感了。
袁崇焕猜得没错,毛文龙果然来了。
但是有一点袁崇焕没有猜到:毛文龙带来了一百二十个随从。
还有一点袁崇焕更没有猜到:毛文龙不是来跟他谈什么对后金东西夹击的军国大事的,而是要求袁崇焕废止海禁。
摊牌已是不可避免,但是袁崇焕还在做最后的努力。
袁崇焕拉过毛文龙的肩膀,推心置腹:哥们,这辽东海外的大事,说到底还是你我说了算。所以团结最重要团结就是力量。
毛文龙:我毛某向来是讲团结的,但有些人不讲团结。
袁崇焕:谁不讲团结?谁不讲团结我毙了他。
毛文龙毫不示弱:正是袁督师你自己!你一方面讲要团结,一方面给我使绊子。你禁止我海外贸易,兄弟们只能是死路一条了。
袁崇焕眯起眼睛:你是要我废止海禁吗?
毛文龙:正是。
袁崇焕沉默了一下:我要是不同意呢?
毛文龙断然道:那兄弟们就没活路了。
袁崇焕:什么意思?
毛文龙:我正要请教督师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袁崇焕:没什么意思,严肃军纪而已。如果大明朝的军队人人都想着去经商,这仗就不用打了。
毛文龙仍嘴硬:皮岛的情况比较特殊。
袁崇焕:皮岛之事朝廷会统筹解决。
毛文龙:十万两银子根本就不够!
袁崇焕:那你要多少?
毛文龙:我只要解除海禁!
一阵沉默。
这是冷场所导致的沉默,这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必然结果。
在沉默中,袁崇焕的心渐渐地硬了起来,也冷了起来。
除掉毛文龙,不仅是大明王朝的需要,更是袁崇焕恢复自信、展现男儿本色的需要。
他奶奶的,我把努尔哈赤都打得屁滚尿流,我还怕你毛文龙这个土匪头子不成?
袁崇焕转移话题:听说你是杭州人?西湖很美吧?不想回去看看?
毛文龙:为朝廷守东江,不敢回去看西湖。
袁崇焕:要是朝廷感念你这么多年来劳苦功髙,特许你回老家呢?毛文龙:……
袁崇焕:你还是舍不得现在这个位置吧?
毛文龙:我回老家没问题,怕只怕十万弟兄也要跟我回去。这么多人挤在一个小小的杭州城,朝廷考虑过怎么安排吗?
……
袁崇焕又焕转移话题,提出他要赏赐毛文龙手下的官兵每人银一两、米一石、布一匹,借机向毛索要兵将花名册。毛文龙岂肯轻易亮出家底,推脱说没带在身边,让袁崇焕就按十万官兵的数来赏赐。袁崇焕心里冷笑一声:这老狐狸,以为我袁某人是慈善家呢!
毫无疑问,毛文龙反迹已现。一个人想造反,那就像一个手淫爱好者要手淫一样,怎么拦都拦不住。袁崇焕根本没想拦他,他要杀了他。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袁崇焕要杀人,那是崇祯也拦不住的。
事实上袁崇焕要杀人是不用崇祯批准的。
因为他有崇祯赐给他的尚方宝剑。
但是麻烦的是毛文龙也有尚方宝剑。
那是熹宗赐给他的。
所以从理论上讲,毛文龙要杀人也是不用崇祯批准的。
因此袁崇焕要杀毛文龙,或者毛文龙要杀袁崇焕,就大明律法层面而言,是没有什么法律风险的。
就看他们谁先动手了。
袁崇焕杀机已现,他是注定要先动手了。
袁崇焕现在要做的工作就是把毛文龙和他的一百二十个随从先切割开来。
他当着毛文龙的面召集了他的部下将官,一一询问他们姓甚名谁。
众将官响亮作答:
毛可公。
毛可侯。
毛可将。
毛可相。
一百二十人都姓毛。
一百二十人都可成为公侯将相。
在响亮的回答声中,袁崇焕斜眼看毛文龙。
毛文龙处之泰然。
回答完毕后,袁崇焕每人赏银三十两,然后发表重要讲话:你们都姓毛吗?错!你们本来有自己堂堂正正的姓,为什么要改姓毛呢?要改姓,也只能姓朱!你们是我大明朝的官兵,不是某一个人的私丁家兵。我也知道你们辛苦,不能享受到与我大明的官兵同样的待遇。可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你们就不能享受到与我大明的官兵同样的待遇呢?一句话,画地为牢、作茧自缚。你们跟错了人,站错了队,所以你们走到了今天。好在你们是被蒙蔽的,现在回头,完全来得及,本部堂摊开双手欢迎你们!
袁崇焕说到这儿真的摊开双手,并将这姿势定格在那儿。但是让他感到意外的是,毛文龙的一百二十个随从并没有作出反应,而是站在原处冷冷地看着他。毛文龙则竖起耳朵,作倾听状,似乎袁崇焕所做的演讲完全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虔诚的倾听者。
袁崇焕不知道该如何进行下去。他原以为,这些随从每人有这三十两赏银垫底,再加上自己的激情演讲,应该可以将他们与毛文龙做一个切割。但很显然,毛文龙在平日里早就将他们喂饱了。说句不客气的话,他们能收下袁崇焕这区区三十两赏银完全是看在毛文龙的面子上,谁叫他们都姓毛呢?
怎么办?
接下来怎么办?
毛文龙冷冷地催他:袁督师,接着往下说啊,我正听得过瘾呢。
袁崇焕骑虎难下,他的人生在这个叫双岛的地方第一次遭遇尴尬。就像是在一个梦境里,他仿佛猜到了一个悲情故事的开头,却没猜到它的结局。不过,人生如戏,戏梦人生,尽管出现了冷场,袁崇焕也只能演将下去。他只能尝试着以百般的激情激起这一百二十个看客的血性来,唯有如此,他才能自救,大明也才有一线生机。
袁崇焕:难道你们真的要一条道走到黑吗?没有朝廷给你们饷银,你们怎么生存下去?
毛文龙:大家伙都说说看,是不是要跟着我毛某人一条道走到黑?朝廷现在给你们每人三十两饷银了,你们完全可以奔光明去,别管我这个老不中用的……
毛文龙打起了悲情牌,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是逼手下们表忠心。是啊,这样的时刻,谁也不愿当有奶便是娘的叛徒、走狗,一百二十个随从纷纷发誓要无限忠于毛文龙。
袁崇焕冷笑:你们这是愚忠!朝廷不给你发兵饱,你们的活路在哪里?
毛文龙:解除海禁!否则一切免谈。
袁崇焕断然道:海禁决不能解除,这事关天津登莱的防务。海禁一旦解除,天津登莱将腹背受敌!
毛文龙:你这是逼我们造反!
袁崇焕唰地拔出尚方宝剑。毛文龙也拔出尚方宝剑。
袁崇焕冷眼看剑身,剑身发出蓝盈盈的幽光。
毛文龙怎么也想不到,四分之一秒之后,他的人头会悄然落地。人世间的很多事情往往取决于四分之一秒。四分之一秒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存亡,同样,四分之一秒也可以决定一个王朝的历史走向。袁崇焕这一剑,从历史的拐角悄然刺来,带着一个中年男人罕见的冲动,带着崇祯事后不可理解的决绝,刺向毛文龙。这是袁崇焕的处女刺,角度刁钻,神剑见首不见尾。毛文龙甚至没有看清袁崇焕出剑的方位和力度,就睁着比牛卵还大的眼睛倒下了。
袁崇焕手里捏着还在滴血的剑,一时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手这么快。
当然,更想不明白的是毛文龙的一百二十个随从。他们看着地上毛文龙的头颅,看着毛文龙死后依然大睁着看向他们的双眼,本能地将袁崇焕团团围住。
袁崇焕:怎么,你们也想造反?
随从:为什么杀毛帅?
袁崇焕将尚方宝剑扔给傻站在一旁的旗牌官:你让他说。
旗牌官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袁督师有万岁爷亲赐的尚方宝剑,可以先斩后奏。
但很显然,旗牌官的回答并没有说服文龙的这些随从,反而令他们更加恐惧和茫然。恐惧的是,你袁崇焕杀我们的首领跟切地瓜似的,那要是收拾起我们来还不知怎样地麻溜呢?茫然的是,毛文龙死了,我们怎么办?
曾经,毛文龙是他们的精神领袖,是他们的信仰。
如今,信仰人头落地,他们的明天在哪里?
一个人是需要信仰的。
有信仰的人才有明天。
所以,保护信仰就是保护我们的明天。
毛文龙的随从们开始出剑了。他们把剑架在袁崇焕的脖子上,满脸的信仰破碎后的茫然。
袁崇焕明白,现在说什么都不顶事,必须要赶快给他们找回一个信仰。
而且这信仰要能镇得住,要High,要像杜冷丁一样,飞快地止疼,麻醉人于四分之一秒间。
袁崇焕重建信仰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他首先指出了随从们在这个时候出剑的荒诞。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一个在四分之一秒就能够死去的偶像注定是脆弱和不真实的。袁崇焕宣布了毛文龙该死的十二条罪,十二条当斩之罪,其中最严重的有这么三条:九年以来,兵马钱粮不受经略、巡抚管核;自开马市,私通外夷;开镇八年,不能复辽东寸土。跟着这样的人混,怎么会有前途?毛文龙对国家对朝廷不忠不孝,你们却对这样的人讲忠孝,这不荒诞吗?
随从们的剑拿不住了,他们急需找一个靠山,而袁崇焕及时为他们搬来一个靠山,那就是大明王朝。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这是你们存在的全部意义和逻辑链条所在,也是你们讲忠孝的最后归宿。
毛文龙的随从们终于把剑扔了。他们都是聪明人,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实际上到了这个时候,不扔剑也不行了。是的,他们可以替主子复仇,杀了袁崇焕,但是杀了袁崇焕,就意味着他们与整个大明王朝为敌,他们将困守双岛,坐以待毙。这是他们绝对不愿意作出的牺牲。
人生别无选择。人生在很多情况下说到底只有一个出口。这些人曾经是毛文龙的随从,现在他们是命运的随从。他们将注定怀揣袁崇焕给的三十两赏银,重返皮岛,做好十万兵士们面对现实、归顺大明的思想政治工作。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他们还注定要迎接来自大明朝廷审视甚至是怀疑的目光。
第四节 突变的命运
袁崇焕也别无选择。
他现在就要迎接来自朝廷审视甚至怀疑的目光。
他杀了一个总兵。
他杀了一个同样持有尚方宝剑的总兵。
他未经请示杀了一个同样持有尚方宝剑的总兵。
他为什么要杀?
大敌当前,自相残杀,袁崇焕想干什么?
毛文龙的十万兵士如果乱将起来,引后金入关,整个大明王朝将危在旦夕。
朝廷骚动了。
这是一种莫名的恐惧情绪背后的骚动。
数十名大臣纷纷上旨,请诛袁崇焕。
崇祯将内廷宫门紧锁。
凡有大臣求见者,他一律不见。
他要思考一个问题:用袁崇焕,是不是用错了?
尚方宝剑PK尚方宝剑。
崇祯的尚方宝剑PK天启的尚方宝剑。
袁崇焕乱了纲常伦理啊!
其实,在这个世界上,他最想用的人是这样的:能力超强、品行超好。
然而,寻寻觅觅凄凄惨惨戚戚,崇祯终于发现自己是个苦命天子。
他找不出这样一个复合型人才。
17世纪,人才最贵。真理再一次被验证。
作为一个天子,他竟然只能默认皇权被严重践踏的现实。
他发现自己也和袁崇焕一样,人生别无选择。
这样的发现让他忧伤不已。
而且,更让他悲哀的是,他还不能像那些大臣们一样可以直抒胸臆。
他的苦不能对任何人说。
袁崇焕是他用的,他不能自己打自己的嘴巴。
这事关皇道尊严。
更要命的是,袁崇焕对要用他,错也要用他。
因为收拾辽东的烂摊子离不开他袁崇焕。
毛文龙是他杀的,他必须做好善后工作。
袁崇焕杀了毛文龙,皇太极一定蠢蠢欲动,挡住后金的铁蹄,除了袁崇焕,谁还可以胜任呢?
商女不知亡国恨。满朝的文武一个劲地喊杀,满朝都是商女啊!
在一片喊杀声中,崇祯下令褒奖袁崇焕,指出他杀毛文龙是为国除害,同时再次申明,在辽东,袁崇焕一切可以便宜行事。
能曲能伸,这是一个帝王的隐忍术。
但不是所有的皇帝都能做到。
崇祯做到了。他将大明的气数又往前推进了一些。
只是,大明的气数究竟能推多远能推多久,无人知晓。因为这事关天命。
崇祯是天子,他能勘破这天命吗?
上天无言,而沧桑的历史佬儿此时正在酝酿一场突变。
这场突变将在几个月之后发生,而这场突变的结果将彻底改变一个人与一个王朝的命运。
插汉虎墩兔是一个很怪的名字。
一个人如果能取一个很怪的名字,那说明他是个非同寻常的人。插汉虎墩兔就是个非同寻常的人。
他是漠南蒙古的最高军事长官,平时的主要工作是带领弟兄们去打家劫舍,一起过上富裕的新生活。
插汉虎墩兔的队伍越来越庞大,到最后已经有能力去攻城略地了。
一个人做什么事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把它做大了。
由此,插汉虎墩兔的价值就体现了出来。
因为他所处的位置太好了——随时可以从山海关至居庸关一线威胁北京。
当然,相对于明朝而言,这威胁不是致命的,因为能力不够。
可要是加上皇太极的力量呢……
那可是大明不可承受之重。
袁崇焕看到了这个帝国的漏洞。
补丁是早晚要打的,而且晚打不如早打。
当然打补丁的人不可能是他了,辽东那一摊子事就够他忙活了。他推荐了三朝元老王象乾去主抚漠南蒙古。
崇祯答应了。
王象乾上任,拼尽老命招抚漠南蒙古。但是招抚工作进展缓慢,陷入了拉锯战。
因为皇太极也看到了这个大明帝国的漏洞。
一场针对于漠南蒙古的招抚工作在南北两线同时展开。
大明和后金只争朝夕,你死我活,玩的就是心跳。
几乎就在最关键的时刻,袁崇焕杀了毛文龙。
皮岛十万将士立刻军心不稳,大明辽东防线出现了一些微妙的情况。皇太极及时将这一信息告诉了插汉虎墩兔。
插汉虎墩兔明白,可以做出取舍了。
因为皮岛事变,大明和后金军事攻守的平衡被打破了。
后金可以进攻了。
而插汉虎墩兔和他的漠南蒙古,将永远站在进攻者一边。
插汉虎墩兔攻下哈喇慎、白黄台吉等地,直接危及宣府、大同。随后,皇太极率十万大军,借道哈喇慎,很快突破喜峰口以西的长城边隘,兵临长城南面的军事重镇——遵化城下。
遵化距北京不过两三百里,后金铁骑不日即可冲进北京。
这是崇祯二年的十一月初一,鉴于形势严峻,崇祯紧急宣布京师戒严。
袁崇焕惊出一身冷汗。
他知道皇太极会避实就虚。
但他没想到皇太极会这么快地避实就虚。
这里头,他袁崇焕“功不可没”啊。
他几乎可以想见崇祯会将怎样复杂的眼神投向他。
不管那么多了,先保遵化要紧。
保住了遵化也就保住了北京。如果遵化失守,北京也就岌岌可危了。袁崇焕命令总兵赵率教火速率部前往救援。十一月初四,消息传来,赵率教全军覆没,自己也以身殉国。十一月初五,皇太极的部队火烧遵化,大明守军崩溃,巡抚王元雅自杀,遵化陷落。
几乎就在同一天,袁崇焕明白:他不可能在宁远再呆下去了,必须率部退守北京。
这是一次悲凉的退守。袁崇焕此去昏招迭出,在各种机缘巧合的诡异安排下,命运之神拖着他在黄泉路上一路狂奔,而他只能是气喘吁吁地见招拆招,且守且退,直至一脚踏空,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无处说凄凉。
在北京周边地区,袁崇焕排兵布阵了。
蓟州、顺义、三河、昌平、通州,五路防守。
看上去很面面倶到,看上去很美。
崇祯很满意,觉得这一次袁崇焕是做对了。
但是有一个人不满意,他就是新任兵部尚书兼中极殿大学士孙承宗。他奉旨要去驻守通州。
孙承宗是个资深的军事理论家、实干家,久经考验的忠诚的大明朝捍卫者。
他看出袁崇焕的排兵部阵貌似保守,实际上是剑走偏锋。
在京师外围,袁崇焕防线过于收缩了。防守蓟州、顺义、三河尚还说得过去,退守昌平、通州那是开玩笑。
昌平、通州是什么地方,基本上就是皇城根下。
仗如果打到这两个地方,明军一旦失守那就退无可退了。
现在遵化刚刚陷落,形势还完全没有危急到那个程度,袁崇焕为什么要做此打算呢?
是艺高人胆大?还是给崇祯看上去很美的安慰剂?
孙承宗想不明白。
但是作为久经考验的忠诚的大明朝捍卫者,孙承宗觉得有必要指出袁崇焕防线的漏洞所在。
真的,现在应该集中优势兵力力守三河。因为三河位于蓟州和通州之间,守住三河就可以阻止皇太极的部队进犯通州逼近京师的企图,也可以防止其南下香河、武清,包抄京师的南翼。
孙承宗慷慨激昂、苦口婆心、口若悬河、声泪俱下,崇祯默然不语。
相信孙承宗?还是相信袁崇焕?这是一个问题。
崇祯很苦恼。
他发现他的人生总是要做着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每一次的选择背后总要带出若干个链接选择。
孙承宗是新任兵部尚书,主管京师防务,他的意见不可不听。
但是,袁崇焕是从辽东带兵回来勤王,一上来就把他的排兵布阵给否了,会不会导致军心不稳?
孙承宗跪下来几乎要剖心明志了。他是真为大明着急啊。
崇祯突然觉得孙承宗说的是对的。三河守不住,通州就不用守了。这是本与末的关系。
崇祯非常干脆地对孙承宗说:你去守三河吧,回去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就出发。
孙承宗哭了,他真哭了。
崇祯是圣君。大明有望了。
他感激涕零地回家准备去了。
此时袁崇焕还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并且他永远不可能知道。
因为崇祯没有告诉他曾经有过这么一场争论。
这是一场毫无意义的争论。第二天一早,崇祯又非常干脆地对孙承宗说:你还是去守通州吧。没人守通州,你叫我怎么安下心来办公?
孙承宗还想再争取,但他接触到了崇祯的眼睛。
这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恐惧、紧张、怀疑、自信、迷茫,五味杂陈。
这就是崇祯。这就是这个帝国的掌舵人。
孙承宗一声叹息,赶赴通州。
皇太极的部队势如破竹,在越过蓟州后向西进发。袁崇焕鬼使神差地没有正面阻击,而是如影随形地率兵跟踪。
这是致命的跟踪。不是致皇太极的命,而是致袁崇焕自己的命。
不久之后,袁崇焕式的跟踪在京师形成了两个版本。一个是皇太极版,一个是民间口头文学版。
这两个版本都对袁崇焕大大的不利,但袁崇焕自己却浑然不知。
皇太极的部队继续势如破竹,连破京师东面防线的玉田、三河、香河、顺义等地。
十一月十五,袁崇焕急了,他赶到河西务,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越过敌兵,直接带部队进京城防守。
这真是一个大胆的决定,因为他没有告知崇祯。
袁崇焕没有告诉崇祯他准备这么干,更没有告诉崇祯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袁崇焕要这么干,副总兵周文郁也急了。
见过带兵打仗的,没见过这么带兵打仗的。
现在的情势是需要正面阻击敌军,御敌于京城之外。皇太极都打到通州了,我们现在屯兵张家湾,离通州十五里,必须死守张家湾啊,况且粮饷都在河西务这里,供应很方便,可以确保打一场持久战。这场战事,时间拖得越长,对我们越有利。
袁崇焕却不这么看,他对形势的估计要悲观得多。表面上看,两大主力部队会在这里会战,但是直觉告诉他,皇太极会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突入紫禁城。君父有急,君父有急啊。袁崇焕认为自己必须直接带部队进京城防守。
可是,你想过没有?外镇之兵,没有皇上的明旨,是万万不可轻易地进至京师城下的啊,否则,那就是谋逆啊。周文郁看向袁崇焕的表情诚恳有加。
袁崇焕一声断喝制止了周文郁的劝阻——君父有急,他奶奶的顾不了那么多了!
十一月十七晚,袁崇焕的部队已经来到了广渠门外。
这是一支不请自来的部队。他们无法进城,因为当时京城已戒严,消息根本无法送进去,直到半夜,朝廷才知道袁崇焕和他的部队就在城门外。
紧随其后的是皇太极的部队。
什么意思?带着敌方的军队要在我紫禁城外开打。一时间,弹劾袁崇焕通敌的奏疏堆满了崇祯的案头。
崇祯不置一词。
事实上,早在两天前,袁崇焕带大部队动身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人要来了。
袁崇焕当时为自己的行动做了解释——他写了一封信,派人快马奏报崇祯,告诉崇祯他来了。
尽管袁崇焕是个喜欢自己拿主意的人——比如他自作主张杀了毛文龙,但毫无疑问,他这次的主意还是拿得大了一些。
这超出了崇祯的心理承受能力。
崇祯是一个脆弱的君王,一个敏感的君王,一个多疑的君王,一个自尊心极强的君王。
你袁崇焕替我拿主意杀了毛文龙,我已经给够你面子了——不追究。
但是你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而且这次的错误可能后果极其严重:把战火引到紫禁城外,你袁崇焕是何居心。
放着外围战场不打,要在京城内开打,袁崇焕绝对是在玩火。
崇祯痛苦地闭上眼睛,眼前浮过孙承宗一声叹息的脸。
人生就是选择。
人生真他妈就是选择。
可是列祖列宗啊,你们有谁能告诉我,什么是正确的选择?!
崇祯又失眠了。
战事果然随袁崇焕而来。
十一月二十,德胜门血战,由于参战部队众多,竟发生了误伤友军的咄咄怪事。大同总兵满桂所部被城上守兵发炮误伤,避入德胜门瓮城。德胜门危急。
同日,广渠门血战,袁崇焕率总兵祖大寿玩命地抗击皇太极的部队,打得他们夹着尾巴逃进了南海子。广渠门大捷。
胜败论英雄,胜败也可见人心。崇祯仿佛一夜之间拨开迷雾见青天,他看到了袁崇焕的忠心。这是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人物,在他身上,什么奇迹都会发生。是他打败了努尔哈赤,现在他又打败了皇太极。袁崇焕一片忠心可鉴。大明,不能没有袁崇焕;打仗,离不开袁崇焕。崇祯决定原谅——不,他要嘉奖袁崇焕。他要顶住世人的压力和偏见,做一个独具慧眼的君王。
第五节 历史总在最关键的时刻使小性子
但是,历史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使小性子。
一个传言在悄悄地改变袁崇焕的命运。
范文程,传言策划人,后金章京,一个特立独行的谋士,皇太极的亲信。
他策划的传言成了改变袁崇焕命运的最后一根稻草。
范文程是个观察能力很强的人。
一个事物,他既能看到A面,也能看到B面。
如果心情好,他甚至能看到C面。
皇太极攻下遵化后,袁崇焕及时赶到。
在皇太极眼里,袁崇焕成了一个庞大的拦路虎。但在范文程眼里,袁崇焕只是一个庞大的纸老虎。
因为范文程看到了袁崇焕背后那双多疑的眼睛。
那是崇祯的眼睛。
也许,我们不能打败袁崇焕。
但我们可以打败崇祯。
打败崇祯多疑的心。
攻心为上。不错,攻心为上。
攻破一个凡人的心,你可以打败这个人。
攻破一个君王的心,你可以打败这个国家。
这就是范文程的智商。所以,当皇太极为兵败广渠门而伤感的时候,范文程却发觉灵感来了。
他使用了一个隐秘的渠道,让被俘的明朝太监相信:皇太极撤兵广渠门,是因为和袁崇焕有密约。
接下来,暴风雨将会来得更加猛烈。
猛烈的暴风雨会在顷刻间令江山失色、君王易位。
这是最后的时刻。
这是黎明前的黑暗。
而黑暗之魔则是那个一脸狐疑的崇祯。
被俘的明朝太监被及时地放出来了。范文程确信,这个立功心切的太监将会宿命般地狂奔,将会在第一时间告诉崇祯:大明朝有一个大大的内奸,他比魏忠贤更可怕。
范文程这一回心情好,他确实看到了一个事物的C面。
准确的C面。
崇祯心灵深处的黑暗之魔被打开了。
而就在此前一刻,他甚至把给袁崇焕的嘉奖令都写好了。
黄底红字,色彩明艳。
语多修饰,词章灿烂。
安静地躺在那里,温暖、真实而不容置疑。
它带给崇祯的心境是安全、宁静的。
但是现在,这一切都变得可疑起来。
袁崇焕真的值得这么热烈表彰吗?
还是不够冷静、不够成熟啊。
崇祯甚至为自己想出这么多的形容词、副词、感叹词而羞愧不已。
在崇祯心里,袁崇焕一切行为的逻辑链条都因为范文程给出的理由而变得血肉丰满、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真相大白。
他为什么信口开河说五年时间可平辽?
他为什么借兵变一事处处要挟朝廷?
他为什么要杀毛文龙,让辽东防线撕开一个口子?
他为什么专权辽东,拥兵自重?
他为什么一路跟随皇太极而来,不予阻拦?他这是跟踪还是护送?
他为什么擅自带兵直抵广渠门下,而皇太极的部队却紧随其后?
为什么皇太极的部队在德胜门打胜了,却在广渠门落败,这里面是不是真的有交易?
唉,人生真是经不起几次追问,特别是一个多疑而敏感的君王的追问。
在这一声声追问中,袁崇焕的形象变得支离破碎。他曾经打败努尔哈赤的战绩变得微不足道,而一个阴谋家、内奸的形象开始冉冉升起。崇祯真切地相信,自己用错了人,袁崇焕在引狼入室,大明岌岌可危。
十一月二十三,崇祯平台召见袁崇焕等人。
崇祯没有说召见原因。
人生的很多事情,一切尽在不言中。
但他不希望袁崇焕明白。
因为他还不准备现在就摊牌。作为一个君王,崇祯悲哀地发现,他已然没有了摊牌的条件。
皇太极兵临城下,袁崇焕引狼入室手握重兵。空荡荡的紫禁城有什么资格去摊牌?
崇祯只能是观察,袁崇焕何时会反?
他要争取时间,调集天下重兵以逞一搏。
袁崇焕看上去心事重重,神情很古怪。
但更古怪的是他的着装:青衣黑帽,宛若殓装。
他是抱着赴死的心态来见崇祯的!
他是想今日摊牌?崇祯心内一声冷笑:奸贼!到底还是藏不住了。
袁崇焕开口了。
他说了很多话。
很多丧气话。
他说皇太极太厉害了,自己低估了这个人。
智商髙,知道声东击西,知道从最薄弱的地方切入大明的软肋。大明现在是凶多吉少。自己虽然胜了广渠门一役,但完全是侥幸。因为满桂在德胜门败了,而满桂曾经是我大明多么骁勇善战的一个干将啊。他竟然败了,守不住一个城门。我大明……岌岌可危啊!
袁崇焕边说边悲从中来,流出了眼泪。但在崇祯眼里,这完全是鳄鱼的眼泪。
“满桂曾经是我大明多么骁勇善战的一个干将啊。他竟然败了,守不住一个城门。”……呵呵,天底下有这样的咄咄怪事发生,那你袁崇焕在幕后充当了什么角色呢?
接着,袁崇焕开始检讨自己的“五年平台”方略,说自己文人迂腐、纸上谈兵、轻视对手、误国至此,真是死有余辜。因此今天就是抱着赴死的心情来的。
他告诉崇祯,他把殓装都穿来了,准备以死谢国。袁崇焕说完这些,脸上洋溢着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光辉和一个中年书生的天真和激情。
崇祯看着袁崇焕,不发一言。
这是历史的冷场时刻。曾经一个帝王和臣子的惺惺相惜和豪情万丈刹那间土崩瓦解。这是大明王朝最危难的时刻,袁崇焕下底传中,却是世间最精妙的乌龙。守门员崇祯眼睁睁地看着球在自己的球门应声人网却无人解围,整个大明王朝鸦雀无声。他的心渐渐地冷了,也硬了。
这个时候跟我玩“以死谢国”?你是在拿我大明江山殉葬,拿我崇祯殉葬啊!
袁崇焕没想到崇祯会在此时走近他,然后动手——
解下自己身上的貂裘大衣,披在他袁崇焕的身上。
十一月的北京已是天寒地冻。崇祯把带着自己体温的貂裘大衣披在准备以死谢国的袁崇焕的身上。
崇祯是不可能让袁崇焕以死谢国的。
因为他还没有做好准备。
他要稳住他。
温暖地稳住他。
这是一个帝王的韬略。
曾经,他温暖地稳住了魏忠贤。现在,他要温暖地稳住袁崇焕。
最终他要温暖地稳住大明的江山。
袁崇焕觉得皇上还是那个皇上,变的只是自己。所谓文人无行,进士出身的袁崇焕曾经豪情万丈,现如今待罪在身,都只因他的性格太过于狷狂无忌。
袁崇焕哪里知道崇祯内心深处对他的真实想法。当接下来袁崇焕提出让自己的部队进城休整时,崇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袁崇焕很奇怪,为什么满桂所部可进入德胜门瓮城,而他袁崇焕的队伍却不能进城呢?
崇祯没有给他答案,崇祯永远不会给他答案了,因为崇祯很快就要动手。
披着皇上的貂裘大衣、内心还有些委屈的袁崇焕带领部队坚守在广渠门。他甚至还主动出击,组织了五百人的敢死队,持火炮冲进南海子,打得皇太极连夜出逃。这是十一月二十七的事,此后几天,京城外围变得安静多了。
但是对于崇祯来说,袁崇焕现在哪怕取得一百次胜利也于事无补了。
—个传言大于一百次胜利,这就是历史的潜规则。
崇祯心灵深处的黑暗之魔被打开之后开始快速复制。
这是最后的熊猫烧香,但是没有人启动专杀软件。
范文程在静静地等待一个美妙时刻的到来。
这是历史大崩盘的前奏。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汉人王朝的命运进程开始程序错乱,一切都已无法更改。
哪怕上帝,哪怕圣母玛利亚。
哪怕朱元璋从坟墓里伸出那双瘦骨嶙峋的手,无望地一遍遍向天空挥舞。
十二月初一,这是中国农历年一年当中最后一个月的第一天。
有着无限的希望和绝望。
有着无限的可能和不可能。
这一天,崇祯行动了。他任命司礼监太监沈良佐、内官监太监吕直,提督九门及皇城门;司礼监太监李凤翔总督忠勇营、提督京营。
一句话,崇祯这是把京城和皇城的警卫力量置于自己的直接掌控之下。
然后,他下旨召见袁崇焕。
此时的袁崇焕正在为大明王朝做着最后的奔跑——他指挥着副总兵张弘谟等一起率部追击皇太极。
他奔跑的姿势是那么的决绝、沧桑和充满宿命。
很快地,他回转身来,向着紫禁城,向着一个君王心灵深处的黑暗之魔,快速跑去。
第六节 崇祯面无表情地翻开了底牌
崇祯在逮捕袁崇焕时是当着黑云龙、祖大寿等人的面进行的。
他不是没考虑过这么做的风险。
黑云龙、祖大寿等人是袁崇焕的得力干将,是大明军界的实力派人物。
他们无限忠于袁崇焕,但他们会无限忠于大明王朝吗?
不知道。
崇祯这么做其实是想和自己打一个赌:在现如今的世道人心中,袁崇焕和大明朝究竟孰轻孰重?
对于结果,崇祯没有一点把握,但他还是要赌。
这是最后的江山,这是最后的机会。
年轻的皇帝崇祯面无表情地翻开了底牌。
袁崇焕是穿着皇上的貂裘大衣被捕的。
他身上尚有积雪,他脸上风霜犹在。
崇祯盯着这件熟悉的貂裘大衣,觉得它是那么的陌生。
衣服是通人性的。
穿在自己身上,要多妥帖有多妥帖。
穿在袁崇焕身上,这衣服竟变得如此狰狞,分明有了些反气。
精神洁癖患者崇祯不敢、不屑也不能看着衣服了,因为这会让他作呕。
崇祯是在问完三个问题后将袁崇焕逮捕的。
第一问:为何要杀毛文龙?
第二问:为何要引皇太极的部队入京?
第三问:为何要射伤满桂?
三个问题咄咄逼人,就像崇祯心头埋藏已久的三个勾拳,阴冷地不由分说地向袁崇焕击打过来。
对于崇祯的第一问,袁崇焕感觉还是可以理解。皇上也是人,也有小心眼。而毛文龙之死和皇太极入关也确实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袁崇焕可以承认自己是过失杀人,但绝对不存在主观故意。虽然造成的后果极其严重,但他袁崇焕一片忠心可鉴。
崇祯的第二问让袁崇焕感觉到圣意背后浓重的敌意和幽怨。
人生就怕被误解。有些人的误解轻于鸿毛,有些人的误解重于泰山,而皇上的误解则是重于太阳,一不留神就能给你个日全食,让你白天就懂夜的黑。
崇祯的问话还是留有余地的,他没有提到那个著名的传言。
皇上也要讲证据的。除了那个告密的太监,崇祯不可能让范文程来作证。
在这次历史性的讯问中,大明天子崇祯使用了大量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反问式排比句。他试图要在袁崇焕的所有回答中找出他的漏洞百出和言不由衷。
但是袁崇焕很沉默。
因为崇祯问到了他和皇太极有没有密约的问题。
袁崇焕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实话他和皇太极私下里还真有过几次接触,就两国停止战火、和平共处、发展边贸关系广泛地交换了看法,而这些都是在边打边谈的状态下进行的。
不错,袁崇焕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他希望大明能够一统天下,江山永固。
他曾经豪情万丈,试图以五年时间完成这个伟业。
但几次仗打下来,袁崇焕觉得大明和后金在你死我活之外,应该有第三种生存方式。
那么,第三种生存方式是什么?
第三种生存方式的首先提出者竟然是皇太极而不是袁崇焕。所谓英雄所见略同。皇太极曾经充满遐想地向袁崇焕描述了一种乌托邦式的人间幻境:人人安居乐业,户户欣欣向荣。后金只要辽东的一小块土地,成为国中之国,甚至后金可以向大明每年都纳贡的。从此战争不再,流血不再,人间悲苦不再。
这是共存共荣啊。
这应该是大明长治久安的一种理想模式。但是袁崇焕不敢想,他不能替崇祯做主。因为这事关一个帝王的心理底线。
袁崇焕深知:在崇祯的内心深处,后金是不可能和大明以国与国的身份和平共处的,哪怕纳贡都不可以。
这是大明的尊严所在。
所以袁崇焕只能是和皇太极私下里交换看法。仗还是要打的。皇太极越打越猛,屡战屡胜——他这是以战求和、以战迫和。袁崇焕心情复杂、心不在焉,竟至负多胜少。
他想为大明江山寻找多个出口,崇祯却将毒辣的目光盯在了他四处寻找的背影上,令袁崇焕不胜惶恐。
所以当崇祯问到他和皇太极有没有密约的问题时,他真是无言以对。
崇祯的第三问简直是空穴来风。
“为何要射伤满桂”这是个伪命题。
回答者应该是崇祯而不是袁崇焕。
因为是前者向后者提出了这个荒诞的问题。
袁崇焕为何要射伤满桂?袁崇焕为何不射伤崇祯?崇祯为何不射伤袁崇焕?皇太极为何不射伤袁崇焕?这个世界充满了很多荒诞的命题,出题者是崇祯心灵深处的黑暗之魔。袁崇焕真的真的无法回答。
当时的袁崇焕战于城南,满桂战于城北,两者风马牛不相及。满桂身上所受的伤完全是城上守军发炮所致,纯属误伤。难道皇上是怀疑我暗中命令城上守军发炮所为?袁崇焕觉得一股寒意顷刻间布满全身,那是貂裘大衣也挡不住的寒意啊……
袁崇焕只能再次无言。崇祯令满桂当场脱去衣服验伤,一一指出满桂身上的伤处,逼迫袁崇焕作出点头或摇头的回答。袁崇焕再次觉得这个世界充满了荒诞——我承认了满桂身上的伤处就等于同时承认是我射伤了满桂——天啊,人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袁崇焕就这样被捕了。
当锦衣卫的校尉们一拥而上将他的貂裘大衣脱去时,袁崇焕已经麻木得像个木乃伊了。
但是站在一旁的祖大寿没有麻木。
他拼命地想压住心头某种蠢蠢欲动喷薄欲出的东西,拼命地想显得若无其事,不过他无法掩饰的粗重呼吸声暴露了他心中隐秘的想法。
今天是袁大帅,明天就是他祖大寿了。
谁站在这个位置上,谁就可能是皇上的靶子,迟早要被击落。
这样下去,谁还会为大明卖命呢?
祖大寿内心波涛起伏,在其身侧的大学士成基命顿感大明危在旦夕。
崇祯这不是逮捕袁崇焕啊,他这是在逮捕百万辽东将士的心……
成基命站出来跪倒在地,请皇上为大明的江山社稷着想,慎重考虑逮捕袁崇焕一事。
崇祯阴着脸:你想让我收回成命?
成基命看了一眼祖大寿。祖大寿已经潸然泪下了。
成基命豁出去了,他提醒崇祯,现在“敌在城下,非他时比”,意思还是要崇祯收回成命。
其他阁臣仿佛也感觉到了某种危险的迫近,纷纷提醒崇祯:临敌易将,兵家所忌。
崇祯一时沉默不语,他也看到了祖大寿的眼泪。但是,此时此刻的大明,谁的心头无泪?我崇祯何尝不想流泪?
崇祯仰着头,竭力不让眼泪流出来。他不能让这些鼠目寸光的官员看到他的泪,他更不能让祖大寿等袁崇焕的爱将看出他心头的软弱。在这风雨飘摇的紫禁城,他崇祯是孤独的君王,又是强硬的君王。没有人可以阻止他发出的命令,没有!袁崇焕不能,祖大寿不能,衮衮诸公不能,百万辽东将士也不能!
这是最后的江山,这是最后的博弈,崇祯悲壮地以为自己即便是最后的帝王,也应该是一个有尊严的帝王。
将袁崇焕发南镇抚司监候。崇祯用这一句话结束了今天的所有谈话。
第七节 祖大寿:一生中最关键的选择
祖大寿悍然带兵离开京师欲归宁远的时候,崇祯正在处理一起豆腐渣工程。
豆腐渣工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城外战火激烈,皇太极的军队很快就轰塌了一些城墙。
城墙很不牢固,甚至皇太极的士兵们在徒手攀墙的时候都能有所体会。
这大明朝国力雄厚,城防工事却是如此的浮皮潦草,皇太极感觉不可思议。
当然崇祯更是感觉不可思议。
他震怒了!
人靠不住,他妈的墙也靠不住!
其实仔细想一想,这两者是不可切割的——正因为人靠不住,所以墙才靠不住。
当然,世界上的事情都是辩证的。
墙靠不住,倒了,人也必须要倒。
崇祯下令:把负有领导责任的工部尚书张凤翔逮捕入狱,把营缮司郎中许观吉、都水司郎中周长应、屯田司郎中朱长世等直接责任人,廷杖八十。
但是,让崇祯想不到的是,就这么一个根本不算重的处分,竟有五名阁臣联名上奏,要求崇祯手下留情、从轻处分。
我手下留情?谁对我大明江山手下留情?!他皇太极的炮火都快打到紫禁城来了,大明的整个宗庙社稷都靠这一堵墙撑着,这堵墙一倒,宗庙社稷都没靠了。所以,对于玩忽职守者、搞豆腐渣工程的人,必须从重处罚!
崇祯从重处罚的指令一下,八十廷杖立刻打死了许观吉、周长应、朱长世这三个年老体弱之人——这是带着皇上怒气的杀威棒啊。
就在崇祯气还没消的时候,祖大寿悍然带兵离开京师欲归宁远了。
事实上祖大寿不得不走,也不能不走了。
原因有三:崇祯逮捕袁崇焕入狱,令祖大寿顿生唇亡齿寒之感,此其一;辽兵们怒火中烧,无心再战,此其二;最重要的是第三点,崇祯在逮捕袁崇焕入狱之后,提拔大同总兵满桂为总理,节制各路勤王之师,点燃了祖大寿出走事件的导火索。
在崇祯的心里,他其实是真心地相信袁崇焕指使部下用炮火击伤满桂一事的真实性。不管袁崇焕是出于什么目的指使部下用炮火击伤满桂,奸贼的敌人就是我大明的忠臣,不但要用,还要重用。这样一来,满桂就成了祖大寿的顶头上司,而这两人平时就互相不服,在大多数辽兵心里,他们还是比较佩服祖大寿的才干的。现在要祖大寿听满桂的节制,即便祖大寿可以忍下这口气,辽兵们也不服啊。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祖大寿就这么被辽兵们拥护着走了。此去茫茫。回宁远后接下来怎么办?还承认自己是大明的兵吗?没有人知道答案。其实承认不承认都于事无补,离开了激战正酣的京城,祖大寿和他的辽兵们就等于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崇祯再一次深刻地感受到了他的孤独。
军情如火,皇太极的军队随时可能破城而入。而大明一支最有战斗力的队伍悍然远走,接下来该怎么办?
孤独的人是可耻的。今夜的寂寞让谁如此美丽。寸寸青丝愁呀么愁华年。
在其位还得谋其政。兵部尚书梁廷栋献计了:欲召寿还,非得崇焕手书不可。
什么意思呢?要想祖大寿回来,还得劳驾狱中的袁崇焕给他写一封劝返信。因为祖大寿听他的。
崇祯盯着梁廷栋,半天不吭气儿。这让梁廷栋毛骨悚然:皇上是不是因为祖大寿出走的事刺激过度——脑子出问题了?
崇祯突然发笑,笑得很古怪:你是不是以为我们大明江山没有了袁崇焕就要倒下来?你让我——堂堂的大明天子去狱中求那个人写一封信,叫他手下回来保卫我们大明江山?离开他“袁崇焕”大明江山就没人保卫啦?你手下的人呢?满桂手下的人呢?都死哪里去啦?!
崇祯挥舞着双手,很神经质的样子,梁廷栋很无奈。崇祯曾经对袁崇焕很器重,恨不得把天下兵马都交给他指挥,可现在一翻脸,却马上把所有责任都诿过于他人。在大明当官,确实没什么鸟意思。
但是没什么鸟意思也得当下去。人生有意思吗?没意思。皇帝都当成这个样子了,我算个屁。梁廷栋就一直对崇祯左劝右劝,希望崇祯真的能够冷静地面对现实:大明现在还真离不开袁崇焕的手书。我们现在不是去求袁崇焕,而是要他戴罪立功。
一听“戴罪立功”四个字,崇祯马上觉得舒服多了。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早给我这么好的理由比什么都强。
但是最后,崇祯却没有给梁廷栋下圣旨,而是默许他可以到牢中劝袁崇焕写手书。崇祯突然觉得,还是不能留下什么把柄给史官们抓到。因为他们——会乱写啊。
梁廷栋其实打心眼里认为,袁崇焕的手书现在比圣旨还管用。所以,尽管没有崇祯的圣旨,梁廷栋还是把架子摆得很大,他找了阁部九卿浩浩荡荡地冲进关着袁崇焕的小牢,要袁崇焕马上写手书给祖大寿,劝他回来,戴罪立功。
但是对袁崇焕来说,写不写手书给祖大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看到崇祯的手书。
崇祯的手书叫圣旨,但圣旨也是手写的。手写我心,手书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一个人的心灵密码。
他想解读崇祯的心灵密码。
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从信任到不信任,究竟要走过怎样的心路历程。
他很在乎皇上对他的评价,因为这关系到他能不能复出。
复出就意味着大明还有一支抵抗的力量在;而不能复出的话,大明只能不战自溃。
当然,袁崇焕还有一个很私心的想法:他不愿让后世对他的评价是负面的。
他是一个忠臣。他忠于皇上,忠于国家。这是他生命存在的全部意义。
不管是打还是谈,他的目的都是为了皇上。但现在,皇上说他通敌,不要他了,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他迫切地想看到崇祯的手书。他想知道,他袁崇焕还有没有再次为国效力的机会。
梁廷栋很为难。
他碰到了一个认死理的人。
人认死理不可怕,可怕的是不分场合和情形认死理。
现在是什么场合?是在狱中。你袁崇焕命悬一线,有什么资格讨价还价?
现在是什么情形?皇太极兵临城下,大明军中人心思乱。而皇上又是死要面子的人,他是不会承认所有这一切情形都是他有意无意之间造成的。军情如火,如果你袁崇焕此时再认死理的话,大明就完了。
所以,为了大明的安危,你袁崇焕必须顾及皇上的面子。
其实皇上死要面子没有错。
皇上的面子就是国家的面子。
一个皇上如果没有面子,那这个国家怎么会有面子呢?
梁廷栋就这样苦口婆心地对袁崇焕说他的理论。
但是梁廷栋的面子理论并没有说服袁崇焕。
因为说实话袁崇焕也是要面子的人。
没有崇祯的圣旨,袁崇焕是不会写一个字的。
毫无疑问,理论是灰色的。
但不是所有的理论都是灰色的。
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兵部职方司官员余大成说出了鲜活的理论。当然余大成能有鲜活的理论那是因为他早有预见。
在袁崇焕被逮捕入狱的第二天,余大成就对顶头上司梁廷栋说,现在敌人势头很猛,但是辽兵无主,无心恋战,形势很危急啊……
梁廷栋当时正在看《孙子兵法》,想从中找出为大明脱困的妙计来,可看来看去,他觉得孙子老是跟他玩虚的,根本找不出大明的解困之道来,正烦着呢,听余大成这么说,便问他有什么好办法。
余大成说必须立刻放人,让袁崇焕继续带兵。
梁廷栋把《孙子兵法》一扔,气得胃都下垂了:放人?我要有权力放人我就不做兵部尚书了。这事,问崇祯去……你余大成真他妈的脑子进水了,献计没有这么献的。
但余大成接下来说的一番话却让梁廷栋有些动心。余大成说,让袁崇焕继续带兵有一个前提、两个好处。一个前提是戴罪立功,首先认定他有罪,这样皇上那边面子上也过得去;两个好处是既可以系军心又可以退敌兵。能退敌就算他立功。
梁廷栋听了这话果然有些动心。但是要他现在就去跟崇祯说他还真要掂量掂量:我要这么一说,皇上会不会以为我是袁崇焕的同党呢?弄不好我献计不成反成了袁崇焕的好邻居、好伙伴了。皇上这几天是有些BT。
辽兵不是还有祖大寿在吗?慌乱什么?!梁廷栋重新拿起《孙子兵法》,气定神闲地告诉余大成。
余大成嘿嘿一笑:倾巢之下安有完卵。袁崇焕被抓,祖大寿必反。咱们大家伙儿就等着瞧吧。
余大成一说这话,不仅梁廷栋急了,连新入阁不久的辅臣周延儒也急了。他紧急召见余大成,共商国是。
是啊,大明到了这个地步,国是不商量是不行了。周延儒问余大成,如果祖大寿必反的话,那么大致会在什么时间反?
余大成笑,哇靠,有没搞错,祖大寿又没有跟我商量过他什么时候反。你老人家这么问我,我要回答那是要我的命,不回答是可以保命的。
余大成一脸憨厚地摇摇头,意思是别诱供,我不是馋嘴的鱼,咬钩的不会。
周延儒一脸尴尬地笑,忙解释说没别的意思,就想听听真知灼见。
余大成仔细地看周延儒的脸,又联想到他的为人,觉得都到这时候了,周延儒应该不会算计他。再说了,他余大成的官级也太小了,不值得周大人算计。
三天之后,祖大寿必反。
为什么?
我这人比较喜欢揣摩人的心思。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你想啊,袁崇焕被抓,祖大寿肯定会先观望一两天。皇上喜怒无常,要是第二天就把袁崇焕放了,祖大寿就没必要反了;要是过了三天还不放人,那就说明皇上不是开玩笑,是真的要问罪袁崇焕了。唇亡齿寒,祖大寿肯定是心有戚戚焉。反,那是必然的选择;不反,说明这人脑子有问题……
周延儒抓住余大成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唉,大明处处有人才啊,只是——我为什么到今天才发现呢?
官僚主义真是害死人……才!
此时,17世纪的人才余大成同样抓住袁崇焕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感觉到了一种深刻的悲悯。他觉得放袁崇焕出来重返沙场那是上策,而让袁崇焕写手书给祖大寿,劝他回来戴罪立功最多只能算中策。
下策呢?余大成不敢想。上策已然不可行,他现在只能竭尽全力使中策得以实行。
世间事,攻心为上。
余大成首先把袁崇焕抬到了一个乱世孤雄的位置上:公孤忠请俎,只手擎辽,生死惟命,捐之久矣!在这样的一个位置上,“天下之人莫不服公之义,而谅公之心”。
所以,为国家计,即使皇上不承认你,只要大明的子民承认你,心甘情愿做袁粉,你也应该在此关键时刻,为国做出牺牲。再说了,你真的为国做出牺牲后,皇上能不承认你?忠不忠看行动嘛!皇上承认你,你才能复出,你复出之后才能再展鸿图,这一切因果逻辑关系您老人家可考虑清楚了。
袁崇焕还在犹豫。
余大成突然话锋一转,给他指出了某种灾难性的后果:如果你袁崇焕执意不肯写手书的话,毫无疑问,皇太极破城只是时间问题。城破了,大明也就完了,包括今天在内的所有一切争论都不复存在。在后世的史书当中,毫无疑问,你袁崇焕会被描述成一个冤死的英雄,你——以坐视一个王朝灭亡的代价,以牺牲万千生民,导致生灵涂炭的代价——成了英雄,当然,后世的史书不会记录到我们今天的谈话,你将是个完美无瑕的英雄!但是,袁崇焕——你真是一个英雄吗?
袁崇焕低下了头。
他落泪了。
梁廷栋却心情复杂——余大成,这个17世纪的人才将很快在大明政坛崛起。我该怎么办?唉,在大明官场混,没有两把刀还真不行。
崇祯拿到袁崇焕写的手书时,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是要坚持的。
比如他坚持不给袁崇焕下圣旨就坚持得很对。事实说明,他试出了袁崇焕的心。
我手写我心。袁崇焕写给祖大寿的这封看得人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手书充分说明了袁崇焕的真心。
他袁崇焕还是没有坐视不管,为大明江山好啊。
即便在我没有下圣旨的情况下。
那么——袁崇焕究竟有没有通敌?
崇祯看着这封手书,一下子又拿不定主意了。
崇祯很讨厌自己性格当中的优柔寡断。
但是优柔寡断总是在他鼻子发酸的时候很感情用事地找到他,让他身陷其中,难以自拔。
袁崇焕——你让我烦恼!
崇祯最后决定对袁崇焕还要再观察一段时间再作出判断。老话说了:听其言,观其行。老话说得是对的。
另一方面,他派了专门的信使拿了袁崇焕的手书一路狂奔去追祖大寿,同时又命令与祖大寿平时关系较好的督师大学士孙承宗运用个人影响力来感化祖大寿。当然,最重要的,崇祯自己也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圣旨——崇祯终于明白,江山是最重要的。有了江山才能有君王的脸面。身处牢狱的袁崇焕都能做到江山为重,他崇祯还有什么做不到呢?!
崇祯的信使追到祖大寿的时候,他和他的队伍离锦州只有一日路程了。
一切似乎都要尘埃落定,但一切又似乎还有转圜的可能。
信使准备宣读圣旨的时候,祖大寿犹豫了一下。他在考虑是不是要下马跪听。现在要祖大寿判断自己的身份还真有点困难。是叛将吗?他又没有明确地打出反明的旗号;那么还是大明的将士吗?他和他的部队却远离了战场。祖大寿把目光投向他的兵士。兵士的目光充满了迷离。
一个迷失了方向的主帅,一群看不到未来的兵士。他们首鼠两端。
人生在很多时候就是首鼠两端。首鼠两端意味着某个方向的结束,却意味着N个方向的开始。
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个方向吹。我是在梦中,在梦中的轻波里依洄。
祖大寿下马。他站在了那里。
风吹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无声而去。很硬很冷的风遭遇了很硬很冷的他。
信使看着他,他也看着信使,没有半点下跪的意思。信使犹豫了一下,还是展开了圣旨:“祖大寿及何可纲、张弘谟等,血战勇敢可嘉。前在平台面谕,已明令机有别乘,军有妙用。今乃轻信讹言,仓皇惊扰,亟宜憬醒自效,或邀贼归路,或直捣巢穴。但奋勇图功,事平谕叙。……”
圣旨是叫祖大寿戴罪立功的意思,但圣旨里没有提到一星半点袁崇焕的消息。祖大寿心里嘀咕了:我今天赶回来给皇上您戴罪立功了,可立完功之后,谁能保证我不成为第二个袁督师?
圣旨虽然是朱笔写的,可它却是天下最不可信的东西。因为圣心莫测。
信使等着祖大寿接圣旨,祖大寿却半天没有动弹。
但是有一样东西在祖大寿眼里比圣旨还重要,那就是袁崇焕的手书。当信使刚从怀里掏出来时,祖大寿便上前一把抢了过来。
袁崇焕在手书中言辞恳切地劝祖大寿一定要顾全大局,赶快回来,哪怕有天大的委屈也不可做大明的反臣。因为这事关一个大明子民的良心。
袁崇焕这封委曲求全的手书把祖大寿读得泣不成声。良心,乱世良心,牢狱里的良心,黄泉路上的良心……袁崇焕的良心写作也哭倒了辽军将士。回去还是不回去,这绝对是一个问题。
说实话,祖大寿还真不想反。他知道窝里反从来没有好下场,但他害怕崇祯怀疑一切的处世哲学。为国效命祖大寿没二话,但效完之后呢,会不会被秋后算账?
可要是不回去,他们这些人的前途在哪里?大明的前途在哪里?回去还是不回去,他娘的还真是一个问题。
大家想想看,我们今天的出走是为了什么?是想让朝廷看到我们的力量,最终能改变袁督师的命运。所以,出走只是我们救袁督师的手段,可现在朝廷看到我们的力量了,他求我们回去杀敌,杀了敌,皇上才可能放了袁督师啊!那你们为什么不回去呢?因为你们迷失了,把手段当成目的;还是因为你们心中有鬼,怕回去之后受惩处。可你们不回去试一试,怎么知道最后的结果呢?
回去,袁督师或许还有救;不回去,袁督师必死无疑!因为你们是他的手下,你们现在在给他惹祸啊……
这是一个八十多岁老太太的声音。她是随军行走的祖大寿的老母亲。她在问清缘由之后,说了以上这些话。一切的一切都是再明白不过了。八十岁就是力量,八十岁让一切举重若轻。
一个苍老的女人,在崇祯二年腊月的寒风中,改变了一支迷途部队前进的方向,也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大明王朝的命运。但是,她能改变一个君王电光石火般稍纵即逝的心吗?
第八节 回答出来了,大明的一块心病也就没了
崇祯一生很少有欣喜若狂的时候。
江山太过沉重,时势太过艰窘。他少年老成,着力于逆水行舟处,挽狂澜于既倒之时,真是想开心也难。
但这一回,祖大寿着实让他开心了。迷途知返的祖大寿下令回兵入关,一举收复永平、遵化两地,皇太极被迫停止进攻、萌生退意。
这是祖大寿的光荣日,更是崇祯的光荣日。
看来,大明王朝又将恢复往日的安宁状态,一切功过是非都将有个定论。
但是一功就是功,过就是过,功不抵过,过不掩功还是功过相抵,一切都要有个服人心的说法。
得人心者得天下。当此大乱初定之时,切不可感情用事——崇祯不断地提醒自己。
首先,对于叛而复返的祖大寿,该有个怎样服人心的说法?功不抵过,过不掩功还是功过相抵?不错,永平、遵化大捷,祖大寿是立大功了,但是他在朝廷局势最危急的时刻,悍然带兵东走,置大明危难于不顾,这是诛九族的罪啊!这样的行为如果不惩处,大明王法就完全成了一张草纸了……到底该给祖大寿下个什么结论,伤脑筋啊!
还有就是那个老是惹事的袁崇焕,又该有个怎样服人心的说法?他是忠臣吗?不是吗?是吗?真真假假忠忠奸奸虚虚实实看不透的袁崇焕。他在牢狱里写手书的行为,究竟是对我大明一片忠心还是出于为自己洗刷罪名的需要而采取的权宜之策,谁也说不清啊……崇祯反反复复地考虑斟酌,肯定又否定,否定又肯定,竟把自己搞得神经又衰弱了。
而此时,一直在袁崇焕、祖大寿事件中斡旋行走的孙承宗觉得皇上优柔寡断怀疑一切的老毛病又要犯了。虽然他和袁崇焕在具体的军事见解上常有不同,但他也明白袁崇焕在辽兵当中的崇高声望。袁崇焕杀不得!大明刚安宁两天,危险并未远离,袁崇焕和祖大寿必须力保。辽东离不开他们,大明在事实上也离不开他们,他必须向皇上说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在力保袁崇焕和祖大寿的事情上,孙承宗采取了先易后难、循序渐进的方法。先把祖大寿“摘”出来。祖大寿犯的最大的错误是带兵东走,置大明危难于不顾,但这是有原因的啊,那是因为袁崇焕突然被捕,他心里害怕,加上一夜之间又要受满桂节制,觉得自己肯定要被皇上所弃,混乱之下,众兵士叫着要走,他也是脑子一热,才带头走人的。可说到底,他不是叛将啊,皇上圣旨一下,他立刻回兵入关,一举收复永平、遵化两地。皇上,祖大寿非但不是叛将,他……他是忠臣啊!
孙承宗这一番理论把自己说得都信服不已,但是崇祯却仍是一脸冷酷:是吗?他真是忠臣吗?他真听我的?
孙承宗毫不犹豫地:那当然,事实也说明了这一点。
崇祯冷笑:事实是他不跪接我的圣旨,却抱着袁崇焕的手书哭个不停!你说,他是听我的还是听袁崇焕的?他是我的忠臣还是袁崇焕的忠臣?!
孙承宗一听这话,头都大了。这皇上,老纠缠细节干吗?虽说细节决定成败,但今天的大明,要有成败不问细节的胸怀才可以成大事……
孙承宗跪下来,决定铤而走险:皇上,袁崇焕的忠臣就是你的忠臣,因为袁崇焕也是皇上你的忠臣!大忠臣!皇上想想看,如果袁崇焕是奸贼,是皇太极的内应的话,他又怎么会写手书给祖大寿?祖大寿又怎能一举收复永平、遵化两地?
崇祯反问:回答得好,那我问你,如果袁崇焕是忠臣,那他为什么擅杀毛文龙?为什么要引皇太极的部队入京?为何要射伤满桂?你回答我这三个问题。
孙承宗答不上来,只得喃喃说:那是袁崇焕战略失误,脑子……糊涂。
一阵沉默。
难言的沉默。孙承宗不知道皇上在想什么,他自己的头脑是一片空白。说实话,他好像被崇祯的问话绕进去了。是啊?谁能回答这三个问题?袁崇焕他自己都无法回答啊……
人生常常是自问自答。
但人生的难堪常常在于,自己的问题自己都答不上来。
崇祯好像也无限伤感。他看着自己十根纤细而苍白的手指,落寞无限:你不知道,我是多么想替他袁崇焕回答这三个问题啊。回答出来了,大明的一块心病也就没了,大家团结一致向前看;可要无法回答呢?你叫我再怎么重用他?你说你说!
孙承宗将头低垂到地面上,就像自己是袁崇焕同党似的。
他无法再说一个字。
这是一个诡异的王朝,这是一个诡异的时刻,命运之神毒瘾发作似的逮谁咬谁,时代的现场乱作一团,人人喋喋不休却又人人失语。孙承宗别说作为一个参与者,哪怕作为一个旁观者也看得他心惊肉跳、心寒不已。他无法找到一个准确的坐标让他辨别方位,但他却分明看到崇祯站在一个旁人不易发觉的死角在嘤嘤哭泣,表情生动,哭声凄凉。
确实,对于崇祯而言,人生的痛苦就在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他坐这个皇位,是不可为而为之。
而重新起用或者重用袁崇焕,也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因为眼下的形势,不重用袁崇焕怕是不可能了。
北京刚刚解围,皇太极的部队还未走远,而广大的辽东,更是危机重重。
没有袁崇焕,大明的天要塌下半边来。
袁崇焕是辽兵的魂,是几十万辽东将士一面呼啦啦的旗帜。崇祯很清楚,袁崇焕要是出事,是没有人替他守大明江山的。
而他崇祯要是出事或死掉,情况会变得怎么样?也许皇后会哭几声,也许……还有年幼的皇子会不知所措,但很快地,他会爬上这个万人瞩目的皇位,跟崇祯一样过起这般在刀尖上行走的日子。没人知道这其中的苦与痛,除了他自己。大臣们肯定笑的比哭的多——我崇祯为了大明江山,处分了多少官员啊,会有多少人对我恨得牙痒痒!
而袁崇焕——他会哭吗?
笑还是哭?哭还是笑?
崇祯不敢肯定。在这一瞬间,袁崇焕的形象变得模糊而暧昧。在奸贼与忠臣之间,袁崇焕不断变脸,看得崇祯眼花缭乱、心力俱疲。
其实袁崇焕笑还是哭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袁崇焕要比崇祯来得重要。
这是一个可怕的存在,也是一个无奈的存在。
必须对袁崇焕恩威并施,绝对不能让他偏离大明王朝前进的航道。
守住辽东非袁崇焕不可,看住袁崇焕非我崇祯不行。崇祯心里冒出一股狠劲,一股誓与袁崇焕较短长的狠劲。
但是,风来了。
风生于飘萍之末。
说是袁崇焕与已经辞官的内阁辅臣钱龙锡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说“钱龙锡主张袁崇焕斩帅致兵,倡为款议以信五年成功之说,卖国欺君,秦桧莫过”。
还说钱龙锡曾接受袁崇焕贿赂马价银数万两,就寄存在他的姻亲徐本高家。
无风不起浪。
听上去人证物证俱在。
查还是不查?崇祯拿不定主意。
他刚刚按下了心魔,他不能任由心魔起起落落。
宁可信其无,不可信其有。何况这还牵涉到钱龙锡、徐本高等朝廷官员。
钱龙锡是何许人?前内阁辅臣,与朝廷现任的众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徐本高是何许人?已故前内阁首辅徐阶的长孙。如果把徐本高扯进来,大明官场势必要乱作一团。
不能查,决不能查。
崇祯没有动静,风力却渐渐加大了。
崇祯不知道,这是股阴风,魏党余孽吹的阴风。
袁崇焕只是个帽子。他们要的就是掀开袁崇焕这个帽子,摁下钱龙锡的头。因为钱龙锡是当年清查魏党的主力,把他打倒了,魏党翻案才有可能。而通敌被关的袁崇焕现在是大明最大的地雷,绑上谁谁死。其实真要细说起来,钱龙锡那真叫一个无辜。因为与袁崇焕商议平辽方略,是一个内阁辅臣分内的事,所谓“钱龙锡主张袁崇焕斩帅致兵,倡为款议以信五年成功”之说,本来就是子虚乌有的事,却给他套上“卖国欺君,秦桧莫过”的罪名,分明是要致钱龙锡于死地。
当然魏党余孽太知道崇祯的痒痒肉在哪里了,他们准确地挠到了这块痒痒肉:不就是对袁崇焕不放心吗?问一问就明白了,他袁崇焕是否和钱龙锡通过书信,钱龙锡是否主谋?
崇祯还是不置可否。他太痛苦了,他的痛苦难与人言。与魏党余孽相比,他更想知道袁崇焕底牌的谜底——这个人到底有没有通敌呢?只是……不能查啊……
魏党余孽加大了打击力度:如果不查袁崇焕,大明江山就会时刻操控在一个熟悉的陌生人手里;袁崇焕引敌深入的故事会再一次发生;最主要的一个大阴谋还都不知道,连皇上您也被蒙在鼓里,据可靠线报,这一次皇太极主动退兵只是为了保住内应袁崇焕的命,以图东山再起。如果让这样的一个人重回辽东执掌大局,大明亡国指日可待啊!皇上!
魏党余孽的这一番重话将崇祯的痒痒肉挠得恰到好处。他似乎如梦初醒:他奶奶的,我原来一直坐在火山口啊!幸好没把袁崇焕放出来,否则大明危在旦夕。必须查,查个水落石出也要查,查得大明官场四分五裂也要查,查得只剩下我孤家寡人——也要查,只要保得大明江山在,我愿意……愿意留下千古骂名……
崇祯觉得此时的自己很像一个悲情英雄。
审查是走过场的。
因为崇祯动怒了。
这是天子之怒。天子一怒,必定人头落地。
所有对袁崇焕不利的证据被迅速“收集”起来,这让崇祯忍不住拍案而起。崇祯拍案而起是很有快感的,因为这经常会让他眼前唰唰唰地闪过正义、公平、天良、使命、责任感等词语,他为自己是这些词语的化身而激动得浑身发抖——而这一次,他抖得更厉害了。因为他面对的是袁崇焕——这个足以撼动大明江山的巨奸。他将代表大明朝开国以来所有的列祖列宗朝袁崇焕开火,而如此魄力不是喜做木工活的熹宗能有的,也不是二十多年不上朝的万历能有的,更不是道士皇帝嘉靖所能有的,这样的魄力怕是只有先祖朱元璋才具备。崇祯为自己能有和偶像朱元璋同等的魄力而感慨不已。
“崇焕擅杀逞私,谋款致敌,欺藐君父,失误封疆……”这是袁崇焕的罪名。
“依律磔之!”这是对袁崇焕的处罚。
所谓依律磔之就是寸寸脔割致死。
这是人世间最痛苦的刑罚,这是宣判者对被宣判者恨之入骨的刑罚。但对崇祯而言,恨之入骨则未必,更多的是一种重拾帝王自尊以快慰平生的表现。精神洁癖患者崇祯以一种决绝的手段宣判了两个男人关系的结束,也宣判了一个徘徊不前时代的急转直下。但是此时的他却浑然不觉,正满怀激情地意淫在英雄主义的美好意境中,迎接着一个又一个的高潮。
袁崇焕死了。一切都泾渭分明,一切又混沌不已。深刻的危机没有马上到来,辽东鸦雀无声,边事平安无事。崇祯窃喜:在这场玩的就是心跳的大中,他胜出了。辽兵们被震High了,皇太极也被震High了。这是一个人的明朝。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帝王还是那个帝王。
他将人定胜天,他将力挽狂澜,他将以“虽千万人,吾往巳”的决绝心态建不世之伟业。舞台已经搭好,众声不再喧哗,他们将凝神静观,他们将洗耳恭听,他们将不可能错过一场精彩绝伦的演出。
他们是大明的子民,而我崇祯是这个舞台唯一的表演者。
我来了。
我开始了。
你们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