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個人和他深陷其中的時代
第一節 熹宗全身浮腫告別人間
1627年的天還是大明的天。
起碼錶面上是這樣。
但是一個不安的消息在四處流傳:天啓帝熹宗病了。說是遼東戰事讓他總是心太煩,熹宗他老人家又把所有問題都自己來扛,結果扛出病來了。
也許人生該放手時就放手,也許政事只是人生衆多選項中的一項。也許是這樣,誰知道呢?對皇帝來說,他的煩心事不外乎政壇的是非曲直、後宮的家長裏短;日子也不外乎春夏秋冬、春華秋實。
一切都會過去,一切也必將過去。歷史自有歷史的潛規則,而皇帝也終將是歷史的奴隸。
於是一個旨意開始傳出:天下大事,全由閣臣和廠臣們看着辦,別再煩我。
熹宗累了,這個酷愛當個木匠、在傢俱和家國之間曖昧不堪的皇帝決定參透自己的千歲寒,他拿起了《六祖壇經》。
這個旨意很是讓大臣們鬆了一口氣,卻讓魏忠賢倒吸了一口冷氣:大家看着辦,我可怎麼辦?魏忠賢有一種被架到火上烤的感覺,而點火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
一切都是天意,一起都是偶然。就在半夢半醒之間,魏忠賢一不留神成了九千九百歲。就在去年,浙江巡撫潘汝楨上奏說:“東廠魏忠賢,心勤體國,念切恤民……公請建祠,用致祝釐”。魏忠賢髙興了,給我建生祠,可以啊,於是硃筆一揮,代熹宗準了潘巡撫的請。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全國各地,普天同請,魏忠賢的生祠遍地開花:工部郎中曾國楨建生祠於盧溝橋畔;巡視五城御史黃憲卿建生祠於宣武門外;順天府尹李春茂建生祠於宣武門內;而且建到了皇帝祖墳邊上,孝陵衛指揮李之才建生祠於孝陵前;河道總督薛茂相建生祠於鳳陽皇陵旁。短短一年中,一共建造了魏忠賢生祠四十處。
魏忠賢感覺很溫暖,溫暖到有一種幸福的感覺,幸福到有一種流淚的感覺,流淚到有一種恐懼的感覺。
長這麼大了,見過給死人建祠的,沒見過給生人建祠的。不說絕後,也算得上是空前了——不過空前是要埋單的嗎?我給誰埋單?誰又替我埋單?
長這麼大了,見過給我魏忠賢建祠的,沒見過給熹宗建祠的。他是萬歲,我是九千九百歲,是不是捱得太近了?我熱鬧,他孤單。我燃燒了他,還是他燃燒了我?
最重要的,熹宗不動聲色地批准我建祠,是榆木腦袋還是大智若愚?他把我捧這麼高,是捧得高摔得重還是……
後熹宗時代,誰知我心?誰慰我心?!
魏忠賢流下了兩行清淚。
兩行淸亮的老淚。
朱由檢沒想到熹宗會把迴光返照的目光投向他這個五弟。
熹宗無後,朱家的江山也只能由他來擔當了。
別無選擇。人生就是別無選擇。
別無選擇。歷史就是別無選擇。
一切有生相皆是妄相。
熹宗虛弱地拍了拍朱由檢的肩膀,一切盡在他的手掌中。
朱由檢只是不明白,他這個當皇帝的哥哥爲什麼對魏忠賢這麼好?
我曾經深陷妄想不能自拔,曾經躺在宮殿的地上起不來,是魏忠賢走過來對我說:沒事的,我們每個人都一樣。你知道嗎?在整個朝廷,整個中國,只有他——魏忠賢才敢這麼說,纔會這麼說。所以,不要爲難他。他是我的心靈知己。
我知道他很過分,但他這個位置只能由這麼一個強勢的人來坐。
你——必須靠他來撐起整個大明王朝的江山,哪怕這是最後的江山!
十七年後,當崇禎皇帝朱由檢將早生華髮的頭顱伸進煤山山腳歪脖子樹下那個早已經綰好的繩套時,他依然清晰地記得在那個風雨飄搖的下午,帶着無限複雜、無限悲憫心境即將離世的熹宗對他說的那番話,他清晰地記得這個僅僅當了七年皇帝的哥哥說這番話時的表情:熱烈自信,不容置疑,完完全全將它當成政治遺囑來表達了。
如果這個魏忠賢依然健在,他會是大明的福星嗎?也許這江山會是他的,不是李自成的;也許名義上還會是我的,也許。
但有一點朱由檢後來是想得很明白了,熹宗說得沒錯,魏忠賢是強勢的,他擁有強悍的性格。這是一個成就霸業的人必須具備的性格,也正因爲如此,魏忠賢才將整個帝國的根鬚牢牢地捏在自己的手裏。他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特務網絡鉗制了百官的生活乃至私生活,從而鉗制了帝國的思想以達到誅心的目的。朱由檢突然明白百官們爲何要爭先恐後地給魏忠賢建生祠表忠心了,敢情都有隱私和把柄被魏忠賢捏着呢。這還是朱家的朝廷嗎?朱由檢驚出一身冷汗。
博弈早就開始了。
魏忠賢的對手是朱由檢。
朱由檢的對手是魏忠賢。
不對,還有朝廷上的袞袞諸公,那些爭先恐後給魏忠賢建生祠的人。
朱由檢不確定這些人對魏忠賢的忠誠度,但他可以確定這裏面沒有對他忠心的人。
朝廷很大,但朝廷再大它大不過人心。
魏忠賢現在就在做着爭取人心的工作,發自肺腑的。
他千方百計地要延長熹宗的生命。
從古到今這麼多皇帝,他是多麼熱愛熹宗皇帝啊。熹宗默默地做着木工活,完全信任他魏忠賢的政務處置能力,時不時地跟他說一聲你是我的心靈知己。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魏忠賢也真誠地要把熹宗看成是自己的知己。
但現如今,知己已是衰弱不堪,而朱由檢——一個熟悉的陌生人正將目光掠過知己那衰弱不堪的身體冷冷地向自己瞥來。
這一瞥,山河破碎;這一瞥,冰火何止九重天。
延長熹宗的生命就是延長自己的生命。
挽救熹宗,有條件要挽救,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挽救。於是,一個聰明的人在最恰當的時間以最恰當的角度切入了進來。他就是兵部尚書霍維華。他進獻了一個藥,這藥有個好聽的名字叫“仙方靈露飲”。
仙方的做法是:用淘淨的米按程序添入水甑中,使鍋內的蒸氣迅速化爲水,滴入銀瓶。最後取出滴滿的一瓶“靈露”,其實就是米的精華。
米的精華說到底還是米,魏忠賢太知道“仙方靈露飲”是什麼回事了。他決定一顆紅心,兩手準備。魏忠賢找到錦衣衛都督田爾耕,說天要變了,宮廷政變也該搞了。但是田爾耕好像不聰明,他並沒有在最恰當的時間以最恰當的角度切入進來。他又找兵部尚書崔呈秀談話,崔呈秀顧左右而言他,逼急了,冒出一句“恐外有義兵”,一副不合作、不負責、不舉報的態度。
這他奶奶的還是我的親信嗎?什麼魏黨?我魏忠賢無黨!
魏忠賢這才知道什麼叫人心隔肚皮,這才明白那四十座生祠分明是四十座墳墓。人人都是牆頭草,人人心中都有一條底線:你不可突破我的底線,我也進不了你的底線。風物長宜放眼量,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三五年,你是電,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話,我也不是喫素的,愛誰是誰,恨誰是誰,你終究不是我的明天。
的確,熹宗終究不是魏忠賢的明天。這一年的農曆八月二十二日,年僅二十三歲的熹宗朱由校全身浮腫地告別人間,將大明王朝的一大攤爛事、剪不斷理還亂的煩事交給後人處置。
那一刻,魏忠賢心如死水卻又充滿殺氣。
那一刻,十八歲的朱由檢充滿殺氣卻又如履薄冰。
因爲他深深地明白,他危在旦夕。
第二節 魏忠賢出手了
國不可一日無君。
大哥過世的第二天,魏忠賢就在午門外用一種無可奈何花落去的語調宣佈:“召信王入繼大統!”
信王就是朱由檢。“入繼大統”就是繼承皇位。
這是魏忠賢最不願意看到的結果,當然這個結果也是魏忠賢最不願意宣佈的。
但是世易時移,一切都不得不發生。這是魏忠賢的惆悵。
信王朱由檢是懷揣一塊麥餅入宮的。
朱由檢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些飯是可以喫的,有些飯是不可以喫的。
有些飯是可以喫別人做的,有些飯必須喫自己人做的。
朱由檢懷揣的麥餅是他岳父家做的。這讓朱由檢感到放心,因爲入宮前皇后(現在應該叫皇嫂了)已經向他預警:別喫宮裏的東西——狗急了會跳牆,魏忠賢急了會下毒。
所以,當魏忠賢派來的忠勇提督太監塗文輔皮笑肉不笑地將他領進宮中時,朱由檢的眼神是狐疑的。通往登極的道路上到處是陌生的面孔,以及面孔背後那些不可琢磨的神情。朱由檢必須提高警惕,保衛自己。
黑夜是漫長的,宮中的形勢是緊張的。這一夜,魏忠賢始終沒有露面,但是朱由檢始終感覺到了魏忠賢的存在。朱由檢深深覺得,大明快完了,他分明聽到了江山崩裂的嘎嘎聲。可以說,歷史上從來沒有一個君王是在如此膽戰心驚的氛圍中繼位的,但是他朱由檢不幸趕上了。我的黑夜比白天長,我的等待決定了一個王朝的歷史走向。朱由檢幾乎要落淚了。
趕上了就趕上了,朱由檢見招拆招。覺當然是睡不成了,朱由檢拿着根蠟燭席地而坐,等待黎明。一個巡視的宦官佩劍而來,他拿過劍來良久地“鑑賞”,目不轉睛、愛不釋手、旁若無人,直到宦官悻悻離去,朱由檢卻將那劍死死捏在手中,豪氣倍增。爲了和夜間巡邏的禁衛人員增加親和度,朱由檢命近侍太監拿酒食來,擺出一副與民同樂的姿態。當然他自己喫的還是岳父家做的麥餅。朱由檢狠狠咬着冰冷的麥餅,笑看衆人的饕餮,相信自己的明天一定會更好。
而這一夜,魏忠賢也是輾轉反側,難以入睡。因爲他不確信他的明天是不是會更好,甚至他不確信他還有沒有明天。
其實每一個明天,太陽都依舊會升起。
很多人看不到明天的太陽原因無非是兩個:一,他死了;二,碰上陰天或下雨了。
已經是崇禎皇帝的朱由檢雖然看到了第二天的太陽,但是這太陽卻濛濛朧朧。
因爲魏忠賢還活着,這就使得大明的太陽看上去不那麼光輝燦爛。
更要命的是,在魏忠賢的旁邊,有一個叫客氏的女人還活着,這就使得大明的太陽看上去更不那麼光輝燦爛了。
這個客氏,實在不是一個簡單的女人。因爲她曾經是熹宗的乳母兼保姆,還是他的性啓蒙者;後來她是魏忠賢的情婦兼死黨,是其利益共同體。在熹宗時代,客氏是以熹宗的乳母兼保姆身份留在宮中的,但是穢聞傳出,外廷官員輿論四起,強烈要求客氏從宮中遷出,熹宗首鼠兩端,不置可否。魏忠賢以一人PK千萬人,終於留得客氏在宮中,而客氏也終於以其強悍作風打造了她的乳母傳奇:每外出,必八抬大轎,有閃讓不及者,立馬打死。很多百姓爲此付出了代價,很多官員也爲此付出了代價:給事中朱欽相、倪思輝上疏指責這種女強人作風,被罷官;御史王心一上疏救他倆,結果把自己也搭進去了。魏、客二人構成了大明官場的最佳男女鐵血組合,更要命的是熹宗也友情加入,使男女雙重唱變成了男女三重唱。每逢客氏生日,熹宗再忙也要親自前往祝賀。於是一邊山呼萬歲;一邊高呼老祖太宗千歲。當然少不得還要喊一聲魏忠賢九千九百歲。
這是大明王朝的鐵三角。熹宗已去,鐵三角去了一角,但依舊堅固無比。
是動魏忠賢,還是動客氏,或者兩個一起動?
崇禎會給出怎樣的答案呢?
他看上去悲傷無比卻又淡定從容,送走了先帝又冊封了后妃,一個都不少卻也一個都不多。該賞的一定要賞,該罰的也一定要罰,是謂賞罰分明。但唯獨對魏忠賢和客氏,他“摘”出來拎到一邊,對彈劾魏、客及其黨羽的奏章看都不看,置之不理。
對魏忠賢和客氏,崇禎的態度是不賞也不罰。
沉默。
除了沉默還是沉默。
這是陰得能滴出水來的沉默,但也可作另外一番解讀:優待魏忠賢,這是熹宗的政治遺囑。也許,崇禎不想做讓先帝九泉之下不得安寧的事。
崇禎無法言說。他沒有心靈知己,他是孤獨的君王。在這空曠的紫禁城裏,他是整日與幾百個心懷鬼胎的大臣們朝夕相處的孤獨的君王。在最熱鬧的地方他最孤獨。他的黑夜的確比白天長。
一切都寂靜得可怕,猶如下圍棋進入了長考。對手沉沉睡去,而倒數讀秒的聲音卻滴滴答答清脆可聞。還有下一步嗎?他是就此放棄還是在最後一秒鐘投出勝負手?一切無從知曉。他在等什麼,等我魏忠賢露出破綻還是在等待戈多?
崇禎背過身去。
魏忠賢遲緩地出手了。
在熹宗過世僅僅八天之後,九月初一,魏忠賢向崇禎提出辭去東廠總督太監的職務。
這是以退爲進,這是葉落知秋。
崇禎出手很快:不許。
魏忠賢以爲自己聽錯了,他匍匐在地上慢慢抬起頭來,接觸到了崇禎的目光。
那目光裏有什麼啊?什麼都沒有。
崇禎看向魏忠賢的目光是空洞無力的。魏忠賢在那裏面看不出崇禎的喜怒哀樂。
一個十八歲的青年,擁有如此老成的目光,這讓魏忠賢有一種棋逢對手的感覺。
他很快出了第二招。九月初三,客氏請求從宮中遷回私宅。
這一次,崇禎猶豫了好長一陣時間,才輕輕地吐出了兩個字:准奏。但是在魏忠賢聽來,這兩個字如洪鐘大呂,在他耳邊爆炸開來——到底是動手了。想當初,熹宗在時,多少人想把客氏從宮中遷出而不得,現如今,先帝屍骨未寒,客氏卻不得已要挪位了,看來這是崇禎要把我魏、客二人分而治之啊……魏忠賢揣摩着崇禎的用意,借擦汗之際偷眼向他瞧去,卻不料看見崇禎的雙眼正死死盯着他,一言不發……
第三節 政治是什麼?
這世界上有一種骨牌叫多米諾骨牌。任意的兩張骨牌都站在互相照顧得到的位置上,形成團結就是力量的態勢。在沒有外力的情況下,成千上萬的骨牌猶如長城般蜿蜒曲折、蔚爲壯觀。
但是隻要輕輕地給出第一推力,一切就都改觀了。
客氏出宮似乎成了魏忠賢骨牌的第一推力,難道一切就此改觀?魏忠賢冷笑一聲——我差不多把整個大明朝的官員都打造成魏忠賢骨牌了,怎麼,你崇禎想豁出去玩?可以!只要你賠得起大明朝的本錢,咱們大家一起玩完!
九月初四,因爲巴結魏、客而成爲司禮監掌印太監的王體乾作垂垂老矣狀向崇禎提出辭職申請。按《大明律》,司禮監掌印太監位在掌東廠太監之上,但王體乾爲了巴結魏忠賢,平素竟甘願屈居其下。現如今,作爲堂堂的司禮監掌印太監,王體乾主動跳出來爲魏忠賢骨牌充當犧牲品,明擺着是向大明朝的皇家權威叫板……崇禎閉上了眼睛:這就是大明朝的官吏隊伍啊。他分明聽到了魏忠賢的冷笑聲——一起玩完!一起玩完!
當然了,崇禎是絕對不會陪魏忠賢一起玩這個火的——大明朝的宮殿,還輪不到你魏忠賢來燒。18歲的崇禎以無比誠懇的態度挽留了王體乾。他甚至說了這樣的話,皇位可以不做,老王絕不能走,他推心置腹、聲淚俱下、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最後竟感動得老王發自肺腑地表忠心,就差說出是魏忠賢在背後指使他這麼幹的了。
這一回合,算是崇禎贏了,魏忠賢在心裏也是忍不住要叫好:這皇上,孫子裝得比我還到位。所謂大丈夫能忍人所不能忍,看來這大明朝不是我的就是他的了。
的確,這世界上的事說到底是人心的事。人心說小就小,說大就大。小到沒心沒肺;大到沒邊沒沿。孫悟空有七十二般變化,人心也有七十二種變化。大明朝的官員那是何等的火眼金睛。別的本事沒有,洞察人心的工作天天在做。幾百個人,整天在一個大房子裏擠着挨着,你琢磨我,我琢磨你,任何的風吹草動、風生水起、身未動意先動,那是一眼便知。
大明朝的官員,真是太有才了。
崇禎很快就感覺到了他們才氣逼人。九月十四,右副都御史管南京通政司事楊所修義憤填膺地站出來,彈劾魏忠賢的親信兵部尚書崔呈秀、工部尚書李養德、太僕寺少卿陳殷、延綏巡撫朱童蒙等人,說他們不孝,父母過世了不在家丁憂,有違崇禎剛提出來的以孝治天下的施政綱領。他同時彈劾吏部尚書周應秋這麼多年來一直在混日子,提拔官員老是在搞平衡、和稀泥,“做人的底線到哪裏去了?爲官者的良知到哪裏去了?”
崇禎馬上就明白,楊所修太他媽的有才了。眼毒,一眼就看出我挽留王體乾的口是心非;腦瓜靈,知道我跟魏黨誓不兩立,馬上就彈劾魏黨的一干人等;主意絕,將魏忠賢先“摘”出來,以跟魏黨無關的理由將他們放倒。
但是,真能放倒嗎?是今天放倒還是以後放倒?放倒以後會不會留下政壇後遺症?崇禎在思考,官員們屏住了呼吸。
只可惜,魏忠賢是不容崇禎思考的,他馬上提醒了崇禎一個常識性的問題,這些官員父母過世了不在家丁憂都是因爲先帝奪情而留任的結果,對這樣盡忠體國、公而忘私的官員,不但不予以表彰反而一棍子打倒,這以後朝廷的工作還要不要人做了?而吏部尚書周應秋,那絕對是堅持原則的好官,那楊所修不就是他老人家提上來的嗎?
魏忠賢的話讓崇禎很難反駁。魏黨真是根深葉茂啊!一刻鐘後,崇禎宣佈退朝,沒有留下任何旨意。於是滿朝文武官員都知道了崇禎的爲難,也知道了局勢的微妙之處。山雨欲來風滿來,崇禎和魏忠賢到底什麼時候開始死磕,成了衆官員茶餘飯後的談資,也成了他們權衡自己進退之道的風向標。也許一切會在明天發生,也許在他們有生之年一切都不會發生。他們將帶着巨大的懸念和好奇心長眠於九泉之下,讓他們永生永世不得安寧。也許會這樣,誰知道呢?
政治是什麼?政治是交易是妥協是忍人所不能忍是飛黃騰達是身敗名裂是翻手爲雲覆手爲雨是江山易色是人頭落地是美人計是思危思變思退……
是崇禎茫然的眼神。
一個十八歲的青年,一個傳了十六代的江山。十六個列祖列宗在遙遠的天國緘默不語,崇禎在已顯蒼涼的紫禁城裏梳理着大明朝的一地雞毛。
遭到彈劾的崔呈秀等人幾天後小心翼翼地上疏,請求辭官回鄉守制,以盡孝道,以全聖名。崇禎一聲冷笑:以全聖名?全誰的聖名?全了我的名那就毀了先帝的名,是先帝奪情留任在先,我總不能將以前的行政邏輯鏈都一一打碎吧?!魏忠賢心何其毒也……還有老好人周應秋也上疏要求辭官歸故里。呵呵,你們都有退路,唯獨我這個皇上沒有退路。不行,都一起熬着吧,看誰熬得過誰?不許!
結果,楊所修彈劾的幾個人沒一個有毫髮之損,相反的,楊所修本人倒受到崇禎的呵斥。這種種在非魏黨官員看來是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一再上演,讓整個大明官場一時摸不清崇禎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
當然,這中間也包括魏忠賢。
崇禎是真給我面子嗎?他爲什麼給我面子?是怕我三分呢還是貓捉老鼠?魏忠賢決定再探虛實。
這一次,他又親自出手了。九月二十五,魏忠賢滿臉羞愧地向崇禎提議,個人崇拜要不得,請求皇上停止各地爲他建造生祠的活動。爲了鄭重其事,目不識丁的他還讓一個字寫得好的親信爲他寫了一本奏疏,叫《久抱建祠之愧疏》。崇禎看了,淡淡批覆道:以前建的算了,以後不要再建了。
既往不咎?魏忠賢對這個批覆琢磨了半天,還是不能肯定是不是這個結論。也許崇禎在等一個機會。什麼機會,不早給他了嗎?幹嘛不要?他到底打算怎麼整我?真是婆婆媽媽!魏忠賢真是想不通。
當然,崇禎不給個痛快話魏忠賢是睡不着覺的。幾天後,一場針對楊所修的反撲運動開始了。你崇禎不是責備楊所修了嗎?那好,咱們來個升級版,把楊所修的問題批深批透。吏科都給事中陳爾翼上疏大聲疾呼:皇上啊,楊所修背後有人,東林餘孽正遍佈長安,欲因事生風。不抓是不行了,東廠、錦衣衛應該立刻出洞,不……出動!
崇禎看了奏疏,淡然一笑:想把水攪渾。小子,水早就渾了,還用攪嗎?現在人身上最不可靠的器官就是眼睛了。黨派之爭是看不出來的,需要感覺出來。出來混,遲早是要還的,着什麼急啊。
什麼東林餘孽?這個世界上有東林餘孽嗎?要有,那也是弱勢羣體。我說了楊所修兩句,你魏忠賢的人馬上就把帽子扣過來。做人,不能無恥到這個地步!
崇禎以一個優美的角度將奏疏斜斜地扔到牆角,看夕陽的餘暉透過門簾一點點地將那奏疏覆蓋,少年老成的崇禎有了一種難與人言的快感。
史載,崇禎短暫的一生不喜女色,他生命中唯一的快感就是“與人鬥,其樂無窮”。與魏忠賢的角力讓他的帝王智商得以一步步開發出來,這讓他欣喜若狂、感慨良多。
魏忠賢很快就知道了崇禎是以怎樣一個優美的角度將奏疏斜斜地扔到牆角的,這就是網絡的好處。作爲大明帝國網站唯一的總CEO,魏忠賢太知道信息的重要性了,尤其是與崇禎有關的信息。孫子說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怎樣知己知彼,靠的是什麼?靠的就是網絡,他無所不至的東廠耳目。
魏忠賢知道他要付出代價了。
血酬就是潛規則。崇禎無非是想嗜血,那就拿去好了。
當然,這血不可能是魏忠賢的,而是兵部尚書崔呈秀的。
魏忠賢掂量了一下,覺得作爲他魏忠賢的得力親信,老崔的分量是夠了。
祭旗,一定是要拿得出手的東西來祭;祭旗,也一定是要捨得拿出手的東西來祭。
崔呈秀不幸這兩項都符合了。
其實,一直以來,魏忠賢對親信都是力保的。
這是一個團隊之所以有凝聚力的最後一道底線。
這次魏忠賢之所以要棄崔,實在是因爲老崔在最關鍵的時候沒有站好隊、跟對人。
要他起事,說什麼“恐外有義兵”,我要你做兵部尚書幹什麼?就是專門鎮壓義兵的啊!
所以,對不起了,老崔,是你對不起我在先。上次楊所修參你時我之所以要保你,那也是不得不保——他參的是我魏忠賢一支隊伍啊,我也不是專保你一人。你別以爲我心慈手軟,我狠着哪!
十月十三,魏黨骨幹分子雲南道御史楊維垣呈萬言書,彈劾兵部尚書崔呈秀,說他買官賣官,貪污受賄,壞事幹盡;同時讚美魏忠賢,說他基本上算得上是一個忠臣、能臣,沒有被腐敗分子崔呈秀拉下馬。魏忠賢也趁機做了自我檢討,承認自己有時候誤聽崔呈秀一面之詞,犯了一些小小的錯誤,今後一定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崇禎不語。他心裏明白:如果上次陳爾翼上疏使的是以攻爲守的策略的話,那這次楊維垣玩的就是丟車保帥之計。呵呵,三十六計都要跟我玩一遍啊,我且看你魏忠賢如何一一地玩下去。看着魏忠賢一臉真誠地告白,崇禎一再地搖頭:不不不,都是好人,別再互相攻擊了。兵部尚書崔呈秀無罪。還有你,楊維垣,別再做楊所修第二啊!
但是,五天之後,楊維垣還是做了楊所修第二,繼續攻擊崔呈秀,同時深度美化魏忠賢。崇禎感到有些意外。在大明官場,很少有這麼不識時務的官員。他這是死諫啊,爲什麼?難道做魏忠賢的炮灰就這麼好玩?
拿下?還是不拿下?這是一個問題。
拿誰?拿楊維垣還是拿崔呈秀?這同樣是一個問題。
要命的是這次楊維垣給出的關於崔呈秀的呈堂證供太他媽精確打擊了。時間、地點、人物、細節、情節,栩栩如生、真實再現。
更要命的是崔呈秀聽完這些低頭不語,幾乎是默認了。
那就拿吧。崔呈秀被免除一切職務,回老家閉門思過。
魏忠賢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交易完成了。崇禎懲罰了崔呈秀而沒有懲罰他魏忠賢,這是他倆之間潛規則的勝利。
壯士斷臂,臂斷了,壯士還是壯士。
魏忠賢悲壯地安慰一下自己,發誓要東山再起。
第四節 崇禎的兩難選擇
但是聲浪已經開始了。
前面已經說過,大明的官員是何等人物?葉落知秋、管中窺豹玩的就是於細微處見真章。
真章是什麼?
真章就是——他們虔誠地以爲,崇禎出手了。
崇禎怒了,該出手時就出手。
這是他們——大明的官員關於崔呈秀事件的全部理解。
崇禎怒了,他們也要跟着怒。怒主子之所怒,怒主子之不方便怒,這是做臣子的本分。
主子不方便怒的是什麼呢?
無非是以什麼方式、什麼理由把魏忠賢拿下。
十月二十二,工部主事陸澄源上疏彈劾魏忠賢,說他拉幫結派,黨羽遍佈神州,“盡廢君前臣名之禮”,是可忍孰不可忍。崇禎聽了,低頭不語,不置可否。
兩天後,兵部主事又上疏彈劾魏忠賢。兵部的人比較粗野,對崇禎遲遲不處罰魏忠賢覺得不可理解,言辭之激烈那是相當的不滿。同時妄度聖心,說崇禎肯定是因爲先帝所託不忍下手。
崇禎聽了,還是低頭不語,不置可否。
十月二十五,刑部員外郎史躬盛貼出了大字報,歷數魏忠賢的罪行:
舉天下之廉恥澌滅盡,
舉天下之元氣剝削盡,
舉天下之官方紊亂盡,
舉天下之生靈魚肉盡,
舉天下之物力消耗盡。
這些罪行看得滿朝文武大臣哭聲一片,一個個痛不欲生,幾乎只要崇禎一聲令下,他們會馬上上前摁住魏忠賢滅了他。
但崇禎還是低頭不語,不置可否。
魏忠賢真切地知道崇禎的兩難選擇,如果沒有先帝臨死前有所託的話,他崇禎早就拿魏忠賢開刀了。現在,他必須給崇禎內心波濤起伏的情感世界加加溫了。
午夜時分,崇禎沒睡,魏忠賢也沒睡。
他們兩人站在了一起。
旁邊沒有第三人。
怎麼樣,說說你的真實想法吧。
我對先帝是忠心一片,對您是一片忠心。
那這滿朝官員爲什麼對你非議這麼多啊?給我一個理由先。
忠心需要理由嗎?
非議需要理由。
這世上人無完人。只要做事,就有非議。
若有非議,必有難服人心之處。
可皇上您也被臣子們非議啊!
非議什麼?
說您總是心太軟……心太軟……
你希望我硬起心腸嗎?
皇上聖明!
皇上……
做人難,做臣子難,做皇上難,做不被非議的皇上,更難!皇上!
你走吧。
皇上!!
住嘴!你馬上走……
午夜時分,崇禎沒睡,魏忠賢也沒睡。
他們兩人再也不可能入睡了。
崇禎的問題是下不下手的問題。
有一千個理由可以下手,只有一個理由不能下手。
那就是先帝注視他的眼睛。
死者爲大。
心靈知己云云,崇禎寧可相信那是囈語。
但是以孝治天下,卻是崇禎不可突破的底線。
是繼續養虎爲患以循孝道,還是石破天驚你死我活,做一個揹負千古罵名我行我素的皇帝?崇禎首鼠兩端,茫茫然不知所措。
而魏忠賢的問題是要不要反了他孃的問題。
作爲大明帝國網站唯一的總CEO,魏忠賢可以下達摧毀的指令。浪奔浪流夢裏滔滔江水永不休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就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但是且慢!
崇禎如果生氣了,後果很嚴重。
因爲軍隊不在手中,崇禎剛剛任命了他的兵部尚書。
特務系統雖然可以逞一時之勇,但比不上軍隊的厚重紮實、後發制人。
再忍忍吧,能忍人所不能忍,才能真正成大事兒。
只是,魏忠賢不知道他還有多少時間。這將決定他的等待有沒有價值。
官員們進一步給他施壓了,倒魏運動此伏彼起。
十月二十六,繼刑部員外郎史躬盛貼出了大字報後,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官員——海鹽縣貢生錢嘉徵上疏揭發魏忠賢之十大罪狀。與史躬盛動用衆多形容詞來指責魏忠賢有罪的議論文不同,錢嘉徵寫的是說明文:什麼罪,哪年犯下的,人證、物證以及對國家造成的危害一一羅列其中。唯其冷靜的文風,方顯其理性、公正;唯其翔實的披露,方顯其真實、有說服力。崇禎看完奏疏後,下了一道旨:把魏忠賢叫來,念給他聽聽。
魏忠賢面如死灰地聽完之後,半天說不出話了。
崇禎火了:說說吧,不會都默認了吧。
魏忠賢說他無話可說。
崇禎把玩着奏疏:你知道這奏疏裏面哪一句話讓我最忍無可忍嗎?
廠臣不知。
崇禎咬牙切齒地念道:……奉諭旨,必雲“朕與廠臣”,從來有此奏體乎?
廠臣不敢。
什麼不敢!你敢得很!
那是先帝這麼稱呼廠臣,廠臣受之有愧。
崇禎把奏疏扔給魏忠賢:回去好好讀讀吧,讀個明白,明白什麼叫爲人臣子。
魏忠賢抱着奏疏畢恭畢敬地往後退,一邊退,心裏一邊竊喜:爲人臣子、爲人臣子,看來我還是繼續可以爲人臣子的。
你要明白,你是先帝的心靈知己,不是我的什麼心靈知己;你更要明白,朕與廠臣是絕對不可以並列的,絕對!
這是魏忠賢出門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崇禎的語調已經可以用“咆哮”來形容了。魏忠賢不確定這場風暴是不是就此結束了。也許該寫一份檢討書了。就讓一切開始於文字,結束於文字吧。
第五節 大明朝的臉不能不要
徐應元,原信王府太監。當崇禎還在穿開襠褲的時候,他就開始伺候這位主子爺了。可以說他是看着崇禎長大的,深知這位主子爺的脾氣。就在魏忠賢企圖以檢討書矇混過關的時候,他及時發出了預警。
這是最後的時刻,也是最關鍵的時刻,所謂雷霆雨露莫非王恩,您可千萬別看走眼了。
怎麼辦?涼拌!趕快稱病走人吧……走快了,還能全身而退;要走慢了,您老人家也就別走了。
魏忠賢還在猶豫。他還想寫檢討書,還想以最小的代價以圖自保。
到底怎麼辦,您老人家回府自個兒慢慢琢磨,出了這個門,千萬別說你來過我這兒。
不至於吧?
不至於?我告您,就這世道,也就我徐某人還有古道熱腸,還能夠爲朋友兩肋插刀,多少人現在是上趕着插朋友兩刀啊。要不信您往這大明的官場走走,還有第二家府第爲您洞開大門嗎?出了這門您也就孤孤單單一個人往回奔吧!
徐應元說的沒錯,現在整個大明官場那是處處鴉雀無聲、人人關門謝客。魏忠賢形單影隻地在長安街上一路狂奔,路人避之唯恐不及。一切都結束了,人生也就這樣了。誰說風景總是在遠方?遠方無風景,遠方是荊棘遍地的陷阱。世事變幻莫測、繁華轉眼成空,魏忠賢收拾舊行囊,倦鳥思歸地跪在崇禎面前,提出了告老還鄉的請求。
崇禎閉上眼睛。終於等到這一天了,這個老東西,現在開始思退了。
給不給退路?退一步海闊天空,但是退一步會不會放虎歸山?
崇禎:你真想還鄉?
魏忠賢:是。
崇禎:你一個太監,還什麼鄉?!
魏忠賢:……
崇禎:你惡事做盡,還了鄉,以後死了還能進祖墳嗎?
魏忠賢:請求皇上給魏某指一條生路。
崇禎:這樣吧,你到鳳陽去看管我們朱家的祖墳吧。這輩子,就別再回宮裏了。
魏忠賢整個人趴在地上,半天起不來:謝主隆恩!
兩天以後,明白過來的崇禎憤怒地出手了:徐應元被貶到顯陵去當差,緊接着魏忠賢被勒令必須在十一月初一離開北京火速前往鳳陽祖陵。崇禎還爲此專門下了一道諭旨,嚴辭呵斥魏忠賢:朕思忠賢等不止窺攘名器、紊亂刑章,將我祖宗蓄積貯庫、傳國奇珍異寶、金銀等朋比侵盜幾空;本當寸磔,念梓宮(先帝棺材)在殯,姑置鳳陽。(客、魏)二犯家產,籍沒入官。其冒濫宗戚倶煙瘴永戍。崇禎還下令,把魏忠賢的生祠全都拆了,折價變賣資助遼餉。
本當寸磔……本當寸磔……魏忠賢突然覺得崇禎有些過了。作爲先帝爺力保的人,崇禎不給我面子那就是不給先帝爺面子啊。什麼以孝治天下,說到底人人都是心藏大惡。魏忠賢在萬曆十七年自閹後入宮,見識了宮中的人事春秋,領略了人心的最黑暗、最無恥處,知道高手過招,講究的就是以勢易勢。魏忠賢的勢是什麼,崇禎的勢是什麼,這都是要火拼以後才知道結果的。如今,火拼尚未開始,崇禎就來了個黑虎掏心,也太不把他魏某人放在眼裏了。
魏忠賢出手了。這是遲到的出手,也是最具有挑釁意味的出手。拜託,在廟堂混,大家都要講面子的。你是皇帝了不起啊?我是太監頭子我怕誰?乞丐急了抱成團,太監急了也不含糊!
魏忠賢出京了,浩浩蕩蕩地出京了。紫禁城裏上萬名太監如喪考妣,匍匐在地號啕大哭;一千多個衛隊隨從全副武裝、鳴鑼開道,魏忠賢面無表情地坐在轎子裏高昂着頭,臉色鐵青鐵青的;身後,四十輛大車拉着他的全部身家緩緩地碾過長安街。北京城當時看魏忠賢出京的幾乎佔了這個城市的一半人口。有野史說那一天一共走失小孩十三名,發生偷盜事件六十五起,一百六十八名婦女受到性騷擾,二千三百七十六名失意男子被河東獅吼。
當然這還不是最嚴重的。最嚴重的結果是有一個人動怒了。
這個人就是崇禎。
如此的“籍沒入官”?我大明朝的官員爲什麼執法尺度就這麼寬呢?
如此的浩浩蕩蕩,他魏忠賢不僅是在打我的臉,而且是在打大明朝的臉啊。
我的臉可以不要,大明朝的臉不能不要。
曾經有一個本當寸磔的人擺在我面前我沒有寸磔他,直到他溜走的時候我才後悔莫及。人世間最痛苦的事莫過於此,如果上蒼能給我再選擇一次的機會,我要說:魏忠賢,我寸磔你;如果一定要在寸磔前面加上一個期限的話,我希望是——馬上!
十一月初六,魏忠賢龐大的隊伍走到阜城縣南關的時候,崇禎的諭旨已經是如影隨形地跟到了:……豈巨惡不思自改,輒敢將畜亡命,自帶凶刃,環擁隨護,勢若叛然。朕心甚惡……但是,崇禎終究沒有等到寸磔魏忠賢的機會,魏忠賢搶先一步自縊了。儘管在此後的歲月裏崇禎寸磔過袁崇煥等人,但沒有機會寸磔魏忠賢,竟成了他終生的隱痛。
第六節 一本書擋住了去路
大明的天忽然亮了不少。
十八歲的崇禎覺得青春真好。雖然邊事隱約有不和諧的聲音傳進來,但是邊事縱有天大的麻煩,它大得過魏忠賢的狼子野心嗎?大明的江山只要朝廷不出問題,那就沒問題。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曾益其所不能……崇禎長嘆一聲,緣分哪,大明朝熬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我出山了。同樣都是皇帝,我和我大哥的差別咋就這麼大呢?
當然,幹掉魏忠賢,只是崇禎帝業的第一步。此後,長達一年多的政治清算風潮被操盤手崇禎整得是風生水起,不亦樂乎。
已被罷官回家的崔呈秀又被熱炒。一個傳說在朝廷上下被傳得有鼻子有眼:先帝剛死,衆大臣進宮哭祭,魏忠賢單獨召見崔呈秀,兩人關起門來嘀嘀咕咕半天。魏忠賢說兄弟反了吧,崔呈秀說大哥再等等,恐外有義兵。就因爲崔呈秀態度不堅決,魏忠賢才把他拋出來當替死鬼。不過話是這麼說,崔呈秀也不是什麼好鳥,這種人留着實在是個禍害。他當過兵部的頭,別看他下野了,在軍隊裏還是有影響力的。
十一月初九,魏忠賢上吊身亡僅三天,戶部員外郎王守履上奏摺揭發崔呈秀可殺罪狀N種。什麼藉口鑄錢,假傳聖旨,那罪行多了去了。崇禎來不及看完就下諭旨:給我一查到底,嚴懲不貸!
於是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緊急行動起來,在崇禎的眼神示意下,大明國家機器成了愛國者導彈,精確而不容置疑地砸向崔呈秀。崔呈秀也深深地明白,什麼叫脣亡齒寒。人生……人生說到底也就那麼回事,起承轉合水到渠成峯迴路轉一江春水向東流,只是自己總以爲花好月圓會年年歲歲歲歲年年,唉,看來該認命時還得認命。十一月十一,崔呈秀喫了他人生中最豪華的一頓盛宴,死死抱着他極欲掙扎而去的二奶蕭靈犀,雙雙喝下砒霜,一起往西方極樂世界而去。
當然了,客氏也別想逃過愛國者導彈的追擊。六天後,客氏被押回宮內浣衣局隔離審查。審查結果是觸目驚心的:除生活作風問題外,客氏還犯有叛逆罪,她採用不正當手段令八名宮女在短時間內懷孕,試圖搶在先帝過世之前生出一個男嬰來,然後來個呂不韋的故事之明朝版,使大明江山不知不覺間變了色而衆人卻渾然不覺。幸好先帝英明,搶在男嬰生出來之前果斷先斷了氣,這才使得大明江山一死永固。
客氏很快就惡有惡報了。明史載:(客氏)招供後,立時被笞死,其子侯國興逮人錦衣衛詔獄。幾天後,侯國興也被處死了。
毫無疑問,崇禎的雷霆手段顯示了一個血氣方剛青年人的決絕。他深深地以爲自己無堅不摧,以爲中興大明指日可待。但是他錯了,一本書在最關鍵的時候擋住了他的去路。這本書叫《三朝要典》。
《三朝要典》是魏忠賢的作品,以魏氏眼光點評了萬曆、泰昌、天啓三朝發生的梃擊、紅丸、移宮三案,曾經在這三案中受到非議的人被魏忠賢一一表揚,結果這些人多投奔魏忠賢門下。相反的,當年主持審查三案的高官楊漣、左光斗、魏大中等人被重重打擊,活得那叫一個生不如死,有的索性就死掉了。
現在,魏忠賢已死,按照崇禎的雷霆手段,撥亂反正的工作那是勢在必行,但是要命的是《三朝要典》的身份有點特殊。他雖然是魏忠賢的作品,可是先帝在上面寫了個序,是爲“御製序”。如何對待先帝欽定的這部著作,崇禎頗有投鼠忌器的感覺。
他已經違背先帝遺願拿下了魏忠賢,現在還要進一步違背先帝遺願拿下先帝欽定的這部著作嗎?崇禎頗費躊踏。整個大明王朝一時間也人人忌談《三朝要典》,人人心頭都有一層窗戶紙。
1628年,也就是崇禎元年,三月,南京兵部武選司主事別如綸將這層窗戶紙捅破了。兵部的人說話就是毫無顧忌,大聲嚷着《三朝要典》上那些奸邪的小人都成了先帝欽定的理學節義之士,而當年在魏忠賢指使下,那些迫害楊漣、左光斗等人的所謂供詞,都堂而皇之地載在要典上,這不荒唐嗎?還有,崔呈秀已經被定罪抄家,他的一篇疏文還赫然列在要典篇目上,這不與皇上的聖意相違背嗎?改!這《三朝要典》是非改不可了。
崇禎不置可否。當然說得更準確一些,他是在優柔寡斷。別如綸的話無疑把他和先帝置於矛盾的境地,他很不喜歡這樣的感覺。在他的內心深處,他還是希望以孝治天下,他不希望自己在世人眼裏是一個不孝不仁之人。
但是,如果不動《三朝要典》,撥亂反正工作就沒法進行。不說別的,楊漣、左光斗、魏大中這些在朝廷和民間都頗有聲望的人怎麼平反?還有,談到修改《三朝要典》,怎麼改?是整體肯定還是部分肯定?是肯定魏忠賢的還是肯定先帝的?要命的是,他們兩個作爲心靈知己,基本上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大哥,你真他媽好糊塗!
這邊崇禎還沒拿定主意,那邊又有大臣火上澆油。一個月之後,翰林院的侍講倪元璐又上疏死諫,說《三朝要典》是魏忠賢借史殺人的產物,從整體上而言是一本毒書,完全沒有修改價值,如若修改,反而讓世人誤以爲皇上在部分肯定魏忠賢,適得其反。所以他的意思是在全國範圍內銷燬此書,然後由翰林院重寫一本《天啓實錄》,以正視聽。
怎麼辦?這事看來還不能冷處理。崇禎夜夜失眠,頭痛不已。
按明朝的官場程序,臣工們的奏疏一般先進內閣,由內閣開會討論後再代皇上票擬諭旨,最後皇上若無不同意見只需硃批就可以了,是謂爲皇上分憂。倪元璐的奏疏送進來以後,內閣輔臣來宗道臉上就不好看了,翰林院的侍講只不過是喝茶清談的閒職,沒事接這燙手的山芋幹嘛?你倪元撕一反革命口淫犯過完嘴癮就完事了,我接下來這工作就不好乾了:我怎麼代皇上票擬諭旨?皇上這還沒主意呢我替他老人家拿什麼主意。更要命的是地球人都知道我跟魏忠賢、崔呈秀有着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關係,你……你這不把我往火上烤嗎?我老來怎麼表態都不合適。
老來畢竟是老來,知道做副手的學問——不表態就是最好的表態。於是,內閣輔臣來宗道如是代皇上票擬諭旨:這所請事關重大,著禮部會同史館諸臣詳議具奏。老來的這一票擬,就像一個太極髙手在玩推手,輕輕地將一定時炸彈扔向了大明官場,每個人都在爆炸聲中做出自己的本能反應。首先,作爲清談機關,翰林院的反應最爲激烈。同樣是翰林院侍講,卻也幫派林立。侍講孫之獬彷彿成了倪元璐的天敵,抱着《三朝要典》跑到內閣哭得如喪考妣,說《三朝要典》絕不可毀,先帝的御製序豈可投之於火,誰毀《三朝要典》誰就是大明朝的貳臣、逆臣!哪怕皇上也不行,“於祖考則失孝,於熹廟則失友”,皇上何必如此狠心下此辣手呢?!御史吳煥馬上針鋒相對,說這是以“御製”二字壓皇上無所作爲啊,侍講孫之獬出言不遜,包藏禍心,請皇上趕快將他抓起來!而協理戎政兵部尚書霍維華屁股也不那麼幹淨,當年翻三案的時候他正因爲處處迎合魏忠賢才得以步步髙升。在《三朝要典》裏他是正面形象,如果真的來一個《天啓實錄》,恐怕今後的大明舞臺就沒有他的角色了。因此霍維華上疏說原則上同意孫之獬侍講的講話,御史吳煥纔是包藏禍心,請皇上趕快將他抓起來!
崇禎看着這一干人等的表演,頭痛更加厲害了。給我給我一雙慧眼吧,讓我把這世界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他叫來來宗道,讓他給個明白的判斷,來宗道說一切聽主子的,崇禎把眼睜得牛卵大說現在主子想聽你的了。
來宗道趴在地上:不敢。
什麼不敢?你敢得很!我問你,你的票擬給我看了嗎?所請事關重大,著禮部會同史館諸臣詳議具奏?好大的口氣!我說過這話了嗎?!
我這也是替皇上分憂。皇上龍體不適,夜夜頭痛……
我還沒死呢!
還有,你給御史吳煥的奏疏是怎麼寫票擬的,說翰林院侍講孫之獬是?不必苛求,還說他已經回老家了,拜託,出來混撒個謊不要這麼弱智好不好?
來宗道渾身已經軟得不行了。崇禎看向他的眼神像刀子似的:我看你就是魏黨……
來宗道主動把頭上的烏紗帽摘下來,雙手舉向崇禎,意思是我辭職,我辭職還不行嗎?
崇禎:你那帽子我不接,髒。你不知道我有潔癖嗎?
五月初五,崇禎決定銷燬《三朝要典》。下這個決定之前,他跪在列祖列宗的遺像前,特別是跪在熹宗的遺像前,哭得眼淚一把鼻涕一把。的確,崇禎是個有潔癖的人。精神潔癖。要命的是,連崇禎自己也想不到,一個皇帝的精神潔癖會對這個國度產生如此深遠的影響。在今後的十七年中,精神潔癖患者崇禎讓大明江山從自己的手中一點一點地丟失,看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就不歸來。他責備“臣皆亡國之臣”,自己獨善其身卻不得善終,真是令人扼腕嘆息、浮想聯翩、心情複雜、愛恨交加。崇禎由此成爲中國最有氣節卻在精神氣質上最像貓的皇帝。貓的一生圍着自己的尾巴打轉至死方休,崇禎也是如此。
此刻,崇禎覺得自己是個悲劇英雄,力挽狂瀾卻又要揹負千古罵名。他拿着《三朝要典》對着火盆欲扔未扔的姿勢是那樣的經典,令人潸然淚下。那毫無疑問是個鳳凰涅槃的舉動,大臣們早就哭成一片了,崇禎卻覺得那哭聲還不夠悽慘、響亮,顯示不出他這次行動重要的現實意義和深遠的歷史意義。幸好有倪元璐這個反面典型死死抱着崇禎的雙腿作搶奪狀,才讓崇禎的表演有了對手戲,他用腳踢倪元璐,倪元璐表演也很賣勁,百踢不走,令崇禎很有成就感。
當《三朝要典》真的在火盆裏熊熊燃燒之時,整個大明王朝突然哭聲震天,衆官員猛地醒悟過來,這皇上真的不是在做秀,他奶奶的,來真的了。
一個時代就這樣在火光中結束了。一個新時代又猝不及防地開始了。會有多少舊人哭,又有多少新人笑,一切都在皇上的一念之間。但是,皇上準備好了嗎?他真的明白自己要什麼不要什麼了嗎?
不知道。誰都不知道。皇上今年十九歲,虛歲。
第七節 崇禎偏頭痛的老毛病發作了
火光過後,崇禎雷厲風行,先後拿下了楊維垣和霍維華。楊維垣在拋出崔呈秀企圖自保的時候,崇禎就看出他只不過是顆棋子,一過河的卒子。過河的卒子是沒有明天的,當魏忠賢棄子認輸之後,所有的棋子在剎那間都沒有了意義。還有霍維華,傳說中的魏忠賢五虎之一,從一個小小的給事中搖身一變爲協理戎政兵部尚書,沒有魏忠賢的背後推手,他霍維華何德何能啊?!拿下,都拿下!
但是,讓崇禎感到奇怪的是,抓了楊維垣和霍維華後,朝廷反而靜悄悄。他所期待的百官們爭先恐後揭發魏黨的場面並沒有出現。他們在等什麼?他們在觀望什麼?他們在害怕什麼?
一個可怕的猜測讓崇禎突然驚出一身冷汗——難道滿朝文武大臣都是魏黨?狗咬狗一嘴毛,所以才互不撕咬?
但很快,崇禎否決了這個猜測:前一陣的倒魏運動中翰林院的人表現還是很不錯的,起碼在大明官場,翰林院還是一塊淨土。
可爲什麼只有翰林皖這樣的清水衙門能這麼做呢?其他部門的官員要麼爲魏黨開脫,要麼作壁上觀。什麼意思?兩任兵部尚書都跟魏忠賢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他魏忠賢有三座生祠都建到我朱家的祖墳邊上了,可想而知這滿朝文武大臣的屁股都坐到哪邊去了?這還是我大明的朝廷、大明的江山嗎?
有些人死了,他還活着。魏忠賢死了,魏忠賢的力量還在,在這紫禁城的宮殿內外來回遊蕩。這是一股可怕的力量。
崇禎現在是打心眼裏佩服先祖皇帝朱元璋。他老人家爲了江山的安危那是沒有黨案也要製造黨案,先後製造並“喀嚓”了胡惟庸黨案與藍玉黨案共幾萬人,逼得劉基回青田老家養老,弄得他生不如死;最終開闢了大明王朝兩百多年的朱家帝業。從和尚到皇帝,從皇帝到殺手,朱元璋展示了一個男人對社會角色高度的開創性與適應能力。崇禎也想做這樣一個殺伐決斷的男人。他找來內閣輔臣韓擴、錢龍錫、李標還有吏部尚書王永光等人,要他們搞個大名單出來。
魏黨大名單。
崇禎琢磨來琢磨去,覺得整個朝廷這幾個人還相對乾淨,應該跟魏忠賢沒什麼瓜葛。但很快,崇禎就明白他看錯人了,就這幾個人當中竟然也有魏黨的人!
由崇禎主持的這次會議氣氛一直很沉悶。
韓爌、錢龍錫、李標還有王永光都是在大明官場混了好多年的人,深知爲官之道。魏黨大名單,別看只有區區的五個字,這背後會有多少人頭落地、家破人亡啊。
名單上的人如此,製造名單的人也好不到哪裏去。因爲魏黨現在還只是個空泛的概念,人在哪兒,都幹了些什麼?憑什麼我上名單了他沒上去?製造名單的人就沒有私心或者說就是個魏黨?!一切的一切都微妙之極。
最主要的是以什麼標準來確定誰是魏黨誰不是魏黨?韓爌、錢龍錫、李標還有王永光將茶喝得噝噝響。這次內閣擴大會議供應的茶不錯,是上品的明前龍井,是崇禎從他自己的茶葉罐裏拿出來放到內閣的,實指望韓擴、錢龍錫、李標還有王永光邊喝邊聊,沒想到這幫老狐狸只喝茶不說話。
崇禎長嘆一聲,大明官場一直沒有健康而有效率的會風。先帝在時基本上不開會,或者只和魏忠賢兩人開小會。其他官員們也都是會油子,個個是講黃段子的高手。當然到內閣級別的會議黃段子是沒有的,變成了表揚和自我表揚的大會、說空話套話的大會、拉幫結派的大會。
崇禎對此很無奈。他陰沉着臉,感覺自己一個人在和龐大卻毫無效率的國家機器較勁,自己節節敗退,衆人麻木不仁。唉,指望這幫鳥人們搞出魏黨大名單來那是緣木求魚,還是自己先定個大框框吧。崇禎清了清嗓子,開始做重要指示:揪查魏黨,既要除惡務盡,又要區別對待。不放過一個魏黨,也別冤枉一個忠臣。總之,朝廷還是需要有人幹事的。你們放手去幹吧。
會就這樣散了。韓爌等幾個人琢磨崇禎的意思,覺得他什麼都說了,又什麼都沒說。揪查魏黨,最難的是查證工作。這年頭,誰會那麼傻,把證據一直留着等着你來抓。可要沒有證據,揪查魏黨就是一捕風捉影的事,所謂既要什麼又要什麼,完全是打官腔。不過最後一句話應該是皇上的本意——朝廷還是需要有人幹事的。是啊,都抓光了,大明王朝也就不存在了。
幾天後,韓爌等報上去一個四五十人的名單。崇禎瞄上一眼就有數了,這幾個老狐狸,拿些三品以下的小官來搪塞我。他不動聲色地提醒道,再抓,凡是給魏忠賢建過生祠的,全抓。
韓爌等人忙跪在地上:不可啊,皇上!要這麼抓,那這名單上就超過百人了,那這朝廷可就半數沒了。
崇禎:爛肉不割盡新肉怎麼會長出來?抓!
韓爌等無奈,只好又添了些名字上去。可崇禎看了還是不滿意,說這名單上怎麼沒有內廷的人,這不包庇嗎?一聽“包庇”兩字,韓爌等人的心馬上就拔涼拔涼的。這主子怎麼有多疑症呢?要這麼懷疑一切,那沒說的,名單最後肯定得添上他韓擴等人的名字。韓爌覺得這活哪是人乾的,或者被同僚們恨死,或者被皇上懷疑死,得趕快脫身而去。
這邊想着脫身而去,那邊崇禎步步緊逼。崇禎拿出一個黃包袱,讓他們猜裏面裝的是什麼。我猜我猜我猜猜猜。韓爌們不是吳忠憲,哪有這等幽默心情。他們一個個看着黃包袱欲哭無淚。崇禎笑了:是寶貝。
果然是寶貝。原來黃包袱裏裝的都是曾經替魏忠賢歌功頌德的紅本本——衆官員們上的奏疏。崇禎獰笑道:不是怕沒證據嗎?這都是鐵證。照這上面,一抓一個準。
崇禎話音未落,剛纔還正襟危坐的吏部尚書王永光馬上趴在地上:臣罪該萬死!
崇禎裝糊塗,什麼罪啊?還萬死來着……
王永光偷眼看黃包袱,嘴巴動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崇禎解開黃包袱,從裏面拿出一個紅本本,伸到王永光鼻子跟前:你是說這個是你寫的吧?
王永光羞愧地點點頭,一時間汗如雨下。
崇禎盯着他的眼睛;這麼說你就是魏黨囉?
王永光:臣糊塗……
崇禎悲憤地:什麼糊塗?我看你清醒得很!他用手指一下韓爌等人:你們都清醒得很!機關算盡,明哲保身,拿我大明社稷的安危來做交易。這紫禁城不嘩啦啦倒下來之前你們是不是以爲這天永遠不會塌?!
皇上!韓爌等人全都跪下了。
崇禎的眼淚都出來了:想我大明王朝,蛀蟲遍地……以爲你們幾個總還算清白,沒想到——
韓爌等人急了:臣確實清白。
崇禎:那爲什麼對我交辦的事這麼推諉?
韓爌等幾個閣臣沒辦法,看着跪在地上渾身發抖的王永光,只好紛紛表態清除魏黨要公而忘私,以身殉國,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不,魏黨拉下馬。
大名單終於出來了。
崇禎偏頭痛的老毛病也發作了。一連三天,他沒有上朝。他覺得沒有上朝的必要了。
滿朝的文武大臣,非魏黨成員的竟寥寥無幾!
史載,這次由閣臣和刑部尚書喬允升共同參與的揪查魏黨活動,一共清查出首逆同謀六人,交結近侍十九人,交結近侍次等十一人,逆孽軍犯三十五人,諂附擁戴軍犯十五人,交結近侍又次等一百二十八人,祠頌四十四人,共計二百五十八人。
被查出的都是些什麼人啊?寧國公魏良卿;錦衣衛都指揮使侯國興;五任工部尚書吳淳夫、徐大化、薛鳳翔、孫杰、楊夢袞;三任兵部尚書田吉、崔呈秀、霍維華;兩任戶部尚書郭允厚、張我續;兩任吏部尚書周應秋、王紹徽以及刑部尚書薛貞……
這都他媽誰的朝廷、誰的天下啊?崇禎覺得自己的命太不好了,大明的命也太不好了。
第八節 兩個人的豪賭
歷史總是以喜劇開場,以悲劇收場。曾經,那個血氣方剛的大明是全世界最先進、最富強的大國。中國可以說“不”?不,中國不允許世界說“不”!這個國家以其富足和強悍成爲剛剛開化的歐洲人心目中的“夢幻國度”。
那是萬曆年間,遙遠的萬曆——崇禎覺得神宗的命太好了,一共做了四十八年皇帝,最初十年裏裏外外全由張居正給他打理着,一不留神將大明朝打理成世界第一大國。而神宗老祖宗因爲百無聊賴竟然抽起了鴉片,一生中做的唯一一件名垂千古的事是對張居正秋後算賬。
崇禎恨不生於萬曆時。萬曆元年是公元1572年。要在十六年之後,英國纔打敗西班牙的無敵艦隊;再過四十八年,英國的清教徒才乘“五月花號”到達美洲;再過七十一年,五歲的路易十四才登上法國的王座。那時莎士比亞只有六歲,還在英國的樹林裏嘗試着爬樹玩。在萬曆初年,北京、南京、揚州、杭州這些就像萬曆彩瓷那樣華美的大城市,在外國人心目中真像是天堂一樣。
可是他崇禎元年呢,什麼都沒有,只有二百五十八個魏黨分子!
所以拜託後世的史家們別跟我說性格決定命運。命運不是什麼東西可以決定的。命運就是上帝的一次夢遺,你刻骨銘心念念不忘,可上帝他老人家早就春夢了無痕了。
讓上帝的歸上帝,讓愷撒的歸愷撒,讓我崇禎的歸崇禎。命再不好,大不了我把這命還給你就是了。崇禎恨恨地念道,沒想到十六年後崇禎這最後的一句話竟一語成讖。
悲情崇禎以“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抓狂心態一一懲治了二百五十八個魏黨分子,同時將撥亂反正工作搞得風生水起。替黃宗羲冤死的父親、原山東道御史黃尊素平反,爲他贏得了民間特別是知識分子階層的廣泛聲譽,而爲反魏鬥士楊漣追贈哀榮則凝聚了朝廷的人心。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楊漣生前做的最牛逼的事情是上疏彈劾魏忠賢,結果被列入魏黨絕密文件《東林點將錄》中,名目是“天勇星大刀手都御史楊漣”,並遭到殺身之禍,死狀慘不忍睹。崇禎將這些人稱之爲朝廷的英雄,大明的英雄,表示要千秋萬代地祭奠他們;同時重用那些曾經被魏忠賢彈壓或年輕有爲的官員充實大明的國家機器。一時間,大明朝竟有了春暖花開、柳暗花明的政治新氣象。
崇禎的人氣指數直線上升,他也興致勃勃地制定了崇禎朝發展綱要,力爭用8到10年時間將崇禎朝的GDP趕上或超過萬曆朝;爭取到17世紀末,使崇禎朝成爲人類有史以來最爲富強、最受世界各國尊敬的盛世王朝,重現大唐盛世的光輝景象。崇禎每天夜裏都激動得睡不着覺,盛世理想在他體內熊熊燃燒,讓他性慾全無。他召集工部、戶部、禮部、兵部、吏部等各部官員夜夜加班,對宏偉藍圖反覆修改。這些官員大多履新不久,又多處於激情燃燒的年齡,一看皇上兩眼發光,火正燒得旺呢,便也將自己投了進去,陪着崇禎一起燃燒,對各GDP數值進行沙盤推演,週而復始,樂此不疲。只是在旁服侍的太監們大多哈欠連天,一個個昏昏欲睡。也難怪,太監嘛,激情早就被閹割了。
然而,一場兵變突然間將崇禎從遙遠的藍圖拉回了眼前的現實。
冰冷而殘酷的現實。
兵變發生時,崇禎正在朝廷和袁崇煥討論平遼的事。
在崇禎眼裏,侃侃而談的袁崇煥已經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神了。
這個個子矮小的廣東人曾經在1626年(天啓六年)讓大明朝突然雄起了一把。
站在天啓六年的寧遠城內,進士出身的袁崇煥看到了城外努爾哈赤的千軍萬馬。
身後是大明的萬千江山,而安危只繫於他一人。
大明無人了。
被打怕了,也被陰謀算計怕了。從楊鎬、熊廷弼到袁應泰、孫承宗,寧遠成了他們——這些東北最髙軍事長官生命中的滑鐵盧。
再也沒人敢來了,也再派不出人來了。聰明人都在緊趕慢趕地替魏忠賢建生祠,只有文臣袁崇煥,帶着滿腹的八股學問,從京城趕到了荒涼的寧遠,準備保家衛國。
這是1626年的寧遠,這是袁崇煥的寧遠。
結局是讓人大跌眼鏡的。
努爾哈赤是眼淚一把鼻涕一把地回去的,身後是他用皮革裹的幾千將士的屍首。
袁崇煥打敗了努爾哈赤。這是努爾哈赤人生的第一次滑鐵盧,也是他最後的滑鐵盧。此後不久,他悲憤交加,病死在瀋陽。所以,也可以這麼說,袁崇煥打死了努爾哈赤。
袁崇煥由此成爲大明軍界的一匹黑馬。接着,努爾哈赤的兒子皇太極捲土重來,爲父復仇,卻先後在錦州和寧遠連遭敗績。袁崇煥成了大明王朝不倒的偉哥。
這讓熹宗找到了一個帝王的自信。他在嘉獎諭旨中說:十年積弱,今日一旦挫其狂鋒。
但很可惜,袁崇煥在他事業最輝煌的時候宣佈退出大明軍界和政界。原因是有魏黨中人上疏彈劾他。彈劾理由是袁崇煥暮氣沉沉,不堪重用。其時,熹宗已病入膏肓,魏忠賢替他硃批了這份奏疏。袁崇煥引咎辭職。
當然了,崇禎是不會讓袁崇煥閒置的。
任何時代都需要偉哥,崇禎朝尤甚。崇禎任命袁崇煥爲兵部尚書、右都御史督師薊遼兼督登萊天津軍務,把遼東軍事全交給他了。袁崇煥重新站在了寧遠城上,這讓崇禎徐徐打開他的盛世藍圖有了足夠的底氣。
這一回,崇禎之所以急着召見袁崇煥和他討論平遼的事,是想讓軍神袁崇煥給他一個準信:邊患何時可除?大明中興急需一個長期的和平環境。
崇禎看向袁崇煥的眼神是那樣的急切,就彷彿把整個大明王朝的繁榮昌盛、生死存亡都交付給他了。
袁崇煥被一個帝王如此深情地注視,一種男人被信任的豪情油然而生。他伸出五個手指頭——這是軍神的手指頭啊,一個個長得是那麼的有風骨:五年。給我五年時間,外患可平,全遼可復!
袁崇煥說完這話,整個大明王朝突然停止了呼吸。緊接着,站在一旁離袁崇煥最近的內閣諸臣韓爌、錢龍錫、李標等長期浸淫官場的人紛紛向崇禎道喜,說是天佑大明,中興有日。
崇禎也很髙興,當着滿朝文武官員和袁崇煥說了許多類似於拜把子的話。袁崇煥便一下子有了英雄的感覺,一一接受各位同僚的祝賀。
但是,就在舉朝歡慶的時刻,有一個人卻悄悄皺起了眉頭。他就是兵科給事中許譽卿。
有一種人做事能力不怎麼樣,但是觀察能力很強。
許譽卿就是這樣的人。
作爲大明的兵科給事中,許譽卿太知道大明真實的軍事能力是怎樣的了。
在萬曆末年薩爾滸戰役明軍一敗塗地之後,大明與後金的力量對比就此發生根本性的轉變。大明節節敗退,後金攻城略地,已呈坐大之勢。五年時間平遼?笑話!能守住錦州和寧遠就不錯了!
你袁崇煥是有兩把刷子,但是決定戰爭勝敗的因素太多了。許譽卿決定提醒袁崇煥,跟皇上一定要實話實說。出家人不打誑語,兵部尚書也不能打誑語啊。
雖然表面上鎮定自若,袁崇煥還是被許譽卿的分析驚得心跳加速。的確,作爲資深的軍事觀察家,許譽卿對大明真實軍事能力的觀察遠在袁崇煥之上。許譽卿也是厚道人,並不想拿這件事對袁崇煥怎麼樣,他只是提醒他,一個男人必須要對自己說的話負責任。五年之後,也許用不了五年,皇上絕對會對他今天在朝廷上說的這些話作出反應。
這反應可能是平和,但更可能是激烈的。許譽卿用辭含糊,但意思不言自明。
袁崇煥不禁爲自己在皇上面前浪言以對的輕浮舉止而有些後悔了。袁崇煥重新找到崇禎,心事重重地坐到他面前,一時不知該如何話說從頭。
袁崇煥突然想他如果今天悔諾的話,那也許當場就會死得很慘。也許人生就是患得患失,就是首鼠兩端,但說到底人生是沒有退路的。不錯,皇上是跟你說過許多拜把子的話,但皇上天恩莫測,雷霆雨露那是瞬息萬變的事。皇上真要跟你拜把子那也是有前提的,這前提是你袁崇煥只用五年時間就可以平遼,要是這點不能做到的話,皇上憑什麼跟你拜把子?
袁崇煥抬頭看崇禎,崇禎的眼神溫暖、充滿信任。
袁崇煥支支吾吾地說了一些話。
這話很重要,崇禎把它理解成是袁崇煥的平遼方略。
事已至此,袁崇煥在這時也只能跟崇禎說說他的平遼方略了。
袁崇煥的平遼方略有三層含義:
第一層,遼人守遼土,以遼土養遼人;
第二層,守爲正着,戰爲奇着,款爲旁着;
第三層,法在漸不在驟,在實不在虛。
崇禎剛開始邊聽邊不斷點頭,眼神中甚至有欣賞的意思。但是聽到“法在漸不在驟”一句時,神情突然大變。
袁崇煥停了下來,不知道自己哪裏說錯了。
崇禎看着袁崇煥,慢吞吞地說:法在漸不在驟是什麼意思。
袁崇煥脫口而出:意思是對遼用兵不可一蹴而就,不能急於求成……崇禎臉色陰得就像刀割了一樣,袁崇煥猛然住口,覺得自己不小心把潛意識裏的話都說了出來,闖大禍了!
崇禎考慮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平遼要慢慢來,並沒有一個準確的時間表?
袁崇煥:這個……
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回答纔好。
崇禎悵然若失:那你對我說“五年時間,外患可平,全遼可復!”什麼意思?
袁崇煥覺得都到這時候了,不挺住也不行:臣確保用五年時間就可以平遼,至於法在漸不在驟,那只是具體的方略而已。
崇禎冷笑一聲:都這時候了,還不認錯嗎?
袁崇煥:……
崇禎很受傷:我以真心對世人,可世人爲什麼就不能真心對我呢?
他突然對袁崇煥厲聲道:我平生最恨欺君之人!袁崇煥!你……
袁崇煥腿一軟,覺得一切都完了。但是他硬撐着,沒有下跪。
很多年後,卡耐基寫了一本書,叫《人性的弱點》。
袁崇煥雖然不是一個普通人,但是他也有弱點。
那就是好面子、硬撐。
其實這是一個英雄好漢的弱點。
白面書生袁崇煥在神奇般地成了抗金英雄之後,他身上也神奇般地有了英雄的弱點。
說到底他還真不敢欺君,他是個只懂得忠君、忠於國家的人。
崇禎以爲袁崇煥會爲自己辯護,但是他沒有。
崇禎一直在等,袁崇煥卻一直一言不發。
崇禎突然覺得哪裏有點不大對頭。
這袁崇煥圖什麼啊?滿朝文武誰都不敢出頭去平遼,他去了。
誰都不敢說五年時間可平遼,他說了。
他是要獎賞嗎?這可是刀尖上的遊戲!
也許,這只是一個男人的衝動。可衝動有錯嗎?現如今這大明王朝,有幾個人還有衝動的慾望?爲國家、爲江山的千秋萬代。
崇禎決定原諒袁崇煥——不原諒也他媽的不可能了,這滿朝文武,大多也就是紙上談兵的水平,處罰了袁崇煥,誰給我保家衛國?
可這袁崇煥怎麼一聲不吭呢?我就是要原諒你,你也得給我個臺階下啊。
崇禎乾咳一聲:袁崇煥,你可知罪?
袁崇煥耿着脖子,堅持不認錯。
崇禎突然覺出他的可憐:你是不是還認爲你用五年時間就可以平遼?
袁崇煥悲壯地點點頭。
崇禎貌似自言自語地:也許局面的發展不用五年就可以看出來?
袁崇煥:我用生命賭這五年!
崇禎哈哈大笑:好,像我!做事就應該破釜沉舟,我相信你沒有欺騙我。
袁崇煥離開崇禎之前兩人已經心照不宣了。
這是一場豪賭。
袁崇煥把身家性命壓上,崇禎把整個大明江山壓上。
或者雙贏,或者雙輸,舍此沒有第三種結果。
但是,做莊的是誰?
不知道,反正不是他們倆人。
莊家要好多年後才浮出水面,崇禎是看到了,袁崇煥卻沒有看到。
袁崇煥只想要一個結果:不管莊家是誰,他要贏。
他很清楚這是兩個人的遊戲,至於那個莊家,不管輸贏他都看不到了。
他博弈的對象是崇禎,而他真正輸不起的對象是大明江山。
所以袁崇煥在離開之前,向崇禎要了最後一個條件。
臨機專斷權。
所謂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既然要賭,就得給我一個自由的身子。我不要戴着鐐銬的舞蹈。
崇禎爽快地答應了,還買一送一:五年之內,所有關於你的讒言於我而言都是風過耳。
楊鎬、熊廷弼、袁應泰、孫承宗的悲慘命運不會在你身上重演,這一點我可以保證。崇禎信誓旦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