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性子大命運
第一節 一場兵變
袁崇煥一臉凝重地走了。他要重回寧遠。
崇禎鬆了一口氣:不管袁崇煥能不能平遼,起碼短時間內寧遠應該是安寧的。
但是世間事真是電光石火,一顆種子剎那間就能開花結果。
就在崇禎剛拿起修改到一半的大明發展規劃時,寧遠兵變的事就報上來了,而袁崇煥這時還沒走出山海關。
兵變一事是遼東巡撫畢自肅派人報上來的。
此時的他已然成了大明朝的人質。
綁架他的是駐守寧遠的士兵。
因爲——有四個月沒發兵餉了。
餓得扛不動大刀的士兵們向巡撫衙門請願,要畢自肅給錢。
畢自肅要錢沒有,要命也只有一條。他給戶部打報告請餉,戶部說錢都給魏忠賢集團貪污光了,現在撥亂反正又要補發那些被冤殺官員所欠的工資,實在擠不出錢來,你自己想辦法吧,不要時時處處想着向朝廷伸手。朝廷也難哪。畢自肅急得沒法子,只好向這些請願的兵們開空頭支票。兵們肚皮餓得震天響,空頭支票又他奶奶的不頂餓,於是就索性綁了畢自肅,把他吊在城樓上拷打。
事情火燒眉毛,崇禎便問兵部主事這事怎麼辦。
兵部主事將問題推給袁崇煥,說他是兵部尚書,正回寧遠呢,相信有能力解決的。
崇禎又問兵部主事爲什麼前一段不發兵餉。
兵部主事說這些遼東兵素質太差,光領錢不出力,停發一兩個月餓不死人。再說戶部天天叫嚷着沒錢,要不皇上你從內府積蓄裏掏點銀子出來?崇禎一聽這話,那真叫一個怒火中燒,一個巴掌扇得那個兵部主事滿地找牙,不知道今夕何夕。然後他下旨嚴令袁崇煥速速解決兵變事宜,並使此類事情今後不得發生。但是,對於最關鍵的兵餉如何落實問題,崇禎未置一辭。
接到這道聖旨的袁崇煥站在那裏傻半天。敢情,這就是皇上給我的臨機專斷權啊?
在歷史的大牌局背後,此時的袁崇煥隱約感覺到自己很可能是個悲劇人物。
崇禎的性格絕對有問題。
但袁崇煥不可能是心理醫生,他無力也無權給崇禎看病。
他現在只能去救火。也許,這火最終會將他熊熊燃燒,但他現在也只能撲上去再說。
刀已然架到畢自肅的脖子上了,他血流滿面。
士兵們的眼睛紅了。眼睛紅了的士兵們是註定要殺人的。
事實上他們真的已經動了殺死畢自肅的念頭。
畢自肅雙眼緊閉,心如死灰。朝廷完了,大明完了,皇上也快完了……聽任寧遠兵變發生後竟束手無策,他們難道不知道局勢的危急嗎?皇太極這個時候乘虛而入怎麼辦?我畢自肅當人質不要緊,怕只怕今天我當人質,明天就輪到皇上當人質了……
袁崇煥出現在城樓上。
他剛說出“放人”兩個字,士兵們的刀也架到他的脖子上了。
袁崇煥哈哈狂笑:殺吧,都自相殘殺吧。你們以爲把我殺了就能要到兵餉嗎?
士兵們:我們要見到兵餉才放人!
袁崇煥沉聲道:你們這樣做,只怕永遠見不到兵餉了!再者說了,大明的兵,有兵飽就打仗,沒兵飽就殺自己人嗎?
士兵們一愣。
很多時候,人一愣是分心的開始。
人一旦分心,事物的發展就有了多種可能。
袁崇煥何等聰明,他在局勢發展最關鍵的時候抓住了這個最精妙的變化,連出三招:
第一招,解燃眉之急。必須要讓士兵們見到白花花的銀子。思想政治工作做得再好,只能起分心的作用。要想讓士兵們安心,真金白銀地說話。但是,到哪裏去搞銀子呢?指望皇上一時半會不現實,先就地解決再說。恰好此時兵備道郭廣新趕到,籌餉的任務就交給了他。郭廣新也痛苦,不能帶兵打仗,只能四處化緣。他求爺爺告奶奶連蒙帶騙搞來二萬兩銀子,又打字據向商戶借來五萬兩銀子,湊在一起有七萬兩,總算是補發了士兵們的部分欠餉。袁崇煥和畢自肅重獲自由身。
第二招,分而治之,攻心爲上。參與兵變的有近萬人,袁崇煥採取首惡必辦、協從不問的原則加以分化瓦解。但是這個原則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首先,誰是首惡?這個需要檢舉揭發。那麼誰來檢舉揭發?說是說首惡必辦,可檢舉揭發的會不會有兔死狐悲之感呢?所以必須要打消協從者的疑慮。要曉之以理,誘之以利,寬之以心。袁崇煥表示,凡是參與兵變的普通士兵一律不予追究;有能縛開門官兵,重加升賞;同黨能縛戎首即宥前罪。幾天之後,袁崇煥的策略起作用了。十幾名兵變頭子被抓獲然後被咔嚓,兵變的餘波漸漸平息。
第三招,催皇上趕快把山海關內外積欠的七十四萬兩軍餉以及太僕寺馬價銀、撫賞銀四萬兩總計七十八萬兩銀子趕快發了,否則這兵真的沒法帶了。如果說前面兩招是治標、救急的話,那麼在袁崇煥看來,這第三招決定了他在寧遠能不能長期呆下去,甚至決定了大明朝能不能長期存在下去。
袁崇煥連上兩疏,沒有動靜。真是已經到了火燒眉毛的地步了,皇上怎麼一點都不急呢?守城官兵陷入了沉寂。可怕的沉寂,一股莫名的情緒又開始悄悄地醞釀。就在這時,又傳來了錦州兵變的消息。由於規模較小,兵變很快被彈壓下去。但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十月初一,袁崇煥得知寧遠的第二場兵變將在初三舉行,而且此次參與的人數將有數萬人。袁崇煥連夜寫了第三封奏疏,快馬急報朝廷。
第二節 兵餉要不要給
說實話,崇禎已經被袁崇煥搞糊塗了。
就在不久前,袁崇煥還豪邁地告訴他,寧遠兵變已經平息,沒有動用朝廷一兩銀子。崇禎正暗中慶幸自己用袁崇煥用對了:辦事能力強,還不給朝廷增加負擔。可沒過幾天,兵變又接踵而至,還問他要兵餉,這不增加朝廷的負擔嗎?不是把臨機專斷權給你了嗎?爲什麼不用?
崇禎本想將奏疏一擲了之,可想着初三就要爆發的寧遠兵變,覺得這事還是議一議的好。唉,用了崇煥事更多。七月初二,崇禎皇帝心情複雜地上朝了。昨夜又是一夜沒睡,宏偉藍圖改了又改已是面目全非。幾個陪着崇禎熬夜的新晉官員都已經心不在焉了,改革銳氣大打折扣。崇禎自己也明顯的底氣不足,看着一封又一封的袁崇煥奏疏,崇禎就來氣:錢錢錢,就知道伸手要錢,錢都給你了,這藍圖也就成一張廢紙了。
官員們看着崇禎青灰色的臉就知道他今天心情肯定不好。事實上崇禎看着一個個畏葸不前的官員也確實沒好心情:一個個肥頭大耳,全他媽酒囊飯袋,沒一個能爲國分憂。
今天的廷議主題很明確:兵餉要不要給?如果給,這筆費用從哪裏出?這問題太敏感了,官員們誰都知道戶部沒錢,可兵餉又不能不給,可真要給的話,也只能從皇上的內府裏出。七十八萬兩啊,這可不是個小數目,皇上憑什麼從他的口袋裏掏出來。
兵部主事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挺巧妙。他一上來先檢討軍隊里長期存在的不正之風:冒領兵餉。冒領兵餉這個問題事實上在大明朝也確實存在。由於兵餉少得可憐,軍隊的各級指揮官們長期默許甚至親自虛造兵籍冒領兵餉,明明五千人的部隊編制,能給你造到八千甚至一萬。上下串通之後可以瞞着朝廷順利地將虛冒的兵餉領到手然後加以私分。朝廷對這個問題後來有所察覺,但查無實據,便想了個法子:每次只按所需兵餉的60%——80%核發,多了沒有。這個法子剛開始替朝廷節約了些錢,但後來竟成了冒領兵餉現象四處氾濫的根由:誰都不願意少領兵餉啊,原來不弄虛作假的部隊也“被迫”弄虛作假了。冒領兵餉問題到後來竟把國庫給掏空了——除了保證官員的工資,國庫再也拿不出錢來發兵餉了。所以兵部主事建議,趁着這次寧遠鬧事的當口,徹查冒領兵餉現象。兵部主事建議完畢,驕傲地抬起頭看向崇禎,很有邀功領賞的意思。崇禎的臉依然青灰着,內心卻已問候了兵部主事的祖宗十八代:靠,這時候跟我賣乖,這不找死嗎?寧遠的兵是些什麼兵,那都是虎狼之師啊!喂熟了,它是我大明朝的看家狗;要是不小心餓着了,那就掉轉腦袋朝我崇禎衝過來了!徹查冒領兵餉現象?現在是查這個的時候嗎?!平時爲什麼不查,要等事情走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才提出來?再者說了,只要是個人都明白,柿子要揀軟的捏,你真當寧遠的兵都是柿子啊?
其實,一個王朝最辛苦的皇帝莫過於兩位——開國皇帝和亡國皇帝。開國皇帝自不必說,從打江山到坐江山,哪一件事不需要勞心勞力、親歷親爲?而亡國皇帝是身處末世光景,處處逆水行舟,時時左支右絀,疲於應付,挽狂瀾於既倒終不可得,含恨而終。
那麼,他崇禎是亡國皇帝嗎?崇禎不敢多想。大明朝的宏偉藍圖還在他心中揣着,他還要發憤圖強,有所作爲。
當然眼下最急切的事還是如何解決好兵餉問題。
崇禎想了一下,然後向官員們表達了這樣的意思:初三就要發生兵變了,今天已是初二,哪怕現在就把兵餉送過去,也來不及了。我就奇怪了,爲什麼我們大明的兵一切都向錢看呢?在這個世界上,錢真的那麼重要嗎?沒錢就不打仗了?不保家衛國了?不過這事情說到底,還是我們的高層將領出問題了。他們脫離羣衆了,高髙在上了。將不愛兵,兵怎麼會護將呢?那個畢自肅,堂堂的遼東巡撫,怎麼就能被我們自己的兵給綁架了呢?還有那個袁崇煥,打仗是有一手,可論到服人心,差遠了!錦州兵變、寧遠兵變……這樣下去,五年時間怎麼平遼?所以,要我說啊,這將與兵的關係說到底就像一家人當中的父與子。父慈才能子孝。把父親做到位了,兒子不敢叛也不忍叛;父親不仁不義,兒子才幹出綁架父親的事來。其實啊我還真不是小氣,不是我捨不得發兵餉,這錢本來就取之於民用之於民。不管是國庫的還是內府的錢,都可以拿出來當兵餉,我只是心痛啊,軍隊已經亂到了這個地步,軍風敗壞如斯,軍將不軍,國將不國啊!
崇禎說到最後,自個兒被自個兒感動了,竟當場痛哭起來。羣臣們也覺得皇上真是不容易,就都跪下來陪着痛哭。大明王朝一時間哭聲一片,崇禎突然覺得這是不祥之兆,哭聲戛然而止,羣臣們也本能地剎車,紛紛抬頭看崇禎等他拿主意。
畢自嚴沒有抬頭。他已經從崇禎的話裏聽出給錢的意思了。是啊,誰都不是傻子,寧遠兵變不馬上平息的話,後果大大的嚴重。皇上肯定知道,到了這個地步,不給錢是不行了。父子關係云云,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聽皇上的意思,所出兵餉是要內府和戶部分攤了。只是,內府會出多少兵餉,戶部又該出多少兵餉,畢自嚴心中實在沒底。唉,一番討價還價是避免不了了。畢自嚴決定將哭窮進行到底,戶部能少出錢就少出錢。要知道,國庫裏這點錢,多少雙眼睛盯着啊。
畢自嚴還沒盤算完畢,禮部右侍郎周延儒開腔了。周延儒聽出了崇禎對出兵餉的不願與不捨,忙順竿爬猴。他說皇上真是宅心仁厚,這前一段寧遠兵變袁崇煥將地方財政上的錢拿出去嘩嘩地發,對兵變一事不但不處治反而一味縱容,開了一個很惡劣的先例,現在他又順竿爬猴,試圖讓大內出錢。皇上啊,大內絕不能出錢。皇上想想看,如果這次大內出了錢,以後其他邊防各部效仿袁崇煥的做法怎麼辦?這樣長此以往,不……不成了無底洞了嗎?
崇禎聽了“無底洞”三個字,心裏猛地一驚,忙問周延儒:那你說說看,有什麼好法子?
周延儒覺得一時不好說出口。是啊,財政危機是個老大難問題了,而拖欠兵餉只是表面現象。史載:明代自中葉以來就一直受困於財政危機。自萬曆四十六年始,錢就不夠用了,“遼東兵事興,先後增賦凡五百二十萬有奇”。但是,加派並沒有緩解大明朝的財政危機,卻使危機進一步加深。崇禎元年時各邊欠餉竟達五百二十餘萬兩,“寧夏欠十之四,甘肅欠十之六,山西欠十之七”。毫無疑問,一旦袁崇煥的遼東守軍拿到足額的兵餉,寧夏、甘肅、山西等地的駐軍會立馬掀起轟轟烈烈的催討所欠兵餉運動,再加上其他各守邊駐軍的友情加入,真是國無寧日啊——何止國無寧日,弄得不好這大明朝就被他奶奶的給推翻了。五百二十餘萬兩啊,那都是士兵們的賣命錢,崇禎要是不給,只怕兵們要把紫禁城拿出去典當了。
周延儒最後囁嚅着說出兩層意思:如果是治標的話,遼東兵餉不能不發;可要是治本的話,還需想一經久之策。
畢自嚴突然有了個主意。他開口說話了:皇上,看來只能是加賦稅了。也不多加,全國土地每畝只加三釐。這樣,我們每年的財政收入可以增加一百六十五萬兩,兵餉問題自然可以逐步得以解決。
就像突然發現了一個新大陸,滿朝文武都興奮起來。是啊,這麼簡單的問題,怎麼沒想到呢?他媽的,這功勞白白讓老畢給搶了去。
就在衆官員一個比一個的時候,崇禎卻是左右爲難。現在全國土地的賦稅已經是高得不能再高了。早在萬曆年間,每畝地已加了九釐的稅,農民們大多一個勁地翻白眼,如果在此基礎上再加三釐的話,收不收得上來另說,怕是農民們連暴動的心都有了。可要是不加稅,這兵餉怎麼辦?兵餉問題不解決,怕是軍隊要起來暴動。事實上,軍隊已經起來暴動了,現在不正開會解決平暴問題嗎?
崇禎陷入了兩難選擇。
唉,人生就是兩難選擇,在一個燙手的山芋和另一個燙手的山芋之間來回倒手。原指望在多次的倒手之後會有一個山芋涼下來得以入口,可崇禎窮其一生竟只做了倒爺的工作。這一點,在今天的朝會上,崇禎已經隱隱地有所感覺。
但是,有什麼辦法呢?兵變迫在眉睫,如不着手解決,必成燎原之勢。無奈之下,崇禎下了兩個決定:一、遼東的兵餉還是要發的,但不是袁崇煥說的七十八萬兩,而只給三十萬兩,打了四折;二、全國土地賦稅自明年起每畝加稅三釐,用於遼餉。平遼之後,所加賦稅即行停止。
走一步看一步吧。當晚,意興闌珊的崇禎第一次沒有自我加班,大明朝的宏偉藍圖從此受到冷遇。明朝的第十六代皇帝崇禎終於明白,他生錯了時代。唱戲的舞臺早已撤走,現在的他只能縱情於救火表演,而這本不是他的專長。但是歷史的劇情已然轉到了這一幕,看客們正伸長脖子津津有味地等待着他的突圍表演,他也只能懷才不遇地演下去。一切都將一一呈現,而他只不過是個演員。
但他沒有料到,接下來的劇情會是如此悲情,令他黯然神傷。
第三節 人生需要面對面的溝通
有些人的命運註定是充滿戲劇性的。
比如毛文龍。
這個清秀的杭州人曾經潦倒不堪。但他不明白,同樣都是人,爲什麼命運竟迥然不同?命運是什麼?人的命運是可以改變的嗎?
他開始鑽研麻衣相術,想搞懂自己的命運有沒有柳暗花明的可能。但是一切都曖昧難言。直到二十年後,當他成爲遼東巡撫王化貞的標下游擊之時,他才恍然明白,行走改變命運,而時勢註定會造英雄。他在刀鋒上游走,很快有了自己的根據地——鴨綠江口近海的皮島。在明朝與後金對抗的格局中,這是個很有價值的小島。1623年,毛文龍率部一舉攻下了遼東要地金州,儼然成坐大之勢。真是刀把子裏面出政權,雖然毛文龍的所作所爲很有遊擊的習氣,且未經朝廷的允許,但朝廷還是對他優待有加,提升他爲左都督掛將軍印,賜尚方寶劍,並認可他設鎮皮島。
唉,有什麼辦法呢?皮島和金州的戰略地位太重要了。當時的兵部對毛文龍的作用有一個判斷:毛文龍滅奴(指努爾哈赤)不足,牽奴則有餘。也就是說毛文龍在海外可以牽制努爾哈赤的軍隊。不承認他甚至不優待他肯定不行:他今天可以牽制努爾哈赤的軍隊,明天一翻臉也可以引進努爾哈赤的軍隊。
正是因爲這一點,朝廷幾十名官員上疏彈劾毛文龍,說他暗藏狼子野心,建議皇上對毛文龍加強管理。怎麼管理?沒有明說。崇禎氣得直哼哼:都他媽的以爲我是上帝呢,把問題推給我解決。我解決得了嗎?這事問袁崇煥去,他有臨機專斷權。
袁崇煥也是一直沒好心情。
靠着崇禎給的區區三十萬兩銀子,他好不容易把呼之欲出的兵變彈壓下去。一口氣還沒喘過來呢,那邊毛文龍又開口要兵餉了,而且一開口就要按十萬的兵來發兵餉。你有十萬的兵我怎麼不知道,袁崇煥覺得毛文龍要得太多了。
你的是你的,我的不是你的。我答應給你的是你的,我沒有給你的,你不能搶。戶部也覺得毛文龍要得太多了,於是戶部員外郎黃中色被授權專理東江餉務,上島覈實毛文龍到底有多少兵。結果統計數據出來是東江共有兵員三萬六千名。毛文龍上疏大呼冤枉,說黃中色只統計了一個島的數據而沒有統計各島兵員數據,何況“遼民避難,屯聚海島,荷鋤是民,受甲即兵”,誰分辨得出來啊。我說按十萬的兵來發兵餉那真是替朝廷考慮,望皇上明察。
崇禎懶得去察,只把這一切煩心事交給袁崇煥去處理。
袁崇煥沒有見過毛文龍的面。他只是覺得毛文龍這個人,很沒有大局觀。皇上剛掏出三十萬兩銀子來,你就乘勝追擊,你以爲這是打仗啊?還有,做人不能居功自傲。你毛文龍曾經牽制了努爾哈赤,我還打敗了努爾哈赤呢!我落什麼好了?
當然,這些我都可以不計較。問題的關鍵在於,你太不把我袁崇煥放在眼裏了。一點屁大的事就越級打小報告,什麼人品啊?
事實上也難怪袁崇煥會想不通。他是遼東戰事的最高指揮官,以欽差大臣出鎮行邊督師,毛文龍毫無疑問應該是他的部下,理應受他節制。但是現在毛文龍的所作所爲太讓他失望了。
必須鉗制毛文龍,否則其他各邊防部隊如何能做到令行禁止?毛文龍不守規矩,大明軍隊統帥的權威、整個部隊的凝聚力和戰鬥力都成問題。袁崇煥決定痛下殺手,宣佈海禁:以皮島爲圓心,方圓兩百里爲半徑,嚴禁海上貿易。袁崇煥的這一舉措可以說一夜之間切斷了毛文龍的糧餉裝備供給渠道,整個部隊的生存頓成問題。
毛文龍這邊兵餉還沒到手,那邊又被袁崇煥卡住了喉嚨,真是苦不堪言。毛文龍明白,袁崇煥太知道他的七寸所在了。原來毛文龍爲了廣開財源,不僅在島上經商,還與日本、朝鮮、暹羅進行海上貿易,每月可收入白銀十萬兩,以貼補軍用。袁崇煥一宣佈海禁,毛文龍顆粒無收。
致命的十萬兩!袁崇煥這是攔喉切我一刀啊……
毛文龍彷彿又回到了江南那鑽研麻衣相術的時代,他必須重新搞懂自己的命運有沒有柳暗花明的可能。
很快,毛文龍出招了。但很可惜,他這次出了誤招。
他沒有選擇與袁崇煥直接溝通,而是再次上疏崇禎,傾訴心中的委屈與不滿。他甚至說了這樣的話:實在是文臣誤國,而非臣誤國;諸臣獨計除臣,不計除奴,將江山而快私忿,操戈矛於同室。
崇禎看了毛文龍的奏疏,一方面煩這個人爲什麼老是打小報告,另一方面也對袁崇煥出手的狠辣感到震驚。這完全是後金的幹法啊,自己的軍隊封鎖自己的軍隊,他袁崇煥想幹什麼?造反?不太可能。可如果不是造反,袁崇煥走這一招狠棋那不是親者痛仇者快嗎?後金趁勢攻過來怎麼辦?現在這情勢要不要我老人家出來調停一下?可我要是插手了這件事,袁崇煥會不會說我太小氣,老是不放權給他?唉,毛文龍的兵餉還指望袁崇煥去解決呢,朝廷是再也拿不出錢來了。
崇禎選擇了將毛文龍的奏疏快遞給袁崇煥的做法,他在上面未置一詞。他希望袁崇煥有個聰明的處理方法。但是,崇禎沒想到他的這一做法竟很微妙地改變了毛文龍的命運;而毛文龍可能到死都不會明白,他的命運在袁崇煥打開他寫的奏疏那一刻起,就再也不會有任何改變了。
其實,袁崇煥一直沒有想過要置毛文龍於死地。
他只是在等毛文龍給他一個說明,或者說是一個姿態。
他宣佈海禁,只是想促成毛文龍與他的一次面對面的溝通。
人生需要面對面的溝通。
遼東戰局需要面對面的溝通。
大明王朝需要面對面的溝通。
這是對他人負責,更是對自己負責。
因爲溝通的結果無非是兩個:冰釋前嫌或一拍兩散。
袁崇煥要認清毛文龍是敵是友。
但是,他沒想到毛文龍不是敵也不是友,而是一一小人。
眼前的奏疏有兩句話刺痛了他:將江山而快私忿,操戈矛於同室。
袁崇煥覺得毛文龍誤解了他。
誤解了不要緊,可以坐下來談。
但你談都不談,直接將自己的成見報告給皇上——究竟誰“操戈矛於同室”?
所以,毛文龍的人品絕對有問題。
一個人品有問題的人,竟長期佔據大明朝的咽喉地帶,擁兵自重,我行我素,這是國之禍患啊!
毛文龍必須離開皮島“島主”的位置。
這是遼東戰局的需要,更是大明王朝的需要。
但是,怎麼離開是一個問題,一個相當相當棘手的問題。
毛文龍在皮島經營多年,手下的兵都是他帶出來的。
可以說毛文龍在大明王朝建立了一支史無前例的“毛家軍”——手下將領爲了表達對他的忠心,都改姓毛了。
要毛文龍離開皮島,就等於要十萬“毛家軍”離開皮島。這幾乎是一項不可能的任務。
如果一旦火拼,笑到最後的一定是皇太極。
袁崇煥嘆一口氣:養虎爲患,這虎現在大得是無法收拾了。
那皇上是什麼態度呢?袁崇煥摩挲着奏疏,體味着崇禎的心境。
本來是上奏給他的奏疏,他卻不着一字地轉給我,什麼意思?
是婉轉地批評我?還是讓我——相機行事?
批評我不太可能,皇上想必也不願毛文龍坐大。十萬“毛家軍”都不姓朱了,擱哪位皇帝頭上心裏都要咯噔一下。那麼皇上是暗示我除去毛文龍?皇上如果有這個心思的話,他爲什麼又不着一字呢?
奏疏突然掉到了地上,袁崇煥彎腰去撿的時候,腦子裏一個念頭一閃而過:皇上他這是不好下旨啊,如果他明旨除掉毛文龍,萬一事敗,毛文龍還不率部殺進紫禁城去?
看來,除掉毛文龍,要悄悄地進行,敲鑼打鼓地不要。
一個人只要動了殺心,他是不計後果的。
袁崇煥不是沒考慮過除掉毛文龍的後果。
後果很嚴重,可以說極其嚴重。
十萬“毛家軍”反戈一擊的話,那絕對是致命的。
因爲他們身後站着皇太極的部隊。
都是虎狼之師啊。
所以除掉毛文龍,收服“毛家軍”,直接關係着大明王朝的生死存亡。
袁崇煥很淸楚他自己在走一部險棋。
其實,他的人生哪一步走的不是險棋呢?
寧遠大戰、平定兵亂,還有接下來的除掉毛文龍、收服“毛家軍”,袁崇煥需要險中求勝。
這是最後的時刻。勝了,他和大明就都勝了;敗了,他和大明一塊玩完。
袁崇煥開始以一種賭徒的決絕心態下注。
第一步,他走得很小心謹慎。他請求皇上催促戶部先湊發十萬兩兵餉給毛文龍,讓毛文龍感受到他的善意。接着他以面授方略的名義,邀請毛文龍離島一敘。談什麼呢?談對後金東西夾擊的軍國大事。
毛文龍心情很複雜。一方面,他接收到了袁崇煥的善意;另一方面,他對袁崇煥的海禁政策還是想不通:又打又拉,什麼意思嘛?還有離島一敘,會不會不安全?可袁作爲他的頂頭上司,他還真不好叫他到皮島來見他毛文龍。於情於理,他都得聽從袁崇煥的安排。去還是不去?這是一個問題。
當然了,對於動了殺心的袁崇煥來說,他很明白自己是在做一個局。不把毛文龍調出大本營,他袁崇煥即便能除掉毛文龍,恐怕自己也要殉葬了——十萬“毛家軍”不會讓他活着離開皮島的。
因此,毛文龍必須離開皮島。當然出於安全考慮,毛文龍即使願意離開皮島的話也不想離得太遠。他是絕對不肯來寧遠的。所以,必須給毛文龍一定的安全感。
袁崇煥把目光投向了另外一個小島——雙島。雙島在三岔和旅順之間,是一個荒無人煙的島嶼。袁崇煥以爲,對現在的毛文龍來說,越是荒無人煙的地方,越安全。毛文龍應該有安全感了。
袁崇煥猜得沒錯,毛文龍果然來了。
但是有一點袁崇煥沒有猜到:毛文龍帶來了一百二十個隨從。
還有一點袁崇煥更沒有猜到:毛文龍不是來跟他談什麼對後金東西夾擊的軍國大事的,而是要求袁崇煥廢止海禁。
攤牌已是不可避免,但是袁崇煥還在做最後的努力。
袁崇煥拉過毛文龍的肩膀,推心置腹:哥們,這遼東海外的大事,說到底還是你我說了算。所以團結最重要團結就是力量。
毛文龍:我毛某向來是講團結的,但有些人不講團結。
袁崇煥:誰不講團結?誰不講團結我斃了他。
毛文龍毫不示弱:正是袁督師你自己!你一方面講要團結,一方面給我使絆子。你禁止我海外貿易,兄弟們只能是死路一條了。
袁崇煥眯起眼睛:你是要我廢止海禁嗎?
毛文龍:正是。
袁崇煥沉默了一下:我要是不同意呢?
毛文龍斷然道:那兄弟們就沒活路了。
袁崇煥:什麼意思?
毛文龍:我正要請教督師這麼做是什麼意思。
袁崇煥:沒什麼意思,嚴肅軍紀而已。如果大明朝的軍隊人人都想着去經商,這仗就不用打了。
毛文龍仍嘴硬:皮島的情況比較特殊。
袁崇煥:皮島之事朝廷會統籌解決。
毛文龍:十萬兩銀子根本就不夠!
袁崇煥:那你要多少?
毛文龍:我只要解除海禁!
一陣沉默。
這是冷場所導致的沉默,這是話不投機半句多的必然結果。
在沉默中,袁崇煥的心漸漸地硬了起來,也冷了起來。
除掉毛文龍,不僅是大明王朝的需要,更是袁崇煥恢復自信、展現男兒本色的需要。
他奶奶的,我把努爾哈赤都打得屁滾尿流,我還怕你毛文龍這個土匪頭子不成?
袁崇煥轉移話題:聽說你是杭州人?西湖很美吧?不想回去看看?
毛文龍:爲朝廷守東江,不敢回去看西湖。
袁崇煥:要是朝廷感念你這麼多年來勞苦功髙,特許你回老家呢?毛文龍:……
袁崇煥:你還是捨不得現在這個位置吧?
毛文龍:我回老家沒問題,怕只怕十萬弟兄也要跟我回去。這麼多人擠在一個小小的杭州城,朝廷考慮過怎麼安排嗎?
……
袁崇煥又煥轉移話題,提出他要賞賜毛文龍手下的官兵每人銀一兩、米一石、布一匹,藉機向毛索要兵將花名冊。毛文龍豈肯輕易亮出家底,推脫說沒帶在身邊,讓袁崇煥就按十萬官兵的數來賞賜。袁崇煥心裏冷笑一聲:這老狐狸,以爲我袁某人是慈善家呢!
毫無疑問,毛文龍反跡已現。一個人想造反,那就像一個手淫愛好者要手淫一樣,怎麼攔都攔不住。袁崇煥根本沒想攔他,他要殺了他。
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袁崇煥要殺人,那是崇禎也攔不住的。
事實上袁崇煥要殺人是不用崇禎批准的。
因爲他有崇禎賜給他的尚方寶劍。
但是麻煩的是毛文龍也有尚方寶劍。
那是熹宗賜給他的。
所以從理論上講,毛文龍要殺人也是不用崇禎批准的。
因此袁崇煥要殺毛文龍,或者毛文龍要殺袁崇煥,就大明律法層面而言,是沒有什麼法律風險的。
就看他們誰先動手了。
袁崇煥殺機已現,他是註定要先動手了。
袁崇煥現在要做的工作就是把毛文龍和他的一百二十個隨從先切割開來。
他當着毛文龍的面召集了他的部下將官,一一詢問他們姓甚名誰。
衆將官響亮作答:
毛可公。
毛可侯。
毛可將。
毛可相。
一百二十人都姓毛。
一百二十人都可成爲公侯將相。
在響亮的回答聲中,袁崇煥斜眼看毛文龍。
毛文龍處之泰然。
回答完畢後,袁崇煥每人賞銀三十兩,然後發表重要講話:你們都姓毛嗎?錯!你們本來有自己堂堂正正的姓,爲什麼要改姓毛呢?要改姓,也只能姓朱!你們是我大明朝的官兵,不是某一個人的私丁家兵。我也知道你們辛苦,不能享受到與我大明的官兵同樣的待遇。可你們想過沒有,爲什麼你們就不能享受到與我大明的官兵同樣的待遇呢?一句話,畫地爲牢、作繭自縛。你們跟錯了人,站錯了隊,所以你們走到了今天。好在你們是被矇蔽的,現在回頭,完全來得及,本部堂攤開雙手歡迎你們!
袁崇煥說到這兒真的攤開雙手,並將這姿勢定格在那兒。但是讓他感到意外的是,毛文龍的一百二十個隨從並沒有作出反應,而是站在原處冷冷地看着他。毛文龍則豎起耳朵,作傾聽狀,似乎袁崇煥所做的演講完全與他無關,他只是一個虔誠的傾聽者。
袁崇煥不知道該如何進行下去。他原以爲,這些隨從每人有這三十兩賞銀墊底,再加上自己的激情演講,應該可以將他們與毛文龍做一個切割。但很顯然,毛文龍在平日裏早就將他們餵飽了。說句不客氣的話,他們能收下袁崇煥這區區三十兩賞銀完全是看在毛文龍的面子上,誰叫他們都姓毛呢?
怎麼辦?
接下來怎麼辦?
毛文龍冷冷地催他:袁督師,接着往下說啊,我正聽得過癮呢。
袁崇煥騎虎難下,他的人生在這個叫雙島的地方第一次遭遇尷尬。就像是在一個夢境裏,他彷彿猜到了一個悲情故事的開頭,卻沒猜到它的結局。不過,人生如戲,戲夢人生,儘管出現了冷場,袁崇煥也只能演將下去。他只能嘗試着以百般的激情激起這一百二十個看客的血性來,唯有如此,他才能自救,大明也纔有一線生機。
袁崇煥:難道你們真的要一條道走到黑嗎?沒有朝廷給你們餉銀,你們怎麼生存下去?
毛文龍:大傢伙都說說看,是不是要跟着我毛某人一條道走到黑?朝廷現在給你們每人三十兩餉銀了,你們完全可以奔光明去,別管我這個老不中用的……
毛文龍打起了悲情牌,但話裏話外的意思卻是逼手下們表忠心。是啊,這樣的時刻,誰也不願當有奶便是孃的叛徒、走狗,一百二十個隨從紛紛發誓要無限忠於毛文龍。
袁崇煥冷笑:你們這是愚忠!朝廷不給你發兵飽,你們的活路在哪裏?
毛文龍:解除海禁!否則一切免談。
袁崇煥斷然道:海禁決不能解除,這事關天津登萊的防務。海禁一旦解除,天津登萊將腹背受敵!
毛文龍:你這是逼我們造反!
袁崇煥唰地拔出尚方寶劍。毛文龍也拔出尚方寶劍。
袁崇煥冷眼看劍身,劍身發出藍盈盈的幽光。
毛文龍怎麼也想不到,四分之一秒之後,他的人頭會悄然落地。人世間的很多事情往往取決於四分之一秒。四分之一秒可以決定一個人的生死存亡,同樣,四分之一秒也可以決定一個王朝的歷史走向。袁崇煥這一劍,從歷史的拐角悄然刺來,帶着一箇中年男人罕見的衝動,帶着崇禎事後不可理解的決絕,刺向毛文龍。這是袁崇煥的處女刺,角度刁鑽,神劍見首不見尾。毛文龍甚至沒有看清袁崇煥出劍的方位和力度,就睜着比牛卵還大的眼睛倒下了。
袁崇煥手裏捏着還在滴血的劍,一時想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出手這麼快。
當然,更想不明白的是毛文龍的一百二十個隨從。他們看着地上毛文龍的頭顱,看着毛文龍死後依然大睜着看向他們的雙眼,本能地將袁崇煥團團圍住。
袁崇煥:怎麼,你們也想造反?
隨從:爲什麼殺毛帥?
袁崇煥將尚方寶劍扔給傻站在一旁的旗牌官:你讓他說。
旗牌官像是突然反應過來:袁督師有萬歲爺親賜的尚方寶劍,可以先斬後奏。
但很顯然,旗牌官的回答並沒有說服文龍的這些隨從,反而令他們更加恐懼和茫然。恐懼的是,你袁崇煥殺我們的首領跟切地瓜似的,那要是收拾起我們來還不知怎樣地麻溜呢?茫然的是,毛文龍死了,我們怎麼辦?
曾經,毛文龍是他們的精神領袖,是他們的信仰。
如今,信仰人頭落地,他們的明天在哪裏?
一個人是需要信仰的。
有信仰的人才有明天。
所以,保護信仰就是保護我們的明天。
毛文龍的隨從們開始出劍了。他們把劍架在袁崇煥的脖子上,滿臉的信仰破碎後的茫然。
袁崇煥明白,現在說什麼都不頂事,必須要趕快給他們找回一個信仰。
而且這信仰要能鎮得住,要High,要像杜冷丁一樣,飛快地止疼,麻醉人於四分之一秒間。
袁崇煥重建信仰的工作進行得很順利。他首先指出了隨從們在這個時候出劍的荒誕。蒼天已死,黃天當立。一個在四分之一秒就能夠死去的偶像註定是脆弱和不真實的。袁崇煥宣佈了毛文龍該死的十二條罪,十二條當斬之罪,其中最嚴重的有這麼三條:九年以來,兵馬錢糧不受經略、巡撫管核;自開馬市,私通外夷;開鎮八年,不能復遼東寸土。跟着這樣的人混,怎麼會有前途?毛文龍對國家對朝廷不忠不孝,你們卻對這樣的人講忠孝,這不荒誕嗎?
隨從們的劍拿不住了,他們急需找一個靠山,而袁崇煥及時爲他們搬來一個靠山,那就是大明王朝。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這是你們存在的全部意義和邏輯鏈條所在,也是你們講忠孝的最後歸宿。
毛文龍的隨從們終於把劍扔了。他們都是聰明人,知道“識時務者爲俊傑”的道理。實際上到了這個時候,不扔劍也不行了。是的,他們可以替主子復仇,殺了袁崇煥,但是殺了袁崇煥,就意味着他們與整個大明王朝爲敵,他們將困守雙島,坐以待斃。這是他們絕對不願意作出的犧牲。
人生別無選擇。人生在很多情況下說到底只有一個出口。這些人曾經是毛文龍的隨從,現在他們是命運的隨從。他們將註定懷揣袁崇煥給的三十兩賞銀,重返皮島,做好十萬兵士們面對現實、歸順大明的思想政治工作。在以後漫長的歲月裏,他們還註定要迎接來自大明朝廷審視甚至是懷疑的目光。
第四節 突變的命運
袁崇煥也別無選擇。
他現在就要迎接來自朝廷審視甚至懷疑的目光。
他殺了一個總兵。
他殺了一個同樣持有尚方寶劍的總兵。
他未經請示殺了一個同樣持有尚方寶劍的總兵。
他爲什麼要殺?
大敵當前,自相殘殺,袁崇煥想幹什麼?
毛文龍的十萬兵士如果亂將起來,引後金入關,整個大明王朝將危在旦夕。
朝廷騷動了。
這是一種莫名的恐懼情緒背後的騷動。
數十名大臣紛紛上旨,請誅袁崇煥。
崇禎將內廷宮門緊鎖。
凡有大臣求見者,他一律不見。
他要思考一個問題:用袁崇煥,是不是用錯了?
尚方寶劍PK尚方寶劍。
崇禎的尚方寶劍PK天啓的尚方寶劍。
袁崇煥亂了綱常倫理啊!
其實,在這個世界上,他最想用的人是這樣的:能力超強、品行超好。
然而,尋尋覓覓悽悽慘慘慼戚,崇禎終於發現自己是個苦命天子。
他找不出這樣一個複合型人才。
17世紀,人才最貴。真理再一次被驗證。
作爲一個天子,他竟然只能默認皇權被嚴重踐踏的現實。
他發現自己也和袁崇煥一樣,人生別無選擇。
這樣的發現讓他憂傷不已。
而且,更讓他悲哀的是,他還不能像那些大臣們一樣可以直抒胸臆。
他的苦不能對任何人說。
袁崇煥是他用的,他不能自己打自己的嘴巴。
這事關皇道尊嚴。
更要命的是,袁崇煥對要用他,錯也要用他。
因爲收拾遼東的爛攤子離不開他袁崇煥。
毛文龍是他殺的,他必須做好善後工作。
袁崇煥殺了毛文龍,皇太極一定蠢蠢欲動,擋住後金的鐵蹄,除了袁崇煥,誰還可以勝任呢?
商女不知亡國恨。滿朝的文武一個勁地喊殺,滿朝都是商女啊!
在一片喊殺聲中,崇禎下令褒獎袁崇煥,指出他殺毛文龍是爲國除害,同時再次申明,在遼東,袁崇煥一切可以便宜行事。
能曲能伸,這是一個帝王的隱忍術。
但不是所有的皇帝都能做到。
崇禎做到了。他將大明的氣數又往前推進了一些。
只是,大明的氣數究竟能推多遠能推多久,無人知曉。因爲這事關天命。
崇禎是天子,他能勘破這天命嗎?
上天無言,而滄桑的歷史佬兒此時正在醞釀一場突變。
這場突變將在幾個月之後發生,而這場突變的結果將徹底改變一個人與一個王朝的命運。
插漢虎墩兔是一個很怪的名字。
一個人如果能取一個很怪的名字,那說明他是個非同尋常的人。插漢虎墩兔就是個非同尋常的人。
他是漠南蒙古的最高軍事長官,平時的主要工作是帶領弟兄們去打家劫舍,一起過上富裕的新生活。
插漢虎墩兔的隊伍越來越龐大,到最後已經有能力去攻城略地了。
一個人做什麼事情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把它做大了。
由此,插漢虎墩兔的價值就體現了出來。
因爲他所處的位置太好了——隨時可以從山海關至居庸關一線威脅北京。
當然,相對於明朝而言,這威脅不是致命的,因爲能力不夠。
可要是加上皇太極的力量呢……
那可是大明不可承受之重。
袁崇煥看到了這個帝國的漏洞。
補丁是早晚要打的,而且晚打不如早打。
當然打補丁的人不可能是他了,遼東那一攤子事就夠他忙活了。他推薦了三朝元老王象乾去主撫漠南蒙古。
崇禎答應了。
王象乾上任,拼盡老命招撫漠南蒙古。但是招撫工作進展緩慢,陷入了拉鋸戰。
因爲皇太極也看到了這個大明帝國的漏洞。
一場針對於漠南蒙古的招撫工作在南北兩線同時展開。
大明和後金只爭朝夕,你死我活,玩的就是心跳。
幾乎就在最關鍵的時刻,袁崇煥殺了毛文龍。
皮島十萬將士立刻軍心不穩,大明遼東防線出現了一些微妙的情況。皇太極及時將這一信息告訴了插漢虎墩兔。
插漢虎墩兔明白,可以做出取捨了。
因爲皮島事變,大明和後金軍事攻守的平衡被打破了。
後金可以進攻了。
而插漢虎墩兔和他的漠南蒙古,將永遠站在進攻者一邊。
插漢虎墩兔攻下哈喇慎、白黃臺吉等地,直接危及宣府、大同。隨後,皇太極率十萬大軍,借道哈喇慎,很快突破喜峯口以西的長城邊隘,兵臨長城南面的軍事重鎮——遵化城下。
遵化距北京不過兩三百里,後金鐵騎不日即可衝進北京。
這是崇禎二年的十一月初一,鑑於形勢嚴峻,崇禎緊急宣佈京師戒嚴。
袁崇煥驚出一身冷汗。
他知道皇太極會避實就虛。
但他沒想到皇太極會這麼快地避實就虛。
這裏頭,他袁崇煥“功不可沒”啊。
他幾乎可以想見崇禎會將怎樣複雜的眼神投向他。
不管那麼多了,先保遵化要緊。
保住了遵化也就保住了北京。如果遵化失守,北京也就岌岌可危了。袁崇煥命令總兵趙率教火速率部前往救援。十一月初四,消息傳來,趙率教全軍覆沒,自己也以身殉國。十一月初五,皇太極的部隊火燒遵化,大明守軍崩潰,巡撫王元雅自殺,遵化陷落。
幾乎就在同一天,袁崇煥明白:他不可能在寧遠再呆下去了,必須率部退守北京。
這是一次悲涼的退守。袁崇煥此去昏招迭出,在各種機緣巧合的詭異安排下,命運之神拖着他在黃泉路上一路狂奔,而他只能是氣喘吁吁地見招拆招,且守且退,直至一腳踏空,墜入萬劫不復的境地——無處說淒涼。
在北京周邊地區,袁崇煥排兵佈陣了。
薊州、順義、三河、昌平、通州,五路防守。
看上去很面面倶到,看上去很美。
崇禎很滿意,覺得這一次袁崇煥是做對了。
但是有一個人不滿意,他就是新任兵部尚書兼中極殿大學士孫承宗。他奉旨要去駐守通州。
孫承宗是個資深的軍事理論家、實幹家,久經考驗的忠誠的大明朝捍衛者。
他看出袁崇煥的排兵部陣貌似保守,實際上是劍走偏鋒。
在京師外圍,袁崇煥防線過於收縮了。防守薊州、順義、三河尚還說得過去,退守昌平、通州那是開玩笑。
昌平、通州是什麼地方,基本上就是皇城根下。
仗如果打到這兩個地方,明軍一旦失守那就退無可退了。
現在遵化剛剛陷落,形勢還完全沒有危急到那個程度,袁崇煥爲什麼要做此打算呢?
是藝高人膽大?還是給崇禎看上去很美的安慰劑?
孫承宗想不明白。
但是作爲久經考驗的忠誠的大明朝捍衛者,孫承宗覺得有必要指出袁崇煥防線的漏洞所在。
真的,現在應該集中優勢兵力力守三河。因爲三河位於薊州和通州之間,守住三河就可以阻止皇太極的部隊進犯通州逼近京師的企圖,也可以防止其南下香河、武清,包抄京師的南翼。
孫承宗慷慨激昂、苦口婆心、口若懸河、聲淚俱下,崇禎默然不語。
相信孫承宗?還是相信袁崇煥?這是一個問題。
崇禎很苦惱。
他發現他的人生總是要做着非此即彼的選擇,而每一次的選擇背後總要帶出若干個鏈接選擇。
孫承宗是新任兵部尚書,主管京師防務,他的意見不可不聽。
但是,袁崇煥是從遼東帶兵回來勤王,一上來就把他的排兵佈陣給否了,會不會導致軍心不穩?
孫承宗跪下來幾乎要剖心明志了。他是真爲大明着急啊。
崇禎突然覺得孫承宗說的是對的。三河守不住,通州就不用守了。這是本與末的關係。
崇禎非常乾脆地對孫承宗說:你去守三河吧,回去準備一下,明天一早就出發。
孫承宗哭了,他真哭了。
崇禎是聖君。大明有望了。
他感激涕零地回家準備去了。
此時袁崇煥還不知道這裏發生的一切,並且他永遠不可能知道。
因爲崇禎沒有告訴他曾經有過這麼一場爭論。
這是一場毫無意義的爭論。第二天一早,崇禎又非常乾脆地對孫承宗說:你還是去守通州吧。沒人守通州,你叫我怎麼安下心來辦公?
孫承宗還想再爭取,但他接觸到了崇禎的眼睛。
這是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恐懼、緊張、懷疑、自信、迷茫,五味雜陳。
這就是崇禎。這就是這個帝國的掌舵人。
孫承宗一聲嘆息,趕赴通州。
皇太極的部隊勢如破竹,在越過薊州後向西進發。袁崇煥鬼使神差地沒有正面阻擊,而是如影隨形地率兵跟蹤。
這是致命的跟蹤。不是致皇太極的命,而是致袁崇煥自己的命。
不久之後,袁崇煥式的跟蹤在京師形成了兩個版本。一個是皇太極版,一個是民間口頭文學版。
這兩個版本都對袁崇煥大大的不利,但袁崇煥自己卻渾然不知。
皇太極的部隊繼續勢如破竹,連破京師東面防線的玉田、三河、香河、順義等地。
十一月十五,袁崇煥急了,他趕到河西務,做出一個大膽的決定:越過敵兵,直接帶部隊進京城防守。
這真是一個大膽的決定,因爲他沒有告知崇禎。
袁崇煥沒有告訴崇禎他準備這麼幹,更沒有告訴崇禎他爲什麼要這麼幹。
袁崇煥要這麼幹,副總兵周文鬱也急了。
見過帶兵打仗的,沒見過這麼帶兵打仗的。
現在的情勢是需要正面阻擊敵軍,禦敵於京城之外。皇太極都打到通州了,我們現在屯兵張家灣,離通州十五里,必須死守張家灣啊,況且糧餉都在河西務這裏,供應很方便,可以確保打一場持久戰。這場戰事,時間拖得越長,對我們越有利。
袁崇煥卻不這麼看,他對形勢的估計要悲觀得多。表面上看,兩大主力部隊會在這裏會戰,但是直覺告訴他,皇太極會在一個意想不到的方向突入紫禁城。君父有急,君父有急啊。袁崇煥認爲自己必須直接帶部隊進京城防守。
可是,你想過沒有?外鎮之兵,沒有皇上的明旨,是萬萬不可輕易地進至京師城下的啊,否則,那就是謀逆啊。周文鬱看向袁崇煥的表情誠懇有加。
袁崇煥一聲斷喝制止了周文鬱的勸阻——君父有急,他奶奶的顧不了那麼多了!
十一月十七晚,袁崇煥的部隊已經來到了廣渠門外。
這是一支不請自來的部隊。他們無法進城,因爲當時京城已戒嚴,消息根本無法送進去,直到半夜,朝廷才知道袁崇煥和他的部隊就在城門外。
緊隨其後的是皇太極的部隊。
什麼意思?帶着敵方的軍隊要在我紫禁城外開打。一時間,彈劾袁崇煥通敵的奏疏堆滿了崇禎的案頭。
崇禎不置一詞。
事實上,早在兩天前,袁崇煥帶大部隊動身的時候,他就知道這個人要來了。
袁崇煥當時爲自己的行動做了解釋——他寫了一封信,派人快馬奏報崇禎,告訴崇禎他來了。
儘管袁崇煥是個喜歡自己拿主意的人——比如他自作主張殺了毛文龍,但毫無疑問,他這次的主意還是拿得大了一些。
這超出了崇禎的心理承受能力。
崇禎是一個脆弱的君王,一個敏感的君王,一個多疑的君王,一個自尊心極強的君王。
你袁崇煥替我拿主意殺了毛文龍,我已經給夠你面子了——不追究。
但是你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
而且這次的錯誤可能後果極其嚴重:把戰火引到紫禁城外,你袁崇煥是何居心。
放着外圍戰場不打,要在京城內開打,袁崇煥絕對是在玩火。
崇禎痛苦地閉上眼睛,眼前浮過孫承宗一聲嘆息的臉。
人生就是選擇。
人生真他媽就是選擇。
可是列祖列宗啊,你們有誰能告訴我,什麼是正確的選擇?!
崇禎又失眠了。
戰事果然隨袁崇煥而來。
十一月二十,德勝門血戰,由於參戰部隊衆多,竟發生了誤傷友軍的咄咄怪事。大同總兵滿桂所部被城上守兵發炮誤傷,避入德勝門甕城。德勝門危急。
同日,廣渠門血戰,袁崇煥率總兵祖大壽玩命地抗擊皇太極的部隊,打得他們夾着尾巴逃進了南海子。廣渠門大捷。
勝敗論英雄,勝敗也可見人心。崇禎彷彿一夜之間撥開迷霧見青天,他看到了袁崇煥的忠心。這是個置之死地而後生的人物,在他身上,什麼奇蹟都會發生。是他打敗了努爾哈赤,現在他又打敗了皇太極。袁崇煥一片忠心可鑑。大明,不能沒有袁崇煥;打仗,離不開袁崇煥。崇禎決定原諒——不,他要嘉獎袁崇煥。他要頂住世人的壓力和偏見,做一個獨具慧眼的君王。
第五節 歷史總在最關鍵的時刻使小性子
但是,歷史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刻使小性子。
一個傳言在悄悄地改變袁崇煥的命運。
范文程,傳言策劃人,後金章京,一個特立獨行的謀士,皇太極的親信。
他策劃的傳言成了改變袁崇煥命運的最後一根稻草。
范文程是個觀察能力很強的人。
一個事物,他既能看到A面,也能看到B面。
如果心情好,他甚至能看到C面。
皇太極攻下遵化後,袁崇煥及時趕到。
在皇太極眼裏,袁崇煥成了一個龐大的攔路虎。但在范文程眼裏,袁崇煥只是一個龐大的紙老虎。
因爲范文程看到了袁崇煥背後那雙多疑的眼睛。
那是崇禎的眼睛。
也許,我們不能打敗袁崇煥。
但我們可以打敗崇禎。
打敗崇禎多疑的心。
攻心爲上。不錯,攻心爲上。
攻破一個凡人的心,你可以打敗這個人。
攻破一個君王的心,你可以打敗這個國家。
這就是范文程的智商。所以,當皇太極爲兵敗廣渠門而傷感的時候,范文程卻發覺靈感來了。
他使用了一個隱祕的渠道,讓被俘的明朝太監相信:皇太極撤兵廣渠門,是因爲和袁崇煥有密約。
接下來,暴風雨將會來得更加猛烈。
猛烈的暴風雨會在頃刻間令江山失色、君王易位。
這是最後的時刻。
這是黎明前的黑暗。
而黑暗之魔則是那個一臉狐疑的崇禎。
被俘的明朝太監被及時地放出來了。范文程確信,這個立功心切的太監將會宿命般地狂奔,將會在第一時間告訴崇禎:大明朝有一個大大的內奸,他比魏忠賢更可怕。
范文程這一回心情好,他確實看到了一個事物的C面。
準確的C面。
崇禎心靈深處的黑暗之魔被打開了。
而就在此前一刻,他甚至把給袁崇煥的嘉獎令都寫好了。
黃底紅字,色彩明豔。
語多修飾,詞章燦爛。
安靜地躺在那裏,溫暖、真實而不容置疑。
它帶給崇禎的心境是安全、寧靜的。
但是現在,這一切都變得可疑起來。
袁崇煥真的值得這麼熱烈表彰嗎?
還是不夠冷靜、不夠成熟啊。
崇禎甚至爲自己想出這麼多的形容詞、副詞、感嘆詞而羞愧不已。
在崇禎心裏,袁崇煥一切行爲的邏輯鏈條都因爲范文程給出的理由而變得血肉豐滿、順理成章、水到渠成、真相大白。
他爲什麼信口開河說五年時間可平遼?
他爲什麼借兵變一事處處要挾朝廷?
他爲什麼要殺毛文龍,讓遼東防線撕開一個口子?
他爲什麼專權遼東,擁兵自重?
他爲什麼一路跟隨皇太極而來,不予阻攔?他這是跟蹤還是護送?
他爲什麼擅自帶兵直抵廣渠門下,而皇太極的部隊卻緊隨其後?
爲什麼皇太極的部隊在德勝門打勝了,卻在廣渠門落敗,這裏面是不是真的有交易?
唉,人生真是經不起幾次追問,特別是一個多疑而敏感的君王的追問。
在這一聲聲追問中,袁崇煥的形象變得支離破碎。他曾經打敗努爾哈赤的戰績變得微不足道,而一個陰謀家、內奸的形象開始冉冉升起。崇禎真切地相信,自己用錯了人,袁崇煥在引狼入室,大明岌岌可危。
十一月二十三,崇禎平臺召見袁崇煥等人。
崇禎沒有說召見原因。
人生的很多事情,一切盡在不言中。
但他不希望袁崇煥明白。
因爲他還不準備現在就攤牌。作爲一個君王,崇禎悲哀地發現,他已然沒有了攤牌的條件。
皇太極兵臨城下,袁崇煥引狼入室手握重兵。空蕩蕩的紫禁城有什麼資格去攤牌?
崇禎只能是觀察,袁崇煥何時會反?
他要爭取時間,調集天下重兵以逞一搏。
袁崇煥看上去心事重重,神情很古怪。
但更古怪的是他的着裝:青衣黑帽,宛若殮裝。
他是抱着赴死的心態來見崇禎的!
他是想今日攤牌?崇禎心內一聲冷笑:奸賊!到底還是藏不住了。
袁崇煥開口了。
他說了很多話。
很多喪氣話。
他說皇太極太厲害了,自己低估了這個人。
智商髙,知道聲東擊西,知道從最薄弱的地方切入大明的軟肋。大明現在是凶多吉少。自己雖然勝了廣渠門一役,但完全是僥倖。因爲滿桂在德勝門敗了,而滿桂曾經是我大明多麼驍勇善戰的一個干將啊。他竟然敗了,守不住一個城門。我大明……岌岌可危啊!
袁崇煥邊說邊悲從中來,流出了眼淚。但在崇禎眼裏,這完全是鱷魚的眼淚。
“滿桂曾經是我大明多麼驍勇善戰的一個干將啊。他竟然敗了,守不住一個城門。”……呵呵,天底下有這樣的咄咄怪事發生,那你袁崇煥在幕後充當了什麼角色呢?
接着,袁崇煥開始檢討自己的“五年平臺”方略,說自己文人迂腐、紙上談兵、輕視對手、誤國至此,真是死有餘辜。因此今天就是抱着赴死的心情來的。
他告訴崇禎,他把殮裝都穿來了,準備以死謝國。袁崇煥說完這些,臉上洋溢着一個理想主義者的光輝和一箇中年書生的天真和激情。
崇禎看着袁崇煥,不發一言。
這是歷史的冷場時刻。曾經一個帝王和臣子的惺惺相惜和豪情萬丈剎那間土崩瓦解。這是大明王朝最危難的時刻,袁崇煥下底傳中,卻是世間最精妙的烏龍。守門員崇禎眼睜睜地看着球在自己的球門應聲人網卻無人解圍,整個大明王朝鴉雀無聲。他的心漸漸地冷了,也硬了。
這個時候跟我玩“以死謝國”?你是在拿我大明江山殉葬,拿我崇禎殉葬啊!
袁崇煥沒想到崇禎會在此時走近他,然後動手——
解下自己身上的貂裘大衣,披在他袁崇煥的身上。
十一月的北京已是天寒地凍。崇禎把帶着自己體溫的貂裘大衣披在準備以死謝國的袁崇煥的身上。
崇禎是不可能讓袁崇煥以死謝國的。
因爲他還沒有做好準備。
他要穩住他。
溫暖地穩住他。
這是一個帝王的韜略。
曾經,他溫暖地穩住了魏忠賢。現在,他要溫暖地穩住袁崇煥。
最終他要溫暖地穩住大明的江山。
袁崇煥覺得皇上還是那個皇上,變的只是自己。所謂文人無行,進士出身的袁崇煥曾經豪情萬丈,現如今待罪在身,都只因他的性格太過於狷狂無忌。
袁崇煥哪裏知道崇禎內心深處對他的真實想法。當接下來袁崇煥提出讓自己的部隊進城休整時,崇禎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袁崇煥很奇怪,爲什麼滿桂所部可進入德勝門甕城,而他袁崇煥的隊伍卻不能進城呢?
崇禎沒有給他答案,崇禎永遠不會給他答案了,因爲崇禎很快就要動手。
披着皇上的貂裘大衣、內心還有些委屈的袁崇煥帶領部隊堅守在廣渠門。他甚至還主動出擊,組織了五百人的敢死隊,持火炮衝進南海子,打得皇太極連夜出逃。這是十一月二十七的事,此後幾天,京城外圍變得安靜多了。
但是對於崇禎來說,袁崇煥現在哪怕取得一百次勝利也於事無補了。
—個傳言大於一百次勝利,這就是歷史的潛規則。
崇禎心靈深處的黑暗之魔被打開之後開始快速複製。
這是最後的熊貓燒香,但是沒有人啓動專殺軟件。
范文程在靜靜地等待一個美妙時刻的到來。
這是歷史大崩盤的前奏。中國歷史上最後一個漢人王朝的命運進程開始程序錯亂,一切都已無法更改。
哪怕上帝,哪怕聖母瑪利亞。
哪怕朱元璋從墳墓裏伸出那雙瘦骨嶙峋的手,無望地一遍遍向天空揮舞。
十二月初一,這是中國農曆年一年當中最後一個月的第一天。
有着無限的希望和絕望。
有着無限的可能和不可能。
這一天,崇禎行動了。他任命司禮監太監沈良佐、內官監太監呂直,提督九門及皇城門;司禮監太監李鳳翔總督忠勇營、提督京營。
一句話,崇禎這是把京城和皇城的警衛力量置於自己的直接掌控之下。
然後,他下旨召見袁崇煥。
此時的袁崇煥正在爲大明王朝做着最後的奔跑——他指揮着副總兵張弘謨等一起率部追擊皇太極。
他奔跑的姿勢是那麼的決絕、滄桑和充滿宿命。
很快地,他迴轉身來,向着紫禁城,向着一個君王心靈深處的黑暗之魔,快速跑去。
第六節 崇禎面無表情地翻開了底牌
崇禎在逮捕袁崇煥時是當着黑雲龍、祖大壽等人的面進行的。
他不是沒考慮過這麼做的風險。
黑雲龍、祖大壽等人是袁崇煥的得力干將,是大明軍界的實力派人物。
他們無限忠於袁崇煥,但他們會無限忠於大明王朝嗎?
不知道。
崇禎這麼做其實是想和自己打一個賭:在現如今的世道人心中,袁崇煥和大明朝究竟孰輕孰重?
對於結果,崇禎沒有一點把握,但他還是要賭。
這是最後的江山,這是最後的機會。
年輕的皇帝崇禎面無表情地翻開了底牌。
袁崇煥是穿着皇上的貂裘大衣被捕的。
他身上尚有積雪,他臉上風霜猶在。
崇禎盯着這件熟悉的貂裘大衣,覺得它是那麼的陌生。
衣服是通人性的。
穿在自己身上,要多妥帖有多妥帖。
穿在袁崇煥身上,這衣服竟變得如此猙獰,分明有了些反氣。
精神潔癖患者崇禎不敢、不屑也不能看着衣服了,因爲這會讓他作嘔。
崇禎是在問完三個問題後將袁崇煥逮捕的。
第一問:爲何要殺毛文龍?
第二問:爲何要引皇太極的部隊入京?
第三問:爲何要射傷滿桂?
三個問題咄咄逼人,就像崇禎心頭埋藏已久的三個勾拳,陰冷地不由分說地向袁崇煥擊打過來。
對於崇禎的第一問,袁崇煥感覺還是可以理解。皇上也是人,也有小心眼。而毛文龍之死和皇太極入關也確實有着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袁崇煥可以承認自己是過失殺人,但絕對不存在主觀故意。雖然造成的後果極其嚴重,但他袁崇煥一片忠心可鑑。
崇禎的第二問讓袁崇煥感覺到聖意背後濃重的敵意和幽怨。
人生就怕被誤解。有些人的誤解輕於鴻毛,有些人的誤解重於泰山,而皇上的誤解則是重於太陽,一不留神就能給你個日全食,讓你白天就懂夜的黑。
崇禎的問話還是留有餘地的,他沒有提到那個著名的傳言。
皇上也要講證據的。除了那個告密的太監,崇禎不可能讓范文程來作證。
在這次歷史性的訊問中,大明天子崇禎使用了大量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的反問式排比句。他試圖要在袁崇煥的所有回答中找出他的漏洞百出和言不由衷。
但是袁崇煥很沉默。
因爲崇禎問到了他和皇太極有沒有密約的問題。
袁崇煥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說實話他和皇太極私下裏還真有過幾次接觸,就兩國停止戰火、和平共處、發展邊貿關係廣泛地交換了看法,而這些都是在邊打邊談的狀態下進行的。
不錯,袁崇煥是一個理想主義者。
他希望大明能夠一統天下,江山永固。
他曾經豪情萬丈,試圖以五年時間完成這個偉業。
但幾次仗打下來,袁崇煥覺得大明和後金在你死我活之外,應該有第三種生存方式。
那麼,第三種生存方式是什麼?
第三種生存方式的首先提出者竟然是皇太極而不是袁崇煥。所謂英雄所見略同。皇太極曾經充滿遐想地向袁崇煥描述了一種烏托邦式的人間幻境:人人安居樂業,戶戶欣欣向榮。後金只要遼東的一小塊土地,成爲國中之國,甚至後金可以向大明每年都納貢的。從此戰爭不再,流血不再,人間悲苦不再。
這是共存共榮啊。
這應該是大明長治久安的一種理想模式。但是袁崇煥不敢想,他不能替崇禎做主。因爲這事關一個帝王的心理底線。
袁崇煥深知:在崇禎的內心深處,後金是不可能和大明以國與國的身份和平共處的,哪怕納貢都不可以。
這是大明的尊嚴所在。
所以袁崇煥只能是和皇太極私下裏交換看法。仗還是要打的。皇太極越打越猛,屢戰屢勝——他這是以戰求和、以戰迫和。袁崇煥心情複雜、心不在焉,竟至負多勝少。
他想爲大明江山尋找多個出口,崇禎卻將毒辣的目光盯在了他四處尋找的背影上,令袁崇煥不勝惶恐。
所以當崇禎問到他和皇太極有沒有密約的問題時,他真是無言以對。
崇禎的第三問簡直是空穴來風。
“爲何要射傷滿桂”這是個僞命題。
回答者應該是崇禎而不是袁崇煥。
因爲是前者向後者提出了這個荒誕的問題。
袁崇煥爲何要射傷滿桂?袁崇煥爲何不射傷崇禎?崇禎爲何不射傷袁崇煥?皇太極爲何不射傷袁崇煥?這個世界充滿了很多荒誕的命題,出題者是崇禎心靈深處的黑暗之魔。袁崇煥真的真的無法回答。
當時的袁崇煥戰於城南,滿桂戰於城北,兩者風馬牛不相及。滿桂身上所受的傷完全是城上守軍發炮所致,純屬誤傷。難道皇上是懷疑我暗中命令城上守軍發炮所爲?袁崇煥覺得一股寒意頃刻間佈滿全身,那是貂裘大衣也擋不住的寒意啊……
袁崇煥只能再次無言。崇禎令滿桂當場脫去衣服驗傷,一一指出滿桂身上的傷處,逼迫袁崇煥作出點頭或搖頭的回答。袁崇煥再次覺得這個世界充滿了荒誕——我承認了滿桂身上的傷處就等於同時承認是我射傷了滿桂——天啊,人世間哪有這樣的道理?
袁崇煥就這樣被捕了。
當錦衣衛的校尉們一擁而上將他的貂裘大衣脫去時,袁崇煥已經麻木得像個木乃伊了。
但是站在一旁的祖大壽沒有麻木。
他拼命地想壓住心頭某種蠢蠢欲動噴薄欲出的東西,拼命地想顯得若無其事,不過他無法掩飾的粗重呼吸聲暴露了他心中隱祕的想法。
今天是袁大帥,明天就是他祖大壽了。
誰站在這個位置上,誰就可能是皇上的靶子,遲早要被擊落。
這樣下去,誰還會爲大明賣命呢?
祖大壽內心波濤起伏,在其身側的大學士成基命頓感大明危在旦夕。
崇禎這不是逮捕袁崇煥啊,他這是在逮捕百萬遼東將士的心……
成基命站出來跪倒在地,請皇上爲大明的江山社稷着想,慎重考慮逮捕袁崇煥一事。
崇禎陰着臉:你想讓我收回成命?
成基命看了一眼祖大壽。祖大壽已經潸然淚下了。
成基命豁出去了,他提醒崇禎,現在“敵在城下,非他時比”,意思還是要崇禎收回成命。
其他閣臣彷彿也感覺到了某種危險的迫近,紛紛提醒崇禎:臨敵易將,兵家所忌。
崇禎一時沉默不語,他也看到了祖大壽的眼淚。但是,此時此刻的大明,誰的心頭無淚?我崇禎何嘗不想流淚?
崇禎仰着頭,竭力不讓眼淚流出來。他不能讓這些鼠目寸光的官員看到他的淚,他更不能讓祖大壽等袁崇煥的愛將看出他心頭的軟弱。在這風雨飄搖的紫禁城,他崇禎是孤獨的君王,又是強硬的君王。沒有人可以阻止他發出的命令,沒有!袁崇煥不能,祖大壽不能,袞袞諸公不能,百萬遼東將士也不能!
這是最後的江山,這是最後的博弈,崇禎悲壯地以爲自己即便是最後的帝王,也應該是一個有尊嚴的帝王。
將袁崇煥發南鎮撫司監候。崇禎用這一句話結束了今天的所有談話。
第七節 祖大壽:一生中最關鍵的選擇
祖大壽悍然帶兵離開京師欲歸寧遠的時候,崇禎正在處理一起豆腐渣工程。
豆腐渣工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
城外戰火激烈,皇太極的軍隊很快就轟塌了一些城牆。
城牆很不牢固,甚至皇太極的士兵們在徒手攀牆的時候都能有所體會。
這大明朝國力雄厚,城防工事卻是如此的浮皮潦草,皇太極感覺不可思議。
當然崇禎更是感覺不可思議。
他震怒了!
人靠不住,他媽的牆也靠不住!
其實仔細想一想,這兩者是不可切割的——正因爲人靠不住,所以牆才靠不住。
當然,世界上的事情都是辯證的。
牆靠不住,倒了,人也必須要倒。
崇禎下令:把負有領導責任的工部尚書張鳳翔逮捕入獄,把營繕司郎中許觀吉、都水司郎中周長應、屯田司郎中朱長世等直接責任人,廷杖八十。
但是,讓崇禎想不到的是,就這麼一個根本不算重的處分,竟有五名閣臣聯名上奏,要求崇禎手下留情、從輕處分。
我手下留情?誰對我大明江山手下留情?!他皇太極的炮火都快打到紫禁城來了,大明的整個宗廟社稷都靠這一堵牆撐着,這堵牆一倒,宗廟社稷都沒靠了。所以,對於翫忽職守者、搞豆腐渣工程的人,必須從重處罰!
崇禎從重處罰的指令一下,八十廷杖立刻打死了許觀吉、周長應、朱長世這三個年老體弱之人——這是帶着皇上怒氣的殺威棒啊。
就在崇禎氣還沒消的時候,祖大壽悍然帶兵離開京師欲歸寧遠了。
事實上祖大壽不得不走,也不能不走了。
原因有三:崇禎逮捕袁崇煥入獄,令祖大壽頓生脣亡齒寒之感,此其一;遼兵們怒火中燒,無心再戰,此其二;最重要的是第三點,崇禎在逮捕袁崇煥入獄之後,提拔大同總兵滿桂爲總理,節制各路勤王之師,點燃了祖大壽出走事件的導火索。
在崇禎的心裏,他其實是真心地相信袁崇煥指使部下用炮火擊傷滿桂一事的真實性。不管袁崇煥是出於什麼目的指使部下用炮火擊傷滿桂,奸賊的敵人就是我大明的忠臣,不但要用,還要重用。這樣一來,滿桂就成了祖大壽的頂頭上司,而這兩人平時就互相不服,在大多數遼兵心裏,他們還是比較佩服祖大壽的才幹的。現在要祖大壽聽滿桂的節制,即便祖大壽可以忍下這口氣,遼兵們也不服啊。
忍無可忍,無須再忍,祖大壽就這麼被遼兵們擁護着走了。此去茫茫。回寧遠後接下來怎麼辦?還承認自己是大明的兵嗎?沒有人知道答案。其實承認不承認都於事無補,離開了激戰正酣的京城,祖大壽和他的遼兵們就等於踏上了一條不歸路。
崇禎再一次深刻地感受到了他的孤獨。
軍情如火,皇太極的軍隊隨時可能破城而入。而大明一支最有戰鬥力的隊伍悍然遠走,接下來該怎麼辦?
孤獨的人是可恥的。今夜的寂寞讓誰如此美麗。寸寸青絲愁呀麼愁華年。
在其位還得謀其政。兵部尚書梁廷棟獻計了:欲召壽還,非得崇煥手書不可。
什麼意思呢?要想祖大壽回來,還得勞駕獄中的袁崇煥給他寫一封勸返信。因爲祖大壽聽他的。
崇禎盯着梁廷棟,半天不吭氣兒。這讓梁廷棟毛骨悚然:皇上是不是因爲祖大壽出走的事刺激過度——腦子出問題了?
崇禎突然發笑,笑得很古怪:你是不是以爲我們大明江山沒有了袁崇煥就要倒下來?你讓我——堂堂的大明天子去獄中求那個人寫一封信,叫他手下回來保衛我們大明江山?離開他“袁崇煥”大明江山就沒人保衛啦?你手下的人呢?滿桂手下的人呢?都死哪裏去啦?!
崇禎揮舞着雙手,很神經質的樣子,梁廷棟很無奈。崇禎曾經對袁崇煥很器重,恨不得把天下兵馬都交給他指揮,可現在一翻臉,卻馬上把所有責任都諉過於他人。在大明當官,確實沒什麼鳥意思。
但是沒什麼鳥意思也得當下去。人生有意思嗎?沒意思。皇帝都當成這個樣子了,我算個屁。梁廷棟就一直對崇禎左勸右勸,希望崇禎真的能夠冷靜地面對現實:大明現在還真離不開袁崇煥的手書。我們現在不是去求袁崇煥,而是要他戴罪立功。
一聽“戴罪立功”四個字,崇禎馬上覺得舒服多了。人活一口氣,樹活一張皮,早給我這麼好的理由比什麼都強。
但是最後,崇禎卻沒有給梁廷棟下聖旨,而是默許他可以到牢中勸袁崇煥寫手書。崇禎突然覺得,還是不能留下什麼把柄給史官們抓到。因爲他們——會亂寫啊。
梁廷棟其實打心眼裏認爲,袁崇煥的手書現在比聖旨還管用。所以,儘管沒有崇禎的聖旨,梁廷棟還是把架子擺得很大,他找了閣部九卿浩浩蕩蕩地衝進關着袁崇煥的小牢,要袁崇煥馬上寫手書給祖大壽,勸他回來,戴罪立功。
但是對袁崇煥來說,寫不寫手書給祖大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看到崇禎的手書。
崇禎的手書叫聖旨,但聖旨也是手寫的。手寫我心,手書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一個人的心靈密碼。
他想解讀崇禎的心靈密碼。
一個人,對另外一個人,從信任到不信任,究竟要走過怎樣的心路歷程。
他很在乎皇上對他的評價,因爲這關係到他能不能復出。
復出就意味着大明還有一支抵抗的力量在;而不能復出的話,大明只能不戰自潰。
當然,袁崇煥還有一個很私心的想法:他不願讓後世對他的評價是負面的。
他是一個忠臣。他忠於皇上,忠於國家。這是他生命存在的全部意義。
不管是打還是談,他的目的都是爲了皇上。但現在,皇上說他通敵,不要他了,他活着還有什麼意義呢?
所以,他迫切地想看到崇禎的手書。他想知道,他袁崇煥還有沒有再次爲國效力的機會。
梁廷棟很爲難。
他碰到了一個認死理的人。
人認死理不可怕,可怕的是不分場合和情形認死理。
現在是什麼場合?是在獄中。你袁崇煥命懸一線,有什麼資格討價還價?
現在是什麼情形?皇太極兵臨城下,大明軍中人心思亂。而皇上又是死要面子的人,他是不會承認所有這一切情形都是他有意無意之間造成的。軍情如火,如果你袁崇煥此時再認死理的話,大明就完了。
所以,爲了大明的安危,你袁崇煥必須顧及皇上的面子。
其實皇上死要面子沒有錯。
皇上的面子就是國家的面子。
一個皇上如果沒有面子,那這個國家怎麼會有面子呢?
梁廷棟就這樣苦口婆心地對袁崇煥說他的理論。
但是梁廷棟的面子理論並沒有說服袁崇煥。
因爲說實話袁崇煥也是要面子的人。
沒有崇禎的聖旨,袁崇煥是不會寫一個字的。
毫無疑問,理論是灰色的。
但不是所有的理論都是灰色的。
在雙方僵持不下的時候,兵部職方司官員餘大成說出了鮮活的理論。當然餘大成能有鮮活的理論那是因爲他早有預見。
在袁崇煥被逮捕入獄的第二天,餘大成就對頂頭上司梁廷棟說,現在敵人勢頭很猛,但是遼兵無主,無心戀戰,形勢很危急啊……
梁廷棟當時正在看《孫子兵法》,想從中找出爲大明脫困的妙計來,可看來看去,他覺得孫子老是跟他玩虛的,根本找不出大明的解困之道來,正煩着呢,聽餘大成這麼說,便問他有什麼好辦法。
餘大成說必須立刻放人,讓袁崇煥繼續帶兵。
梁廷棟把《孫子兵法》一扔,氣得胃都下垂了:放人?我要有權力放人我就不做兵部尚書了。這事,問崇禎去……你餘大成真他媽的腦子進水了,獻計沒有這麼獻的。
但餘大成接下來說的一番話卻讓梁廷棟有些動心。餘大成說,讓袁崇煥繼續帶兵有一個前提、兩個好處。一個前提是戴罪立功,首先認定他有罪,這樣皇上那邊面子上也過得去;兩個好處是既可以系軍心又可以退敵兵。能退敵就算他立功。
梁廷棟聽了這話果然有些動心。但是要他現在就去跟崇禎說他還真要掂量掂量:我要這麼一說,皇上會不會以爲我是袁崇煥的同黨呢?弄不好我獻計不成反成了袁崇煥的好鄰居、好夥伴了。皇上這幾天是有些BT。
遼兵不是還有祖大壽在嗎?慌亂什麼?!梁廷棟重新拿起《孫子兵法》,氣定神閒地告訴餘大成。
餘大成嘿嘿一笑:傾巢之下安有完卵。袁崇煥被抓,祖大壽必反。咱們大家夥兒就等着瞧吧。
餘大成一說這話,不僅梁廷棟急了,連新入閣不久的輔臣周延儒也急了。他緊急召見餘大成,共商國是。
是啊,大明到了這個地步,國是不商量是不行了。周延儒問餘大成,如果祖大壽必反的話,那麼大致會在什麼時間反?
餘大成笑,哇靠,有沒搞錯,祖大壽又沒有跟我商量過他什麼時候反。你老人家這麼問我,我要回答那是要我的命,不回答是可以保命的。
餘大成一臉憨厚地搖搖頭,意思是別誘供,我不是饞嘴的魚,咬鉤的不會。
周延儒一臉尷尬地笑,忙解釋說沒別的意思,就想聽聽真知灼見。
餘大成仔細地看周延儒的臉,又聯想到他的爲人,覺得都到這時候了,周延儒應該不會算計他。再說了,他餘大成的官級也太小了,不值得周大人算計。
三天之後,祖大壽必反。
爲什麼?
我這人比較喜歡揣摩人的心思。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你想啊,袁崇煥被抓,祖大壽肯定會先觀望一兩天。皇上喜怒無常,要是第二天就把袁崇煥放了,祖大壽就沒必要反了;要是過了三天還不放人,那就說明皇上不是開玩笑,是真的要問罪袁崇煥了。脣亡齒寒,祖大壽肯定是心有慼慼焉。反,那是必然的選擇;不反,說明這人腦子有問題……
周延儒抓住餘大成的手,半天說不出話來。唉,大明處處有人才啊,只是——我爲什麼到今天才發現呢?
官僚主義真是害死人……才!
此時,17世紀的人才餘大成同樣抓住袁崇煥的手,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感覺到了一種深刻的悲憫。他覺得放袁崇煥出來重返沙場那是上策,而讓袁崇煥寫手書給祖大壽,勸他回來戴罪立功最多隻能算中策。
下策呢?餘大成不敢想。上策已然不可行,他現在只能竭盡全力使中策得以實行。
世間事,攻心爲上。
餘大成首先把袁崇煥抬到了一個亂世孤雄的位置上:公孤忠請俎,隻手擎遼,生死惟命,捐之久矣!在這樣的一個位置上,“天下之人莫不服公之義,而諒公之心”。
所以,爲國家計,即使皇上不承認你,只要大明的子民承認你,心甘情願做袁粉,你也應該在此關鍵時刻,爲國做出犧牲。再說了,你真的爲國做出犧牲後,皇上能不承認你?忠不忠看行動嘛!皇上承認你,你才能復出,你復出之後才能再展鴻圖,這一切因果邏輯關係您老人家可考慮清楚了。
袁崇煥還在猶豫。
餘大成突然話鋒一轉,給他指出了某種災難性的後果:如果你袁崇煥執意不肯寫手書的話,毫無疑問,皇太極破城只是時間問題。城破了,大明也就完了,包括今天在內的所有一切爭論都不復存在。在後世的史書當中,毫無疑問,你袁崇煥會被描述成一個冤死的英雄,你——以坐視一個王朝滅亡的代價,以犧牲萬千生民,導致生靈塗炭的代價——成了英雄,當然,後世的史書不會記錄到我們今天的談話,你將是個完美無瑕的英雄!但是,袁崇煥——你真是一個英雄嗎?
袁崇煥低下了頭。
他落淚了。
梁廷棟卻心情複雜——餘大成,這個17世紀的人才將很快在大明政壇崛起。我該怎麼辦?唉,在大明官場混,沒有兩把刀還真不行。
崇禎拿到袁崇煥寫的手書時,還是很有成就感的。
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情是要堅持的。
比如他堅持不給袁崇煥下聖旨就堅持得很對。事實說明,他試出了袁崇煥的心。
我手寫我心。袁崇煥寫給祖大壽的這封看得人眼淚一把鼻涕一把的手書充分說明了袁崇煥的真心。
他袁崇煥還是沒有坐視不管,爲大明江山好啊。
即便在我沒有下聖旨的情況下。
那麼——袁崇煥究竟有沒有通敵?
崇禎看着這封手書,一下子又拿不定主意了。
崇禎很討厭自己性格當中的優柔寡斷。
但是優柔寡斷總是在他鼻子發酸的時候很感情用事地找到他,讓他身陷其中,難以自拔。
袁崇煥——你讓我煩惱!
崇禎最後決定對袁崇煥還要再觀察一段時間再作出判斷。老話說了:聽其言,觀其行。老話說得是對的。
另一方面,他派了專門的信使拿了袁崇煥的手書一路狂奔去追祖大壽,同時又命令與祖大壽平時關係較好的督師大學士孫承宗運用個人影響力來感化祖大壽。當然,最重要的,崇禎自己也寫了一封情真意切的聖旨——崇禎終於明白,江山是最重要的。有了江山纔能有君王的臉面。身處牢獄的袁崇煥都能做到江山爲重,他崇禎還有什麼做不到呢?!
崇禎的信使追到祖大壽的時候,他和他的隊伍離錦州只有一日路程了。
一切似乎都要塵埃落定,但一切又似乎還有轉圜的可能。
信使準備宣讀聖旨的時候,祖大壽猶豫了一下。他在考慮是不是要下馬跪聽。現在要祖大壽判斷自己的身份還真有點困難。是叛將嗎?他又沒有明確地打出反明的旗號;那麼還是大明的將士嗎?他和他的部隊卻遠離了戰場。祖大壽把目光投向他的兵士。兵士的目光充滿了迷離。
一個迷失了方向的主帥,一羣看不到未來的兵士。他們首鼠兩端。
人生在很多時候就是首鼠兩端。首鼠兩端意味着某個方向的結束,卻意味着N個方向的開始。
我不知道風是在哪個方向吹。我是在夢中,在夢中的輕波里依洄。
祖大壽下馬。他站在了那裏。
風吹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無聲而去。很硬很冷的風遭遇了很硬很冷的他。
信使看着他,他也看着信使,沒有半點下跪的意思。信使猶豫了一下,還是展開了聖旨:“祖大壽及何可綱、張弘謨等,血戰勇敢可嘉。前在平臺面諭,已明令機有別乘,軍有妙用。今乃輕信訛言,倉皇驚擾,亟宜憬醒自效,或邀賊歸路,或直搗巢穴。但奮勇圖功,事平諭敘。……”
聖旨是叫祖大壽戴罪立功的意思,但聖旨裏沒有提到一星半點袁崇煥的消息。祖大壽心裏嘀咕了:我今天趕回來給皇上您戴罪立功了,可立完功之後,誰能保證我不成爲第二個袁督師?
聖旨雖然是硃筆寫的,可它卻是天下最不可信的東西。因爲聖心莫測。
信使等着祖大壽接聖旨,祖大壽卻半天沒有動彈。
但是有一樣東西在祖大壽眼裏比聖旨還重要,那就是袁崇煥的手書。當信使剛從懷裏掏出來時,祖大壽便上前一把搶了過來。
袁崇煥在手書中言辭懇切地勸祖大壽一定要顧全大局,趕快回來,哪怕有天大的委屈也不可做大明的反臣。因爲這事關一個大明子民的良心。
袁崇煥這封委曲求全的手書把祖大壽讀得泣不成聲。良心,亂世良心,牢獄裏的良心,黃泉路上的良心……袁崇煥的良心寫作也哭倒了遼軍將士。回去還是不回去,這絕對是一個問題。
說實話,祖大壽還真不想反。他知道窩裏反從來沒有好下場,但他害怕崇禎懷疑一切的處世哲學。爲國效命祖大壽沒二話,但效完之後呢,會不會被秋後算賬?
可要是不回去,他們這些人的前途在哪裏?大明的前途在哪裏?回去還是不回去,他孃的還真是一個問題。
大家想想看,我們今天的出走是爲了什麼?是想讓朝廷看到我們的力量,最終能改變袁督師的命運。所以,出走只是我們救袁督師的手段,可現在朝廷看到我們的力量了,他求我們回去殺敵,殺了敵,皇上纔可能放了袁督師啊!那你們爲什麼不回去呢?因爲你們迷失了,把手段當成目的;還是因爲你們心中有鬼,怕回去之後受懲處。可你們不回去試一試,怎麼知道最後的結果呢?
回去,袁督師或許還有救;不回去,袁督師必死無疑!因爲你們是他的手下,你們現在在給他惹禍啊……
這是一個八十多歲老太太的聲音。她是隨軍行走的祖大壽的老母親。她在問清緣由之後,說了以上這些話。一切的一切都是再明白不過了。八十歲就是力量,八十歲讓一切舉重若輕。
一個蒼老的女人,在崇禎二年臘月的寒風中,改變了一支迷途部隊前進的方向,也在某種程度上改變了大明王朝的命運。但是,她能改變一個君王電光石火般稍縱即逝的心嗎?
第八節 回答出來了,大明的一塊心病也就沒了
崇禎一生很少有欣喜若狂的時候。
江山太過沉重,時勢太過艱窘。他少年老成,着力於逆水行舟處,挽狂瀾於既倒之時,真是想開心也難。
但這一回,祖大壽着實讓他開心了。迷途知返的祖大壽下令回兵入關,一舉收復永平、遵化兩地,皇太極被迫停止進攻、萌生退意。
這是祖大壽的光榮日,更是崇禎的光榮日。
看來,大明王朝又將恢復往日的安寧狀態,一切功過是非都將有個定論。
但是一功就是功,過就是過,功不抵過,過不掩功還是功過相抵,一切都要有個服人心的說法。
得人心者得天下。當此大亂初定之時,切不可感情用事——崇禎不斷地提醒自己。
首先,對於叛而復返的祖大壽,該有個怎樣服人心的說法?功不抵過,過不掩功還是功過相抵?不錯,永平、遵化大捷,祖大壽是立大功了,但是他在朝廷局勢最危急的時刻,悍然帶兵東走,置大明危難於不顧,這是誅九族的罪啊!這樣的行爲如果不懲處,大明王法就完全成了一張草紙了……到底該給祖大壽下個什麼結論,傷腦筋啊!
還有就是那個老是惹事的袁崇煥,又該有個怎樣服人心的說法?他是忠臣嗎?不是嗎?是嗎?真真假假忠忠奸奸虛虛實實看不透的袁崇煥。他在牢獄裏寫手書的行爲,究竟是對我大明一片忠心還是出於爲自己洗刷罪名的需要而採取的權宜之策,誰也說不清啊……崇禎反反覆覆地考慮斟酌,肯定又否定,否定又肯定,竟把自己搞得神經又衰弱了。
而此時,一直在袁崇煥、祖大壽事件中斡旋行走的孫承宗覺得皇上優柔寡斷懷疑一切的老毛病又要犯了。雖然他和袁崇煥在具體的軍事見解上常有不同,但他也明白袁崇煥在遼兵當中的崇高聲望。袁崇煥殺不得!大明剛安寧兩天,危險並未遠離,袁崇煥和祖大壽必須力保。遼東離不開他們,大明在事實上也離不開他們,他必須向皇上說明白這其中的利害關係。
在力保袁崇煥和祖大壽的事情上,孫承宗採取了先易後難、循序漸進的方法。先把祖大壽“摘”出來。祖大壽犯的最大的錯誤是帶兵東走,置大明危難於不顧,但這是有原因的啊,那是因爲袁崇煥突然被捕,他心裏害怕,加上一夜之間又要受滿桂節制,覺得自己肯定要被皇上所棄,混亂之下,衆兵士叫着要走,他也是腦子一熱,才帶頭走人的。可說到底,他不是叛將啊,皇上聖旨一下,他立刻回兵入關,一舉收復永平、遵化兩地。皇上,祖大壽非但不是叛將,他……他是忠臣啊!
孫承宗這一番理論把自己說得都信服不已,但是崇禎卻仍是一臉冷酷:是嗎?他真是忠臣嗎?他真聽我的?
孫承宗毫不猶豫地:那當然,事實也說明了這一點。
崇禎冷笑:事實是他不跪接我的聖旨,卻抱着袁崇煥的手書哭個不停!你說,他是聽我的還是聽袁崇煥的?他是我的忠臣還是袁崇煥的忠臣?!
孫承宗一聽這話,頭都大了。這皇上,老糾纏細節幹嗎?雖說細節決定成敗,但今天的大明,要有成敗不問細節的胸懷纔可以成大事……
孫承宗跪下來,決定鋌而走險:皇上,袁崇煥的忠臣就是你的忠臣,因爲袁崇煥也是皇上你的忠臣!大忠臣!皇上想想看,如果袁崇煥是奸賊,是皇太極的內應的話,他又怎麼會寫手書給祖大壽?祖大壽又怎能一舉收復永平、遵化兩地?
崇禎反問:回答得好,那我問你,如果袁崇煥是忠臣,那他爲什麼擅殺毛文龍?爲什麼要引皇太極的部隊入京?爲何要射傷滿桂?你回答我這三個問題。
孫承宗答不上來,只得喃喃說:那是袁崇煥戰略失誤,腦子……糊塗。
一陣沉默。
難言的沉默。孫承宗不知道皇上在想什麼,他自己的頭腦是一片空白。說實話,他好像被崇禎的問話繞進去了。是啊?誰能回答這三個問題?袁崇煥他自己都無法回答啊……
人生常常是自問自答。
但人生的難堪常常在於,自己的問題自己都答不上來。
崇禎好像也無限傷感。他看着自己十根纖細而蒼白的手指,落寞無限:你不知道,我是多麼想替他袁崇煥回答這三個問題啊。回答出來了,大明的一塊心病也就沒了,大家團結一致向前看;可要無法回答呢?你叫我再怎麼重用他?你說你說!
孫承宗將頭低垂到地面上,就像自己是袁崇煥同黨似的。
他無法再說一個字。
這是一個詭異的王朝,這是一個詭異的時刻,命運之神毒癮發作似的逮誰咬誰,時代的現場亂作一團,人人喋喋不休卻又人人失語。孫承宗別說作爲一個參與者,哪怕作爲一個旁觀者也看得他心驚肉跳、心寒不已。他無法找到一個準確的座標讓他辨別方位,但他卻分明看到崇禎站在一個旁人不易發覺的死角在嚶嚶哭泣,表情生動,哭聲淒涼。
確實,對於崇禎而言,人生的痛苦就在於明知不可爲而爲之。
他坐這個皇位,是不可爲而爲之。
而重新起用或者重用袁崇煥,也是明知不可爲而爲之。
因爲眼下的形勢,不重用袁崇煥怕是不可能了。
北京剛剛解圍,皇太極的部隊還未走遠,而廣大的遼東,更是危機重重。
沒有袁崇煥,大明的天要塌下半邊來。
袁崇煥是遼兵的魂,是幾十萬遼東將士一面呼啦啦的旗幟。崇禎很清楚,袁崇煥要是出事,是沒有人替他守大明江山的。
而他崇禎要是出事或死掉,情況會變得怎麼樣?也許皇后會哭幾聲,也許……還有年幼的皇子會不知所措,但很快地,他會爬上這個萬人矚目的皇位,跟崇禎一樣過起這般在刀尖上行走的日子。沒人知道這其中的苦與痛,除了他自己。大臣們肯定笑的比哭的多——我崇禎爲了大明江山,處分了多少官員啊,會有多少人對我恨得牙癢癢!
而袁崇煥——他會哭嗎?
笑還是哭?哭還是笑?
崇禎不敢肯定。在這一瞬間,袁崇煥的形象變得模糊而曖昧。在奸賊與忠臣之間,袁崇煥不斷變臉,看得崇禎眼花繚亂、心力俱疲。
其實袁崇煥笑還是哭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袁崇煥要比崇禎來得重要。
這是一個可怕的存在,也是一個無奈的存在。
必須對袁崇煥恩威並施,絕對不能讓他偏離大明王朝前進的航道。
守住遼東非袁崇煥不可,看住袁崇煥非我崇禎不行。崇禎心裏冒出一股狠勁,一股誓與袁崇煥較短長的狠勁。
但是,風來了。
風生於飄萍之末。
說是袁崇煥與已經辭官的內閣輔臣錢龍錫有着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說“錢龍錫主張袁崇煥斬帥致兵,倡爲款議以信五年成功之說,賣國欺君,秦檜莫過”。
還說錢龍錫曾接受袁崇煥賄賂馬價銀數萬兩,就寄存在他的姻親徐本高家。
無風不起浪。
聽上去人證物證俱在。
查還是不查?崇禎拿不定主意。
他剛剛按下了心魔,他不能任由心魔起起落落。
寧可信其無,不可信其有。何況這還牽涉到錢龍錫、徐本高等朝廷官員。
錢龍錫是何許人?前內閣輔臣,與朝廷現任的衆官員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
徐本高是何許人?已故前內閣首輔徐階的長孫。如果把徐本高扯進來,大明官場勢必要亂作一團。
不能查,決不能查。
崇禎沒有動靜,風力卻漸漸加大了。
崇禎不知道,這是股陰風,魏黨餘孽吹的陰風。
袁崇煥只是個帽子。他們要的就是掀開袁崇煥這個帽子,摁下錢龍錫的頭。因爲錢龍錫是當年清查魏黨的主力,把他打倒了,魏黨翻案纔有可能。而通敵被關的袁崇煥現在是大明最大的地雷,綁上誰誰死。其實真要細說起來,錢龍錫那真叫一個無辜。因爲與袁崇煥商議平遼方略,是一個內閣輔臣分內的事,所謂“錢龍錫主張袁崇煥斬帥致兵,倡爲款議以信五年成功”之說,本來就是子虛烏有的事,卻給他套上“賣國欺君,秦檜莫過”的罪名,分明是要致錢龍錫於死地。
當然魏黨餘孽太知道崇禎的癢癢肉在哪裏了,他們準確地撓到了這塊癢癢肉:不就是對袁崇煥不放心嗎?問一問就明白了,他袁崇煥是否和錢龍錫通過書信,錢龍錫是否主謀?
崇禎還是不置可否。他太痛苦了,他的痛苦難與人言。與魏黨餘孽相比,他更想知道袁崇煥底牌的謎底——這個人到底有沒有通敵呢?只是……不能查啊……
魏黨餘孽加大了打擊力度:如果不查袁崇煥,大明江山就會時刻操控在一個熟悉的陌生人手裏;袁崇煥引敵深入的故事會再一次發生;最主要的一個大陰謀還都不知道,連皇上您也被矇在鼓裏,據可靠線報,這一次皇太極主動退兵只是爲了保住內應袁崇煥的命,以圖東山再起。如果讓這樣的一個人重回遼東執掌大局,大明亡國指日可待啊!皇上!
魏黨餘孽的這一番重話將崇禎的癢癢肉撓得恰到好處。他似乎如夢初醒:他奶奶的,我原來一直坐在火山口啊!幸好沒把袁崇煥放出來,否則大明危在旦夕。必須查,查個水落石出也要查,查得大明官場四分五裂也要查,查得只剩下我孤家寡人——也要查,只要保得大明江山在,我願意……願意留下千古罵名……
崇禎覺得此時的自己很像一個悲情英雄。
審查是走過場的。
因爲崇禎動怒了。
這是天子之怒。天子一怒,必定人頭落地。
所有對袁崇煥不利的證據被迅速“收集”起來,這讓崇禎忍不住拍案而起。崇禎拍案而起是很有快感的,因爲這經常會讓他眼前唰唰唰地閃過正義、公平、天良、使命、責任感等詞語,他爲自己是這些詞語的化身而激動得渾身發抖——而這一次,他抖得更厲害了。因爲他面對的是袁崇煥——這個足以撼動大明江山的鉅奸。他將代表大明朝開國以來所有的列祖列宗朝袁崇煥開火,而如此魄力不是喜做木工活的熹宗能有的,也不是二十多年不上朝的萬曆能有的,更不是道士皇帝嘉靖所能有的,這樣的魄力怕是隻有先祖朱元璋才具備。崇禎爲自己能有和偶像朱元璋同等的魄力而感慨不已。
“崇煥擅殺逞私,謀款致敵,欺藐君父,失誤封疆……”這是袁崇煥的罪名。
“依律磔之!”這是對袁崇煥的處罰。
所謂依律磔之就是寸寸臠割致死。
這是人世間最痛苦的刑罰,這是宣判者對被宣判者恨之入骨的刑罰。但對崇禎而言,恨之入骨則未必,更多的是一種重拾帝王自尊以快慰平生的表現。精神潔癖患者崇禎以一種決絕的手段宣判了兩個男人關係的結束,也宣判了一個徘徊不前時代的急轉直下。但是此時的他卻渾然不覺,正滿懷激情地意淫在英雄主義的美好意境中,迎接着一個又一個的高潮。
袁崇煥死了。一切都涇渭分明,一切又混沌不已。深刻的危機沒有馬上到來,遼東鴉雀無聲,邊事平安無事。崇禎竊喜:在這場玩的就是心跳的大中,他勝出了。遼兵們被震High了,皇太極也被震High了。這是一個人的明朝。天還是那個天,地還是那個地,帝王還是那個帝王。
他將人定勝天,他將力挽狂瀾,他將以“雖千萬人,吾往巳”的決絕心態建不世之偉業。舞臺已經搭好,衆聲不再喧譁,他們將凝神靜觀,他們將洗耳恭聽,他們將不可能錯過一場精彩絕倫的演出。
他們是大明的子民,而我崇禎是這個舞臺唯一的表演者。
我來了。
我開始了。
你們準備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