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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有人心的地方就有黨爭

第一節 比腐敗更嚴重的是黨爭   腐敗是嚴重的。   但比腐敗更嚴重的是黨爭。   大明官場的黨爭就像海底的暗湧,看不見摸不着,但是能量驚人。崇禎被靜悄悄地捲了進去,他感受到了暗湧無所不摧的勢力。他想有所作爲,他想力挽狂瀾,但是他駭然發覺,自己無處着力。   這是一個髙速旋轉的離心器,它剝離一切,又聚合一切——崇禎,他最終能拆解這個離心器嗎?   溫體仁,萬曆二十六年進士,崇禎朝的禮部尚書。   一個看上去貌不驚人的老頭。   一個謹小慎微的老頭。   他恪守中庸之道,朝堂應對不偏不倚,爲人處事滴水不漏。   但這只是他的外表。   一般來說,一個人的外表往往是其內心的掩飾。   外表老實的人,內心多有機鋒。   溫體仁,機鋒刺骨,城府極深。   他輕易不出手。   但是一旦出手,那絕對是要死傷一個人的。   或者對手。   或者他自己。   當然,後面一種情況極少出現。   畢竟,在大明官場歷練這麼多年了,所謂遊刃有餘,所謂舉重若輕,所謂請君入甕,所謂暗渡陳倉……這一切他都玩得油油的。   一個人不怕他玩什麼,就怕他把什麼東西給玩油了。   玩油了之後一切纔可以順勢而爲,毫無阻滯。   這是化境。   在大明官場,溫體仁的推手功夫已然抵達化境了。   所以,經常出現的情況是,對手倒下了,他卻毫髮無損。   這是溫體仁的勝利,也是化境的勝利。   溫體仁和化境密不可分。   這一次,他又出手了。   崇禎下達指示,要吏部綜合考量各官員的政績與官聲,儘快報一份內閣成員的增補名單上來。很快,吏部開出了名單:吏部左侍郎成基命,禮部右侍郎錢謙益、鄭以偉,尚書李騰芳、孫慎行、何如寵、薛三省、盛以弘,禮部右侍郎羅喻義,吏部尚書王永光,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於汴。   但是,身爲禮部尚書的溫體仁沒有在這個名單上,崇禎一直看好的禮部侍郎周延儒也沒有在這個名單上。   對於溫體仁來說,周延儒有沒有在這個名單上無關緊要,要緊的是他要出現在這個名單上。   成爲內閣成員意味着離權力核心又近了一步。他不可不爭。   但怎麼爭是一個技巧。   周延儒沒有出現在這個名單上是一張很好的牌。   誰都知道他深得皇上賞惜。   周延儒落選,皇上一定會認爲必有廷臣結黨,這才導致這份經不起推敲的名單出爐。   所以,必須要順着皇上的思路走,給皇上提供名單經不起推敲的證據或個案。   這名單上的十一個人,究竟誰經不起推敲呢?   溫體仁將目光停留在禮部右侍郎錢謙益上。   雖然都是禮部的人,但是對不起了,你死我活的時刻,拿自己人開刀才能殺出血路。   溫體仁連夜奮筆疾書,寫下了《直髮蓋世神奸疏》,揭發錢謙益在天啓元年以翰林院編修之職主持浙江會考時,接受考生錢千秋的賄賂,證據確鑿。這樣的人如果成了內閣成員,那是在給大明的臉上抹黑啊!   但事實上,這是冤假錯案。   天啓元年,浙江確實發生了考生舞弊的現象:與錢謙益有過節的韓敬、沈得符等人冒用他的名義在考生當中進行舞弊,以在試卷中預埋字眼的形式爲出錢賄賂的考生打通關節,博取功名。一個叫錢千秋的考生,考試時以“一朝平步上青天”爲暗號,巧妙地把這七個字分置於每段文章的結尾,以便考官識別,結果錢千秋果然金榜題名。但是韓敬、沈得符等人所做的這一切都是冒用錢謙益的名義進行的,錢本人並不知道此事。很快,由於參與舞弊的考官分贓不均,事情敗露,禮科給事中顧其中知曉此事後調出錢千秋的卷子,從中找到相關證據後上報朝廷揭發此案,錢謙益也主動檢舉揭發。最後,刑部給出的審訊結果是:錢千秋革去功名,相關直接責任人被捕入獄,錢謙益作爲主考官失於覺察,停發三個月的薪水。   毫無疑問,這是一樁陳年舊案。   但是,溫體仁卻過分誇大了錢謙益的責任,說他接受考生錢千秋的賄賂,證據確鑿。   這是往錢謙益的心窩窩上捅刀子!   這是什麼時刻?推選內閣成員的關鍵時刻。   而那樁陳年舊案不管查與不查,不管查出來的結果與當初是不是吻合,錢謙益都耗不起。   首先,他的印象分沒了。   其次,查這麼一樁多年前的舊案,必定曠日持久,而推選內閣成員卻迫在眉睫——崇禎會給一個有疑似污點的人洗刷自己的時間嗎?   所以說,在大明官場,溫體仁的推手功夫已然抵達化境了。   而周延儒及時跟上,他到處叫屈,說錢謙益在結黨,否則憑他錢謙益的資歷,怎麼可以做內閣成員的候選人呢?   溫體仁和周延儒都明白,錢謙益不倒下,他們就沒有站起來的可能。   倒下一個錢謙益,表面上在溫、週二人當中只能擠進去一個人,但實際上並非如此。   因爲對這份名單而言,錢謙益太有殺傷力。   錢謙益倒下了,其他十個人也就岌岌可危。   因爲名單的公正性受到了質疑。   一切都可能重新洗牌,一切都可能生機無限。   溫體仁和周延儒現在只需要靜靜地等待,等待一個春天的到來。   崇禎的眼光在這份名單上掃視了N遍。   這份名單耐人尋味啊。   周延儒不在上面,錢謙益卻排名第二。還有那個老得快站不住的吏部尚書王永光,他不是主動提出要告老還鄉嗎?怎麼,對我大明官場還是戀戀不捨啊?   王永光和錢謙益肯定有貓膩!錢謙益這個老狐狸自己不出面,他的同鄉門生瞿式耜卻上躥下跳,力推吏部尚書王永光來主導這份名單。王永光也是立場不堅定啊,說好要走卻不走——難道黨爭已經形成?王永光—錢謙益黨將主導未來的大明官場?   這絕不允許! 第二節 朝會進行時   朝會在此時無聲勝有聲的微妙氛圍中進行。   崇禎叫錢謙益站出來:你的名字上了內閣成員候選人的名單,心情怎麼樣啊?   錢謙益:誠惶誠恐。   崇禎:要說老實話,辦老實事,做老實人。你這個回答,我是不滿意的。   錢謙益抬起頭:臣確實誠惶誠恐。   崇禎站起來,走下臺階,圍着錢謙益轉了一圈,然後死死盯着錢謙益的後背。   錢謙益感覺後背如芒在刺。   崇禎:恐怕不是誠惶誠恐吧,應該是欣喜若狂。   錢謙益馬上跪倒:微臣不敢。   崇禎停頓了一下:那……你對溫體仁參你,有什麼看法?他參得對不對啊?   錢謙益覺得這真是一個棘手的問題。案子是有那麼一個案子,失察自己也是失察了,但是他不能再背別的黑鍋啊。現在這樣一個關鍵時刻,他不可能去背任何一個黑鍋。他請求皇上調出當年的案卷,還他一個清白。   溫體仁馬上進攻:錢千秋當時就跑了,並沒有歸案。這個案子疑點重重,皇上,臣要求複查。   錢謙益立刻就感受到了溫體仁的歹毒,只要複查程序一啓動,他錢謙益就慢慢熬着吧,哪還能再做內閣成員的美夢。錢謙益匍匐在地:皇上,不能複查啊!   溫體仁揪住了錢謙益的軟弱:爲什麼不能複查?難道你心裏有鬼?錢謙益:案卷現在都還在刑部,錢千秋當時確已歸案了,而且也留下了口供。看一下案卷就什麼都明白了。   溫體仁堅持:錢千秋當時並沒有歸案,即便有口供,臣以爲,這口供也是假的。   看着這兩個人打口水戰,崇禎頭就大了。   雖然他對錢謙益沒什麼好感,但事關一個官員的清譽,他覺得還是慎重點好——是黑是紅,看了案卷就明白了。他求證刑部尚書喬允升,喬允升說確實有案卷。   溫體仁執意要把水攪渾,再次強調錢千秋當時並沒有歸案,根本不可能結案,所以這樣的案卷不看也罷。錢謙益則滿臉委屈,以人格擔保錢千秋當時確實歸案了。就在二人重新吵得不可開交使時,吏部尚書王永光顫巍巍地說:錢千秋的事,我已經奏過皇上了,確實歸案了。   崇禎眯着眼看他,覺得他這個時候跳出來替錢謙益做證,絕對是黨爭已經形成的具體表現:是嗎?我怎麼沒這個印象啊?   王永光又氣又急:皇上,你可要明察啊……   崇禎看着王永光表現得如此賣力,內心裏對他的厭惡又多了幾分:別激動,年紀大了,能少說話就少說話……   王永光一愣:皇上,你是不是嫌老臣多嘴了?   崇禎:多嘴沒什麼,就怕多心,你現在就多心了。   王永光:老臣不敢。老臣只是覺得,錢謙益人才難得,千萬不要因爲某些別有用心的浮議而使我大明痛失……   溫體仁突然覺得王永光夠傻,就在他和錢謙益相持不下時,主動賣他一個破澱:王永光,你把話說清楚,什麼叫別有用心的浮議?你是說我溫體仁別有用心?   王永光:我還沒點名呢,你就主動跳出來了。你的目的何在?不就是自己沒進名單,在這裏發泄不滿、挑起事端嗎?   崇禎一拍桌子:夠了,王永光!你是不是覺得你進了名單,說起話來就理直氣壯啊?我問你,你爲什麼把自己的名字寫進名單裏去,我是叫你吏部拿名單,沒叫你毛遂自薦!   王永光呆呆地道:皇上要是這樣說老臣,老臣無話可說。   崇禎冷笑:你還委屈了不成?你自己乾的那些事,你自己清楚!   一時冷場。   這是一個王朝的冷場。   君臣猜忌,黨爭頻仍,崇禎悲從中來。   吏科都給事中章允儒站出來給頂頭上司王永光解圍。他說他確實見過錢千秋的案卷,還詳細描述了事情的經過。他說溫體仁有疏要參錢謙益,王永光見了這奏疏就問他章允儒,這個錢謙益是我們內閣成員的候選人啊,他要出事終歸是不大好,你有沒有見過他的案卷,能不能找來看一看?章允儒於是想辦法找到錢千秋的案卷給王永光。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   王永光一聽章允儒將事情說得如此詳細,頓時感覺“禍從口出”這個成語英明偉大正確得緊。   章允儒糊塗啊。   不會說話啊。   這人世間,說話是第一等的人生功夫。   性格決定命運。   說話決定性命。   一句話說好了,錦繡前程富貴齊天。   一句話說砸了,風捲殘雲人頭落地。   在正確的時間正確的空間說正確的話,那是一等一的人才。   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空間說正確的話,那是不識時務。   章允儒現在就是不識時務。   一個不識時務的人,是註定要出局的。   但現在問題的可怕不在於章允儒出局。可怕就可怕在,好人章允儒仗義執言所說的那些話,很快就被某某人用作進攻他頂頭上司王永光的工具。   這個某某人就是溫體仁。   溫體仁總是能未雨綢繆。   溫體仁總是能看出事物的深層含義。   現在,他就把章允儒話裏的深層含義看出來了。兩個吏部官員,爲什麼敢私調錢千秋的案卷查閱?他們想看到什麼?他們又不想看到什麼?他們究竟要幹什麼?這裏,都要打上幾個問號啊!   崇禎也被溫體仁憂國憂民的猜測激出無限的疑心。是啊,官員的任命審查工作關係到我大明的執政隊伍是否忠誠、紮實。這裏頭,決不允許有任何的私心雜念,決不允許有黨爭和暗箱操作存在。   章允儒則被溫體仁憂國憂民的猜測激出無限的憤怒:我們推選內閣成員的候選人,從來就是秉着公平、公正、公開的原則進行的,從來就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不敢以私廢公。溫體仁大人爲官資歷是很深了,但說實話官望太淺,所以這次很遺憾,吏部沒有推選他爲內閣成員的候選人。這個我勸溫大人不要急,把官望做紮實了比什麼都重要。至於他說錢謙益有前科的事,我個人感謝他的檢舉,伹允儒不明白,溫大人爲什麼不在推選名單出來之前就檢舉錢謙益呢?那樣豈不顯得溫大人光明磊落?皇上,現如今名單已經出來了,誰上誰下,用誰不用誰,任憑皇上發落!   皇上還沒發落,溫體仁就又發起了強攻:呵呵,科官是說我溫某不光明磊落?我說句實話啊,不光明磊落的正是你科官章允儒,你……你們和錢謙益是一黨啊!見過包庇的,沒見過這麼包庇的。這可是在朝堂之上啊,這可是當着我當今聖上啊,就這麼迫不及待、刀刀見血啦?什麼公平、公正、公開的原則?你們公開過嗎?你們真的公平、公正嗎?正像皇上所說,是叫你們吏部拿名單,沒叫你們毛遂自薦!王永光官望就不淺啦?我是不屑也不敢和你們爭啊,你們已然結羣成黨,人多勢衆,我怎麼爭?還口口聲聲公平、公正、公開……至於說我不提早檢舉錢謙益,誰能知道連他這樣的人都能成爲內閣成員的候選人?我是萬萬想不到啊,我大明黨爭已是如此的明目張膽、毫無顧忌!我現在檢舉他,是爲我皇上着想,要用好人、用對人、慎重用人。   溫體仁的話語多機鋒,句句拿吏部開刀。章允儒偷眼看王永光,希望以他的分量能站出來替自己也替吏部辯白。但是須發皆白的王永光像入定的老僧一樣閉目養神,緘默不語。   王永光明白,做遊戲,規則比遊戲本身更重要。   但是,規則還不是第一重要。   第一重要的是裁判。裁判如果是黑哨,那再好的遊戲規則也就形同虛設了。   如果把他和溫體仁的過招比做一場遊戲,那裁判無疑是坐在龍椅上莫測髙深的皇上。   表面上,他毫無表情。   但內心裏,他有着鮮明的傾向性。   王永光心裏一聲嘆息:局勢不可爲,局勢不可爲啊。   不可爲時,就要善自珍攝,以圖將來。   所以,他選擇了沉默。   沉默是金。   恰到好處的沉默。   賽金。   但章允儒不是王永光,不知道沉默是金的道理。   章允儒認爲,沉默是土。   關鍵時刻的沉默,那就是默認。   那是連土都不如啊,那完全成炮灰了。   章允儒決不默認“結黨”之說,他尖銳地指出:結黨營私的說法,從來就是小人陷害君子的慣用伎倆。當年魏廣微爲了不讓趙南星、陳於庭兩人角逐吏部尚書與刑部尚書兩個職位,竟捏造他們兩人是魏忠賢一黨。現如今,某些小人也在做着相同的勾當……   夠了!   崇禎終於忍無可忍:你就這樣臧否我朝官員嗎?誰給你這樣的權力?來人,把章允儒給我拿了!   錦衣衛如狼似虎地撲上來扭住章允儒,章允儒一邊掙脫一邊大喊:王大人!王大人你不能再這樣沉默下去啊?我被抓不要緊,接下來他們會拿你開刀啊!   王永光一臉蒼涼如水。   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但一切他又無能爲力。   這是人生的脫靶時刻。一切都不託底,一切都塵埃未定。   溫體仁在最後時刻再度亮劍:皇上,章允儒剛纔叫王大人不要再沉默,這耐人尋味啊。王大人是不是真有話說?   崇禎看向王永光:有什麼話你就說出來,別放在心上。   王永光面無表情地搖搖頭——到了現在這個地步,還有什麼話好說呢?   溫體仁火上澆油:王永光王大人看來是有難言之隱啊,當初王大人杜門乞休,一心要歸去來兮,可皇上真的照準了,他卻戀戀權棧,不肯離去。御史樑子蟠聽說王大人有歸意,上疏舉薦張鳳翔來主持內閣成員名單推選工作,但是王大人的同鄉門生瞿式耜卻上疏力推吏部尚書王永光來主導內閣成員推選名單,說什麼名單擬定之後,王永光王大人定當告老還鄉。可現在大家夥兒都看到了,王大人上了名單,想必是老驥伏櫪、志在千里吧。有劣跡的錢謙益也上了名單,而衆望所歸的周延儒周大人卻被排擠在外!來來來,周大人,請受我溫某人一拜。今天在朝堂之上,你滿腹委屈卻不發一言,我佩服得很啊,只可惜你的髙風亮節用錯了地方,成了黨爭的犧牲品啊……   溫體仁說到這兒竟恰到好處地流出了眼淚,他嚇了一跳,唉,想不到自己竟如此有才!這眼淚也能呼之即出。   王永光顫巍巍地站出來:溫大人所言,老臣愧不敢當。老臣上內閣成員名單,實在是吏部臣工的美意。老臣多次要把自己的名字拿下來,竟不能如願,現在溫大人如此說老臣,老臣夫復何言。皇上,就把老臣的名字從名單上刪除吧……   崇禎重新拿起名單,眯着眼看半天:這好不容易把自己的名字添上去,就不要急着拿下來。你呀,也是愛個虛名兒,都做到吏部尚書了,還跟年輕人爭什麼內閣成員嘛……我知道,你是想退下來之後呢風風光光、體體面面。回首往事的時候啊,覺得自個兒還挺有能耐的,在我大明官場上,什麼都幹過,也算位極人臣了……你這心思,我懂。   王永光百感交集地跪下:皇上……   崇禎突然間變得嚴厲異常:可你不該搞黨爭!!你看看這份名單,都上了些什麼人呢?該上的不上,不該上的都上去了!歷朝歷代,搞黨爭都是要亡朝亡國的,你懂不懂?一個朝代黨爭盛行,那是末世的徵兆啊!難道我大明今天真的到了末世嗎?想我大明聖祖皇帝,爲了嚴禁黨爭,殺了多少人啊!可不殺,行嗎?所以對黨爭,只有痛下殺手,才能殺出我大明萬世江山!   王永光落淚:皇上……臣確實沒有結黨營私之心啊……   崇禎猙獰異常:事到如今,你還想狡辯?   王永光萬念俱灰:皇上如果要殺老臣,老臣無話可說……可老臣確實沒有結黨營私啊……   崇禎臉都青了:你以爲我不敢殺你嗎?   王永光:皇上沒有敢不敢的,只有值不值……   崇禎:我最後再問你一次,讓錢謙益進名單,這中間到底有沒有問題?   王永光想了一下,還是堅持說:讓錢謙益進名單,這是大家共推的結果,至於他是不是結黨,老臣實在是不知道啊!   崇禎不再說話了。   該問的都已經問完。   該呈現的都已一一呈現。   接下來就是該不該殺王永光的問題。   這問題表面上很簡單,但其實一點都不簡單。   殺了王永光,錢謙益要不要殺?吏部其他人要不要殺?   如果把吏部的人都殺光了,大明誰來爲官,大明官場勢必人人自危,個個心寒。   如此一來,黨爭可能沒有了,但是能替大明實心做事的人也沒了。   往前走,疑慮重重;往後退,退無可退。崇禎突然發現自己被一種莫名的激情推到懸崖邊上,茫茫然不知所之。   激情害人。   而一股反對的聲浪開始在朝堂上形成。   河南道掌道御史房可壯曾經參加過名單的討論推選工作,他站出來做證說讓錢謙益進名單,確實是大家共推的結果。   輔臣李標與錢龍錫也站出來替錢謙益鳴不平,說浙江科場舞弊案中具體的關節與錢謙益確實沒有關聯,錢謙益也絕對沒有接受過賄賂。   崇禎突然覺得這一幕他似曾相識。對了,在上一次反腐敗的朝會上,這些輔臣也總是站在他的對立面。崇禎心裏突然有一些煩躁,他開口了:這關節肯定是真的,他錢謙益既然是主考,怎麼說與他沒有關聯呢?   李標與錢龍錫就說他們看過刑部的案卷,是韓敬、沈得符等人爲了騙錢才設置的關節。其實錢千秋文采不錯的,不作弊也可以高中,只是他太老實,所以纔會被騙錢。   崇禎冷笑一聲:是韓敬、沈得符做主考嗎?他們怎麼知道錢千秋不作弊也可以高中?   崇禎的這一聲反問聲調不高,但卻直指人心。李標與錢龍錫一時間神情恍惚。   唉,歷史的細節說到底是經不起推敲的,儘管它真實得那麼一塌糊塗。   李標與錢龍錫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但是溫體仁太知道該怎麼回答了。溫體仁總是在事件進行的關鍵時刻從歷史的拐角處恰到好處地插進來,並給予重重一擊:皇上,現在滿朝分明都是錢謙益一黨啊!   李標與錢龍錫立即反擊,說事到如今,一定要以案卷見分曉、辨忠奸。   溫體仁硬撐着:見分曉、辨忠奸,還不知道誰忠誰奸呢!   溫體仁打算在案卷上多問幾個爲什麼,一定要拷問出歷史背後那雙隱祕的手——翻雲覆雨手。   崇禎卻覺得拷問歷史是一件徒勞無益的事。   歷史不需拷問,只需感覺。   就這件事情而言,一切都已昭然若揭。   他有些疲倦地朝李標與錢龍錫等輔臣們揮一揮手,讓他們到外面去和百官們拿個處理結果出來。   他不問過程,只要結果。   結果終於出來了。   錢謙益既然有所非議,那麼進內閣成員的名單就不合適了,先回老家待著吧;錢千秋抓回來後再嚴加審訊。   沒了?   崇禎歪着頭等了半天,然後冒出這麼一句。   沒了。   衆輔臣的回答很機械。   這個結果是出自百官們的真心嗎?   崇禎又問了一句。   是出自百官們的真心。   呵呵,崇禎無聲地笑了。看來我還是很有威權的嘛,沒有說什麼,百官們就把事情做得順我的心意。   但是,這結果是不是簡單了點。既然有黨,那爲什麼只處理錢謙益?看來還是明哲保身啊,犧牲一個錢謙益,其他錢黨官員就可安然涉險。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那麼,要不要把這層貓膩揭開?   崇禎蠢蠢欲動。   但是——貓膩揭開容易,收拾起來卻很困難。   崇禎又回到了剛纔困擾他許久的那個問題上:王永光怎麼辦?吏部 的人怎麼辦?現在還有輔臣李標與錢龍錫,他們又該如何收拾?   這是一張龐大無比的蜘蛛網啊……崇禎疲倦地閉上眼睛:表面上他們只是互通聲氣,實際上這就是黨爭已然成型的信號。現在他們壯士斷臂,讓錢謙益暫時出局,但很快,這張龐大無比的蜘蛛網會重新變得完整,勃勃有生氣。到那時,誰勝誰負,很難預料啊。   崇禎看一眼李標與錢龍錫,這兩人神情淡定,毫無懼色。他突然醒悟——這是在和我做交易啊。他們主動把錢謙益給開了,那我崇禎也就到此爲止吧。要不然鬧翻了,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不錯,我崇禎是可以讓他們腦袋搬家,可他們的腦袋要都搬了家,這大明的江山也就沒什麼人替我崇禎做事了。所以,彼此心照不宣吧,大家相安無事,團結一致向前看,千萬不可心存芥蒂。   這是潛規則。   旗鼓相當的潛規則。   崇禎不能崩盤,也不敢崩盤。   值此關鍵時刻,不能一起給收拾了。得假以時日,一個一個地收拾。   這是帝王的分而治之。   做帝王,也是要講策略的。   所謂乾綱獨斷,那是要在帝王有足夠力量的時候。   現在的崇禎有足夠的力量嗎?   崇禎自己都不相信自己。   錢龍錫說話了。   他是代表一個階層在說話。   錢龍錫說,這推選名單上的人,品望各有不同。有清品,也有才品。但是無論哪一品,背後都會有人說閒話。對於清品,有人會說清髙、偏執;對於才品,又有人說有黨。總之是兩頭不討好。我做輔臣這麼多年了,看人大概不會走眼了。我是覺得這名單上的人都還不錯。   崇禎馬上意識到,這幫人還想着保住名單上的人呢,甚至還爲錢謙益叫屈。看來,他們雖然犧牲了一個錢謙益,畢竟心有不甘。這話裏話外的意思是,錢謙益走了,名單上的人不能走!難不成還逼着我崇禎承認這份名單啊!   呵呵,圖窮匕見啊,這是在要挾我崇禎哪!   雖說潛規則不能崩盤,但也不帶這麼玩遊戲的。這麼玩就不好玩了。   你們要一點可以,但是不能要得太多了。   我也是有底線的,你們不能欺負我。   崇禎冷冷地反駁道:錢謙益通關節也算有才嗎?你做輔臣這麼多年看人不會走眼?我還常常看走眼呢!你如此的心明眼亮,乾脆,這皇帝你來做好了!   錢龍錫被這話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崇禎沒好氣地打量着滿朝文武:今天啊,我也不怕你們把我給喫了——都把話說透了,這份名單,算不算公正?   鴉雀無聲。   都裝啞巴啦?都只會在背後嘀咕嘀咕?都只配搞些小動作?   崇禎歇斯底里了。他發現自己越罵越有快感,這個發現讓他很享受。   周延儒終於出場了。   他也該出場了。   因爲戲已到高潮。因爲名單的存廢與他利益攸關。   周延儒說這份名單,絕對算不得公正。皇上原本想發揚民主,讓大家爲國舉才。可一小撮高層官僚把持民意,搞暗箱操作,這哪有什麼公正好談呢?所以從程序上說,它是非法的;從民意上說,它簡直是在強姦民意啊!   溫體仁也再次出場:皇上,臣今天,是實實在在爲皇上憂爲大明憂啊。除了周延儒周大人之外,這滿朝文武,哪一個不在冷眼旁觀,哪一個不心存私念?他們在想什麼?他們要幹什麼?這樣的心不在焉。不爲別的,就爲一個人的離開,這個人就是錢謙益。錢謙益走了,他們的心也被帶走了,如喪考妣啊!皇上要他們說這份名單算不算公正,他們的答案無非只有一個:公正!因爲他們是一黨,錢謙益黨。現在滿朝都是錢謙益黨,皇上,您現在是孤家寡人,我卻是孤魂野鬼。他們人人恨不得除我而後快,因爲什麼,因爲我上了一道不該上的奏疏,因爲我觸犯了他們的根本利益。我是自絕於百官自絕於錢謙益黨!我是真害怕啊,皇上!我不是怕自己死無葬身之地,那算得了什麼,個人的榮辱進退而已。我是怕大明因爲結黨而……而岌岌可危啊……黨爭之盛,足以撼動大明根本。大明的江山社稷已是危在旦夕!   錢龍錫是何等人,宦海沉浮幾十年,對溫體仁、周延儒的二人轉那是一看便知,他立即反駁道:溫大人一口一個錢謙益黨,一口一個黨爭,想必這黨爭在我大明確實存在了?   溫體仁:錢大人以爲呢?   錢龍錫:我在請教溫大人。   溫體仁哼哼了一下:這還用說嗎?不僅存在,還很囂張呢!   錢龍錫:既爲黨爭,則應有二黨或二黨以上,否則光一個錢謙益黨,它又與誰去爭呢?溫大人,不知道我錢某說得對不對?   溫體仁心裏一激靈:錢大人什麼意思?   錢龍錫:我的意思很明白,若有錢謙益黨,必有溫體仁黨。皇上,溫體仁巧言令色,捏造黨爭,以從中漁利,其險惡用心,不可不察!   溫體仁:皇上,我剛纔說滿朝都是錢謙益黨,果不其然,錢龍錫身爲輔臣,一味爲錢謙益鳴冤叫屈。他與錢謙益,無疑都是一黨的。   崇禎不說話。   他的眼神在錢龍錫和溫體仁之間來回巡邏,最後停在溫體仁臉上:溫體仁,錢龍錫說得沒錯,既爲黨爭,則應有二黨或二黨以上。在我大明,除了錢謙益黨,肯定還有黨!   溫體仁嚇得立刻躍在地上:請皇上明察!   崇禎:我當然看得一清二楚,這個人大奸似忠,大僞似真。剛纔,他還在慷慨激昂呢!   溫體仁全身不由自主地發抖。   唉,人生有時候就是這樣:過程很美妙,結局很糟糕。   所謂請君入甕,結果卻把自己裝進去了。   溫體仁以一己之力,敵全朝官員,這本來是極不靠譜的風險投資。   溫體仁之所以敢風險投資,完全是基於他對崇禎的性格把握。   這是個性格有缺陷的皇帝。   剛愎自用、志大才疏、用人就疑、疑完再用。   他就像一隻喜歡轉圈的貓,永遠圍着自己的尾巴打轉。   尾巴的方向就是他一生孜孜以求的方向。   但這一回,溫體仁感覺崇禎的尾巴要狠狠地打向他,令他猝不及防。   與貓共舞一般來講是件安全係數比較高的事情。   但是,如果和一隻多疑的貓共舞呢?   溫體仁閉上眼睛,等待這隻多疑的貓大發龍威。   崇禎陰陽怪氣:那麼這個人是誰呢?錢龍錫,你說說看……   錢龍錫一拱手:皇上聖斷。   崇禎突然間意氣風發:他不是別人,正是你——錢龍錫!   溫體仁長長地噓了一口氣:這隻貓,今天還算溫順。   崇禎:我就奇怪了我,你錢龍錫是何等人物,他錢謙益又是什麼人,值得你錢大人去結他的黨?你是內閣輔臣啊,你要結黨,還要去巴結他錢謙益麼?所以,還是你剛纔的話啓發了我啊——既爲黨爭,則應有二黨或二黨以上,錢謙益一黨,錢龍錫一黨,我大明有這二黨,熱鬧得很,也團結得很啊……你們就結吧,用力地結吧,把我結成孤家寡人,把大明的江山社稷都結進你們黨內……你們,你們就不怕遭報應嗎?   錢龍錫心內如焚:皇上,冤枉啊……   崇禎冷笑:冤枉?事實就擺在這裏,有什麼好冤枉的?!   崇禎終於發威了。   他在讓錢謙益滾回老家後,又把房可壯和瞿式耜降級外放,算是出了一小口惡氣。   不過處分也就到此爲止了。   崇禎沒有動錢龍錫,也沒有動王永光。   因爲他們兩個都還算知趣,先後打了辭職報告。   崇禎很快批准。   至於內閣成員的推選名單則就此作廢。   這是黨爭的產物,名單上的每一個人看上去都可疑。   疑人還是不要用的好。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這是我崇禎一生的信條。   我要用人,必定要用周延儒、溫體仁這樣的人。   崇禎下特旨:周延儒、溫體仁爲東閣大學士,入閣參預機務。 第三節 強勢者生存,弱勢者埋單   周延儒、溫體仁二人就這樣成了內閣成員。   但是在任何一個組織裏,僅僅做一個成員是不夠的。   因爲做成員,就意味着在組織裏,你是弱勢的一方。   強勢者生存,弱勢者埋單,這是千古不易的人生哲理。   必須要做首領。   不擇手段做首領。   周延儒、溫體仁不約而同地將目光凝聚在成基命身上。   他強悍無比,他可以擺佈周、溫二人的命運。   因爲他是內閣首輔。   但是內閣首輔了不起嗎?   要看誰坐在這個位置上了。   如果是周、溫二人坐在這個位置上呢?   不是沒有可能。   人生不是沒有可能。   正因爲人生處處充滿可能,所以他們今天成了內閣成員。那麼明天呢?   明天會更好。   這一點毋庸置疑。   所以周延儒、溫體仁突然感覺人生是如此的充實。   因爲他們的人生有了如此清晰的目標。   清晰得一塌糊塗,昭然若揭,蠢蠢欲動,以及那麼的唾手可得。那就是——扳倒成基命。   成基命很快就下臺了。   因爲他不夠狠。   在大明官場混,就看誰比誰狠多少了。   無毒不丈夫。無毒不丈夫啊。   周延儒、溫體仁夠狠夠毒,聯手把錢龍錫案的水攪渾,指使錦衣衛張道浚攻擊成基命是錢龍錫黨的總後臺。   善良的成基命首輔以微弱的聲音替自己辯護。   但他只能說服自己,卻說服不了崇禎。   崇禎的眼神一直很陰鬱。   很明顯,皇上對他起疑了。   成基命覺得這官場是沒法再混了,他也歸去來兮。   周延儒、溫體仁終於等到了明天的太陽。   但是心情極好的只是周延儒。崇禎不僅任命他爲內閣首輔,還加他少保銜,改武英殿大學士。   溫體仁一無所得。   現在,他成了周延儒的手下。   溫體仁突然覺得這太陽是周延儒一個人的,與他無關。   他費了半天勁只是把周延儒推向了首輔的位置,自己卻還在懸崖下徒喚奈何。   周延儒榮升首輔後,若無其事地接受手下溫體仁的請安,一切看上去是那麼的順理成章、水到渠成。   這讓溫體仁憂傷不已,也憤怒不已。   他奶奶的,我可以讓成基命下臺,也可以讓你周延儒下臺。   寶座輪流坐,明年到我家。   沒有永恆的朋友,也沒有永恆的敵人,只有永恆的寶座。   周延儒在自得,溫體仁在行動。   溫體仁的行動是靜悄悄的。他在王永光走人以後,想辦法讓他的同鄉親信閔洪學當上了吏部尚書,又籠絡了幾個不怕死的御史爲自己的心腹。   溫體仁知道,要成事,首要的一點是要用對人。   什麼叫用對人?   就是要用能唯我所用能衝鋒陷陣能在關鍵時刻頂上去,特別是能在關鍵時刻忠心耿耿的人。   現在,人是到位了,就等關鍵時刻的到來。   關鍵時刻終於來了。   崇禎四年春試,周延儒的親戚陳於泰、周延儒老友吳禹玉的兒子吳偉業同時參加考試。但周延儒竟不避嫌,以內閣首輔之尊親自主試,這已然違反了慣例。按以往的慣例,內閣首輔因閣務繁重,主試之事應交次輔擔任。周延儒越俎代庖,這讓次輔溫體仁覺得這裏面肯定有問題。   有問題不怕,怕就怕明明有問題卻抓不住它。   但這一回,由於人用對了,溫體仁很快就抓住了問題的關鍵所在。   周延儒有貓膩。   他絕對在玩火。   周延儒以內閣首輔之尊親自主試,並非他口口聲聲所說的爲朝廷攬才,而是在爲他自己攬才。   原來周延儒也知道17世紀人才最貴。他網羅黨羽,收羅天下名士爲自己的門生,以擴大他在朝廷的勢力範圍,而春試則成了他出手的最佳時機。   網羅人才倒也罷了,他溫體仁不也在網羅嗎?但是周延儒這次玩火玩大了。他竟然密囑各考官偷看已經密封的封號,對其看中的人才則調卷舞弊。   就這樣,吳偉業的卷子被做了手腳,結果得了個第一名。   吳偉業得了第一,溫體仁笑了:周延儒這不找死嗎,犯這麼低級的錯誤?他以爲我溫體仁是睜眼瞎?   溫體仁一方面讓心腹們將這絕密消息散佈於朝廷,一方面叫御史袁鯨寫奏疏彈劾周延儒。   但是溫體仁沒想到,他溫體仁出手快,周延儒出手更快。   就在袁鯨上奏疏的前一夜,周延儒就已經把吳偉業的卷子送到崇禎處閱覽了。崇禎看完後批了八個字:正大博雅,足式詭靡。那是叫好的意思,又點了吳偉業爲會元。   袁鯨的奏疏就成了一封遲到的奏疏。遲到的奏疏就像潮溼的炮彈一樣,雖然名義上還是炮彈,但註定不會爆炸了。   溫體仁明白,這一局,他輸了。他其實不是輸給周延儒,而是輸給皇上。皇上難道就不調查一下嗎?不錯,文章是好文章,但誰能保證這好文 章就是吳偉業寫的呢?皇上哪怕調查一下筆跡就可以見分曉啊,但是皇上沒有。皇上的心,還是和周延儒連在一起啊。   溫體仁縮起了脖子。他知道,在這樣的歷史時刻,除了等待,沒有更好的辦法。   周延儒終於體會到,什麼叫位極人臣。   當溫體仁啞口無言的時候,周延儒才知道權力是如此地誘人、如此地具有殺傷力。   他要讓權力增值,他要充分利用好其權力人生的窗口期。   他提拔大同巡撫張廷拱、登萊巡撫孫元化,結成利益共同體,他的大哥周素儒基本上等同於文盲,卻任職於錦衣衛千戶,他的家僕周文鬱則成了副總兵。   溫體仁冷眼看這一切,默不作聲。   他明白,現在要扳倒周延儒,時候未到,時候未到啊。   但讓溫體仁沒想到的是,御史們卻行動了。   這是一批獨立御史,並不依附溫體仁。   他們是大明最後的一點良心。他們爭先恐後地上奏。   陝西道御史餘應桂說周延儒心目中根本沒有國家利益。國家的事再大也是小事,自己家的事再小也是大事。他對親信無原則的迴護已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登萊巡撫孫元化,耗費軍餉超過毛文龍數倍,不但毫無軍功,竟還搞得島內兩次譁變,但周延儒對他就是愛護有加。原因在哪裏呢?就因爲孫元化是周的親信,每月有大批的人蔘、貂皮、金銀送給周延儒。周延儒的家人、兄弟佔盡江南良田美宅,激起了民變。皇上,周延儒已經蛻化成我朝第一大蛀蟲,不可不除啊……   戶科給事中馮元飈說,每逢朝會,大小官員談到周延儒時都伸舌頭、縮脖子,敢怒而不敢言,這是爲什麼?怕啊。現在周延儒勢力太大了,周延儒爲人又陰險毒辣,睚眥必報。這種現象極不正常!   山西道侍御史衛景瑗說,周延儒接受張廷拱賄賂白銀三千五百兩以及琥珀數珠一掛就任命他爲大同巡撫;接受孫元化的賄賂就千方百計爲他說好話;接受吳鳴虞的賄賂就把他從戶部調到吏部。但是吳鳴虞屢屢瀆職,皇上英明,親自對他加以處罰,可週延儒還是迴護不休。原因何在呢?原來吳鳴虞把他在常州的五千畝良田拱手相送給周延儒了。   ……   在很短的時間內這麼多言官彈劾周延儒,說實話周延儒心裏還是有些害怕的。言官們並非信口開河啊,有些證據確實被他們掌握了。如果皇上認真加以追究的話,周延儒是喫不了要兜着走。但周延儒巧妙地將言官們的彈劾引到黨爭上去,說朝廷黨爭未休,他周延儒受命於危難之時,早就將個人的譭譽置之度外,如果此番成了黨爭的犧牲品,也算是效忠皇上了。周延儒這麼一說,崇禎也覺得這裏面大有文章。幾個搞黨爭的頭面人物都已去職,眼下估計是他們的舊部在泄私憤,千萬不可着了他們的道啊——一旦開查,麻煩大了,查出來有問題,那不是扇我的嘴巴嗎?我處分了幾個搞黨爭的頭面人物,結果上來的這個人還是有問題,那我……也太有眼無珠了。查出來即便沒問題,周延儒的效忠朝廷的積極性也被挫傷了。   所以,不能查,起碼現在不能查。   但是風既然起來了,逮着機會還是會繼續吹。   風生水起,風起於飄萍之末。風再起時,風繼續吹。   毛文龍舊部孔有德、耿仲明、李九成等在登州發動叛亂並一舉攻陷登州城,俘虜了登萊巡撫孫元化,這個突發事件再次點燃了倒周運動的導火索。山東巡撫王道純說,這次叛亂,不到六天,攻破七縣,到第十天登州就丟了,丟城棄地如此之快,孫元化分明在通匪。陝西道御史餘應桂說指使登州叛亂的不是孔有德,而是孫元化;促成孔有德叛亂的不是孫元化,而是周延儒……   但是崇禎繼續堅持“不能查”政策,嚴厲彈壓餘應桂,將他降官三級,以示懲戒。   周延儒再一次安然涉險。   風又起來了,風繼續吹。   不怕死的工科給事中李春旺上疏,說薊遼總督曹文蘅和西協監視太監一直以來互相攻擊,置國事於不顧,而每每在攻擊當中都要帶出周延儒,可見周延儒在其中也扮演不乾不淨的角色,這實在是國家治亂盛衰之大不幸啊。臣建議這三個人都應革職棄用。   李春旺的奏疏崇禎沒有批覆。他既沒有調查周延儒等人,也沒有責備李,而是選擇了沉默。   崇禎想不通,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這樣不怕死的黨爭嗎?   幾乎滿朝的御史及百官都在爭先恐後地彈劾周延儒,他雖然嚴厲彈壓,卻不能阻止彈劾風潮的沿續。   難道周延儒——真的有問題?   如果周延儒真有問題,那麼我崇禎的臉面放哪兒去啊?是我力排衆議重用了他!   我該怎麼辦?不用周延儒,我還能用誰?我又敢用誰?   崇禎陷入了沉默,傷心的沉默。   在溫體仁看來,崇禎的沉默是耐人尋味的。   這是歷史性的沉默。   這個沉默預示着一個拐點的誕生,預示着一個人對另一個人信任度的遊離。   向左走?向右走?對崇禎來說是一個新選擇,對溫體仁來說同樣是一個新選擇。   選擇是人生的第一功課。   選擇決定成敗生死,溫體仁在他生命最關鍵的時刻果斷做出選擇:結束韜光養晦,開始暗中使力,一定要扳倒周延儒。   而他一手引進的吏部尚書閎洪學在此時開始效力於他,閔洪學把收人心的事都歸攏到溫體仁名下,把有過錯的事都推倭給周延儒。一時間溫體仁政績卓著,人氣大增,百官們紛紛奔走於溫體仁門下,周延儒則門庭冷落鞍馬稀。   官場的平衡被打破了。周延儒知道溫體仁在蟄伏多時之後重新出手了。溫體仁此番出手,重器是閔洪學。閔洪學仗着吏部尚書的位置,籠絡百官,爲溫體仁積聚力量,以圖致命一擊!   必須要摧毀溫體仁的重器。舊的平衡打破了,新的平衡要建起來。   周延儒的黨羽開始出擊。給事中王績燦、御史劉令譽、周堪賡等上疏彈劾閔洪學,而這其中,堪稱周延儒重器的則是兵部員外郎華允誠。   華允誠的理論功底非常紮實,他高屋建瓴地歸納了國事的三大可惜、四大可憂,從而引出內閣次輔溫體仁與吏部尚書閔洪學之不可告人關係。他說溫體仁操縱吏部,而吏部也只聽命於溫體仁一人。他們關起門來密謀對策、黨同伐異,把朝廷賦予的獎罰大權變成了他們結黨營私的手段:爲我所用者,獎;反對我的人,罰!這樣下去,國事堪憂啊!   華允誠侃侃而談,崇禎默不作聲。默不作聲並不是沒有想法,而是想法太多:這個華允誠,爲國事惜、爲國事憂是假,攻擊溫體仁和閔洪學是真。他爲什麼要這樣做,平時他不是一個性格外露的人啊,今天他這是怎麼了,攻擊起輔臣和吏部尚書來了?他這樣做能得到什麼好處,難不成他想當吏部尚書甚至輔臣?開玩笑,這太不可能了。背後肯定有人!這個人應該是對溫體仁恨之入骨,那麼這個人是誰呢?應該級別相當,應該有強烈的利害衝突關係……難道是他?崇禎不敢想下去。   崇禎嚴厲地斥責了華允誠的言論,明白無誤地告訴他,在其背後絕對有人指使,必須老實交代這個人是誰,他究竟想幹什麼!   華允誠當然不會老實交代。坦白從嚴,抗拒從寬,這是大明官場的遊戲規則,華允誠不會不懂。他告訴崇禎沒有人指使他這麼做,只是一個爲官者的良知告訴他,大明再不能這樣烏煙瘴氣下去了。溫體仁和閔洪學確實有問題,而且問題還不小,現在不查個水落石出,怕是以後就沒機會查了。   華允誠越是說得一臉誠懇,崇禎越是疑心重重。他的頭突然劇烈地痛了起來——看樣子又用錯人了!舊的黨爭走了,新的黨爭又來了。有人的地方就有左中右,有官的地方就有黨爭。這滿朝文武竟沒一個可用之人,每一個人看上去都可疑。蒼天啊,難道我大明的官就這樣蠅營狗苟、結黨營私嗎?難道這官場再也沒有一個乾淨人嗎?崇禎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那真叫一個傷心無比。 第四節 皇上的利爪已經伸過來了   溫體仁在第一時間知道了崇禎的傷心無比。   這不是什麼好事。   一個帝王傷心無比,那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何況這個帝王本來就以多疑著稱。   溫體仁很清楚,崇禎開始懷疑他和周延儒的勾心鬥角了,就因爲這,崇禎才傷心無比。曾經,他是多麼信任他們兩個啊,爲了他倆,崇禎不惜和滿朝官員決裂,目的就是要對他們委以重任,廓清大明吏治。天真的皇上可能就此以爲,大明從此政通人和,再無黨爭。   這是一個理想主義皇帝。非黑即白,非白即黑。   但是,皇上啊,你爲什麼要任用周延儒爲首輔呢?他配嗎?他是鉅奸啊!如果我來做首輔,應該可以實現你政通人和、再無黨爭的理想了吧。也許他周延儒還想當首輔,但周是什麼人,我又是什麼人?周延儒要這樣想,那基豐上是屬於癡心妄想,心有餘而力不足了。我溫體仁完全可以控制好局面,所以黨爭斷不會在大明官場出現。   黨爭是要講實力的,勢均力敵才能形成黨爭。   但是,現如今,該如何消除皇上的疑心呢?   溫體仁長嘆一口氣,覺得這真是件難於上青天的事。   皇上是什麼人,天子啊。天子要起疑心,那就像天上有了形跡可疑的雲彩,你不知道它從哪裏來,又要到哪裏去。所謂白雲蒼狗,幻化無常,說不定什麼時候就烏雲密佈了。   所以,要消除皇上的疑心,基本上屬於不可能。   但是換一個角度想問題呢?   皇上懷疑我搞黨爭,同樣也懷疑周延儒搞黨爭啊。   所以說到底,我不是和皇上博弈,而是和周延儒博弈。   皇上是老虎,我和周延儒是兔子。   奔跑的兔子,逃命的兔子。   皇上在後面狂追,我和周延儒在前面猛跑。   其實皇上的胃口並不大,他只能喫一個兔子——朝廷畢竟還是要有人做事啊。   所以,只要我跑得比周延儒快一點兒就可以了。   想到這裏,溫體仁無聲地笑了。   溫體仁考慮再三,最終使出“金蟬脫殼”這一招。   皇上的利爪已經伸過來,不給他一點喫的是難逃厄運了。   必須要犧牲閔洪學。   作爲吏部尚書,閔洪學夠分量。皇上抓在手裏,應該感覺沉甸甸了。   皇上喫了閔洪學,肚子應該飽了吧。   即使沒全飽,也應該半飽。   接下來,他還會喫我嗎?還是轉過頭去喫周延儒?   溫體仁覺得應該是後者。   他願意打這個賭。   他也只能打這個賭。   溫體仁對閔洪學說,天上已經打雷了,好日子快到頭了,聰明的人也該跑路了。你收拾收拾,告個病退,向皇上申請回家養老吧。別問爲什麼,因爲——我們的事情敗露了,現在最關鍵的是要爭取主動。記住,在我們的人生裏,態度決定一切。同樣的一件事,不同的態度決定了不同的結果。你就誠懇地寫檢討書、告老還鄉書吧。再次記住,要催人淚下,越催人淚下,事情越有轉圜。說不定柳暗花明有驚無險,你還能當你的吏部 尚書。   溫體仁對閔洪學說,今天你跑路,明天可能就是我跑路,總而言之,人生無非就是“跑路”二字。你跑路,我還能當你的保護傘;我跑路,那才叫一路淒涼啊。所以,心裏不要有什麼委屈。人生不相信委屈,各人都有各人的命……   閔洪學對溫體仁說,我佩服你的人生觀,由衷地。   崇禎接到閔洪學的告老還鄉書時一點都不意外。   這是溫體仁在出招啊,他這是壯士斷臂,給我臺階下啊。   接不接招,還不還招,這是兩個問題,但其實也是一個問題。   這問題就是,處理黨爭時要達到怎樣的深度和廣度,處理黨爭到底有沒有底線。   底線問題事關一個王朝的生死存亡,模糊不得。   但把握底線問題時又要注意原則性和靈活性的有機結合,要有一定的彈性。   崇禎決定分兩步走:一、分別砍去溫體仁和周延儒手裏的重器:批准閔洪學的告老還鄉書,扣罰華允誠半年工資,不予重用;二、口頭警告溫體仁和周延儒各一次,警告他們別在內閣搞窩裏鬥,凡是搞窩裏斗的人,絕沒有好下場。兩人今後都要爲朝廷實心做事。   崇禎以爲,所謂的政治高手其實是玩平衡的高手。平衡就是穩定,穩定壓倒一切啊。   要想穩定,就要使蹺蹺板的兩端勢均力敵。   崇禎各打五十大板,本意就是要讓雙方都不感到委屈,都別出頭,都別搞黨爭。   他不偏不倚不左不右,與溫體仁和周延儒保持等距離的心理關係。   但他沒想到,溫體仁和周延儒卻把等距離的心理關係看作起點而非終點。   他們要拼命地縮短自己與崇禎的心理距離,拼命地拉長對方與崇禎的心理距離。   如此,必須要採取行動——打壓行動。   新一輪的黨爭又開始了,不可遏止地開始了,變本加厲地開始了。   周延儒要他的親戚翰林院修撰陳於泰出面,上了一道《陳時政四事》的摺子。當然陳時政四事是虛,借陳時事攻擊溫體仁是實。溫體仁也毫不含糊,叫了宣府太監王坤彈劾陳於泰的科名大有問題,目前時政四事最主要的還是周延儒科場舞弊事。周延儒見引火上身,忙指使給事中傅朝佑攻擊太監王坤內臣干政,妄議朝政。而且一個太監,寫起奏摺來這麼有攻擊性,實在不像是去勢者所爲,而是包含另有其人。這個“其人”是誰呢?應該是慾望強烈、陰險奸詐之人!   周延儒和溫體仁刀來劍往,口水戰打得好不激烈。朝廷中衆官員心裏明白,當下分成兩個陣營加入戰陣,整個大明官場硝煙四起、血肉橫飛。崇禎冷眼旁觀,苦思破局之策。就在這時,一個正直卻不識時務的官員上了一道奏摺,無意中使得崇禎龍顏大怒——平衡之局終被打破了。   這個官員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王志道。王志道並不想摻和周溫之爭,而是對內臣越職提出了批評。他上疏說近來內臣的舉動,幾乎手握皇綱,而輔臣終不敢問一句,至於身被彈擊,猶忍辱不言……內臣輕議朝政之端,流禍無窮,爲萬世口實。   流禍無窮,爲萬世口實。崇禎憤怒了:好傢伙,你小子是繞着彎兒在罵我啊。內臣議政是我力排衆議搞起來的,爲的是什麼,還不是爲了監督你們這些大搞黨爭的官員嗎?你們這些個言官,把參劾內臣當作自己的護身符,這是在拆我的牆啊……說什麼流禍無窮,爲萬世口實,還不如說我崇禎遺臭萬年呢!這個王志道真是可惡,人家是在黨爭,你卻和我爭,這不是轉移視線,問罪於我嗎?崇禎忍不住拍了桌子。   但是,對於一個正直卻不識時務的人來說,拍不拍桌子並沒多少區別。王志道據理力爭,說輔臣周延儒被一個太監所參,舉朝人心不安,都爲大明的綱紀法度而擔憂啊……皇上不去問罪太監王坤卻怪起我來,好像我有什麼目的似的……   崇禎眼神陰得能嚇死人,他先盯一眼周延儒,再將雙眼死盯王志道:你敢說你沒有目的嗎?   周延儒被崇禎這麼一盯,立刻覺得大事不好——皇上一定以爲王志道是我的同黨了。說實在話,王志道是我同黨倒沒什麼,但王志道反對的目標不對啊,他竟然拿“內臣議政”來開刀,這是不知輕重不知死活啊。“內臣議政”是皇上改革的重要成果,官員們都知道只許歌頌不許反對,王志道這不找死嗎?王志道不但自己找死,還拉着我一塊墊背一在皇上眼裏,我周延儒作爲首輔大臣在搞黨爭的同時還暗中反對朝政,真是其人也陰、其心也狠啊……   周延儒明白,現在要馬上做兩件事:一、狠狠打擊王志道的囂張氣焰,讓皇上明白自己和他不是一夥的;二、堅決擁護“內臣議政”的改革成果,歡迎內臣監督內閣,尤其是他這個內閣首輔。身正不怕影斜,首輔不怕監督。   周延儒做這兩件事時表情生動、愛憎分明。他打擊王志道時用詞之狠之毒舉朝震驚,就像他們倆人有不共戴天之仇。王志道閉上眼睛,深深地體味一個首輔的演講風采,體味人性的悲涼與醜陋。周延儒擁護“內臣議政”卻又是那麼的發自肺腑、催人淚下。他不惜詆譭自己,以表達權力失去監督必然要導致腐敗,由此引出內臣一日不監督,國事一日不可爲的觀點,以邀聖寵。周延儒做這兩件事都是當着滿朝文武的面進行的,溫體仁何等聰明,一下子就明白,這老傢伙是在解套呢。   解套人人都會,各有手段不同。   見過作踐自己的,沒見過如此作踐自己的。   但是大丈夫能屈能伸,周延儒能將自己屈到如此地步,怕是皇上不忍心對他下手了。   如果皇上不對周延儒下手,那會對誰下手呢?   溫體仁打了個冷顫:這周延儒是在以退爲進啊。   溫體仁又想起了那個虎追雙兔的比喻。   皇上已被一隻兔子麻痹了,皇上會不會轉而撲向另一隻兔子。   聖心難測,聖心難測啊。   崇禎終於開咬了:王志道風憲大臣,輒敢藐玩屢諭,肆意誣捏,藉端沽名,臣誼安在?本當重處,姑從輕革了職爲民。   革職爲民,這算是溫柔一咬了。但是崇禎明白無誤地向百官們傳遞了這樣一個信息:凡是反對改革者,絕沒有好下場。   不過——崇禎對周延儒還是不忍下手。   溫體仁猜得沒錯,崇禎是被周延儒作踐自己的勇氣給唬住了。   一個人的心頭對自己要有多少恨,才能作踐到如此地步啊!   這種作踐完全是觸及靈魂的。所謂誅心者,怕也不過如此。   崇禎對周延儒說,一個人犯了錯誤不要緊,重要的是認識錯誤和改正錯誤。認識錯誤,你已經很深刻了;改正錯誤,想必會同樣深刻。我想再給你一次機會。   周延儒如釋重負。   但這是最後一次機會。因爲一個人,不可以反覆作踐自己!   周延儒心頭一凜:難道皇上,看出來了?   崇禎:反覆作踐自己的人就不是人了。   周延儒:……   崇禎:我希望你堂堂正正地做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不做人只有兩種結果:要麼做神,像我,做一個天子;要麼做鬼,下地獄。   周延儒趴在地上泣不成聲:臣願堂堂正正地做人!   崇禎拍拍周延儒顫抖不已的脊背,感慨萬千:起來吧,起來吧。你啊,是個人才啊,會載入史冊的。尤其是你抨擊王志道那些話,很精彩啊,字字如刀,句句見血,很精彩啊。會載入史冊的。   崇禎緩緩踱步,轉身離去。周延儒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感覺。這皇上,說到底是把他看輕了。的確,一個人要是沒有底線了,那是相當可怕的一件事。底線都不要了,那還在乎什麼呢——也難怪崇禎對周延儒會敬而遠之,周延儒可是大明堂堂的內閣首輔啊,內閣首輔竟沒了底線,那大明還有什麼底線好言呢?一切都是短暫的平衡,一切都會風雲再起。但是,有什麼辦法呢?人生就是在一個風雲與另一個風雲之間穿梭而行,就看能不能安全躲過。周延儒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雙手,挺起胸膛昂首闊步向前走。他覺得這時候的自己,很像一個人。   溫體仁沒有等來崇禎對他的懲罰。   溫體仁在第一時間知道了崇禎找周延儒談話了。   這是一次觸及靈魂的談話。傳說中周延儒趴在地上跪了整整兩個時辰,傳說中崇禎對周延儒說了很多意義深遠的話。   一隻老虎圍着一隻兔子轉了兩個時辰卻遲遲未下嘴,不是這隻兔子不好喫,而是這隻老虎心情複雜。   他是一時不忍心下嘴啊!   必須促成老虎儘快下嘴,因爲這老虎一直以來都餓在那兒,必須趕快想辦法讓老虎喫飽了——趁着老虎對這隻兔子產生深刻的信任危機之時。   否則我這隻兔子就會始終處於不安全的狀態中。   溫體仁明白,要給周延儒最後的致命一擊了——徹底把這隻兔子送進虎嘴裏。   溫體仁叫刑科給事中陳贊化上疏彈劾周延儒,說他招權納賄。周延儒本能地予以反駁。   但是有一件事他卻怎麼也反駁不了。陳贊化揭發周延儒曾經對輔臣李標說過這樣的話:上先允放,餘封還原疏,上即改留,(餘)頗有回天之力。今上,羲皇上人也。   什麼意思呢?是說皇上對待奏疏的態度聽我擺佈,我周延儒頗有回 天之力。當今皇上,是伏羲以前的遠古人啊!   崇禎大怒,說我是伏羲以前的遠古人,這不罵我矇昧,未開化嗎?我勵精圖治、事必躬親,你一個內閣首輔,不與我同心同德倒還罷了,反而如此蔑視於我,我真是瞎了狗眼!查,這事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如果是陳贊化誣告,陳把腦袋留下;如果是周延儒口出狂言,周把腦袋留下。   天子一怒,註定是要人頭落地的。   周延儒趕忙找李標幫忙,李標給他跪下了:周大人,這……這話你真說過啊。   只要你咬死我沒說過,那陳贊化就是誣告了。   這個……我不敢,誰知道那陳贊化會不會從別的方面將這事給坐實了。   你要不幫忙,我可就死路一條了。   那哪能呢,周大人,皇上對你一直寵信有加。你認個錯不就完了?   這事,太大了,我看皇上這次是真火了,不是認錯能挽回的。   呵呵,既然皇上是真火了,我怎麼敢瞎幫忙呢?   你是怕引火燒身?   不敢。   那是爲什麼?   ……   還是怕引火燒身。你以爲躲得遠遠的,這火就燒不着你嗎?   周大人……   在內閣,也就我倆走得近一點,我現在熊熊燃燒了,你怎麼着也得出手相救啊……   周大人,我……   你現在潑點水過來,還能把火給滅了。可你要是見死不救,可別怪我過來抱住你!   周大人,你……   要燒一起燒,也不枉我們同事一場。   周大人,做人不能無恥到這個地步。   關鍵時刻,顧不上那麼多了。   周大人,請聽我說……   沒什麼好說的,潑水過來!   我潑水過來……已經於事無補了……   這話怎麼講?   據我所知,陳贊化已經另找上林苑典簿姚孫渠、給事中李世祺以及前湖廣副使張鳳翼爲人證,要坐實大人之罪啊!   我跟你在密室裏說的話,怎麼會有這麼多人知道?   隔牆有耳啊,大人。   那怎麼辦?   只有一個辦法了。   你說。   找溫體仁。   爲什麼要找他?   陳贊化乾的所有這一切,背後都是溫體仁在指使。   讓我向他求饒?我首輔的尊嚴何在?   關鍵時刻,顧不上那麼多了。   你……什麼意思?   周大人,做人不能不無恥——爲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 第五節 周延儒跪在溫體仁腳下   周延儒最終還是選擇了跪在溫體仁腳下。   曾經,他只跪崇禎。現在,他跪溫體仁。   崇禎是皇上,溫體仁是他部下。但在周延儒看來,這兩人沒什麼區別。   都是能決定他命運的人。   而周延儒敬畏命運。   爲躲過命運之劫,必要時可以委曲求全。   溫體仁拼命拉周延儒起來。周延儒誓死不起——他要溫體仁放他一馬。   作爲交換條件,他將讓出首輔的位置,甘願做他的副手。   倆人調個個兒。   溫體仁心裏冷笑:都死到臨頭了,還想在仕途上混啊,能保住命就不錯了。   但表面上溫體仁一臉委屈:周大人說哪裏話,我可從來沒有非分之想啊。至於你說的陳贊化所幹之事,那確實不是我指使的。我……我指揮不動他啊。   周延儒落淚:看來溫大人還是不肯救周某一命啊……   溫體仁誠懇異常:周大人太抬舉我溫某了。你我之命都捏在皇上手裏,我哪有什麼能力救你周大人的命呢?   周延儒考慮了一下,一咬牙:如果我舉薦溫大人爲首輔,我……我選擇告老還鄉呢?   溫體仁一愣,臉上的笑容凝固了:這老東西,又往後退了一步。答應,還是不答應呢?   周延儒提醒他:溫大人,周某經此一劫,已無心於仕途,只想安生度個晚年,老死於林下啊。難道這個要求,你都不能滿足我嗎?   周延儒說到這裏,悲從中來,又啞啞地哭開了。   溫體仁心一軟:那你要溫某怎麼做呢?   周延儒:很簡單,讓陳贊化撤疏。   溫體仁很爲難:這疏已經上到皇上那兒了,怎麼撤得回來?   周延儒:他只管撤疏,剩下的事我來做。   周延儒話說得果斷,溫體仁心裏卻是一激靈:剩下的事你來做——你會不會把我做進去呢?陳贊化一撤疏,你溫體仁算是洗白了。那麼陳贊化算怎麼回事,很明顯,在皇上眼裏,他就是誣告。陳贊化誣告那就難逃懲罰啊——光懲罰陳贊化一人就可以了嗎?你周延儒會不會把我也咬出來?農夫與蛇的故事這年頭可是天天在上演啊……   溫體仁幾乎可以肯定,按照周延儒的處世,他是百分百會這麼幹的。到時候,他的首輔位置安然無恙,我卻要與他說拜拜了。   溫體仁硬起心腸:我很想幫你周大人,但愛莫能助。   周延儒僵持了一下,從地上站起來:看來溫大人是決心已下啊。   溫體仁不說話。   沉默,有時候就是默認。   因爲難以啓齒,所以選擇沉默。   周延儒一聲冷笑: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溫大人,你我可是同一條船上的人,三思啊……   溫體仁:同一條船上的人?此話怎講?   周延儒長嘆:你我同在黨爭之船上,皇上可一直在冷眼旁觀哪!   溫體仁不語。   周延儒陰陰地道:我們做的那些小動作,皇上可一直看在眼裏記在心頭啊。溫大人要是以爲我周某去了以後你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榮升首輔,那未免太過樂觀了。   溫體仁不自信地道:我可一直沒有和你搞什麼黨爭,皇上應該明白這一點。   周延儒快意一笑:明白,明白,皇上什麼都明白。倘若皇上真有什麼不明白之處,周某奔赴九泉之前定會讓皇上將所有這一切明白得透透的。   溫體仁一驚:周延儒,你敢威脅我?   周延儒:溫大人多慮了,我一個將死之人,怎麼敢威脅一個未來的首輔呢?   溫體仁權衡了一下利弊,終於做出決定:好吧,周大人,我會想辦法讓你全身而退的,但你也要好自爲之。   周延儒:溫大人儘管放心,我周某是怎樣的人,你日後自然會看得很明白。   周延儒的引退程序正式啓動。   先是陳贊化停止了告御狀,但陳贊化並沒承認自己是誣告。他讓一切處於模棱兩可的狀態。   在所有的狀態中,模棱兩可的狀態是最好的狀態。   它進可攻,退可守。既不承認,也不否認,一切視周延儒的態度而動。如果周延儒有所企圖,陳贊化將選擇進攻,並亮出最終的底牌;如果周延儒老老實實,那陳贊化將不再做出一切對周延儒不利的舉動。   周延儒明白,這些都是溫體仁的安排。   高手一伸手,便知有沒有。   溫體仁是髙手,周延儒也是高手。聰明的高手。   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老老實實。   這樣,才能雙贏;這樣,纔是髙手所爲。   緊接着周延儒寫了一份稱病告退的奏疏,溫體仁則利用票擬職權,批准了周延儒的奏疏。   但是,票擬到了崇禎那裏,崇禎卻遲遲沒有批紅。   沉默。   難言的沉默。   充滿殺機的沉默——難道皇上真的要置周延儒於死地?   周延儒突然想起皇上上次跟他說過的最後一次機會——難道他真的錯過了最後的機會?   周延儒不敢往下想。他找到溫體仁,明白無誤地告訴溫,必須要出手相救了。撈起他周延儒,才能確保溫體仁不溼身。   溫體仁一臉委屈:我這不是在想辦法救你嗎?   周延儒:可還不夠。   那怎樣才叫夠?   必須要陳贊化明確態度,他是誣告。唯有如此,皇上才能放過我。   那不可能。   那……我只好當面找皇上說清楚了。   不行!你不能去!   要是我非去不可呢?   你別逼我。讓我想想,好好想想。   ……   你到底想出什麼辦法沒有?   我想,還是我去見皇上吧。   你?爲什麼你去?這事能成嗎?   我想了一下,我去比你去效果好。你去找皇上說,那叫求情;我去那叫勸諫。   溫體仁終於站到了崇禎面前。   崇禎看他滔滔不絕,表情誠懇有加。看他爲周延儒好話說盡,似乎這個姓周的就是古往今來第一首輔。   溫體仁還深情地回憶起他和周延儒在朝局最危難的時刻如何團結一心,在舉朝反對的情況下堅定地站在皇上身邊,爲皇上實心做事,爲皇上效犬馬之勞。   憶往昔睜嶸歲月稠,憶往昔崢嶸歲月稠啊。   溫體仁說,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周延儒不可能每一句話都說得正確無誤,總有失言的時候,況且周延儒是否真的說過錯話,還有待調查。現在的言官,風聞言事的多,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皇上如果就憑言官的一句話,就將一個內閣首輔給殺了,未免……未免失之於輕率啊……   那你說,陳贊化現在爲什麼態度遊離,不參他了?   崇禎突然發問。   溫體仁考慮了一下:可能……可能陳贊化他有所顧慮吧。   有什麼顧慮?   畢竟周延儒是首輔,萬一參不倒……他也要考慮退路。   崇禎似乎釋然:是這樣啊……這麼說周延儒失言並無確鑿證據了?   溫體仁擦了擦汗:應該如此。   崇禎淡然:那還告什麼退呀,朝廷現在正是用人之時,你剛纔又把他說得花似的,我看……他就別走了,繼續做他的首輔!   溫體仁急了:不可啊,皇上!   崇禎心裏一聲冷笑,這老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到底黨同伐異,到底黨爭已現,我大明無望了。   爲什麼不可?   崇禎的語調有些冷。   溫體仁急了,汗又刷刷地往下淌:雖說周延儒失言並無確鑿證據,但是……但是也並無確鑿證據證明周延儒並無失言,所以……   溫體仁囁嚅着,不敢往下說。   所以終究不可用,所以要讓他滾蛋,趁早回家養老。   崇禎把溫體仁想說而不敢說的話說了出來。   溫體仁忙跪在地上:皇上聖明!   崇禎苦笑:我聖明什麼呀,還是溫大人聖明。對了,那個陳贊化前後態度不一,查查,查查爲什麼會這樣,是不是他的背後有什麼人在指使他?   溫體仁大駭,將頭砰砰往地上磕:皇上聖明!還是皇上聖明啊!   崇禎看着他不說話,臉上陰得像是馬上要下雨。   溫體仁不斷地磕頭,額頭上已經出血了。   崇禎不爲所動。   溫體仁額頭上血流如注。   崇禎輕嘆一聲:好了,表演該結束了。   溫體仁淚流滿面:微臣罪該萬死啊!   崇禎:別,別介,你要死了,周延儒回老家了,我內閣不是沒人了嗎?   皇上……   所以,還得用你啊,明知你有錯還要用你,明知你搞黨爭還要用你,你知道這是爲什麼嗎?   因爲除了你們,我大明無人可用!我大明人才輩出,人才濟濟,人才到哪裏去了,都被擠走了呀,爲什麼就容不下他人呢?他人是地獄啊?想我大明官場,黨爭此起彼伏,腐敗前赴後繼,我堂堂一個天子,對此竟……竟無可奈何,是我太軟弱,還是你們太猖獗?!   皇上……   所以我只能是兩害相權取其輕,矮子裏面挑將軍。所謂帝王之道,正大光明;帝王之術,不得已……不得已而爲之,可我常常是不得不爲啊!對你們講帝王之道,你們配嗎?你們蠅營狗苟,哪一個上得了檯面,搞得我……我也只能在夾縫中求光明,在黨爭中求治理。就說你和周延儒吧,未進內閣時兩人是同心協力,不除黨爭,那是誓不罷休。你們的勇氣和激情讓我拍手稱快,我相信你們是我大明官場的新空氣,是我大明吏治激濁揚清的希望所在!可是進了內閣以後呢,你們倆人之間竟然開始黨爭,由此帶動了滿朝官員長時間的內耗!我就奇怪了我,難道我大明內閣是黨爭的發源地嗎?去了舊黨爭,來了新黨爭,難道我大明是黨爭之國、黨爭之朝嗎?還要我趕走多少人才能把黨爭趕走,殺多少人才能讓黨爭也人頭落地!真的要殺盡滿朝文武殺得我崇禎遺臭萬年才能迎來太平盛世嗎?!   由於說得過於激動,崇禎猛烈地咳嗽起來。   溫體仁匍匐在地上:皇上保重龍體啊……   崇禎蒼涼地揮揮手:我的身體再怎麼保重也沒用,國事腐敗如此,怎能不讓我處處動氣……時時憂心啊……   溫體仁:皇上,別說了,微臣真的知錯了。朝廷正是用人之時,微臣有個建議,周延儒周大人繼續留下來,還是做他的首輔,微臣一定和他和衷共濟,決不再搞黨爭!   崇禎沉默了一下:你能有這個認識,很好。但是周延儒還是按你票擬的那樣去做,讓他歸家養老吧。   溫體仁沒想到崇禎會做如此安排。   平衡之局打破了,真的打破了。內閣沒了周延儒,也沒了首輔。那麼接下來,皇上會任命我爲首輔嗎?在內閣,我可是僅次於周延儒的次輔啊。溫體仁心裏一陣怦怦跳。   雖說有那麼一瞬間,溫體仁被崇禎感染得名利之心全無。可名利突然出現在眼前時,溫體仁還是有所期待。   人總是靠夢想活着的。沒有夢想的人生是乏味的人生。   溫體仁抬起充滿期待的雙眼,偷偷地看崇禎。他希望皇上有下文,真的有下文。   在這個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應該有下文。   崇禎的雙眼無限地望着遠方,一片蒼茫。過了很長時間,他才喃喃自語:就讓他歸家養老吧。不管他說過什麼,還是沒說過什麼。   就此沒有下文。   很長時間以後,沒有當上首輔的溫體仁才明白,崇禎開掉周延儒並不是對他溫體仁的信任,而僅僅出於一己之心。   皇上也是人啊——不管他說過什麼,還是沒說過什麼——說到底,皇上還是記恨周延儒曾經的失言了。   話是不可以亂說的。   哪怕你貴爲內閣首輔。   這是溫體仁從周延儒身上獲得的一個深刻教訓。   處世的第一要義就是學會說話。   把話說到心坎上那是髙手的境界。   把話說得恰到好處卻是人人必修的功課。   但是皇上爲什麼不讓我溫體仁當內閣首輔呢?   這恐怕不僅僅是該如何說話的問題,而是皇上另有深意在裏頭。說到底,皇上對我還是不信任。   一個有黨爭前科的人會在一夜之間不搞黨爭嗎?別說皇上不相信,我溫體仁自己也不信。   就像狗改不了喫屎,就像黃鼠狼滿臉誠懇地給雞拜年,雞還是要嚇得連連後退。   溫體仁一聲嘆息。   人生有時候就是這樣,明明與誘人的蛋糕只有一步之遙,卻怎麼也抓不到它。   更要命的是那蛋糕還不斷地散發着難以抵擋的香氣。   首輔位置空缺,次輔溫體仁天天在內閣上班,簡直是要抓狂了。   半緣修道半緣君。半緣修道半緣君吶。 第六節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周延儒的心情也久久不能平靜。   他在老家宜興的退休生活表面上平靜,內心裏卻是波濤洶湧。   一個官員退休,除非你老邁得要用三隻腳走路了大家才覺得理所當然,否則就是犯了錯誤被遣返歸家的。   這是大明人民的通俗看法。   周延儒也未被免俗。   他怎麼可能被免俗呢——他和溫體仁在朝廷上的明爭暗鬥豐富了多少大明人的餐桌生活啊。   人民總是追求低級趣味。他們總喜歡在茶餘飯後津津樂道於這些帶有神祕色彩的高官爭鬥故事。   現如今,故事的主角之一從廟堂跌落到民間,這讓人民興奮不已,也讓周延儒難堪不已。   說到底,他周延儒還是栽了。   一個男人栽到另一個男人手裏,到底意難平。   何況這另一個男人是他的副手啊。   何況他曾經跪在副手腳下苦苦哀求啊。   雖然這個副手沒有進一步地落井下石,但這何嘗不是他出於自己利益的考慮呢?   周延儒有一種屈辱的感覺。   必須要扳回來,不計代價地扳回來。   事實上也談不上要付出什麼代價了。   他已經一退到底,退無可退。大不了,還剩一條老命。   屈辱的老命。   可溫體仁呢?贏得起卻輸不起。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話糙理不糙。   但是,怎麼扳回來呢?   現在的周延儒還有什麼實力去扳回來呢?   皇上將其一擼到底,溫體仁卻紋絲不動。說到底,皇上還是相信他溫某人!   但是且慢!皇上真的相信他溫體仁嗎?   這內閣首輔的位置已閒置多日了,皇上爲什麼不將溫體仁扶正呢?   皇上一定在猶豫。   皇上一定在等待。   這是一個歷史的空當,這是一個歷史的不確定性。   我周延儒要及時地插進去,見縫插針,爲皇上選一個他滿意的首輔。   這個首輔身上一定沒有黨爭的陰影,但他一定要壓着溫體仁。   這個人到底是誰呢?   在大明官員們衆口一詞的推薦中,崇禎將目光鎖定在年前歸隱的何如寵身上。   歸隱的人總是神祕的。   何如寵就很神祕。   當年,他和周延儒同時入閣,在內閣中的地位還在溫體仁之上。   但很快,何如寵就辭官了。   辭官以後何如寵還語重心長地給崇禎寫信,希望崇禎案頭要常備《通鑑》,看看古人是如何反腐治亂的。   這讓崇禎哭笑不得。   何如寵,何如寵,名字是好名字,卻怎麼學了陶淵明,做了朝政時局的看客呢?   現在百官們強烈要求他復出,想必其清廉的名聲應是不假。   溫體仁是個幹臣,何如寵是個廉吏。   到底用誰呢?崇禎覺得不需要做選擇——大明,太缺清廉的名聲了。清廉的名聲就意味着民心啊。   大明現在要有了民心,大明的江山就還是鐵打的江山。   崇禎下旨,要何如寵速回內閣,擔當重任。   何如寵卻覺得腿軟得不行。   他是聰明人,的確是聰明人。他知道,百官們衆口一詞推薦的背後一定有周延儒的推手。   這個老狐狸,下野了還想讓我再攪進時局中去,好替他泄私憤。   當初周延儒和溫體仁各自設局,我成了第三者。   炙手可熱的第三者。   他們兩個爲了爭奪我,那叫一個軟硬兼施啊。   黨爭是不允許第三方力量存在的。   黨爭最重要的任務之一,就是爭取第三方力量。   但是我怎麼能捲進黨爭裏去呢?   所以,我誰都不靠,主動選擇出局。   有些時候,出局者生,入局者死。   周延儒的下場就說明了這一點啊。   所以,這樣的時刻,我千萬不能重新入局啊。   何如寵幾乎可以看見溫體仁那陰險毒辣的目光——他是太想坐到首輔位置上去了。他好不容易趕走了周延儒,結果摘取勝利果實的卻是我何如寵——他能不找我玩命?   國事不可爲,這是我幾年前就認識的道理。而到了現在,國事更不可爲了。   但是皇上下旨,不出發是不行的。先出發吧,在路上再給皇上寫信,總要想辦法推掉纔是——我可不願意做周延懦手裏的槍,一不留神走火傷了自己的性命。   崇禎在接到何如寵於路途中發出的第三封請辭信之後終於開始懷疑自己的決定了:用這樣一個優柔寡斷、裹足不前的人到底對不對呢?想當年,他爲了辭官歸裏,那是九次上疏啊!就那麼急着要回家嗎?!不錯,他是爲官清廉,但在我大明爲官,光清廉就可以了嗎?看見不正之風繞着走,爲了保持自己的清名不敢與黨爭、腐敗現象對着幹,這不是我大明應該有的好官風!更何況他要做的不是一般的官,而是我大明堂堂正正的內閣首輔!   就在崇禎進行着激烈的思想鬥爭之時,刑科給事中黃紹傑卻向崇禎進言,說何如寵之所以徘徊於道路,瞻前顧後,全是因爲溫體仁的存在。俗話說君子、小人向來誓不兩立,有溫體仁這個小人在,何如寵何君子是斷不會來的。而溫體仁這些年的政績怎麼樣,大家是有目共睹。他和周延儒兩人是在搞黨爭啊,去周延儒而不去溫體仁,人心不平。現如今,再不去溫體仁的話,連內閣首輔都沒人當了!所以,應該叫溫體仁引咎辭職,他走人以後,何如寵纔會來。   大凡言官,說話是語不驚人死不休。要在平時,黃紹傑這麼說說問題倒也不大,但現在是什麼時候,是崇禎心理最脆弱的時候。他在考慮到底要不要用這個蔫不拉唧的何如寵時,黃紹傑卻建議他廢了溫體仁——這觸到了他的痛處:都以爲我包庇溫體仁哪?這不大明沒人可用嗎?能幹的幹臣大多貪贓枉法、結黨營私;自詡清髙的廉吏卻是中看不中用,撐不起檯面,誰不喜歡用又紅又專的人啊,切!還有,說什麼溫體仁走人以後,何如寵纔會來。何如寵如果是這樣的軟蛋,我要他來幹什麼?   崇禎沒好氣地朝黃紹傑擺擺手,叫他不要說了,黃紹傑卻跪了下來:請皇上速去溫體仁!   崇禎陰陰地看他一眼:你這是死諫啊?   黃紹傑豁出去了:如果臣一死能去溫體仁,臣死而無憾!   崇禎冷漠地道:我要是不同意呢?   黃紹傑:這不是臣一個人的想法,而是百官們都作如是想。   百官們都作如是想。百官們都作如是想,崇禎唸叨到這裏,心裏突然一動,電光石火般地想到——百官們的身後,是不是有周延儒的幽魂在作祟啊?   黨爭竟然已深入大明的骨髓,揮之不去。崇禎惡狠狠地走到黃紹傑面前,一把揪起他,用力搖晃着:你敢危言聳聽?我要懲罰你!一定要懲罰你!黃紹傑被搖得暈頭轉向,難受異常——皇上這哪是在搖一個人啊,他這是在搖心頭的傷痛與絕望。 第七節 有人心的地方就有黨爭   何如寵徹底終止了行程,掉頭回家。   因爲崇禎確實處罰了黃紹傑,將他降職外放了。   何如寵知道,黃紹傑是因爲他而走人的。   在這個世界上,走人的事是經常發生的。   黃紹傑希望崇禎要溫體仁走人,崇禎卻讓他走人。   原本,崇禎是希望何如寵來京的,何如寵走到半路上卻選擇自動走人。   該走的人不走,不該走的人卻走了,百官們長嘆唏噓。   該走的人不走,不該走的人卻走了,溫體仁心中竊喜。   只要首輔的位置一直空在那裏,那就是他溫體仁的勝利。   內閣再有沒有一個人位居溫體仁之上,那他不就是事實上的首輔嗎?   雖說名不正則言不順,可這個世界上,名不正則言不順的事太多了。   存在即真理。   溫體仁要掌握真理。事實上,在如今的大明,也只有溫體仁才能掌握真理——有他在內閣,誰敢過來做首輔啊?!   但是——溫體仁突然感受到了一絲怯意:我這樣的霸氣,皇上到底能夠容忍多久呢?召何如寵進京可是皇上下的旨意啊,現如今我的霸氣夭折了皇上的旨意,何如寵不敢進京,令皇上很沒面子,我……我這不找死嗎?想到這裏,溫體仁的汗立刻就下來了。而就在這個時刻,崇禎找溫體仁談話了。   說是談話,崇禎卻一言不發。   很多時候,一言不發比滔滔不絕更可怕。   滔滔不絕是對某種想法痛快淋漓的表達,而一言不發卻是對某種想法藏而不露的表現。   一個皇帝一言不發,那絕對不是什麼好事啊……   崇禎縮在一團巨大的陰影背後,就像一隻慵懶的大貓。別看這貓漫不經心,可他一旦發飆,那可比老虎厲害多了。   何如寵不來,這內閣的事你說怎麼辦?   崇禎突然沒頭沒腦地來了這麼一句。   一切按皇上的意思辦。   溫體仁小心應對,不敢說錯半個字。   按我的意思辦?我可是叫何如寵來京的,可他不來了,你說說這是怎麼回事?   何如寵抗旨,臣以爲他這是目無聖上,應當……應當……   應當什麼?   應當嚴辦。   崇禎從那團巨大的陰影背後走了出來,走到溫體仁跟前:嚴辦?你的意思是殺了他?   目無聖上,罪不容赦。   崇禎又走了兩步:那殺了他,內閣誰做首輔呢?   溫體仁:一切按皇上的意思辦。   崇禎回頭看他:我看,還是按你的意思辦吧。   溫體仁立刻下跪:臣……臣不敢。   崇禎:溫大人過謙了,你說現在這內閣,除了你,誰敢出頭做首輔呢?   溫體仁大駭:皇上,臣請求辭去次輔之職,離開內閣,以爲能人鋪路!   崇禎訕笑:以爲能人鋪路?是能人就應該殺出一條血路來!可他何如寵不是能人,是軟蛋!軟蛋!我……我看走眼了啊……可我大明,能人究竟在哪裏呢?   溫體仁:皇上千古聖君,能人四方來投……   崇禎:千古聖君?我要是千古聖君,你的腦袋早就搬家了!   溫體仁:……   崇禎:說什麼能人四方來投,我大明哪有能人?除了你溫體仁是能人,還有誰是能人?!   溫體仁:……   崇禎:所以,這內閣首輔還非你當不可!   溫體仁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上說的是……真的?   崇禎長嘆:我這也是被逼上梁山,沒有辦法。你溫體仁是搞過黨爭,可我大明還真離不開你。誰叫你是……能人啊!   溫體仁感動地道:皇上,體仁……無地自容啊!   崇禎:這朝廷,我算是看明白了。去了周延儒,黨爭還是陰魂不散。要是去了你溫體仁,黨爭就沒了嗎?不可能,絕不可能!黨爭照樣健在。你們天天說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可依我看,這黨爭比皇上長壽多了。從古到今,有哪個皇上一萬歲啦?沒有,超過百歲的都沒有!倒是黨爭,千古綿延不絕!有人心的地方就有黨爭啊!我算是看明白了。這兩天,天天有人沒事找事,要去掉你溫體仁,你以爲他們都是公忠體國啊?錯!這背後,都有周延儒這個老不死的在操縱!包括那個何如寵,一夜之間百官競推,他何如寵真有那麼好,讓百官一夜之間如此團結?還不是周延儒在搞鬼?!要讓姓何的上來壓着你溫體仁?這朝廷要是由着他們這麼搞,還不糟糕腐爛透頂?啊?!所以,我決不能讓他們得逞!我要讓他們知道,這天下還是我崇禎的天下,不是他周延儒的天下!想跟我鬥,門都沒有!……   在崇禎頗爲投入的絮絮叨叨聲中,溫體仁彷彿清晰地看到了一個帝王被權力與慾望扭曲的心理軌跡。這是一個皇帝最不爲人知的心理迷宮所在,溫體仁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進來的,他更不知道該如何走出去。皇上將他帶到這樣一個地方,對他貌似貼心,給他看一個做臣子不應該看到的一切,這是福還是禍呢?皇上會對他永遠貼心嗎?溫體仁不敢肯定。他只知道,在皇上千回百轉的一念之差中,他成爲了內閣首輔。這也意味着,從此以後,他將不容置疑地成爲百官們的眼中釘肉中刺,而他唯一的靠山,則是這個不按常理出牌、多疑自負的皇上——崇禎皇上。   他的命將會怎樣呢?   內閣首輔溫體仁從已經下野的周延儒搞鬼事件中悟出這樣一個真理:落水狗是要痛打的,不僅要痛打,還要打死。   那麼當今之世,除了周延儒,還有誰是落水狗呢?   錢謙益絕對算一個。   溫體仁心裏明白:這是一個含冤的落水狗。所謂錢黨云云,他太清楚是什麼回事了。   一個人心裏有冤屈,必定有仇恨!   錢謙益捲土重來未可知。   一個人心裏有冤屈,旁人必可憐之。大明的官員都看在眼裏呢——想當年,錢謙益是怎麼被溫體仁、周延儒搞下去的,不說大家也清楚。   所以錢謙益不能存在。他的存在會成爲一個警示、一面旗幟——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是置敵於死地而後自己才能生啊。   錢謙益已經在老家常熟閒居了七年了。他以爲自己可以老死故里——在這樣的時代,老死故里也是一種幸福!   但是有一天,常熟縣衙門的師爺張漢儒卻告了他的御狀。張漢儒不愧是師爺裏頭的一把好手,寫起御狀來那真是化筆爲刀,鋒利無比。張師爺說錢謙益和他的門生瞿式耜居鄉不法,操人才進退之權,握江南死生之柄,共有罪狀達五十八條,通計私吞贓銀達三四百萬兩之多。   很快,錢謙益和瞿式耜就被逮了進去。逮進去以後,錢謙益才明白,敢情這是溫體仁秋後算賬啊——七年了,整整七年了,溫體仁的索命刀還是從遙遠的京師斜斜地穿刺過來,直抵錢謙益的命門。   在這樣的時代,老死故里真是一種幸福啊!錢謙益百感交集。   在獄中,錢謙益連上兩疏,向皇上痛陳溫體仁的險惡用心,崇禎不理。緊接着,江蘇巡撫張國維、巡按路振飛也上疏爲錢謙益等鳴冤叫屈,崇禎還是不理。   皇上還是成見太深啊!難道皇上真的不知道,真正在搞黨爭的不是別人,正是當今內閣首輔溫體仁嗎?難道真如京城百姓所說的——崇禎皇帝遭瘟(溫)了?   但是,一個皇上怎麼可能遭瘟呢?錢謙益突然覺得,肯定是溫體仁在其中做了手腳。那麼,一個內閣首輔,在皇上和他的報復對象之間,又能做什麼手腳呢?   奏疏!肯定是奏疏出問題了!錢謙益豁然開朗一奏疏進了內閣,要不要票擬、怎麼票擬,這裏面大有文章!有溫體仁這個老狐狸在內閣把關,他的奏疏皇上怎麼看得到呢?他的情況皇上又怎麼能準確掌握呢?   錢謙益決定另闢蹊徑。他在獄中委託他的恩師孫承宗之子去求援於司禮監太監曹化淳,讓曹想辦法面見皇上,以陳其冤。   錢謙益認爲,雖然他現在落難了,但曹化淳不會見死不救。   因爲錢謙益曾經爲前司禮監太監王安寫過碑文,也算王安的一箇舊友了。而曹化淳出自王安門下,於情於理,曹化淳不能見死不救。   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司禮監和內閣一向水火不容,互相眼紅對方權力大,整天想方設法找對方的不是。現在如果錢謙益一案涉及內閣黨爭的話,司禮監是樂見其成的。於公於私,曹化淳不能見死不救。   但曹化淳卻很猶豫。   見死不救云云,那都是冠冕堂皇的說辭。問題的關鍵在於,在溫體仁聖眷正隆的時候出擊,扳不倒他就意味着曹化淳自己要被扳倒。   因爲這中間站着個錢謙益。錢謙益一黨禍害朝廷,那是皇上多年前的定論。自己如果貿然介入,弄得不好就成錢黨的新黨員了。   因此說到底,他和溫體仁之間就是一個拔河遊戲,力大者勝,僅此而已。只要溫體仁不主動挑釁他,他是不會輕易開拔的。   但是溫體仁主動挑釁了。   錢謙益的一舉一動溫體仁都看在眼裏,錢謙益求援於曹化淳他也非常清楚。溫體仁認爲,曹化淳是一定會出擊的。   是個人就會出擊。   雖然太監曹化淳不是個太完整的人。   彼不動,我不動;彼欲動,我先動。   溫體仁決定先發制人。他指使陳履謙捏造流言並上匿名帖子,說錢謙益拉攏曹化淳要打擊溫體仁,接着又要王藩出來自首,誣陷錢謙益出銀四萬兩委託周應璧去求援於曹化淳。溫體仁此舉意在一箭雙鵰,在搞倒錢謙益的同時把曹化淳也搞倒。   曹化淳終於出擊了。   事實上不出擊也不行了,因爲溫體仁要火燒連營!他主動向崇禎請旨,表示要徹查此案。崇禎不動聲色地同意了。   事實上,崇禎從來沒有相信過任何一個人,他連自己都不信。雖然在某些時候,他又是非常自信的皇帝。   他覺得,查查也好,把一切查清楚了,大家明明白白、乾乾淨淨做人。   真相很快就大白了。陳履謙招供:張漢儒狀告錢謙益、王藩出面自首誣陷錢謙益以及他捏造流言說錢謙益拉攏曹化淳要打擊溫體仁,這背後都是一人的精心謀劃。這個人就是溫體仁。   這個人就是溫體仁……這個人就是溫體仁……崇禎接過曹化淳的偵察報告,默然不語——他要好好地考慮一下,該怎麼收拾溫體仁,收拾這個令他一再傷心的人。   溫體仁搞黨爭他並不意外,意外的是溫體仁對一個離開政界多年再也無心仕途的老人搞黨爭,這無疑凸顯了他的野心——他已經是內閣首輔,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該走的人都已經走光,他還想幹什麼?難道想做皇帝不成?溫體仁對錢謙益這樣一個沒有任何威脅的人大開殺戒,刀鋒隱然掃到司禮監太監曹化淳,這既是對滿朝文武的誅心之舉,又是對我崇禎的大不敬啊——司禮監是我用來監督你內閣的,難道你想擺脫我的監督不成?狼子野心,狼子野心啊!   崇禎終於想明白了。   在這個世界上,德才兼備是最有分量的四個字,也是不可拆分的四個字。   溫體仁就把這四個字拆了——他哪有什麼德啊,他是在以怨報德!   不錯,他是有才,但一個無德的人越有才就越危險——無德無纔不可怕,怕就怕無德有才!   崇禎憤怒地想到:他奶奶的,我看上了他的才,他看上了我的座,這完全是不平等交易嘛。   大明可以說不!大明的皇帝更可以說不!大明可以沒有內閣首輔,不可以沒有皇帝!因爲這江山是皇帝的,永遠是皇帝的。   現在,這個姓溫的可以開路了,離我越遠越好。我不殺你,我要你羞愧而死。你會誅心,我也會啊。   崇禎一道諭旨,徹底擺脫了他和這個男人在行政上的一切關係。溫體仁有沒有被誅心,那真是天知道,但是有些鬱悶倒是真的。溫體仁在被廢黜的第二年病死在家中。崇禎長長地噓了一口氣,覺得在大明,他還是能掌控一切的。起碼,他可以掌控所有人的命運,遠的有魏忠賢、袁崇煥,近的就有這個溫體仁。   但是,我能掌控國運嗎?夜深人靜的時候,崇禎會偷偷這麼想。這時的崇禎是不自信的崇禎。   也難怪他不自信,因爲在西北,那個黃土很多、十年九旱的地方,這兩年開始有些蠢蠢欲動,一些人不務正業嘯聚成羣,幹起了和聖祖皇帝差不多的勾當。他們會成功嗎?也許會,也許不會,不過當年的聖祖皇帝是成功的。   一切取決於國運、民心。那麼,我能掌控國運、民心嗎?問題又回到了最初的那個老問題。崇禎肯定又否定,否定又肯定,就像一個勤于思考卻又優柔寡斷的哲學家,始終不能給出一個準確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