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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陳年舊案

  這頓酒喝了很長時間,偉嗇貝勒不再談軍政大事,卻絮絮叨叨說起了宇格格,忽兒捨不得她最近鬱鬱寡歡,整個人兒消瘦掉一大圈,忽兒炫耀皇親國戚中不斷有人提親,可惜都被她回拒,忽兒又感慨王秋是值得信賴的好男兒。喝到最後王秋都沒弄清偉嗇貝勒究竟什麼意思。   王秋出了貝勒府大門,迎面吹來一陣冷風,頓時酒意上湧,頭昏腦脹,倚在牆上張嘴欲吐。   “爺怎麼醉成這樣?快回去喝點醒酒湯。”葉勒圖突然從漆黑一團的巷子裏冒出來。   “你,你來幹嘛?”王秋含混不清道。   “回去再說。”   “不,你,你現在說,不……不然我不走。”   葉勒圖苦笑:“爺,您真喝多了,”他貼着王秋耳朵道,“剛纔負責監視哈豐阿的兄弟來報信,說他糾集了七八個人,估計夜裏會有大動作。”   “啊!”   王秋“唰”地打了個激靈,酒醒了大半,沉聲問:“人在何處?”   “他們傍晚時分在岔道口菜市集會合,然後到附近小酒館喫晚飯,個個手裏提着粗布包紮的鐵傢伙,看上去凶神惡煞的,負責監視的兄弟化裝成閒漢到酒館溜達了一圈,隱隱聽到他們說‘大人儘管放心’、‘小菜一碟’之類的話,猜到夜裏會有活動,趕緊跑過來告訴我。”   “唔,說不定又要清除對地下花會不利的人。”王秋猜測道。   “爺說我們怎麼辦?”葉勒圖請示道,“是跟蹤監視,還是……”   王秋一瞪眼道:“不行,好容易摸到難得的線索,豈能袖手旁觀?叫上兩侍衛,再到郗大娘那邊找幾個有點武術底子的兄弟,盯在那幫人後面仔細看着,到時根據情況決定!”   葉勒圖躍躍欲試:“爺打算黑喫黑?”   王秋哼了一聲:“少囉嗦,快去做好準備!”   一個時辰後,王秋、葉勒圖帶着兩名侍衛和兩位八旗子弟——安納穆、布塔西趕到岔道口菜市集,其中安納穆自幼學武,曾參加過京城武舉會試併入圍前五十名,擅長摔跤、射箭和馬術;布塔西的父親是王府侍衛,因此打下紮實的武術功底,舞得一手好刀法。葉勒圖考慮細緻,特意從家裏扯了幾塊黑布以作不時之需。   隱匿在酒館對面的衚衕角落等了約一炷香工夫,哈豐阿帶着七個彪形大漢耀武揚威走出來,站在酒館門口大聲談笑,風聲中隱約飄來些淫言穢語。王秋不覺心疑,暗想會不會只是一場無聊的飯局,過會兒便一拍兩散?葉勒圖也有些不安,低聲說:“爺,我是防患於未然,萬一猜錯了別怪我。”王秋拍拍他,安慰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約莫半盞茶左右時間,哈豐阿打了個響指將七個人召集在身邊,手舞足蹈說了些什麼,然後大漢們齊齊應了一聲,紛紛收起嬉笑,有的收束腰帶,有的亮出隨身武器,有的舒展身體,自動排成兩隊跟着哈豐阿向西面奔跑。跑了兩三里朝右拐,進入一個黑黝黝的衚衕,最前面的哈豐阿手一揮,大漢們立即放輕腳步,身形像狸貓般敏捷。   好熟悉的地方,自己似乎來過。王秋迷惘地四下張望,努力搜索記憶。旁邊的葉勒圖悄悄說:“爺,這不是王二胡同嗎?”王秋恍然,原來獄友陳厚就住這兒。   葉勒圖聲音壓得極低,道:“地下花會不是專門拉攏朝廷命官參與賭榜嗎?這兒全是三教九流的平民,怎麼會礙事?”   “也許爲其他勾當,總之要跟着弄清楚。”王秋道。   十多個人在黑暗的衚衕裏悄然無聲一直走到盡頭,哈豐阿停了下來做個手勢,兩名大漢下蹲形成馬步,其他人後退、助跑,踩着兩人的腿和肩躍上牆頭,輕巧地翻入院內。   “這,這是陳厚家!”葉勒圖輕呼道。   王秋也愣住了,腦中急劇閃過陳厚丈母孃說過的話——“忘了你弟怎麼死的,賭博喝酒打架生事,最後跑到紫禁城耍威風去了”,還有自己提及這句話時陳厚夫妻倆難看的表情,遂沉聲道:“再等會兒,靜觀其變。”   七個大漢全翻進去沒多久,寂靜的院裏傳來兩三聲短促的呼喊聲,隨後像被捂住嘴似的恢復沉靜,再隔會兒,木門“吱嘎”一聲,大漢們魚貫而出,其中四人均揹着麻袋,袋裏隱約有人蠕動掙扎。   “爺,怎麼辦?”葉勒圖問。   王秋狠狠一咬牙,道:“一個瞄一個,把人救下——記住,萬一打散了仍到菜市集會合!”   葉勒圖點點頭,轉身把黑布分給大家以矇住臉部,等大漢們走到面前,葉勒圖驀地暴吼一聲“打劫啦!”兩名侍衛、安納穆、布塔西齊齊撲向揹着麻袋的四個大漢,王秋和葉勒圖則一左一右夾住哈豐阿。   叱喝聲在萬籟俱靜的衚衕裏格外響亮,大漢們原本做賊心虛,被喝得心神全裂,慌張之下弄了個措手不及,哈豐阿雖侍衛出身,當官後很少摸過兵器,更想不到深夜裏居然有埋伏,刀還沒出鞘就被王秋的匕首逼住脖子。   但大漢們畢竟是精心挑選的軍營好手,短暫驚慌後很快穩住陣腳,與侍衛和安納穆、布塔西戰成一團,畢竟人多勢衆,聯手之下將四人逼到死角,兩名侍衛還好,安納穆、布塔西哪經歷過這種刺刀見紅的硬仗,身體均掛了彩,血光飛濺,眼看即將支持不住。   “住手!”葉勒圖喝道,“你們不要頭兒的性命啦?”   大漢們一愣,王秋拿刀尖刺破哈豐阿喉部皮膚,惡狠狠道:“叫他們扔掉武器,不然要你的命!”   哈豐阿反應挺快,昂然道:“扔掉武器他們都沒命,不如我一個人死。”   “只要回答一個問題,我放你們走。”   “憑什麼相信你?”哈豐阿道,“我又不認識你們。”   王秋刀尖刺得更深,冷冷道:“你還有別的選擇?”   刀尖割破咽喉,血沿着脖子往下流,越流越多,哈豐阿嗅到自己鮮血的腥味兒,頭一回清晰感受到死亡的威脅,驕橫如他者不禁軟下來,叫道:“弟兄們停住!大家有事好商量。”   大漢們遂停止攻擊,兩名侍衛和安納穆、布塔西趁機將麻袋拖到一邊解開,果然是陳厚全家。陳厚丈母孃和他兒子因驚嚇過度暈厥過去,陳厚夫婦還瞪大眼睛掙扎,不等取出他們嘴裏塞的東西,王秋示意先將人帶走,免得生出變故。   “人都放走了,你還想怎樣?”哈豐阿道。   王秋問:“爲什麼抓陳厚全家?你奉誰的命令?”   哈豐阿眨眨眼:“你剛纔說只須回答一個問題的。”   王秋一滯,心想這傢伙狡詐滑脫,難怪被地下花會委以重任,隨即朝葉勒圖瞟了一眼,葉勒圖會意,接道:“還要回答我一個問題,加起來兩個。”   “你們漢人不講信用,我拒絕回答。”哈豐阿倒挺硬氣。七個大漢悄悄移動步伐,試圖形成對王秋和葉勒圖的包圍。   “不準動!”王秋喝道,眼見哈豐阿並非善茬,又不想把局面搞得太僵,稍稍和緩語氣道,“好,你先回答。”   哈豐阿頓了頓,道:“抓他全家的原因很簡單,因爲他惹了不該惹的人。”   “惹了誰?”   “這屬於第二個問題的範疇,”哈豐阿慢條斯理道,“就是這個人讓我乾的,現在該放我走吧。”   說了等於沒說,不過王秋本來就沒指望從他嘴裏套出話,而是拖延時間以便陳厚全家逃到安全地帶。   “可以。”王秋架着他一步步出了衚衕,命令道:“你們都退到一百步之外!”   大漢們依言而爲,王秋架着哈豐阿反向走了二十多步,陡地用刀背在他脖子上重重一劃,隨即和葉勒圖迅疾無比地衝入右側衚衕。哈豐阿只覺得喉間一涼,以爲王秋下了毒手,身體一軟癱倒在地,大漢們也以爲他沒命了,紛紛圍上來看個究竟,這才知虛驚一場。回過神來,哈豐阿罵道:“都看我幹嘛?快追啊!”   然而京城衚衕是出了名的複雜曲折,巷裏套巷,道中岔道,就算老北京稍不留意也有迷路的時候,何況是伸手不見五指的夜半三更,大漢們胡亂搜了一陣便草草收兵。   出於謹慎考慮,王秋等人在衚衕深處兜轉到五更天才回到旗杆巷,陳厚全家已被安頓下來,安納穆熬了一鍋粥,粥香瀰漫整個院子。陳厚丈母孃還沒甦醒,陳厚兒子醒來後過了會兒又迷迷糊糊睡了,只有夫婦倆驚魂未定,倚在一起不停地相互安慰。   葉勒圖誇張地深吸一口氣,叫道:“給我來碗,要大碗,盛滿一點!”   陳厚夫婦卻沒什麼胃口,只淺淺嘗了幾口就擱下筷子,怔怔看着窗外長吁短嘆。王秋洗把臉,喝了點粥,然後將陳厚叫到院子僻靜處,道:   “今夜的事,知道原因嗎?”   陳厚長長嘆息,悶着頭道:“上次得了您一大筆錢,早點離開京城肯定相安無事,唉,可惜丈母孃戀着舊宅,一天拖一天,一直拖到現在,差點引來全家沒命,唉。”   王秋銳利地盯着他:“你是知道原因的,對不對?”   陳厚頭埋得很低,一聲不吭。   兩人默默坐了會兒,王秋寬厚笑道:“不想說沒關係,今天風緊,就在這兒待着別露面,明後天再安排你們出城,最好不要回老家,江蘇、河南哪怕廣東,離京城越遠越好。”   “王先生……”陳厚感激地看着他,口脣蠕動似乎想說什麼,但猶豫着說不出來。   王秋笑笑,轉身回了房間,葉勒圖見他的神情埋怨說:“真沒意思,冒着殺身之禍救他全家,卻什麼都不肯說。”王秋說:“哈豐阿原本就是黑白兩道通喫的角色,陳厚的事或許與地下花會無關,再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人家救過我一命,如今我救他全家,算是知恩圖報。”   “反正……我覺得虧了。”葉勒圖氣呼呼說。   天亮後陳厚兒子也醒了,但他丈母孃情況卻很糟糕,一直昏迷不說,臉色越來越暗,全身抽搐,嘴裏嘰裏咕嚕不知說些什麼。葉勒圖趕緊到附近找了位郎中,一搭脈,郎中連連搖頭,說脈已散盡,準備後事吧。捱到下午,她進的氣少,出的氣多,口吐白沫,未幾身體一挺撒手離世。   陳厚夫婦悲痛欲絕,哭得幾次昏死過去。由於擔心哈豐阿滿城搜捕,葉勒圖悄悄找來和尚在院裏做法事,又找專門辦紅白事宜的店傢俱體操辦,尋了處風水好的地方將她下葬。   等辦好喪事已過去四天。當天晚上,王秋將陳厚叫進房間,溫言道:“葉勒圖已安排好馬車並打點明早守城軍士,情況特殊,我不多挽留你們三位,出城後何去何從自己選擇……舊宅那邊想必有哈豐阿的手下日夜守着,別回去爲好,錢財乃身外之物,性命要緊,這兩千兩銀票好好收着,到了地頭置些良田……”   陳厚感動得無以復加,拼命推辭。   王秋臉色一正道:“出門在外少不了銀子,再不收下我真要生氣了。”   “王先生……”陳厚接過銀票緊緊捂在胸口,淚如雨下,“從小到大,還沒有人像王先生這樣對我這麼好過,我,我……”   王秋笑道:“誰沒有困難的時候?好啦,趕緊收拾行李,陪孩子早點休息,明天要起大早呢。”   “嗯……”   陳厚慢騰騰走到門口,突然停下腳步,回頭道:“王先生……”   王秋瞅瞅他,道:“喔,葉勒圖正在趕製你們上路的乾糧,天冷能多帶些,估計喫三四天沒問題。”   “王先生,”陳厚大步跑到王秋面前跪下,握着他的道,“你對我這麼好,若不說出埋藏心頭多年的祕密,我,我簡直不是人吶!”   “說哪裏去了,”王秋笑道,“我可不是想着你的祕密。”   “王先生可曾聽說過驚動京城的嘉慶帝神武門遇刺事件?我就是兇手陳德的哥哥!”   “啊!”王秋喫驚不小,“聽說爲了斬草除根,將陳德的兩個兒子以及相關親戚全部處斬……”   “陳德在家排行老四,我們哥四個按承仁厚德順序排列的,事發前幾日我接了件木匠活,到山海關一帶待了二十多天,正好躲過一劫,”陳厚拭淚道,“辦案官員只知陳德有哥哥,卻沒弄清有三個之多,只把陳承、陳仁抓起來斬了,事後我多次想回山東老家避禍,無奈丈母孃是老北京,戀着故土不肯走,無奈之下存僥倖心理搬到王二胡同居住,數年下來本以爲沒事兒,想不到賭癮又發,險些帶來滅門之禍。”   “賭癮與這次滅門有何關係?”王秋不解地問。   “王先生還記得連續幾天夜裏被明英嚴刑拷打嗎?整個京城只有他認識我,也知道我是陳德的哥哥,但由於我們哥們幾個長得很像,估計當時他也沒弄清我到底死了沒有,”陳厚嘆道,“頭天晚上他經過我牢房時匆匆瞥了我一眼,牢裏極暗,他又惦記着對付你,可能沒回過神;後來我生怕再被撞到,故意蜷到最暗的角落裏,他經過時確實朝裏面張望,但並未停留腳步,直到後來出獄都沒被識破,然而……”陳厚看着燭光出了會兒神,“這傢伙眼力極好,不管什麼只須看一眼便能記住,我懷疑他後來從王先生的事情中回過神來,終於想起了我。”   “你怎麼會結識明英的?”   陳厚苦笑:“賭友,當初我、陳德跟明英一樣都是賭坊常客,大家經常見面,時間長了就熟悉起來,”說到這裏他的聲音漸漸低下來,“王先生知道麼,我弟這樁案子實質很古怪。”   “哦?”   “陳德和明英是賭友,陳德揮刀刺殺皇帝的時候,本該那天值班的明英卻請了假,王先生不覺得有些奇怪?還有陳德不過是平民百姓一個,怎麼會認識紫禁城的路,又算準那天皇帝正好從外面回宮,掐準時間在神武門刺殺?而且動手之前……大概一個月吧,陳德告訴我一些事,第二天早上又後悔,關照我把他說的話永遠爛在肚子裏,”陳厚道,“明早橫豎要離京,索性說個痛快!”   王秋會意,將燈芯挑到最小,燭光朦朧得只映出兩人的身影,這一談便是一宵,直到雄雞報曉,陳厚方與王秋灑淚而別,一家三口在葉勒圖的護送下順利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