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京城名媛
轎子在衚衕裏兜來兜去,繞了近一個時辰來到一處高牆青瓦的大宅院後門,王秋撩起袍擺準備下轎,誰知兩頂軟轎直接進去,一直送到後院內巷的小門前。葉赫那拉掀開轎簾,門裏閃出個明眸皓齒的青衣小婢到轎前攙主人下轎,王秋也跟着下來,待轎伕們走了,葉赫那拉衝他一笑:
“這是成親王府,先進屋喝口茶,待會兒用晚膳。”
“啊?”王秋瞠目結舌,當着小婢又不好多問,只得隨她們走進內院東面的廂房。小婢安置他入座後在香爐裏添了兩支香,然後下去倒茶,他再想問時葉赫那拉又不知跑哪兒換裝了。王秋搞不清王府的狀況,以及她爲何將自己弄到這兒來,不敢四處走動,便細細打量廂房裏的佈置。
王府內廂房佈置與普通人家並無不同,只是器皿用物精美考究,瓷器大都是官窯出品,字畫也多爲明朝之前所作。桌椅厚實沉重,漆面潔淨能照出人影,角落裏的銅香爐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王先生。”
葉赫那拉驀地出現在身後,將王秋嚇了一跳,轉身看時心底不由“噫”了一聲:她已換上在家穿的便裝——粉色薄綢套裙,外面罩了件淡黃色繡紋背心,原本盤在頭上的長髮披了下來,中間用髮簪束住,顯得隨意而親切。
“福晉,在下是想求見郗大娘……”
她嬌媚一笑:“我知道,但郗大娘日程排得甚緊,我派人遞了兩次話才約在亥時左右,時間也限緊的,不得超過一個時辰。”
王秋一盤算,此刻離亥時還有三個時辰的光景,這麼長時間怎麼捱?心裏暗暗叫苦。
小婢端上香茶和宮廷糕點,然後垂手站在一邊聽候使喚。葉赫那拉說先下去吧,有事叫你。小婢應了聲退下。
屋內靜得有些怪異,王秋以前從未與王室貴妃打過交道,宇格格又關照過言語上要小心,拿不準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該說,索性萬言不如一默。
“喫塊糕點吧,”葉赫那拉親自用手拈了一塊遞過去,笑吟吟道,“王先生好像挺拘謹,看不出是久戰江湖的飄門高手。”
王秋不得不接住,尷尬道:“江湖人粗野慣了,不比王府規矩森嚴,草民不敢胡亂造次。”
“別介,這裏沒外人,你就當自個兒家好了。”
“可是……倘若王爺移駕來此,草民應該行什麼禮?”王秋道,“草民不通禮數,萬一衝撞了王爺……”
葉赫那拉擺擺手:“他不會來的,他一個月能來一趟就算不錯了……”談及此她似乎有些傷感,起身緩緩走到窗前,“外人都說‘宮門一閉不復開,上陽花草青苔地’,感嘆深宮嬪妃寂寞苦熬的歲月,王府何嘗不是如此?一個王爺擁有嫡福晉、側福晉、庶福晉以及通房格格,多達二十餘人,少的也有十多個,加上平時宮內、族內大小禮儀活動,親王之間禮尚往來,哪來工夫陪我們聊聊天,說些家常話?寂寞兩個字太輕了,簡直就是令人窒息的瘋狂!”
王秋訥訥道:“尋常百姓認爲衣食無憂便足夠了,想不到王府貴族也有難言煩惱。”
“可以說是強顏爲歡,因此各房女人變着法地打扮討取男人歡心,殊不知男人的目光從來只看別人的好,自家的新鮮一兩回就厭倦了……”
幸虧小婢端來水果,打斷了葉赫那拉的滔滔不絕。小婢再次退下後,葉赫那拉取了付骨牌,要王秋指點兩手。這倒是擺脫困境的好辦法,王秋鬆了口氣,將骨牌一字排開,開始講解換牌、偷牌、藏牌的基本技巧。
哪知道葉赫那拉的心思根本不在於牌,水汪汪的眼睛倒有大半在他臉上打轉,凳子也越挪越近,幾乎捱到他身邊,不時用胳臂、手蹭蹭碰碰,臉上笑意盪漾如豔李盛桃。王秋窘得方寸大亂,開始尚能不受干擾,到後來連自己都不知說些什麼。
還是小婢救了他,站在門外說晚膳已準備好。葉赫那拉悻悻說知道了,然後拉起他的手到內院西廂房餐室用膳。餐室裏站着小婢和另外幾個等級太低的奴僕,畢竟人多,葉赫那拉不像剛纔那樣放肆,只挑了幾筷子菜,喫了兩塊點心便擦嘴淨手,坐着與王秋聊天,無非是老家在何處,家裏有哪些親人,有無婚娶之類。菜餚雖品種繁多且味道鮮美,王秋卻如坐鍼氈,喫在嘴裏不是滋味,胡亂扒拉了幾口也擱了筷。
來到院內一躊躇,王秋暗罵自己蠢笨:應該在人多的地方多耽擱些時間,否則又與她單獨相處,指不定要折騰成怎樣。眼看葉赫那拉款款過來,他靈機一動,大步走到西牆角空地活動擺開架勢。
“這是什麼拳法?與賭術有關嗎?”葉赫那拉凝神看了會兒,饒有興趣問。
“防身術,”王秋邊虎虎生風騰挪跳躍邊說,“行走江湖兇險萬端,光憑一點糊弄的賭術當然不行,必須有保命防身之技。”
“好瀟灑的招式,”她拍手道,“教我一兩招好不好?”
這個提議正中王秋下懷,遂挑了兩個動作舒展、姿態優美的套路,拆解開來一一傳授。葉赫那拉存心日後在女伴們面前炫耀,學得格外認真,雖然其間不時借他指點時有意無意往他懷裏靠,但總比兩人獨處時好多了。如此過了一個多時辰,直練到天色全黑下來纔回到花廳休息。
畢竟平時甚少運動,葉赫那拉覺得有些疲乏,加之全身出了一層細汗,過後稍有回涼,便蜷在椅上連喝幾杯熱茶,懶洋洋話都不怎麼說。王秋計算着時辰,心想她若藉口太累不想去郗大娘那邊就糟了。
小婢進來續了第五回茶,葉赫那拉突然笑道:“別緊張,我答應的事絕不會反悔,今晚一定遂了你的心願。”
“多謝福晉。”被她點破心思,王秋不免慚愧。
“王先生是否覺得我太過孟浪?不像王先生心目中王府妃子的形象?”她幽幽道。
他一驚之下趕緊站起來:“草民不敢……福晉平易近人,和藹可親,是草民……想都不敢想的福分。”
“騙人……”她頭仰在椅背上眼望着屋樑,“誰能讓王先生真正動心?宇格格?”
王秋更是汗如漿出,急急辯道:“福晉誤會了,宇格格……只是關心草民而已,草民萬萬不敢有非分之心。”
“非分之心?或許人家願意你有呢,王先生可知她爲何二十出頭還待字閨中?那沒福氣的死鬼貝勒並非主要原因,根本在於她看不上這班八旗子弟,又不願給王爺貝勒們做妾,因此一年一年拖下來。”
“喔——”
兩人又扯了些閒話,葉赫那拉見時辰差不多起身換衣,然後與來時一樣,兩頂軟轎從後門沒入夜幕中。
從衚衕出去後,全程都是熙熙攘攘的大街,各式風味小喫沿街一字排開,什麼香味兒都有,饞得行人忍不住停下腳步嚐鮮。再往前便是綢緞莊、金石字畫鋪成堆的地方,聽不見吆喝,但千餘盞大紅燈籠高高掛起,由不得你不打量兩眼。再向前走了一段,隱隱有脂粉香和鶯歌燕語之聲,轎子也漸漸慢下來。
王秋暗自奇怪:難道京城名媛,千金吝於一見的郗大娘竟置身於京城最着名的煙花之地——八大胡同?
正胡思亂想之際,轎子已快速進入街道右側一個幽深安靜的衚衕內,靠牆一溜停着樣式不同的轎子,角落裏還繫着幾匹高頭大馬。
兩人下了轎,便有管家上前詢問,葉赫那拉也不說話,示意轎伕提起燈籠在面前一照,管家恍然,拱手說:“裏面請。”
葉赫那拉一指王秋:“他進去。”
管家點點頭轉身帶路,王秋經過葉赫那拉身側時,她突地一拉他,貼着他耳邊道:“留點神,這個女人不好惹。”
她溫軟香膩的嘴脣幾乎碰到他耳朵,他一陣氣急心跳,竟沒來得及說句道謝的話。
拉開厚重的黑漆大門,院內燈火通明,亮得有些刺眼,撲面而來的是前廳調笑聲、打情罵俏聲、酒盞碰擊聲,還有人在院裏踉踉蹌蹌轉來轉去,不知想幹什麼。管家領他從前廳右側繞過去,後面一幢樓明顯安寧些,只依稀看到人影在門口走動,再後面一幢樓更靜,燈光也暗了不少。
鬧了半天原來是妓院,所謂京城名媛不過是京城最大的老鴇罷了,想通此節王秋暗暗好笑。
走到第四進院落,一排三居室平房裏只有左側廂房亮着淡淡的粉紅色燈光。
管家做了手勢便悄無聲息走了,王秋整整衣束,深呼吸幾口氣,平穩地走了進去。
左側廂房門關着,他輕輕叩了兩下再一推,裏面的佈置使他一怔,右腿懸在半空竟遲遲沒落下去。
廂房並不大,兩盞燈均用粉紅鏤空繡花罩罩着,屋內帷幕、窗簾、地毯乃至牆上的字畫都是粉紅色,空氣間瀰漫着若有若無的甜香。中堂右下角有個淺淺的八卦圖案,兩邊各有四個小字“真空家鄉,無生老母”——王秋微微蹙眉,覺得似乎在哪兒見過,但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
正對門軟椅上半躺着一個女人,一襲粉紅色紗裙,卻露出兩隻雪白粉膩的胳臂,在一片粉色中格外晶瑩奪目。
“你是王先生?掃遍京城十三家賭坊,被偉嗇貝勒視爲座上賓的王先生,今晚有何貴幹?”
她的聲音微帶沙啞,低沉中有着某種迷人的磁性,讓人聽了遍體舒坦,恨不得她說得愈多愈好。
王秋這纔回過神,踏步進去直截了當道:“你可認識吏部陶興予?”
郗大娘顯然很不適應他直來直去的風格,輕蹙眉頭,纖細指頭支在下頜,過了會兒道:“王先生千方百計見我一面,不談風花雪月,就爲了問這句話?”
“先回答我的問題。”
郗大娘站起身,曼妙凹凸的身材在薄紗下隱約可見,一步三搖走到他對面,高聳的胸部幾乎觸及他身體,手指輕輕從他額頭慢慢劃至嘴脣,柔聲道:“不解風情者,非王郎莫屬,然則凡進我香閨者無不深諳其中三昧……”
她身體散發出成熟女人特有的脂香和着體香的氣息,配以纏綿粘軟的聲調,還有薄紗下泛着光澤的胴體,組合成極具誘惑的奇異氛圍。他下意識屏住呼吸,目光從她身體移到臉上,發現她眼珠竟是碧藍色,這一下彷彿被粘上似的再也移不開,意識也逐漸迷糊起來,只覺得整個身心飛快地從她宛若碧水的眼中墜落、再墜落……
“失魂術!”
一個念頭在他腦中閃起,緊接着憑藉僅有的靈智用力一咬舌尖,劇痛之下頓時一片清明,他大力猛推郗大娘肩頭,退到三步開外,冷冷道:“好精妙的失魂術,想不到郗大娘竟是冊門中人,王某差點走眼了!”
冊門與飄門同爲江湖八大賭門,但各有巧妙不同。飄門在賭術鑽研和修煉方面達到極致,講究因地、因人、因事而賭,以賭技折服對手,以賭品贏得對手尊重,因而在重信義講忠誠的江湖享有很高的聲譽,成爲八大賭門之首。冊門則劍走偏鋒,喜歡以巧取勝,用出其不意的招法制伏對手,自康乾以來更是極端,融以“老變”與“邪術”,落得個聲名狼藉,爲江湖正直人士所不屑。
失魂術是冊門絕招之一,源自於西域,利用精心佈置的環境,佐以語言、動作、氣味,以及苦練而成的失魂眼瞬間使對方意識模糊,然後完全聽命於自己,但事後一點兒都回想不起來。
冊門與飄門素有蒂芥,因此防範和破解失魂術是飄門弟子必修課之一,饒是如此,倉猝情況下中招的依然不少。
偷襲失利反被識破身份,驚愕之下郗大娘眼中碧光緩緩消退,若無其事回到躺椅中,嬌笑道:“好身手,難怪任宏心安理得退出江湖。”
“前輩見笑了。”既然提到師父的名字,王秋不能不客氣一下。
“我看上去很老嗎?”郗大娘不滿地說,“我只比葉赫那拉大一點點而已,對了,她的皮膚比我如何?”
王秋懶得與她探討這些瑣事,徑直道:“前輩可認識陶興予?”
“你不叫我前輩,我纔回答。”她嘟着嘴一付小女兒態。
“大娘可認識陶興予?”
“你跟他什麼關係?難道不知他已被捕入獄?”
“我先問的,你應該回答而非反問。”
郗大娘似笑非笑:“王先生,你不覺得對女孩子要謙讓點纔對?”
起碼四十歲的女人,而且是妓院老鴇,還好意思自稱女孩子,王秋啼笑皆非道:“若非大娘使出失魂術,還真是不折不扣的女孩子,如今嘛,你必須回答在下的問題。”
“認識,非但認識而且頗有淵源,”她直率道,“我是債主,他向我借過錢。”
“借了多少?”
“嘿嘿,不便透露。”
“陶興予乃朝廷命官,家中殷實,爲何向你借錢?”
“正因爲他是朝廷命官,我才放心相借,都沒找人擔保,想不到陰溝翻船,這筆賬大概爛到底了。”郗大娘悻悻道。
“這筆錢用在何處?”
“不知道,”她一言蔽之,隨即問道,“你爲何打聽得如此詳細?你與他有何關係?”
他含糊道:“同鄉,受人之託瞭解他的近況。”
“作爲同道中人,我提醒你,最好別牽掛陶興予的事,否則惹火燒身,會帶來大麻煩,重則有性命之憂。”
他故作驚訝:“他到底所犯何事?”
這是個很簡單的問題,但郗大娘遲疑了好久,道:“你爲何找我打聽他的事?誰讓你來的?”
“他給家人的書信裏提到借錢一事。”
“你撒謊!”她一躍而起,閃電般逼至王秋身前,手一翻多了柄匕首,抵在他喉間厲聲道,“他絕對不可能向任何人透露此事,你究竟從哪兒知道的?”
王秋一滯,腦中念如閃電。
陶興予在蘇州城的老宅雖被查封,但他寫給家人的書信卻存放在蠡口鄉下的一處村舍裏——陶興予一直計劃告老回鄉後住到江南水鄉,過日出而漁,日落而讀的生活。因此王秋細讀過他直到被捕前九天寄回的信,確實沒有提過借錢之事。
爲何出現這個局面?
陶興予爲何對借錢之事守口如瓶?
郗大娘又爲何反應如此激烈?
白光閃閃的匕首發出凜冽的寒氣,刀刃鋒口處隱隱泛着藍汪汪的顏色,不消說塗了劇毒藥物。
此時回答稍有不慎,便會爲王秋招來殺身之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