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恥辱之敗
王秋回到客棧已是三更天,進屋時一眼看到葉勒圖倚在桌邊打盹,頓時湧起幾分溫暖與感動。
“爺回來了?”葉勒圖聽到動靜趕緊起身,抓着王秋的衣袖看了又看,“您,您沒事吧?”
“嗯,還好。”
“喝碗水?”
葉勒圖遞上一碗涼白開,王秋知他的意思,笑了笑捧起來一飲而盡。葉勒圖鬆了口氣,蹺起大拇指道:“爺可真有定力,竟受得住她的誘惑。”
王秋摸摸咽喉,苦笑道:“誘惑?爺差點折了條命。”
“不會吧?”葉勒圖眼睛瞪得有銅鈴大,“她在王府裏不敢殺人的!”
“你是說葉赫那拉……嗨,扯到哪去了,人家可是十一王爺的側福晉,千萬不可亂說。”
葉勒圖詭祕一笑,將門窗關好,低聲道:“王府嬪妃跟宮裏一樣,九成形同守活寡,爺想想,都是開了封的菜罈子,嘗過那種滋味了,天天耗着誰受得了?自唐朝以來都城向來有‘香車黑屋’的說法……”
“這我知道。”王秋笑道。
最流行的說法是:某身強力壯的小夥子晚上獨自行走,突然被人擄到香氣四溢的馬車內,蒙上眼睛,送到一個神祕的黑屋,然後便有一位妙齡佳人出現了,兩人終日歡好纏綿。問及她的身份和所在地點,佳人笑而不答。幾天後精疲力竭的小夥子在睡夢中被送回原處,骨銷形頹彷彿生了場大病,唯有懷裏揣的銀兩證明並非黃粱一夢。
葉勒圖道:“據我所知‘香車黑屋’確非杜撰,本朝也有其人其事,只是做得隱祕不爲人知罷了,還有一種方法是通過下人尋找合適的男子,約好時間地點幽會尋歡,但皇宮王府管理極嚴,有條件這麼做的終究是少數,絕大多數貴婦人只能靠聽戲、茶會、打牌、賭博打發日子,然而爺出現了,爺俊朗清秀,談吐舉止不俗,豈不讓那些成天看膩了酒囊飯袋之徒的貴婦人青睞?況且葉赫那拉情況更特殊……”
“何以特殊?”
“十一王爺……”葉勒圖把聲音壓得不能再低,“四年前陪皇上圍獵時不慎從山坡上墜馬摔壞了腰,聽說此後一蹶不振,再也無法行人倫之事,那葉赫那拉正值狼虎之年,能不哀怨?”
王秋回想起傍晚她熱情如火,一點火星便能瘋狂的眼神,不覺後怕,喃喃道:“當真危險得很……”
“所以我從宇格格那裏聽說爺跟葉赫那拉走了,當即抱怨她沒頭腦,宇格格也後怕起來,勒令我守在客棧等候,”葉勒圖擠擠眼,“還好,爺守身如玉,沒讓宇格格失望。”
“去你的,”王秋敲了他一下,心裏卻倍覺暖洋洋的,轉身問,“打點獄卒的事辦得怎樣?何時能進去探望?”
“基本差不多了,但還須等上幾天,要等到打點的獄卒剛好值班——刑部大牢由不同衙門掌管,各有各的勢力,須小心行事,不過爺,”葉勒圖舔舔嘴脣,“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嗯,你說。”
“今兒個碰到幾位獄卒頭兒,聽說是陶興予臉色都有點不自然,態度也曖昧起來,害得我又加了點碼,錢是一回事,說明此案蹊蹺得緊,那幾位頭兒也再三吩咐僅此一回,下不爲例,並說姓陶的是鍋膛裏草灰——燙手得很,爺,不管您跟陶興予關係多親,該讓着點兒的還得讓,京城的水深得很,鉚不定天都能塌下來。”
王秋深深吸了口氣:“謝謝提醒,我會注意的,這件事也讓你受累了。”說着拍拍他的肩頭。
葉勒圖昂然道:“我沒什麼,橫豎是一事無成的混混,爺不一樣,一身精湛的賭技,又在江湖揚名立萬,別爲不相干的小事折在京城。”
兩人又聊會兒郗大娘,葉勒圖說:“這娘們年紀雖大,卻是越老越騷,又開妓院又接客,尤其擅長挑逗奉迎,牀笫功夫十分了得,京城上了歲數的王公大臣趨之若鶩,很多中年權貴也以受到她接待爲榮。她將妓院賺來的錢通過種種渠道放高利貸,收益頗豐,甚至超過妓院收入。”
“借給哪些人?不怕人家跑掉嗎?高利貸得豢養一幫討債打手,還須黑白兩道通喫。”王秋說。
“具體情況不清楚,總之是借給她信得過的、不會惹事的主兒,至於打手,只要隨便嘀咕一句,自有嫖客幫她打理,”葉勒圖笑道,“京城跟其他地方不同,沒有白道,沒有黑道,只有紅道。”
葉勒圖離開後,王秋喝了兩杯茶,一時思緒難平難以入睡,信步走到院內。深秋的晚風吹在身邊凜然有透骨寒意,吹得地上的枯草直打旋兒。遙望星空,不禁從郗大娘聯想到另一個人。
當郗大娘拿塗了劇毒的匕首抵住他咽喉時,王秋眼都未眨說了一個名字:
“解宗元,是他告訴我的。”
“哼,果然是他!”郗大娘恨恨一跺腳,收回匕首,臉上變魔術般換成盈盈笑意,“我和解宗元都是陶興予的債主,僅此而已。”
“他被關入天牢,性命危在旦夕,你們不心疼借出的銀兩?”
她笑得更甜:“錢乃身外之物,若整天爲這點破事兒發愁,老孃早愁老了,那可划不來……王先生還有別的事?要不到前面樓上坐坐,大娘親自爲你挑選最嫩最甜的姑娘,保證王先生樂不思蜀……”
“在下告辭。”
解宗元!
想到這個名字,王秋心底便有火燒煙燎的感覺,又彷彿千萬根尖針在五臟六腑翻攪一般。解宗元是王秋的恥辱,是王秋今生今世難以釋懷的失敗。
之所以擡出解宗元的名字,一是因爲他也借錢給陶興予,二是他長期隱居在京城,郗大娘應該有所耳聞,三是解宗元出身八大賭門之一的爵門,爵門與冊門關係泛泛,郗大娘即便有所懷疑也不會找解宗元求證。
然而不經意間提到解宗元,使王秋腦海裏泛起三年前那段苦澀而不堪回首的往事。
當年王秋少年得志,轉戰江蘇、浙江、山東、山西、河北一路凱歌,在江湖上引起轟動。其間結識了冰雪聰明、美麗可人的女孩盧蘊,兩人情投意合,很快便黏在一處結伴而行,邊遊山玩水邊卿卿我我,好不愜意!事後想想,這也許是王秋人生中最輕鬆愜意,最幸福歡暢的時光。
來到石家莊後,王秋盤算橫掃當地三家規模較大的賭坊,然後休整一下進軍京城——按江湖不成文的規矩,只有在京城賭壇連勝五場以上纔算真正的賭門高手。
計劃進行得很順利,王秋攜佳人三天內將兩家賭坊老闆贏得連夜出逃,剩下一家倉猝宣佈停業,至此王秋途經五省使十七家賭坊破產,名氣大振。
這時解宗元來到石家莊。
解宗元委託江湖中人邀戰王秋,條件只有一個:以祕密方式進行。這很正常,因爲王秋已瞭解到解宗元是爵門的人,兩人對賭隱隱有兩大賭門對決的意味,輸了直接影響本門聲譽,誰也負不起這個責任。
對賭約在六天之後。
前五天,解宗元在當地地下賭場賭了七場,圈內的行話叫做熱身,在重大對賭前尋找感覺,提振信心。王秋沒有賭,之前他已橫掃兩大賭坊,積攢了足夠底氣。
王秋喬裝打扮,以不同身份全程觀看了解宗元的七場賭博。他觀察得非常細緻,有些場面甚至悄悄畫下來,回家後再反覆推敲。包括解宗元的神情、表情、摸牌和出牌動作、對家贏牌輸牌時的反應,等等,細節決定成敗,賭術精深如他們這種等級的高手,技巧已是浮雲,決定勝負的只是一個微小細節。
對決前的那個晚上,王秋和盧蘊在住處的花徑間漫步,吹着清新的晚風,擁着柔情似水的佳人,大有“人生如此,夫復何求”的念頭。也就在這天晚上,盧蘊第一次提到將來。
“明天對決後不論輸贏,我們都找個與世斷絕的地方隱居起來,然後我爲你生一大堆孩子,好不好?”
她雙臂摟住他肩膀軟言道。
他想了想,道:“還是等到京城之行後再說吧。”
“如果在京城落敗呢?你想過失敗之後做什麼?隱居,還是繼續苦練?”
他一猶豫:“我……我從沒想過,也許……”
“王秋,世上沒有無敵於天下的高手,只要在賭圈裏混,遲早會被人打敗。”
他輕輕在她光潔的額頭一吻,笑道:“大戰前夕,對我有點信心好不好?”
她眼裏掠過一絲失望,轉瞬便消失不見,兩人默默走了會兒,她打破沉默問:“明天對決,你有幾成把握?”
“八成。”
“啊?”她疑惑地說,“前幾天你還說最多三成把握,難道幾天來已找到解宗元的破綻?或者他的賭術與你相差甚遠?”
“他的點罩。”他簡潔地說。
“什麼叫點罩?”
“真正的賭門高手必須做到喜怒不溢於言表,然而實際上談何容易?只要是人,只要心裏有慾望,總會多少不同地在臉上流露出來,只是境界越高的越能將這種情緒隱藏得更深,不易爲人察覺而已,”王秋侃侃而談,“譬如拿到一手好牌後有的眉頭一鬆,有的嘴角微動,有的深吐一口氣,還有的身體後傾,這些都是拿到好牌後心理放鬆的體現,賭門高手會因此修煉僞裝表情,比如微皺眉頭、輕輕搖頭之類,但拿牌瞬間的反應純出自然,根本無法掩飾,相當於練武之人最薄弱的罩門,賭門稱之爲點罩。”
“解宗元的點罩是什麼?”
王秋沒有立即回答,兩人走到空曠處,確定周圍三四十步均無遮掩,不可能有人隱匿在附近,才輕聲道:“他的戒指。”
盧蘊凝神想了會兒,笑道:“戒指有什麼名堂?我也看過兩場,那只是很普通的紫金紋龍戒。”
“高手對決,彼此知根究底,斷斷不會耍換牌、做暗記等小伎倆,我是說他的點罩,”他道,“他有個習慣,每次拿到壞牌臭牌,右手會輕摸一下戒指,動作很輕微,也很快。”
“也許……他知道你躲在一邊偷窺,故意爲之?”
“這個動作很自然,沒有一絲滯怠和勉強,每次做這個動作時眼神都不一樣,說明完全是下意識的反應,並非作僞。”
“嗯,你一定會贏的。”
盧蘊突然回身摟住他,王秋將她緊緊擁住,兩人久久佇立在芬芳四溢的花叢中。
對決在一艘花舫上進行,參與者只有王秋、解宗元和當地最有聲望的賭坊大佬齊爺。按事先約定,雙方採用一般賭坊不常見的七骰六混——因爲骰子越多越難以作弊,聽骰、搖骰的難度也非常高,然後對敲押注,每次叫牌起點一千兩,共玩七局。
花舫上的氣氛相當緊張,一方面兩人都是代表本門最高水平的少年高手,此戰關係到八大賭門之間勢力消長,另一方面賭局賭本巨大,須知當時正六品官員年俸不過四十五兩紋銀,三等輕車都尉年俸一百六十兩,等級最高的一等公俸銀也只有七百兩,至於在京世襲八旗子弟,月俸只有可憐的一兩,外加小米一斛,而雙方每局牌以三次加註算,牌面賭注就達近萬兩。
開始兩局雙方都比較謹慎,不肯隨便出手,也儘量避免讓對手看出自己的風格,擲出好牌的並不多叫,壞牌則早早認輸。第三局,王秋首先發動進攻,憑藉擲出的三十八點層層引誘,險勝解宗元的三十六點,贏得一萬六千兩。第四局解宗元雖然只擲出三十四點,但聽準王秋擲的不可能超過自己,一口氣押了兩萬兩,王秋不應,爽快認輸。
第五局兩人擲出的點數因受船身搖擺的影響,與預期的出入很大,而且浪花聲也干擾了聽力,使得局勢複雜起來。解宗元揭開骰盅一看,滿不在乎往桌子中間扔了兩張一萬兩銀票,王秋微微遲疑了片刻——他只擲了二十四點,在七骰六混中算是比較臭的點數,但解宗元能好到哪兒去?他左思右想舉棋不定,解宗元銳利的目光緊緊盯着他,一付勝券在握的樣子,右手很自然地摸了摸戒指。
“我跟。”
王秋也扔了兩萬兩銀票,解宗元冷冷道:“你確定?”說着又加了一張萬兩銀票。
王秋掀開骰盅又看了看,從容跟進。
解宗元道:“你的點數不可能超過三十,這局牌輸光了,後兩局拿什麼跟我賭?”
“我可以提前認輸。”王秋道。
解宗元沉默片刻,沒有繼續加註,一把掀開骰盅:二十二點;再一把掀開王秋的骰盅:二十四點。每掀一次齊爺就驚呼一聲,一是驚歎解宗元二十二點居然敢加註三萬,一是驚歎王秋二十四點居然敢跟進。
彷彿爲了平衡對決者的心態,第六局波瀾不興,解宗元以四十一點的高點數小勝一把,贏得一萬兩。
關鍵的第七局,畫舫再度與對賭者開了個玩笑,在風浪的撞擊下大幅搖擺七八下,兩人又陷入第五局的糟糕境遇。
王秋看了一下點數,比上次好,二十六點,依然不具備加註的實力。玩七骰六混,二十八點是勝負分水嶺,即平均每個骰子須擲到四點以上纔有六成以上把握,也才能與對手較量大小。
還是解宗元叫牌,他一甩便是三萬兩銀票,道:“反正最後一把,不指望帶回去了。”
王秋眼睛一閃,瞥見解宗元的右手又在戒指上抹了一下,心中釋然,躊躇片刻道:“跟。”
“夠膽量!”解宗元讚道,看也不看隨手將面前的銀票一股腦往中間一推,“咱們索性玩大點,清清爽爽。”
王秋和齊爺都愣住了。按事先約定,每人各帶十萬兩銀票,輸光爲止,事實上第六局賭完時王秋略勝一萬多兩,可以說不分上下,算是最好的結局。而今解宗元孤注一擲,倘若王秋應戰的話,牌面賭注將達到十萬兩之巨!
跟,還是不跟?
齊爺瞪大眼看着王秋,雖然不是自己賭,額頭上卻緊張地沁出汗來。解宗元嘴角含笑,無所謂地看着河面,中指在桌上輕輕叩擊,一付以暇好整的模樣。
考慮再三,王秋慢慢將所有銀票推到桌子中間。
“請……開牌。”齊爺嗓子乾澀,艱難地吐出三個字。
解宗元信手一翻:三十八點!
王秋驚呆了,難以置信地看看骰子,又看看解宗元。
齊爺伸手替王秋翻開骰盅,惋惜道:“只有二十六點,唉,王先生輸了。”
王秋僵如木雕,腦子一片空白,只見齊爺嘴脣翕動,卻不知在說什麼,心裏反覆迴盪着一句話: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怎麼會……
仔細清點桌上銀票並抹平、收攏,解宗元面帶微笑抽出一張給了齊爺,又微笑道:“王先生下一站準備去哪兒?”
“先歇着,來日方長。”齊爺見王秋若喪考妣的樣子於心不忍,從中緩和。
解宗元眯起眼,突然做了個很慢、很明顯的動作:右手在戒指上一抹,然後冷酷道:“常在賭場混,輸了就認栽,沒什麼奇怪的。”
王秋恍然大悟,跳起身指着解宗元鼻子道:“盧蘊!你……你……”
這時畫舫靠了岸,解宗元傲慢地掃了他一眼,趾高氣揚離去。王秋像瘋了似的,抱着僅存的一絲僥倖跑回客棧。
屋裏收拾得乾乾淨淨,他的衣物全都洗曬併疊在牀上,而盧蘊的衣物物品一件不留,好像從未住過一般。
王秋在牀上躺了三天,第四天下午齊爺來看望他,順便說了更多的內幕,使王秋大致弄清事情的來龍去脈。
原來盧蘊與解宗元同屬爵門弟子,至於在山東邂逅王秋是刻意安排還是巧合就不得而知。王秋橫掃石家莊三大賭坊後,由於擔心他進京攪亂生意,京城十三家賭坊老闆請解宗元趕到石家莊狙擊。以解宗元的賭技,其實並無擊敗王秋的把握,更沒想到熱身之際被王秋看破點罩。然而盧蘊關鍵時刻通風報信,解宗元驚出一身冷汗,惶恐之餘將計就計,設計出引君入甕的毒招。那天對決畫舫兩次搖晃也是解宗元事先安排的十多個水鬼暗中操縱所致,第一次讓王秋對點罩深信不疑,第二次則是反撲,使王秋中計敗北。
經此大敗,加之盧蘊絕情而去,王秋心灰意冷,再無進京揚名立萬的雄心,悄悄折回老家蠡口修身養性,直至聽到陶興予被捕的消息才重出江湖。
本不想再碰解宗元,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就算打敗解宗元又能證明什麼?然而解宗元竟然出現在陶興予債主名單上,以王秋敏銳的直覺推斷此事並不簡單。
於是不停地挑釁十三家賭坊,逼解宗元出手,王秋非常希望與他再度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