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誓言來生(7)
“你要喝水?”獨孤鎮主放下藥,倒了一杯涼水餵給十五。
十五盡數喝下,才覺得身體的滾燙稍微有些緩減,“獨孤鎮主,蓮絳在哪裏?”
“我跟你說。”沒等她問完,獨孤鎮主突然打斷她,用神祕的口氣道,“你知道那個怪物怎麼樣了嗎?”
十五心思全在蓮絳身上,雖然神志恢復了些清明,但是她依然全身無力,任那獨孤鎮主精神倍好口沫橫飛。
“你在城門,不是將那唐堡主廢了嗎?”說到這裏,獨孤鎮主吞了吞口水,暗道十五這也太狠太損了,一個男人沒有了命根還叫男人啊。
但是他不敢說,見十五抿脣,他繼續道:“那唐堡主將那怪物當作你,當時就和七星盟撕破臉皮,非得要帶她走,一開始七星盟還阻止,可後面看那怪物滿身是血躺在地上,一張臉血肉模糊,不少人趴在地上吐得稀里嘩啦的,也沒人再管,就任由唐堡主將那怪物帶走了。你猜,之後怎麼了?”說到這裏,獨孤鎮主露出一副嫌棄的表情。
十五睫毛顫了顫,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獨孤鎮主放下了手裏的藥,道:“那唐堡主也不知道從哪裏找來了一條藏獒,然後將那個要死不活的怪物和藏獒關在一起。那藏獒應該是好多天沒有喫東西了,看到那個怪物就撲了過去,直接啃了半個肩頭。那個慘叫啊,我在院牆外面都起了雞皮疙瘩。”獨孤鎮主抱着手臂哆嗦出聲。隔了一會兒,他探過頭來,“你以爲她就這樣被那藏獒喫了?”
十五微微驚訝,獨孤鎮主撇了撇嘴,“唐門什麼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說了,那唐堡主以爲怪物是你,你殺他妻女,又毀他命根斷了他唐家的後,他豈會讓她死得痛快。唐門擅用毒,製毒當然懂藥理,馬上灌了藥給她喝,然後把她丟到了鹽罐裏。”
將一個全身是傷口的怪物丟在鹽巴里,可以想象那是怎樣的痛法。十五看他說得口乾舌燥還不肯罷休,只得開口問:“她死了嗎?”
說到一半趴在地上吐的獨孤鎮主,抬起蒼白的臉,“死了!”
“屍骨呢?”
“哪裏還有什麼屍骨啊!”獨孤鎮主喘了口氣,“那唐堡主將她的頭嵌在籠子縫隙裏,那餓得發瘋的藏獒硬是將她頭皮都啃了個乾淨。最後他又將她腦門撬開條縫,灌了水銀進去,腦花流出來……”
“好了。”十五懶得聽下去。
獨孤鎮主看她神色疲憊,也沒有再說下去。他更沒有告訴十五,豔妃的頭顱被做成了燈臺,身上的骨頭被放進了花盆裏,裏面種植了那唐夫人最愛的牡丹。
“藥快涼了,你把藥喝了吧。”
看了那藥,十五搖搖頭,輕聲問:“蓮絳在哪裏?”
“呀,你別浪費了啊,這藥可名貴了,裏面都是……”
“獨孤鎮主!”十五終於忍不住打斷獨孤鎮主,眼中有擔憂,“蓮絳是不是出事了?”
“怎麼會?”獨孤鎮主忙低下頭。
“你一定有事瞞着我!”十五一咬牙,掙扎着就要坐起來。獨孤鎮主忙上前攔住。
“是這樣的……”他有些爲難,“盟主和蓮絳父親都去找他了,可趕到那裏時,蓮絳卻消失了。但是你不用擔心,他們現在正在找。”
“他消失了?”十五臉上有些灰白,“他怎麼會消失?他能去哪裏啊?”
蓮絳已經成魔,他能去哪裏?
十五大腦一片空白,開始語無倫次。顧不得傷口的疼痛和全身無力,她推開獨孤鎮主就要出去,“不行,我一定要去找他。”
獨孤鎮主當然知道十五性格倔強,怕也攔不住,只得道:“就算你要去找他,那你也得喝了藥是不是?”
十五點點頭。整個房子突然晃動,他腳下一歪,碗裏的藥也跟着灑了出來。
“喲,這是地震了?”獨孤鎮主扶着旁邊的桌子站穩。
晃動之後,腳下又轟隆隆作響,像千軍萬馬奔騰而來,甚至依稀間能聽到地面裂開的聲響。隔了好一會兒,這種晃動才稍微平息下來。獨孤鎮主忙抱起十五衝出了房間,這才發現天上突然黑雲壓境。
“這什麼天氣啊?”獨孤鎮主將十五放在一張貴妃椅上,替她蓋了披風,然後道:“這裏是空院,哪怕是地震都沒事。我出去看看……”
“獨孤鎮主,獨孤鎮主!”
門口傳來一個急切的聲音,獨孤鎮主一驚,要把十五抱回屋子裏已經來不及了。幸而十五反應快,將披風上的帽子戴了起來,遮住一頭白髮。獨孤鎮主轉身稍微將她擋住,就看到沈莊主跑來。
“你怎麼跑這裏來了?盟主不是吩咐讓你今晚看守那些屍體嗎?”
那沈莊主白了臉,“那些屍體,都活了呀!”
“什麼?”獨孤鎮主難以置信地盯着他,當即問:“此事可稟告盟主了?”
“盟主不在,所以我才急着來尋你。”
獨孤鎮主吞了吞口水,心道:自己只是一個土豪啊,只知道掙錢和揮霍,哪裏知道對付這些妖魔鬼怪。
六神無主時,他感到有人扯了扯自己的衣衫,一回頭,看到十五正盯着自己。
“帶我去。”
看她眼神堅定,獨孤鎮主尋來了一張輪椅,將十五放上去。
旁邊的沈莊主微微一愣,倒不知道獨孤鎮主在這裏金屋藏嬌。他偷偷看了一眼獨孤鎮主,發現對方正警告似的盯着自己,也只得悻悻地打住,不敢多問。
剛出了院子,十五看到西陵城一片混亂,好在有七星的人維持秩序,招呼衆人趕往七星盟目前駐紮的地方先躲起來。
一羣屍體正邁着詭異的步伐往城外走,因爲是死人,也無人敢攔。衆人紛紛尖叫着避開,而城門竟然被那些屍體打開。地下轟鳴陣陣,似有個巨人正踏着沉重的步子緩緩靠近。這時,十五看到城牆上有一抹雪白的身影傲然立在黑色蒼穹下。
十五裹緊身上的披風,看到有人慌張地過來。
“盟主怎麼說?”
那人臉色蒼白,道:“盟主說,是魔出來覓食了。”
“魔?”
“魔!”
在場的幾個人無法發出抽氣聲,當即嚇得臉色發白。
“這世界上,真的有魔鬼嗎?”其中一人顫聲問道。
陰風颳來,地面撼動,一羣人下意識地後退一步,看着漆黑的牆外。
“魔,不都是被禁錮在地獄的嗎?”另一人低聲詢問。
旁人突然驚醒,“難怪盟主會說,是魔鬼來覓食。”
“盟主他們要怎樣?”
“弒魔嗎?”
獨孤鎮主微微怔住,他回身,卻突然發現身後的輪椅空空如也。
“十五!”他腳下一軟,四處尋找,只看到尖叫亂竄的人,卻如何也找不到十五的身影。
風帶着沙礫沿着地面捲了過來,大地在晃動,十五裹着披風,捂住胸口,步履艱難地走在一羣屍體中,緩緩地朝城門走去。
“蓮……”
她渾身灼熱無力,每走一步,就像踩在棉花上,隨時都要倒下。胸腔的傷口也因此撕裂開,鮮血湧出,瞬間浸透了那層層紗布,將白色的衣衫染紅。
周圍的屍體步履整齊地往前走,它們受到了某種力量的召喚,步子堅定得如歸家的浪人,竟然沒有發現隊伍中闖入的陌生人。
十五就這樣混在一羣死屍中,艱難地走到了城門口。
外面的景象,讓她當即怔在了原地。
城門外的曠野上,一抹黑煙在空中盤旋,形成一股黑色巨大的旋渦,上空的黑雲被旋渦中的邪惡力量捲了進去,似要將整個蒼穹吞噬下去。
旋渦中間隱隱站着黑色的身影,看不清他面容和身姿,但是,那一抹如煙似霧的黑影,卻似烙印一樣映在十五腦海裏。
她捂住胸口,立在一羣死屍裏,怔怔地看着,然後邁出了堅定的一步。
一張強大的結界凝在了城門處,將整個西陵護在其中,結界像一道泛着水波的屏障,與那通天的黑色旋渦形成了極致的對比。
傳說中的魔出來覓食,卻被結界攔在了城外,而城中惡靈收到召喚,前來迎接自己的主人。
十五走在中間,目光凝着旋渦中的那個黑影。她突然想起三年前他們初次見面時,他身影在紗簾後面若隱若現,而她亦跟着一具腐屍,滿身是傷地走到他身前。
西陵的結界能夠防止魔入侵,卻無法攔住魔離去。羣屍緩緩走到結界處,並沒有受到任何的阻攔,而十五亦慢慢地走近那黑色的旋渦。
沒有了結界作爲屏障,旋渦處刮來的風更加強烈,十五險些被吹翻。她身體本就渾身滾燙軟綿無力,爲此,不得不將所有的力氣灌注在腳下,順勢壓着身體繼續往前走。
身上的黑色披風獵獵作響,十五用力地裹着衣服,低頭的瞬間,那風再一次席捲而來,帽子突然被吹了起來。幾乎瞬間,滿頭銀絲獵獵飛揚而出,在上百腐屍中,顯得那麼的突兀。
白衣一身白衫,氣質出塵地立在高臺之上,默默地盯着那黑色的旋渦。看到城內那些往外行走的死屍,他目光微微一沉,側首看向不遠處那人。
“他這是在召喚自己的亡靈?”
那人搖搖頭,聲音清冷,目光亦深邃地盯着那旋渦處,“這是在渡化,將新死的人,渡化在自己手下,那麼這些人的靈魂就無法進入輪迴,從而被他使用。待力量越來越強大,那他便能與天地抗衡。”
他沉了幾秒,“魔,是永遠不會甘於被禁錮在忘川河中,甘於黑暗的。而只有將整個世界都變成亡靈之地,那麼,這世間他隨處而去,便沒有人能阻止得了他了,整個天地都是屬於他的忘川!”
白衣眼底閃過一絲驚訝。他是學劍之人,不懂靈術,如今聽來,卻覺得惡寒。
因爲有三鏡的保護,妖魔之物一直未曾在大洲出現過,而他們這些年也在暗中保護大洲安寧,不讓妖魔入侵。如果說當年真的險些有一個魔出現,那就是眼前這個曾讓大燕人人懼怕的男子。當年其妻死去,他失心要墮入地獄成魔,卻在即將成魔的瞬間,他兒子的哭啼將他喚醒。卻不想,二十多年後,這大洲還是出現了魔。
“可要弒殺?”白衣開口。
“先看看吧。”顏緋色盯着那旋渦處,胸口總有一股不安。那種不安早在西岐聖殿時就存在,而趕到西陵卻找不到蓮絳時,那種不安成了恐慌,還有一絲茫然。
他在等待,等待蓮絳出現。
冷護衛說,蓮絳這麼多年來,一直將魔性控制得很好。一個能封印體內魔性二十多年的人,他不相信會突然成魔,因此,潛意識裏,他希望這個突然出現的魔,不是蓮絳。
“這些屍體都出結界了,要不要將屍體殺掉?若真被渡化,那他的力量就強了一分。”白衣擔憂地開口。
“不要去。”顏緋色攔住,“現在他們已經進入了渡化範圍,你身體未好,怕是受不住他的魔氣。”正說着,他突見白衣微瞪着雙眼,面色有一絲蒼白。
沒等顏緋色反應過來,便見白衣縱身一躍,竟然從百丈高的城牆跳了下去,直接衝向那羣死屍。
顏緋色頓時蹙眉。
白衣此時的行爲十分反常,不是平日那個冷靜的他。他凝目循着白衣而去,因爲他需要守着結界,暫時不便離開城內,卻見到白衣直接衝向了屍體中間。
顏緋色眉頭蹙得更緊,“難道說,他要去弒魔?”
正當他疑惑時,他注意到白衣的視線,一直落在其中一具屍體身上。
顏緋色也不由瞪大了眼——因爲那具屍體走路的姿勢與其他不同,有些輕飄,有些搖晃,沒有死屍的那種僵硬和機械。
白衣越來越快,竟一下將那滿頭銀髮的“死屍”抱在懷裏,飛快轉身往回奔。可他剛奔出一步,旋渦處突然狂風大作,天地之間雷鳴閃電,一聲嘶吼從那旋渦中間傳來。
一直緩緩前行的死屍,瞬間停止了前行的步伐,將白衣包圍。
十五突然覺得身子一輕,一股淡淡的藥草味道從後面傳來,旋即,整個身體離地,耳邊傳來一陣鈴鐺的聲音。
她驚駭地抬頭,看着頭上那熟悉的清俊面孔,不由大喫一驚。一時間,她胸口鈍痛,竟然說不出話來。
“抱着!”
白衣並沒有低頭看她,而是將她抱住,轉身往西陵方向奔去。
十五一看他離開的方向,不由發出一聲尖叫:“放我下來!放我下來!”
她渾身滾燙,手卻用力地想要推開白衣。
感受到她異常的溫度,白衣目光一沉,凝視着她的雙眼,“你沒有喫藥?”
十五怔怔地看着白衣,聲音一顫,“師父。”
她就知道,一般人替她包紮傷口,發現她沒有心,早就嚇得魂飛魄散,怎麼會如此細心地將傷口包紮得連結都看不到。
那一聲“師父”,讓白衣一怔,“我帶你回去。”他看向西陵,嘆了一口氣。
“我不走!”十五看着白衣,語氣堅定,“師父,我回不去了。”
一絲沉痛從白衣眼底一掠而過,他挪開目光,欲躍過衆屍,天地之間突然傳來一聲嘶吼。他並沒有回頭,也不知道一直立在旋渦中的那抹黑影,緩緩睜開了雙眼,那深碧色的雙瞳,煞氣流轉。
同時,那些死屍個個面露兇光,將白衣包圍。
白衣欲拔出腰間的劍,十五卻一下摁住他手腕,剛好碰觸到他手腕上的鈴鐺。
十五眼角一酸,嘆道:“師父,既知我身份,何不乾脆一直裝作不知道呢?”
白衣輕喚:“胭脂……”
他未曾想到過,他一手教出的徒弟,竟然是北冥人。
大地顫抖,白衣所站的地方突然裂開一條縫。他抱着十五點足而起,可一縷黑煙突然飄來,落在了前方一具死屍上,那屍體似一個活人,向他攻擊而來。
足尖一點,白衣猛地將那屍體頭顱蹬掉,借力踩在另外一具屍體上,猶如蜻蜓點水,飄然而走。
又一縷黑煙追隨而來,這一次卻不是落在那些屍體上,而是直接纏在白衣腳上。
那一瞬間,白衣腳踝一緊,感覺到有一雙無形的手將他拉住,往地上狠狠一甩。
地上霍然裂開三尺寬的裂縫,可以看到下面一雙雙猶如惡魔沉睡時,被打擾,而在盛怒中睜開的猩紅血瞳。
白衣凌空一個旋轉,抱着十五摔在了幾具屍體上。
雖然被白衣護住,但是十五幾乎直接昏了過去,一張嘴,血沫瞬間湧了出來。
白衣跪在地上,拉開十五身上的披風,看到她被血染紅的衣服,抱着她的手,難以控制地發抖。
“胭脂……”他顫聲,手摁住她胸口試圖爲她止血,卻發現她嘴角血沫不斷湧出,又慌忙操起袖子替她擦去,可怎麼擦都擦不乾淨,“胭脂……”
十五眼皮沉得厲害,她想要開口說話,可一開口,那些血就不斷湧出,連帶頭頂上白衣的面容也變得模糊起來。
她微合上眼,張開乾裂的脣,虛弱的聲音小若蚊蚋,“蓮……”
下方的大地繼續開裂,強勁得讓人頭皮發麻的風從背後掠來,那旋渦瞬間壓來,似要將跪在地上的白衣一併吞噬。
在城樓上一直屏息觀望的顏緋色目光突然一沉,手指併攏,一道紫氣霍然迸出,射向白衣身後。那旋渦不知道何故,靠近白衣的速度越來越快,若他再不出手製止,兩人怕是都要被吞噬。
紫氣在白衣身後凝成一道小結界,白衣再一次抱起十五,在紫光的籠罩下,飛快往西陵城跑去。
風從耳邊刮過,感覺到異樣的十五再一次睜眼,喫力地透過白衣臂彎看向他身後——一道紫色結界攔住了那追隨而來的邪魔氣息,連帶那些死屍都無法靠近,而那黑色的旋渦亦越來越遠,深陷旋渦中的那抹黑色身影,也越來越模糊。
“蓮……”十五盯着那黑影,眼角一陣刺痛,瞳孔覆上一片氤氳。
她聲音很弱,弱得幾乎聽不到。可那一聲之後,她看到原本隱在旋渦中的身影,竟突然動了動,然後朝十五的方向邁出了一步。
十五看着從旋渦中走出的人,眼中霧氣瞬間凝成淚珠滾落。
那人一身邪魔氣息,依然被如煙似霧的黑氣繚繞,看不見面容,唯有一雙碧色的眼睛,隔着地面裂開時濺起的冰雪,隔着上百腐屍,隔着紫色的屏障,靜靜地凝視着十五。
感受到越發逼近的邪魔氣息,白衣將所有氣息都聚集在丹田,然後騰空一步,掠空而起,瞬間奔向了城內。在他進城的瞬間,上方的顏緋色手掌沉力一壓,城門隨着一聲響動,緩緩關上。
十五看着被擋在兩重結界外的蓮絳,脣動了動,淚水再度無聲落下。
這城門,真如宿命一樣,非要將他們隔開嗎?
那一日,她被他關在外面;而這一日,她拼死來尋他,他卻最終被關在外面。
白衣低頭看着身前的十五,見她睜大着雙眸,卻是淚水漣漣,不由得呆立在原處。
白衣心中一陣揪痛,他循着十五的目光看向了城門外,一抹身影突然掠至城門口。
那一瞬,他抱着十五,幾乎本能地後掠開十幾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