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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章 我要给你们封侯!

  已经过了盛夏,秋天的夜里还是有些寒意,好在是面前的火堆让人觉得有些踏实。   李叱和夏侯琢吃饱了,吃的很快,没有什么别的的东西,不要去想什么山珍海味,甚至别去想什么大鱼大肉。   只有烤馒头,即便如此,夏侯琢吃了四个,李叱吃了八个。   夏侯琢说,你现在是宁王,是要体面的,你这样吃的话就略微显得不体面了些。   李叱说你顾好你自己,你吃的那四个可都是挑着大个的吃的。   夏侯琢哈哈大笑。   吃饱了之后,两个人就在沙地上躺下来休息,沙子是很神奇的一种东西,可以说是冬冷夏热的典范。   太阳晒的时候,躺在沙子上会烫,一到了晚上,躺在沙子上又会觉得冷。   可是他们俩又怎么会在意这个,躺在那,枕着自己的胳膊,看着那璀璨的夜空。   “从你离开书院到现在,多久了?”   李叱问。   夏侯琢摇头:“不记得了,可是好像已经有一辈子那么久。”   李叱道:“那咱们可是太赚了,这么算的话,咱们能有好多辈子那么久。”   夏侯琢道:“这种话你要是多和女人说说,你至于到现在都还是……那玩意?”   李叱:“你懂个屁,那玩意久了才是陈酿。”   夏侯琢:“那就是你屁都不懂……”   李叱笑起来:“你没看到那些故事里的武功秘籍,都需要童子身的人才能练,这说明什么?”   夏侯琢说道:“说明写这些密集的人跟你一样,都是那玩意。”   李叱:“嘁……”   夏侯琢道:“不是我怂恿你去偷腥,你是大王,你手下臣子三妻四妾都正常,你却……”   李叱撇嘴:“换个事聊。”   夏侯琢笑起来:“换就换……但是换什么?”   李叱问:“你刚才说,我已经是大王,算起来,冀州,豫州,沈珊瑚又拿下了兖州,如今和罗境兵合一处,青州大概也快了,大楚十三州,不久之后四州之地是咱们的,所以我这个大王,也挺大了是吧。”   夏侯琢道:“大,特别大。”   李叱笑起来:“就喜欢夸我大。”   夏侯琢:“你特么一个那玩意,能不能别张嘴闭嘴就耍流氓。”   李叱道:“你难道不知道吗,越是那玩意,越是喜欢过嘴瘾。”   夏侯琢:“……”   李叱道:“有件事我一直都在想,想了好久了,其实你刚才问我的时候,我想告诉你来着,但又忍住了,因为东西还没做好,那可是我这十几年来,能过的最大的嘴瘾。”   夏侯琢好奇起来:“你想说的是什么?莫非真的有口头上的奖励?”   李叱:“当然有,这么多年来,其实我一直都没有给过大家什么正经的奖励,哪怕是口头上的都很少,可是我又那么抠门,只想给口头上的。”   夏侯琢:“大王真棒。”   李叱笑起来:“不客气……因为口头上给的,或许比较大。”   夏侯琢不信。   李叱道:“我到豫州之后,就开始让人去办这些事,后来发生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事,导致一直拖延了,你到豫州之前,差不多办好了。”   夏侯琢道:“口头上的奖励,还需要如此准备?”   李叱侧头看向夏侯琢:“你猜一猜,我要办的事是什么?”   夏侯琢道:“给还没有婆娘的人,每一个都说一个媳妇儿?”   李叱道:“请你自重,不要强人所难,也不要难为我家媳妇儿。”   夏侯琢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夏侯琢正笑着呢,李叱忽然说道:“封侯。”   夏侯琢一怔。   李叱道:“其实真的是想晚一些再告诉你啊,想着到时候让你有点意外之喜的感觉,可我忍不住,哈哈哈哈……”   他看向夏侯琢,貌似很认真地说道:“我和宁儿想了许久,怎么才能不花钱办事,想了想不行,那就尽量少花钱办事……那就是给你们做侯爵的锦衣,做侯爵的印信。”   夏侯琢就那样看着李叱,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侯爵之位。”   李叱缓缓吐出一口气:“以你为尊。”   夏侯琢忽然有些想哭,他不知道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只是突然就有些忍不住了。   李叱缓缓道:“军职上,老唐会比你高,谁叫他确实比咱们都厉害那么一丢丢呢,可是爵位上,不能有人比你高。”   良久,李叱不见夏侯琢有什么反应,侧头去看,才发现夏侯琢躺在那,脸上已经有两道泪痕。   “我凑。”   李叱道:“早知道这样就能搞哭你,我早就搞了啊。”   夏侯琢:“滚蛋……”   李叱伸手把夏侯琢脸上的眼泪抹了抹:“用我滚蛋的手,给你擦擦眼泪。”   一开始夏侯琢没有反应过来,片刻后就躲开了:“你大爷的……”   李叱哈哈大笑。   他说:“我本来是打算等着大家都回来,然后再办这件事,可是我刚才在河边看着你指挥打仗的时候,想明白了……有些事,不能等。”   夏侯琢点了点头:“是啊,不能等。”   李叱翻身,看着夏侯琢用商量的语气说道:“你看,你最大,所以在俸禄上能不能少点?尽量是不要。”   夏侯琢:“命都可以给你,钱一点都不能少。”   李叱:“你这都是跟谁学的,以后离他远点。”   夏侯琢随即往后挪了挪:“远点了。”   李叱笑起来,他躺平了,看向夜空。   夏侯琢问他:“又在感慨什么?”   李叱道:“我在想,如果我也问问他们,能不能只给爵位不加俸禄,他们会答应吗?”   夏侯琢道:“宁军之内反贼还少吗?你这是逼着大家举起反旗啊。”   李叱叹息一声:“可能是怪我……让你们学的太快了。”   这同一个夜晚,青州,州治城。   被宁军邀请到这片空地上的人们,此时此刻正在排队登记,罗境的意思已经很明显,要么把钱粮献出来,要么把性命献出来。   跟你们买的时候你们不卖,那么现在就只好抢了。   罗境用实际行动告诉这些人,宁军抢东西比买东西要擅长的多。   整个夜晚都不会宁静下来,不管是现场,还是他们的内心,因为他们都需要衡量自己该献出多少才能保命。   从下午到天黑,从夜晚到黎明。   总算是所有人都已经登记了一遍,手下人把登记好的册子送到罗境的军帐中。   罗境已经醒了,正在吃早饭,看了一眼后问:“算过没有?大概能得多少钱粮?”   手下人回答:“算过了,如果他们如数交上来的话,咱们随军来的民勇,可能都得用上,或许未必能够。”   罗境哈哈大笑起来。   他可是带来了几十万民勇,全都用上的话,那运回去的钱粮物资,岂不是真的能在豫州堆起来一座山?   他伸手把册子拿过来看了看,沉思片刻后起身:“我去把册子交给沈将军,你们去准备一下,咱们的队伍撤到城外,和民勇营的人汇合,准备把东西运回去。”   手下人不解:“可是大将军,咱们还没有把整个青州打下来呢。”   罗境摇头:“你不懂。”   他起身,带着册子去见沈珊瑚。   此时沈珊瑚也刚刚起来不久,正在军帐外边洗漱,两个漂亮的女兵站在她身边,一个拿着毛巾,一个端着水盆往下倒水,沈珊瑚捧水洗脸。   看到罗境到了,沈珊瑚擦了擦脸后迎接过去。   罗境把册子递给沈珊瑚:“昨夜里登记在册的物资钱粮,你过过目。”   沈珊瑚没接:“罗将军收着就是了。”   罗境把册子递给沈珊瑚的亲兵,然后笑道:“我是很懒的人,让我去核对数目,实在是受不了那琐碎,所以我打算偷懒去了,我一会儿带兵出城,维持民勇营的秩序,等待接手那些钱粮,你卖力气我享清闲,哈哈哈哈。”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沈珊瑚身边的那几个女兵都开始瞪他了,觉得他一点儿都不男人。   把费力的事交给她们小姑奶奶,他一个大男人却要跑到城外去偷懒。   沈珊瑚却怔住,良久之后抱拳道:“多谢罗将军。”   罗境道:“你看,我偷懒你还谢我,真的是……对了,物资齐备之后,我就要尽快赶回豫州,那边战事比这边凶险的多。”   沈珊瑚想了想后说道:“你赶回去的话,运粮的兵力应该不足,我分派一半人给你吧。”   罗境摇头:“他们不该这个时候回去,当在得胜后,披红挂彩。”   沈珊瑚深吸一口气,再次抱拳:“替我的兄弟们谢罗将军。”   罗境大笑着告辞而去,看起来有些潇洒。   沈珊瑚手下的女兵不解问道:“小姑奶奶,他那么懒,还想吃现成的,你为何还要谢谢他?”   沈珊瑚在那女兵脑袋上敲了一下:“你是真的太笨了……”   她深呼吸,然后再次吐出一口气。   “他是真的大度,你们只是没想明白……我带着十一万兖州兄弟杀过来,半路遇到了罗将军,兄弟们便都有些不服气,罗将军这样做,他说自己是想偷懒,实则是想把打下整个青州的功劳,全都让给咱们,他说的披红挂彩,你们现在懂了吗?”   那几个女兵这才醒悟过来。   他们的队伍从兖州一路杀过来,那些兄弟们谁不想带着这么大的功劳去见宁王?   他们不说,可他们对于罗境也会有所抵触。   罗境为了这些兄弟们着想,把这巨大的功劳让了。   沈珊瑚回头大声说道:“去把人都喊过来,让他们麻利点,一会儿我要带着他们所有人,去罗将军那边蹭酒喝。”   “是!”   女兵们应了一声,分头跑出去喊人。 第一千零一章 稳   一夜平安,天命军并没有夜袭,夜晚之中只是发生了短暂的不平静。   如果是在平原野战,夜袭会有奇效,但是夜里渡河本身就极凶险,裴芳伦这样的名将,不会再冒险。   第二天一早,天命军大营那边就号角连连,一队一队的天命军士兵开始在岸边集结。   昨夜里其实有一场小规模的激战,双方厮杀的时间并不久,各自退去。   夜里,夏侯琢安排队伍划小船过去想把天命军的浮桥一把火烧了,可是天命军重兵把守,没能成功。   昨天一场火攻,摧毁了一段浮桥,可大部分都还在,天命军自然会死命把守。   已经没有什么遮掩了,双方的实力都已经摆在了明面上,所以天命军的第二次进攻,没有任何特殊变化,如昨日一模一样。   他们重新铺造浮桥,渔船还是运载着士兵渡河,裴芳伦的底气就在于,他的兵力远远高于夏侯琢。   指挥集团军队作战的经验,他远比夏侯琢要丰富的多。   夏侯琢的底气在于,宁军的武器装备,天下无双。   再没有一个如李叱这样的主公,把所有的银子几乎都用来增加军队装备器械上,所以也就再没有一支这样的军队,装备多到可以放肆的用。   在李叱的想法里,不管消耗掉多少器械,都不必心疼,因为人命才最重要。   而这,也是宁军士兵对李叱无比忠诚的原因之一。   别的叛军首领,是想用人命换江山,他们才不在乎死多少人,士兵的生死在他们眼里就是蝼蚁,是草木灰。   有一个词语叫不计代价,在别人的军队里,一说到不计代价的战争,就是不管死多少人都要打。   而在李叱的宁军之中,说到不计代价,就是敞开了打,不要心疼物资补给。   所以当第二次进攻上来的天命军,看到宁军阵地前边推出来两排床子弩的时候,表情都是一样的。   他们睁大了眼睛,惊讶也恐惧。   这两排床子弩错落摆放,几乎可以对河道形成覆盖式的平扫。   每个人都知道,一旦进入射程之内会发生什么。   夏侯琢站在岸边,看着那两排床子弩,又看了看后队正在运上来的排弩,满眼都是羡慕。   “我在北疆的时候,如果有这些东西……啧啧,我觉得我能打到黑武红城。”   李叱听到后就笑了:“那时候咱们不是还比较穷么。”   夏侯琢道:“现在队伍里的装备,都这么奢侈?”   李叱道:“基本上都很多,老唐的队伍里尤其多。”   夏侯琢道:“回头我单独领一支队伍的时候,必须比老唐的东西还要多,必须,知道不?”   李叱道:“必须必须,你说必须就必须……”   夏侯琢哈哈大笑。   这次和昨天的防守不一样,夏侯琢决定一边用抛石车攻击,一边把敌人放进来打。   把敌人的纵深拉长,后队还在河道上,前队已经登陆,让敌人的优势兵力发挥不出来。   打仗不是儿戏,不是看几个故事,看两本兵书,或是听别人讲了些什么,就能觉得自己是领兵之才。   从没有过战争经验的人,真到了战场上,能不被尸山血海吓尿就算不错了。   抛石车把石头扔出去,已经调整好了方位,只管朝着浮桥砸,就看双方的速度了,是砸的更快还是补的更快。   天命军这边在赌宁军的抛石车损耗,赌抛石车还能砸多久,而宁军这边赌的是时间,是把时间的主动权攥在自己手里。   把天命军的时间打乱,让通过浮桥的士兵和乘船的士兵不能形成配合,那就是胜利。   石头在人群的头顶上飞过去,一块一块的飞向预订的位置上,可并不能保证每一块都砸的那么准。   哪怕已经校对了方向,可石头的大小形状不一样,飞出去的远近不一样。   河道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人,朝着北岸靠近。   夏侯琢将长刀冲出来指向河道:“箭阵三轮抛射,然后就撤回到弩车后边。”   呼的一声,第一轮羽箭飞了出去。   从低处起到高处落,这该死的美妙的杀人抛物线。   一轮落下,船上就瞬间长出来一层白羽。   不久之后,第二轮落下,船上的羽箭密集到难以落脚。   船上的天命军士兵损失可想而知,被大渔船拉着在后边飘的天命军士兵,纷纷翻入水中,靠水阻止羽箭的杀伤。   三轮抛射之后,宁军的箭阵开始整体后撤,迅速的转移到了弩车阵地后边。   弩车的位置是经过计算的,射程就是刚刚上岸的距离。   “听我号令再放箭。”   夏侯琢走到沙地高坡上停下来,看向那个年轻的传令兵:“我喊你就吹角。”   那小伙子使劲儿点了点头,相比于昨天,他已经少了紧张,多了兴奋和期待。   渔船开始靠近岸边,每一艘船上的死尸都多的让人头皮发麻。   这些大的渔船上,都有数十名天命军士兵划桨,可是从出发到靠近北岸,就看不到一个最初划船的士兵活着,都至少已经在半路上换过一批人。   而被大渔船拉着的天命军士兵,差不多已经筋疲力尽,他们挣扎着起身,互相帮忙把背后绑着的横刀解下来。   领兵的人已经在催促了,岸边的这一条线上,天命军士兵聚集的越来越多。   差不多够了形成冲锋阵列的人数,各营的将军们就开始呼喊着催促进攻。   湿漉漉的人群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前冲,他们其实都知道,第一批冲上岸的人,可能一个都活不下来。   然而这就是战争,这就是士兵的命运。   他们会用自己的死,来为后续的队伍扩大占领的区域,如此就能让更多的队伍集结起来,组成更大规模的进攻。   当天命军以散乱阵型往前冲锋开始,夏侯琢的眼睛就微微眯了起来。   “吹角!”   夏侯琢一声令下,那年轻的号手随即把号角吹响。   嗡的一声!   错落摆放着的两排弩车同时发威,一大片黑影与地面平行着疾飞出去。   那种场面,若非亲眼所见,无法理解其壮观,无法理解其威力。   许多人小时候都玩过,拿着一根竹竿或者是木棍,跳进草丛中,或者是油菜花田里,一阵横扫,那些野草被齐刷刷的拦腰斩断。   有这样的经历,大概能想象出来一二分此时战场上的画面。   脑海里可以想象一下,把被齐刷刷拦腰斩断的草或者是油菜花,替换成人就行了。   齐刷刷的倒地。   那与地面平行着飞来的重弩,是无情的收割者。   所过之处,整个覆盖范围,没有一个人还站着,倒在沙地上的尸体,没有一具称得上完整。   这就是让李叱痴迷的力量。   站在那,看着这一幕,李叱的内心之中格外的自豪。   把自己的士兵兄弟们武装到牙齿,在近身接触之前就对敌军造成大规模的杀伤,这是李叱一直都在追求的目标。   他甚至想过,在未来,一定会出现他心目中最完美的覆盖打击武器。   大楚府兵战斗力的强悍,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武器装备的先进。   可大楚府兵的武器装备那最多叫标配,而宁军的武器装备叫顶配。   这个世间可以装备上的武器和护具,宁军都有。   李叱就像是一个一门心思只想搞钱的老父亲,把自己搞来的钱,全都换成了自己一群儿子们身上无敌的装备。   李叱没有一息时间觉得自己不穷的,以前他和师父流浪的时候,口袋里能有一些碎银子都算是暴富。   现在,口袋里有个几百万两银子,李叱都觉得穷的受不了,因为他想造的东西太多,欲望太大。   昨夜里,他和夏侯琢在岸边架起火堆烤馒头吃,可是李叱的那群儿子们吃的比他俩可要好。   抠门在自己身上的李叱,对比着的就是他在宁军士兵们身上的付出。   一个穷苦小子出身的家伙,却打造出了这个世上最昂贵的军队。   一轮排射之后,天命军的胆气就破了半数。   后边的人,已经在犹豫,不敢再往前攻,他们眼前看到的不是死亡,是全部死亡。   然而这是战争,这不是儿戏,催命的号角声告诉他们,不进也是死。   这种威力的弩车,天命军士兵冲锋的时候,手持的步兵盾根本没有多大作用。   聊胜于无。   “阵型再散开一些。”   已经驾乘小船到了北岸的裴芳伦,嘶哑着呼喊。   随着他将长刀往北边一指,天命军的第二次冲锋上来了。   嗡!   宁军的弩车第二轮齐射也来了。   如刚才一模一样,如此密度的重型弩箭飞过去的地方,就是一片空白。   站着的人群变成了倒地的死尸,沙地上已经铺了一层。   夏侯琢和唐匹敌之前应战的时候选择差不多,放给敌人一片区域,其一是为了让宁军武器装备上的优势发挥出来,其二则是因为沙地柔软,敌军冲锋的速度显然会降低。   在最合适的地方,对敌人造成最大限度的屠杀,这是战争的真谛。   许多人会吹嘘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王道,可那不是战争的全部,甚至连一小部分都算不上,战争的百分之八十,是杀戮。   死亡,死亡,还是死亡。   重弩造成的伤口能让人头皮发麻,运气不好的士兵被两支重弩击中,身体都会被打裂开。   裴芳伦知道此时不能有丝毫的心软,必须一鼓作气冲上去形成近身战的局面,那样天命军才能有胜算。   后续的士兵还在登陆,可是他的浮桥一直都延伸不过来,兵力输送就难以为继。   那个叫夏侯琢的年轻人,把所有的优势都发挥到了极致,也把所有的计算,都算计到了极致。   相对于唐匹敌领兵的惊,奇,诡,而又大气磅礴,夏侯琢领兵就一个字。   稳!   而这一个字,就让天命军体会到了什么是绝望。 第一千零二章 学不会的东西   一阵一阵的号角声是在催命,天命军的士兵们用命回应。   倒在岸边沙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以至于后来者,不得不踩着他们同袍的身体往前冲。   夏侯琢对李叱说,若是在对抗外敌的战场上,自己一定不如裴芳伦。   但是今天这一战,裴芳伦一定会输。   因为在边军时候的裴芳伦,从来不会站在士兵们身后,只管呐喊,让士兵们为他去死。   那个时候的裴芳伦,在号角声响起的那一刻,就会第一个冲向渤海人的队伍。   重弩一层一层击发,一层一层射杀。   在近身搏杀之前发生的事不叫战争,叫做屠杀。   天命军付出了极为惨烈的代价,他们也找到了弩车击发的规律,当快要袭来的时候,前排的人就迅速趴下,可后边来不及趴下的人就会被整体切割。   从两百步,到一百步,这短短的距离之内,死去的人已经不可计数。   而这一百步的前行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屠杀的开始,因为天命军进入弓箭的射程范围内。   铺天盖地。   裴芳伦的眼睛已经发红,可他知道不能停下来,只要停下来,前边已经丧命的人就变成了毫无意义的死去。   后续的队伍还在不断的登岸,他只能寄希望于队伍规模的不断扩大,从而形成兵力上的压制。   然而想要靠浮桥过来的队伍,根本就不可能成功。   宁军抛石车把浮桥一次一次的打断,天命军辅兵一次一次的修补,后续的队伍就拥堵在浮桥的另外一端。   夏侯琢看向自己带来的八千幽州精锐,他大声喊了一句:“昨日我说过些什么,你们可还记得?”   所有人高呼:“记得!”   夏侯琢道:“让敌人记住,狠揍他们的,是幽州来的汉子。”   喊完这句话之后他看向那个年轻的号手:“吹角,羽箭再放三轮就停。”   号角声呜呜的响了起来,在后阵指挥的卓青鳞明白了夏侯琢的意图。   他在这一刻心潮澎湃,因为他知道了夏侯将军要去做什么。   三轮羽箭很快过去,弩车也停了下来。   “杀!”   夏侯琢没有拿起他的长槊,而是抓了一把陌刀在手。   八千幽州,反冲锋!   这是裴芳伦无论如何都没有预料到的事,他以为夏侯琢还会死守,靠着那超强的武器装备,死死的把天命军抵挡在阵列之外。   夏侯琢是一个很稳的人,他此时的反冲锋,不是冲动而为。   天命军在被压制了那么久之后,后续队伍的补充速度,不及宁军的屠杀速度。   所以此时在岸边的天命军数量,绝对不到一万人,大概只有七八千,与夏侯琢的幽州精锐数量相当。   一比一的战争,宁军什么时候会怕?   当裴芳伦看到宁军居然反冲过来的那一刻,立刻就喊了一声:“列阵!吹角列阵!”   天命军士兵在岸边快速的跑动着,从散乱的阵型改为密集的方阵防御。   在这一刻,宁军的洪流狠狠的撞击在方阵上。   那把陌刀落下,劈开了一面盾牌,也劈开了盾牌后边的天命军士兵。   再一刀横扫,两颗人头飞了起来,血液喷洒。   这八千如狼似虎的幽州精锐,凶狠的撞进了天命军的防守阵列之中。   像是一头有着尖牙利爪的猛兽,扑在了另外一头一样大小却有着厚重鳞甲的野兽身上。   进攻的野兽爪子抠住防守野兽的鳞甲,爪尖抠进缝隙中,把鳞甲扒开,鳞甲掀起来的时候连着血液的黏丝,下一息爪尖抠进去,血液就开始往外喷涌。   防守的巨兽鳞甲厚重,可是却被一片一片撕咬下来,这巨大的身躯,看起来就变得鲜血淋漓。   最凶狠的便是冲锋在前的夏侯琢,那是这头进攻凶兽的獠牙。   一口就咬在了防守凶兽的脖子上,牙齿在鳞甲上摩擦出火星,片刻后鳞甲被牙齿咬的凹陷下去然后破洞。   獠牙刺进了脖子里,血液在鳞甲的缝隙中往下流淌。   “不准后撤!”   裴芳伦嘶吼着,又一次回头看向他亲兵手里的长槊,那是他的兵器。   可是犹豫之下,裴芳伦还是没有伸手把他的兵器拿过来,只是在不停的下令,不停的嘶吼。   后续还有天命军在登陆,可是前边的阵型已经被挤压的没有余地,只能往后撤。   阵型的整体后移,就把刚刚到岸边的人堵在那上不来。   后队的士兵,已经有人踩进河水里。   夏侯琢的稳,不是说他只会防守不懂进攻,这个稳字,更精髓的地方在于……只要抓住时机,就一定会稳稳的把敌人放翻。   稳的意思是,不会给敌人任何取胜的机会。   这些从幽州远道而来的汉子们,他们身上的杀气,也远比天命军要重。   和黑武人厮杀过的汉子们,他们身上的凶厉,连野兽见了都要退避。   常年屠狗的人,普通人看起来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是那些狗遇到这样的人,会下意识的害怕,会逃离。   哪怕是呲着牙,也会夹紧尾巴。   同样都是善战的士兵,在一接触的时候就会发现,宁军的攻击力,杀人技,以及士兵之间的配合,都在天命军之上。   况且,此时岸边双方兵力相当。   破敌的时间并不久,已经有大量的天命军士兵被挤压着掉进河道里。   援兵上不来,这就让裴芳伦失去了他以为会有的兵力上的优势。   从一开始,夏侯琢就已经设计好了打法,想到了所有可能,眼前的这一切,都已经在他脑海里计算了无数次。   “槊!”   裴芳伦嘶吼一声。   他知道,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   十倍于敌人的优势,居然被敌人硬生生的压制住,这才是一个领兵之将能力的展现。   如果此时再不能挡住的话,这岸上的人都会死。   如果此时再不能把宁军往回挤压的话,兵力的优势,就会转到宁军那边。   长槊在手的那一刻,裴芳伦仿佛回到了在兖州边军的时候。   他带着亲兵营挤到了最前边,那杆长槊开始展现它本该有的威力。   夏侯琢看到了,所以他迎了过去。   人从斜刺里杀过来,骤然出现,然后那陌刀就如劈山一样落下。   裴芳伦立刻把长槊举起来架住这一刀,若是寻常的木杆兵器,就被这一刀剁开了,然而裴芳伦的武技,足以让他看准格挡的时机和位置,是用槊杆格挡刀杆。   哪怕他的槊造价昂贵,槊杆是复合做法,想挡陌刀也着实不太实际。   当的一声,两个人兵器碰撞的那一刻,便开始力量上的死拼。   “大将军!”   夏侯琢一边往下压着陌刀一边吼了一声:“该降!”   裴芳伦奋力的举着长槊:“你赢不了我!该降的是你!”   夏侯琢再次加力,已经把裴芳伦的胳膊压的开始弯曲。   夏侯琢大声劝道:“大将军你且看看四周,你的兵已经扛不住,只要你肯投降,我在宁王面前保你!”   裴芳伦怒吼一声,眼睛骤然间变得全红了一样,仿佛下一息便会有血液从眼睛里溢出似的。   这一下爆发,将夏侯琢的陌刀弹开,然后他一脚踹向夏侯琢的胸膛。   夏侯琢把刀杆横陈身前,这一脚就踹在了陌刀上。   借力向后撤了一步的裴芳伦,长槊横扫夏侯琢的咽喉。   夏侯琢往后一仰身,槊锋在他身前扫过。   “大将军,你若是再不降,你的兵就快死绝了。”   夏侯琢一刀落下。   裴芳伦一边接招一边喊道:“你领兵其实不过如此,仗着的,只是宁军装备更强,你们的弩车更多,你们的弓箭更多……”   夏侯琢双臂发力,肌肉瞬间绷起,一刀横扫把裴芳伦的长槊荡开,紧跟着在槊杆上又敲了一下,那长槊震颤着脱手飞了出去。   下一息,夏侯琢一脚踹在裴芳伦的胸口,裴芳伦随即往后摔倒。   “我们仗着弩车多,装备多,那是因为我们有,有,则依仗。”   夏侯琢一刀落下,裴芳伦翻滚着避开。   夏侯琢再进一步:“我们能赢的另一个依仗,是你们已经过时了,大楚府兵,再也不是当世最强,宁军战力,早就已经超过了你的兵!”   他一脚横扫,把裴芳伦踢翻在地。   “宁军不只是装备比你强,是什么都比你强!”   怒吼之中,陌刀落下,砰地一声打在了裴芳伦的肩膀上……可夏侯琢用的是刀背。   这一击,砸的裴芳伦双膝撑不住跪倒在地。   陌刀在肩膀上横放,刀锋对着裴芳伦的脖子。   “大将军!”   夏侯琢吼:“降不降!”   裴芳伦看向夏侯琢,眼睛的里血红还在,可是那种凶厉和曾经不可一世的霸气,都消失了。   “你说的对……就算是没有那些弩车,就算是没有那可以把巨石抛出来的武器,大楚的府兵,也已经不是宁军对手,天下不一样了,早就不一样了。”   裴芳伦看着夏侯琢的眼睛:“你选了一条对的路,而我选的也不能说错,只是天下到了这样的局面,我们必然做出的选择。”   他侧头看了一眼,他亲手训练出来的天命军,已经被彻底压制,在那凶悍如虎的宁军面前,他的人竟是败的如此彻底也如此迅速。   作为大楚府兵的右侯卫的大将军,他知道,曾经府兵无敌的神话已经远去。   府兵身上的无上荣耀也已经远去,剩下的,是寥寥无几的死守着的骄傲。   “我从离开边军之后,升任为右侯卫大将军,从那时候开始,我学会了圆滑,学会了世故,学会了很多很多在边军之中不需要学的东西。”   裴芳伦抬头看向夏侯琢:“但有一样东西,我骨子里的血,不允许我学会。”   他大吼一声:“右侯卫,不降!”   然后猛的抬手抓住了陌刀,脖子往前一送,脖子横着在陌刀的刀刃上狠狠划过。   陌刀上的血液,流动的速度那么快,却快不过生命离开的速度。   夏侯琢怔住,脸上都是震惊和伤感。   裴芳伦的尸体倒下去,血液很快就渗透进沙地之中。   将军的血进入大地,他曾经用生命守护着的这片大地。 第一千零三章 大表演艺术家   夏侯琢看着倒在自己面前的尸体,心里翻江倒海一样,因为战死在他面前的,是他曾经的偶像。   裴芳伦的死或许是必然,他死是对家族利益的一种交代,是对自己身为大楚府兵将军的一种交代,也是对过去自己坚守的军人信念的交代。   有些时候,人在决意生死,只是刹那之间。   这一战,宁军在北侧河岸杀敌一万余人,相对于上次唐匹敌率军打的那一仗来说,杀敌数量似乎少了许多,可是这次,敌军主将阵亡。   河道上,浮桥上,那些天命军士兵看着岸上的同袍已经没有一个还站着的,都成了大地的一部分,他们全都停了下来,没有人说话,默默的注视着。   沙滩上的,尸体覆盖,染血的天命军战旗,像是在宣告着什么。   不久之后,天命军那边传来一阵阵的号角声,他们开始逐渐退去。   没有了主将,失去了指挥,他们只能回到营地里,等着新的主将到来,等着新的任务到来,等着新的厮杀到来。   其实在每一个天命军士兵的心里都有些不解,他们从蜀州出兵以来,打梁州,占荆州,未尝一败,怎么到了这豫州就好像不会打仗了一样,逢战必败。   当有这种想法的时候,他们其实不知道的是,宁军已经成了他们心中的梦魇。   李叱自始至终都没有参与这场战争,就像夏侯琢说的那样,你是大王,有些时候大王要学会站在一边看着。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李叱人生的开始,第一任先生是长眉道人,第二任先生是燕青之,第三任先生就是夏侯琢。   夏侯琢教会李叱的不是什么学识,而是如何做人,在李叱最穷困潦倒的时候,他告诉李叱男人要站直了身子挺直了腰板,不能为了几两碎银而卑躬屈膝。   看到夏侯琢在发呆,李叱走到他身边停下来,没有说话,只是陪着他站在那。   良久良久之后,夏侯琢忽然问了一句:“想好了吗?”   李叱侧头问他:“想好了什么?”   夏侯琢笑了笑道:“我想要个霸气的封号,比老唐的要好听,要霸气,要听起来就觉得这个人了不起的很。”   李叱回答:“屌爆侯?”   夏侯琢:“……”   他看向李叱:“这些破他妈词,你都是怎么想出来的。”   李叱道:“这个真的不是我想出来的,这个是学来的,李先生的书里有过这样的词。”   夏侯琢想了想这个词,自爆一屌,好像确实很了不起的样子。   李叱从怀里翻啊翻的,翻出来一根棒棒糖递给夏侯琢:“给。”   夏侯琢看了看那棒棒糖的样子,然后笑起来:“吃什么补什么?”   李叱若有所思的看着那棒棒糖,然后叹了口气:“怪不得我感觉自己越来越了不起了。”   夏侯琢瞥了他一眼,把棒棒糖接过来塞进嘴里。   砸吧砸吧嘴。   好甜。   “你说,如果我的封号叫大棒侯,是不是很多人都会觉得好奇?”   李叱听到这句话,眼睛逐渐眯了起来:“你是不是有什么图谋?”   夏侯琢嘿嘿笑起来:“你不是说想给我说媒的吗,你这边在努力,我怎么也要自己发愤图强,算是配合你的努力了,你以后给我说媒的时候,对人家姑娘说,男方是大棒侯夏侯琢,对方姑娘一听这个名字,最起码就知道我是很了不起的一个人。”   李叱道:“你是想让人家知道你了不起,还是屌不起?”   夏侯琢连忙道:“放屁,那东西必须起啊。”   李叱哈哈大笑,抬起手放在夏侯琢的肩膀上,夏侯琢也把手抬起来放在李叱肩膀上,两个人站在河边,勾肩搭背。   这个样子,好像一下子就回到了当初在四页书院的时候。   好一会儿后,夏侯琢问李叱:“你的偶像是谁?”   李叱道:“不能说。”   夏侯琢问:“为什么?”   李叱道:“现在这个家伙都已经飘了,觉得自己很棒棒,我要是再告诉他,他是我的偶像,那他岂不是要会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大棒,而且啊……我的偶像在我心里,已经他妈的棒的不得了,我不能让他知道。”   夏侯琢用肩膀撞了撞李叱:“那说说俸禄涨多少的事呗?”   李叱:“想不到吧,人生啊,就是会有那么多突然的反目成仇。”   夏侯琢哈哈大笑。   李叱从怀里摸啊摸的,又摸出来一根棒棒糖,放在自己嘴里。   站在河边的两个人啊,一个是大将军,一个是宁王。   勾肩搭背含着糖,面前是一条大河,大河后边是万里江山。   夏侯琢抬起手指向远处,此时的他,看起来恢复了那可指点江山的气质。   可是等了一会儿,李叱问夏侯琢:“指了这么久,不说点什么?”   夏侯琢道:“我是想问你,这河道有多宽?”   李叱道:“老唐上次攻过南岸大概测量过,差不多有四里。”   夏侯琢道:“我吃完这根糖,我能尿过去你信不?”   李叱:“……”   十几日之后。   天命军在京州的大营,报信的人把话说完之后,杨玄机眼睛里的怒意就已经快要藏不住了。   有一句裴芳伦怎能如此废物如此不堪重用的话,几乎脱口而出。   可是当杨玄机的视线扫过在场的那些将领,扫过那些谋臣幕僚,他到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   片刻后,他竟是双眼发红,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的裴将军啊!”   一声悲鸣,杨玄机伏案大哭,看起来哭的肩膀都在颤抖。   这一下,手下众人连忙劝慰。   伏案之际,杨玄机借助桌子的遮挡,咬着牙用手在自己大腿上拧了一下,是真的疼哭了。   他在直起身子的时候,脸上已经是挂了两条泪痕。   “裴将军,怎么就这样走了?”   他抬起手捶打自己的胸口:“我心疼啊!”   手下人也都慌了,纷纷出言劝说,杨玄机是顿足捶胸,看起来真的是悲痛万分。   良久之后,杨玄机的心情好像才稍稍平复下来一些,看向手下众人吩咐道:“为了夺回裴将军的遗体,我现在带大军杀回去!”   手下谋臣之一,在谋臣之中地位仅次于荀有疚的慕容言烈立刻劝道:“主公不可,主公三思啊,如今京州局势未明,大贼李兄虎就在南边虎视眈眈,武亲王杨将军的大军也在观望,若此时主公回军的话,前功尽弃啊主公。”   杨玄机也摇头道:“我可以不要这江山,但我一定要把裴将军的遗体夺回来厚葬,是我对不起裴将军,是我将他置于险地,所以必须是我亲自去带他回家,不管你们说什么也不会改变我的心意,我一定要带他回家。”   说完之后杨玄机立刻起身,大步往外走:“传令下去,三军尽起,我要杀回去为裴将军报仇,我要将逆贼李叱手刃于马前!”   扑通一声,慕容言烈跪倒在地,挡在了杨玄机身前。   “主公,为裴将军报仇自然重要,可是万一回军之际,武亲王的兵马随后杀到,到时候可能损失惨重,便会可能失去更多。”   杨玄机脚步一停:“慕容言烈,你如此阻拦我,岂不是要将我陷于不义之地?裴将军对我如何你知道,我待裴将军如何你也知道,这个仇,无论如何我也要报。”   “主公!”   裴家在杨玄机这边的另一个重要的人站出来,也撩袍跪倒在地。   此人叫裴崇治,虽然不似裴芳伦那样已经做到了大楚右侯卫大将军,但在大楚朝廷里此人的地位颇为重要,虽然只有四十岁年纪,却可算得上是当今大楚皇帝杨竞的老师。   此人曾经在大兴城生活多年,是大楚崇文院的教习先生,当初大楚皇帝杨竞在崇文院求学的时候,兵法战阵之事,就是裴崇治教授。   不但杨竞可算作是他的弟子,连尉迟光明和归元术等人,都可算作他的弟子。   当初杨玄机千方百计的把他请来,就是因为他的身份特殊,裴崇治没什么官职,没什么爵位,但可算作帝师啊。   百姓们若知道了,连帝师都心甘情愿辅佐天命王杨玄机,那岂不是足以说明,天命王就是真的天命所向?   其实因为裴崇治到了杨玄机这边,皇帝杨竞确有勃然大怒。   如果说每个人心中都有目标都有偶像,在不同的阶段会有不同的目标和偶像,那么在崇文院的时候,裴崇治就是皇帝在那个阶段的目标和偶像。   那时候杨竞还曾暗暗发誓,自己一定要学到裴先生的所有本事,将来还要超越裴先生。   裴崇治却跑到了杨玄机这边做了一个谋臣,皇帝也感觉心里什么地方塌方了一块似的。   裴崇治跪倒在地:“主公,当以大局为重,裴芳伦之死,并非主公的过错,而是他自己指挥失误,是他没能估算好战局,主公不治他兵败之罪,已是对他之宽容,是对裴家的宽容,请主公三思,万万不可回军。”   他这些话一说口,才是杨玄机想得到的东西。   裴家的势力不容小觑,是杨玄机最大助力之一,能在大楚如此林立的名门望族之中排进前十的地位,就足以说明裴家蕴藏的能量有多恐怖。   杨玄机靠这些大家族起势,不能得罪裴家,若刚才他那几乎脱口而出的话真的说出口,骂了裴芳伦,在场裴家的人脸上都不好看,心里必然也会有所不满。   而他此时这翻痛哭流涕顿足捶胸,主要是给裴家人看的。   杨玄机道:“可是裴将军的仇,我是一定要报的。”   这话,就是个台阶。   给裴崇治和慕容言烈一个台阶,也给他自己一个台阶。   裴崇治道:“臣下有几名在崇文院的学生,如今就在主公麾下,这几人,都有大才,可堪重用,可委重任。”   杨玄机的眼神里稍稍恍惚了一下。   这个裴崇治,手段着实厉害。   借助劝阻他,却要提拔起来他的人,裴芳伦才刚刚战死,裴崇治就立刻要把新人推举出来顶上位置,这般心机,确实是了不起。   顺理成章,不会让人觉得做作。   杨玄机也只好点了点头:“如此的话,你把人找我,让我看看是何等的青年才俊。” 第一千零四章 志向!   有人说这世上那虚无缥缈的所谓各种境界,可以说成是什么见山不是山,见山还是山之类。   这么说的话,怎么都显得有那么一丢丢的格调。   把这种格调放在对任何境界的形容上,几乎没有不合适的。   除了看李丢丢吃饭。   看他吃饭会有一种见他吃饱了,但他还能吃,你以为他不吃了,他只是在等你们都吃完了后他抄底。   这也是境界。   许多人在生活环境变得好了之后,饭量反而越来越小,可是丢丢儿不一样,他不管吃的好坏,饭量从来都没有下降过。   在河边吃了几顿干粮之后,终于迎来了一顿咬一口就顺嘴角流油的肉包子,李叱坐在那已经吃的小腹微微隆起。   夏侯琢看着他这个样子,就感觉这家伙好像一直没有长大似的。   在书院的时候什么德行,现在还是什么德行。   吃这种事,李叱认为,不认真对待就是对食物的亵渎。   当然也并不是说他吃干粮就会比吃肉包子吃的少,他吃什么都一样的好胃口。   所以在水灾之后不久,李叱问唐匹敌,如今军粮不足,大批粮草物资都调拨给了灾民,你那边粮草补给暂时会迟缓一些,除了多要一些粮食之外,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就直接说,我尽力而为。   唐匹敌说,你别来我大营里吃饭就好。   李叱就总有一种自己被人嫌弃的错觉,直到后来他确定那不是错觉。   他去廷尉府的时候,廷尉府的人就说后院的荷花正开着,主公你去看看吧。   他去大营的时候,军中的人就说主公今日风和日丽无风无波,正是个钓鱼的好日子,你去钓鱼吧。   他去衙门里,衙门里的人说你看主公天上飘着的那朵云,像不像是一行这里的事情都处理好了你可以离开了吗的字?   哎,就很美。   被人嫌弃就是美,美滋滋的美。   坐在河边,李叱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满足的拍了拍肚皮。   当然还是肉好吃,比干粮好吃多了,吃的一样多是一码事,哪个好吃是另外一码事。   夏侯琢也拍了拍肚皮,他拼尽全力的吃,也就吃了李叱一半的饭量,对他来说这已经是最佳战绩。   李叱问:“你知道今天吃的包子,和以往吃的有什么不同吗?”   夏侯琢摇头:“我才来不久,哪里知道哪里不同。”   李叱道:“今天做包子的粮食,是叶先生他们从河岸那边,杨玄机的地盘上偷过来的。”   夏侯琢:“以前的不是?”   李叱道:“以前的也是。”   夏侯琢:“那区别何在?”   李叱:“今天吃的是包子。”   夏侯琢:“?????”   他一脸我宁军有这样一个主公,也不知道是福是祸的样子,那眼神里的含义就是,这个主公脑子里应该是缺了点什么。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杨玄机派来接替裴芳伦的人很快就到了,他们会再次进攻。”   夏侯琢决定说一些正经事,这样最起码李叱看起来会正常一些。   “嗯,快了。”   李叱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时间,掰手指头的时候使劲儿大了,手指头咔吧一声轻响。   他愣了一下,然后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继续说道:“应该就在这三五天之内。”   夏侯琢确定了,在有事的时候,李叱就是最聪明的那个,在没事的时候,李叱脑子里缺的东西就会显现出来。   只要他越闲,这种缺点什么的表现就会越明显。   夏侯琢道:“这次也不知道是谁来,杨玄机那边有许多府兵中的名将。”   李叱道:“和裴家会有关。”   夏侯琢思考了一下,明白了李叱话里的意思,裴芳伦死了,为了给裴家一个安慰,杨玄机选择接替裴芳伦的人,一定还是裴家的人,哪怕不姓裴。   别忘了杨玄机的大本营在蜀州,蜀州节度使就是裴家的人。   李叱道:“我昨日派人去给罗境送了封信,让他尽快带兵回来,青州那边有沈珊瑚在不用太过担心,豫州这边兵马不足,杨玄机又会以报仇为名继续进攻。”   他往后躺下来,看着天空上漂浮着的云,好看的像是高希宁一样。   “澹台一直都在办赈济灾民的事,数百万灾民安置,着实是难办的事。”   李叱继续说道:“好在是已经安顿的差不多了,那边的兵力可以抽调回来一些,大概会有两万人左右。”   夏侯琢嗯了一声,罗境的队伍赶回来也要数月之久,慢则半年,澹台压境带着的人马若是能支援过来,这一仗倒也不用太担心。   “柳戈将军也快到了。”   李叱看着天空说道:“打完了这场仗之后,咱们的人就会陆续回来,到时候兵力就变得富裕起来……”   他吐出一口气:“杨玄机仗着人多势众就想欺负人,我把人都喊回来之后,就该欺负回去了。”   夏侯琢:“打大兴城?”   李叱摇头:“不打,不去那边凑热闹,咱们去打荆州,若是顺利,再去打梁州。”   夏侯琢再次思考起来,过了一会儿才明白李叱的想法。   若是李兄虎大军进入京州,李兄虎的结义兄弟翟礼也会随之而来,杨玄机为了稳妥起见,必会调集他的帮手也进入京州。   最重要的帮手,一个是梁州节度使杜克,手中握有一直都没有参战的十几万精锐府兵。   还有一个是荆州节度使谢秀,相对来说,谢秀手里的兵力不多,但他在荆州经营多年,一呼百应,实力亦不容小觑。   这两个人若率军进入京州的话,那对于宁军来说,敌人的后方就是空门大开。   宁军攻入荆州,如果杨玄机不分派人马回救,拿下荆州之后,宁军就可直接威胁梁州。   梁州之地对于杨玄机来说无比重要,一旦宁军也把梁州打下来的话,他和大本营之间的联络就断了。   别说打下来,只要把通往蜀州的咽喉要道扼住,杨玄机就会难受的要死。   他起家之地蜀州,就会被宁军隔开。   夏侯琢仔细思考,越来越觉得李叱那脑子有些变态。   回想起来,从李叱定下的夺冀州策略开始,他用的看起来都是一招……后发制人。   若当年虞朝宗可以听李叱的劝说,最后入局,那么现在带着人马准备去抄杨玄机后路的人,应该就是虞朝宗的绿眉军。   如今形势到了这个地步,所有人都在紧盯着京州重地,可是李叱还是一样的要后发制人。   杨玄机不可能会让梁州和蜀州被威胁,所以李叱一旦进军荆州,杨玄机就会分派兵力,那样一来,大贼李兄虎和武亲王杨迹句,都会感谢李叱的默默付出。   夏侯琢又想到李叱让唐匹敌率军去攻打苏州,此时恍然大悟。   苏州与越州,是大贼李兄弟的根基之地。   越州被李兄虎分给了他结义兄弟翟礼,苏州对于李兄虎来说就变得尤为重要。   若唐匹敌攻势猛烈,李兄虎也一定会分兵回去救援苏州,甚至会全军退出京州以确保根基之地。   李叱的战术就是:你们打你们的,我不参与,我就抄你们老家好了。   想到这,夏侯琢忍不住笑起来。   李叱侧头看了看他:“你脑子里是不是缺点什么,为什么会忽然傻笑。”   夏侯琢:“……”   他看向李叱说道:“你是在多久之前开始布局,在京州诸强汇聚之后去抄人家后路的?”   李叱道:“在冀州的时候。”   夏侯琢微微一怔。   在冀州的时候?   李叱道:“你用那种眼神看我,还不如直接夸我。”   夏侯琢笑起来:“原来你脑袋里缺的那点什么,都补充到另外一部分去了。”   李叱瞥了他一眼。   李叱这一招棋,走的看似是怂之又怂,不敢去与那几方大豪争夺京州,实则是坏到了极致。   那三方势力谁最弱?   自然是朝廷最弱,武亲王如今靠着的只是那一股劲儿了,只是他不败的赫赫威名。   不管是李兄虎还是杨玄机,实力都远强于武亲王的府兵。   夏侯琢笑道:“你这样安排,武亲王真的应该亲自写信来向你道谢。”   李叱道:“咱们中原人历来都有一种谁弱就帮谁的美德,而且还有一种帮了人也不求回报的美德,一般都是看着给,给多给少无所谓。”   夏侯琢哈哈大笑。   李兄虎后方不稳会分兵或是直接撤军,杨玄机后方不稳也会分兵,如此一来,武亲王面对的压力就会骤然减轻。   以武亲王领兵作战的能力和风格,他不会放过敌人分兵这种机会。   然而,这是阴谋吗?   并不是,这是实打实的阳谋,这局势大家都看在眼里,却避不开只能面对。   武亲王若是仔细思考一下,就会明白宁王李叱的图谋,就是逼着他尽全力先去干掉一个,不管是干掉李兄虎还是杨玄机,都必须去做,虽然那是李叱明摆着给他创造的机会,但他没得选。   李叱的计划就是……你们打不打?你们要是再不打的话,那我只能逼着你们打。   后发制人,被李叱运用到了极致。   夏侯琢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看着面前这个相貌上来说还带着一二分稚气的年轻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敬畏。   就是这个还有些稚气的年轻人,已经走在创造奇迹的路上,而且走的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看起来他还是和书院的时候一模一样,可他早就已经不是书院里那个嬉笑怒骂的小孩子了。   “丢儿。”   “嗯?”   “你说,将来你要是做了皇帝,第一件事做什么?”   李叱想了想,用无比认真且毋庸置疑的语气回答:“睡高希宁。”   夏侯琢愣了。   真的,他人生至今都没有这么懵过,李叱的这个回答,和他脑子里已经想到的千百个答案,毫无关系。   良久之后,夏侯琢不得不挑了挑大拇指:“了不起。”   李叱点了点头:“我知道。”   夏侯琢:“……”   又是良久之后,夏侯琢问李叱:“那第二件事呢?”   李叱想也不想的回答出来:“再睡一次。”   夏侯琢:“!!!!!” 第一千零五章 新援   天下贱人千千万,我大宁军中占一半。   余九龄觉得自己能想到这句话,已经有诗书传世之才,他甚至想要写本书来记录自己的才华。   要不是出书得要钱,他真想试试看。   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他安排好了手头谍卫军的事,就跑去河岸大营那边见李叱。   走到半路的时候,遇到一支雄壮的军队在官道上急行军,看到队伍前边那举着的澹台大旗,余九龄立刻就笑了起来。   他追上队伍,已经许久没见澹台,再见时不得不惊讶了起来。   别人家若是风餐露宿,整日都在太阳下晒着,肤色必然会变得黝黑才对,然而澹台看起来还是如以往一样,白白净净的一个漂亮小帅哥。   所以余九龄嫉妒了。   澹台压境笑道:“哪有人是不会被晒黑的,我只是有一个祖传的秘方,你若是想知道,我告诉你啊。”   余九龄想了想,俗话说的好,一白遮百丑,如果自己变得白起来,那么就剩下九十九处还丑了。   呸,损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   于是他用一种颇为谄媚的语气说道:“那就谢谢澹台将军了,真的是怪不好意思的,其实我倒也不是有多想白,主要是好奇你这秘方到底是什么。”   澹台压境道:“说什么呢,你为什么要怪不好意思的,我又不是要白给你,出钱的事,不用不好意思。”   余九龄:“……”   他问:“你在凉州的时候,不是现在这个德行吧。”   澹台压境哈哈大笑道:“我在凉州的时候当然不是这个德行,可现在我若不是这个德行,显得我多不合群?”   余九龄道:“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连你都变成这个样子了,我这心里还是怪难受的,你当初那个样子,着实令人惊艳,那般冷傲,那般仗义,还那般的慷慨大方风度翩翩。”   澹台压境道:“要冷傲起来?”   余九龄道:“对啊,那才是你的样子。”   澹台压境点了点头:“那好,给钱我都不告诉你。”   余九龄:“我凑?”   余九龄沉思片刻,看了看澹台压境那张确实有些漂亮的脸,而这皮肤白,又给这张脸增加了几许贵气。   于是他咬了咬牙:“超过五两银子,就不要再开口了。”   澹台压境道:“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余九龄,为了白,居然愿意花五两银子那么多。”   余九龄觉得自己可能犯傻了,哪能一下子给五两银子这么多,按照宁王手下的做人准则,谈银子的,都是一个铜钱一个铜钱的谈,哪有一下子给五两的。   他心说坏了,这一下就被澹台压境抓住了他的底线。   澹台压境道:“我们都是好兄弟,我哪会收你那么多银子,我收点意思一下,是对祖传秘方的尊重,你就给我二两银子就好。”   余九龄也是拼了,取了二两银子递给澹台压境,澹台压境把银子塞进自己的鹿皮囊里。   他让余九龄附耳过来,神神秘秘的在余九龄耳边说道:“这秘方一共分三步,第一步是用干鸡粪兑水,弄成浆糊状,敷在脸上,每日一次,持续三十日即可。”   “我凑!?”   余九龄眼睛都睁大了,一脸我特么就知道你在坑我的表情。   澹台压境见他这个样子,叹了口气:“你果然不信我。”   他把脸凑过去:“你闻闻,是不是有一股淡淡的鸡屎香气?”   余九龄一躲:“滚……”   澹台压境道:“你以为保持这盛世美颜是容易事?我每日所付出的,你们根本就不知道,这世上,哪有不付出就获得的美好。”   余九龄还是不信,但不是完全不信。   澹台压境道:“这只是第一个疗程而已,坚持三十天之后,我再告诉你第二个疗程,反正你就知道,第二个疗程便不可能还是干鸡屎这样的东西。”   这一下,余九龄更加好奇起来:“我都付了钱,你为什么不一次告诉我全了?”   澹台压境摇头:“不能告诉你全了,体验起来多好,若一次说完,你就会失去神秘的感觉,也觉得无趣。”   余九龄道:“你不说,我便认定了你是想坑我二两银子。”   澹台压境:“说什么呢,我岂会坑你二两?这二两只是第一疗程的钱,第二疗程二两,第三疗程最为关键,至少五两,少一个铜钱都不行。”   余九龄:“……”   他眯着眼睛问:“你确定不是骗我?”   澹台压境道:“你真以为我能学得来咱们当家的那一套?我不是那样人。”   余九龄狠了狠心,取出来大概七八两银子,一脸决绝:“你告诉我吧,直接把三个疗程都告诉我。”   澹台压境接过钱,可还是一脸的无奈。   他说:“这种事一次都说完,真的是会无趣起来,你也就坚持不住了。”   余九龄:“你说!”   澹台压境道:“第一个疗程,以干鸡粪弄湿了涂在脸上,第二个疗程,用湿鸡粪晒干了,碾成粉末,再用水搅拌成糊糊敷在脸上。”   余九龄:“?????”   澹台压境道:“第三个疗程极为关键,前两个疗程做完之后,你来找我,我退给你五两银子,你拿着去看看脑子……”   余九龄:“拿命来!”   一路说笑,走到三岔路口,又遇到了一支宁军队伍,正巧遇到。   澹台压境他们是东边安置灾民的地方过来,而这支队伍是从正北方向过来,看起来风尘仆仆,显然是赶路许久了。   遇到之后才知道,是柳戈将军带着的队伍到了。   澹台压境这边带来大概两万左右的战兵,柳戈是从冀州那边过来,已经走了六七个月之久,带来了一万两千战兵。   队伍汇合之后,又走了几天的时间,这才到了河北岸的宁军大营。   兵力汇聚一处,在河北岸的宁军大营一下子就变得热闹起来,兵力超过了四万人。   这一下,李叱的底气瞬间就足了。   虽然相对于河南岸的天命军队伍来说,兵力还是少了许多,但宁军规模到了四万多人之后,那种底气是别的队伍到了十万人都不能有的。   一到大营,余九龄就跑去找李叱告状,说澹台压境前前后后坑了他九两银子。   李叱一听就愤怒了,觉得澹台压境太过分了,怎么能坑余九龄九两银子?差一两就凑够整数了,为什么不是十两?   余九龄觉得自己告状找错了人。   李叱道:“这样,我给你一个机会,或许能把你亏掉的银子赚回来,还没准翻倍转回来。”   余九龄:“我不要。”   李叱道:“我可以当着大家的面来帮你,如果你成功了,我就收你一两银子的酬劳,如果你失败了,我分文不取,还倒贴你一两银子。”   余九龄想了想,一两银子确实不多,又是当着大家的面,应该问题不大。   于是问道:“那是什么办法?”   李叱道:“你随我来。”   他带着余九龄找到澹台压境,还有夏侯琢,柳戈,卓青鳞等人都在。   李叱找了张纸,写写画画,然后把纸翻过去,画了东西的那一面朝下。   又取了一个勺子放在纸上后,他对余九龄说道:“纸的另一面,我画了一个圆,在其中写了两个选项,只有两个,一个是加倍退回,一个是你自认倒霉,你要不要赌一把?”   余九龄心说这是二分之一的概率啊,似乎很诱人。   澹台压境道:“主公你这样偏心,对余九龄太照顾了,对我则不公平。”   李叱道:“你是骗了人家的,我怎么能照顾你?况且人家余九龄伤势才好,你就骗他,这种事能做吗?”   余九龄:“就是!我才伤好你就坑我。”   他取出来一两银子递给李叱:“我干了!”   李叱看向澹台压境:“你没有权利选择,只能接受。”   澹台压境叹道:“来吧,看他运气如何。”   余九龄在手上哈了哈气,然后把勺子转动起来,转速飞快,所有人都盯着看。   片刻后勺子停下来,李叱指了指位置:“现在翻开了啊。”   众人的眼睛瞪的更大了,都想看看九妹运气如何。   纸张一翻开,余九龄的脸都绿了,确实是画了一个圆,确实只有两个选项,但是余九龄自认倒霉那个选项,占据了圆的十分之九还多,加倍退钱就几乎是一条线那么大的地方。   余九龄:“我就不该信你们。”   李叱道:“九妹伤势刚好就坑他,真的是……太好玩了。”   澹台压境取出来一两银子递给李叱:“我也出一两吧,要不然心里还真有点过意不去。”   就在这时候,河对岸的天命军大营里响起来阵阵的鼓声,那不是要进攻的信号,像是在召集。   众人看向河南岸,片刻之后,李叱道:“看来杨玄机派来接替裴芳伦的人也到了。”   天命军大营,一队骑兵进来之后,直接到了中军大帐外边,这支骑兵队伍就带着一股傲气。   为首的,正是杨玄机手下谋士裴崇治,可是看他身后跟着的那几个年轻将军,都比他的级别要高。   从这几个年轻人的态度上就能看得出来,他们对裴崇治格外的敬重。   众人下马,走在裴崇治身后的那年轻将军吩咐一声:“击鼓升帐,让军中五品以上的人全都到这来议事。”   这年轻人看起来大概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硬朗,身材修长却不单薄。   此人身上穿着的一套看起来很新的三品将军甲,应该是刚刚被提拔起来不久。   不多时,各营的将军们全都到了,一个个面面相觑。   年轻人看向这些都很忐忑的将军,眼神扫过一圈后说道:“请记住三件事。”   “第一,我叫谢狄,从即日起是你们的主将。”   “第二,七日之内准好好渡河进攻的物资器械,谁没准备好,杀。”   “第三,裴将军的仇,我带你们报,裴将军没能带你们攻占豫州,我能。”   说完之后一摆手:“散去吧。”   那些将军们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第一千零六章 来吧,一锅端   从南岸的兵力调动就能看得出来,新派来的天命军主将似乎没有限适应一下身份然后再打的打算。   那边队伍频繁的分派出去,隔着河都能看到他们在调运物资,砍伐树木,所以每个人也都清楚,距离下一次大战已经没有多远了。   而与此同时,一脸茫然的荀有疚却还没有打算放弃对楚皇帝杨竞的刺杀。   他没有找到朱雀,没有玄武,更没有他心目中的云雾图第一人青龙。   可他知道如果自己无功而返的话,他在天命军中本就不牢靠的位置,就真的岌岌可危。   杨玄机手下谋臣人才济济,之所以先有诸葛井瞻后有他,位列谋臣之首,只是因为那些人此时还不想站在这个位置。   有帝师之名的裴崇治,背靠实力雄厚的裴家,不靠前站有不靠前站的道理。   慕容言烈,出自大楚文人士子心中的三大圣地之一……上桑学宫。   人家有不靠前站的道理,也有后发制人的底气,可他什么都没有。   哪怕大楚已经崩裂到了如此地步,但说句公道话,是大楚将中原发展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   不管是武力还是文化,都远超过往任何一个时代。   大兴城的崇文院,象征和皇权主办的文化教学的最高学府,象征着大楚的文化正统。   而之所以建造崇文院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拥有足以压制上桑学宫的教化之所。   上桑学宫,建立于周,时至今日已有七百余年。   在文人心中,这三大圣地就是崇文院,上桑学宫,以及高院长所创的四页书院。   所以也就可想而知高院长的能力和在大楚文人心中的地位,上桑学宫是周时候建的,崇文院是大楚皇族建的,四页书院,是高院长凭借一己之力扛起来的。   大楚立国之后,如果上桑学宫是一家武院的话,早就被除名了。   楚国开国皇帝那般雄才之人,也不敢背负起毁学灭道的恶名,所以非但没有毁掉上桑学宫,还曾亲自去过三次,与学宫中的机辩善谈之士坐而论学。   大楚开国皇帝陛下的雄心就在于,我不会毁了你,但我一定要建一家书院超越你。   于是,在大楚立国十三年后,崇文院建立。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上桑学宫的学者都很少会进入朝廷里入仕为官,他们沉心学习,不问世事。   可是在天下崩乱之局,上桑学宫的人也开始活跃起来,他们也要在这乱世之中拨云弄雨。   开场之曲已经奏响,善舞之人,谁不想起舞?   而如裴崇治和慕容言烈这样的人,不急于站在什么杨玄机第一谋臣的位置,是因为他们没必要心急。   想想看做第一谋臣的利弊,诸葛井瞻死了,荀有疚过的战战兢兢。   大兴城里,荀有疚带着他的人已经在这有十余日时间,每日都在寻找机会。   他能利用的,似乎也只能是当初山河印在大兴城里留下的势力。   他又哪里知道,归元术才离开不久。   云酥楼。   荀有疚第三次来之后,终于决定还是要露出身份,他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   前两次来这,都是想看看这云酥楼里的人是否可靠,先观察一翻再说。   而他也不知道的是,裴半成已经死了,这里的裴半成是一个新的裴半成。   云酥楼常在,便会有许多个裴半成。   因为连续来了三次,又器宇不凡出手阔绰,所以云酥楼里的主事也对他颇为关注。   主事的是个看起来三十几岁的妇人,看着风姿绰约,极有韵味。   此时在包厢之中,荀有疚和那妇人说笑了几句,然后从怀里取出来一块牌子放在桌子上。   “我实是有要紧事求见你家东主裴先生,他若见了此牌,便会来见我。”   妇人听到裴先生几个字,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却没有表现出什么。   将牌子取了,笑道:“先生放心,东家若是认得此牌,稍后就会来这里与先生相见。”   荀有疚点了点头,心中虽有些忐忑,可他也没别的什么办法。   他所能依仗皆为山河印的实力,以他牌子的分量,应该是足够了,毕竟是四有之一。   不多时,那妇人又回来,朝着荀有疚俯身一拜:“先生,我家东主请你到后边独院相见,更为方便些。”   荀有疚起身:“那就劳烦你带路。”   那貌美的妇人引着荀有疚下楼到了后边独院,一进门,妇人便回身把院门关好,交代外边的护卫,不准任何人靠近。   荀有疚倒是并无怀疑,跟着那夫人进了正堂。   推开门一进去,荀有疚的脸色就变了,转身就想走。   可是他转身那一刻,身后已经出现了数名身穿红色云锦衣服的人,面容阴冷的看着他。   荀有疚再回头看向屋子里喝茶的那个女人,心里重重的吐出一口气。   武王妃竟是在此。   她一边斟茶一边侧头看了看荀有疚:“荀先生,我记得我们曾经见过面的。”   荀有疚俯身:“拜见王妃。”   人生啊,似乎就是这么多的变故,谁也无法预料,来了的时候,谁也无法阻拦。   一个时辰之后,世元宫,东书房。   荀有疚跪在皇帝杨竞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是来筹谋刺杀皇帝的,可现在却不得不跪在这,心里大概也就只剩下了绝望。   所以在这一刻,荀有疚觉得真不公平,有些人不管做什么都顺风顺水,有些人不管做什么都艰难险阻。   皇帝看了一眼跪在面前的人,眼睛微微眯起来,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荀有疚之所以能跪在东书房里,是因为武王妃把他交给了武亲王,说他是杨玄机派来的密探,并且交代荀有疚说,如果你敢在武亲王和陛下面前说出山河印的事,那就一定会把他凌迟,若不说,那还有一线生机。   荀有疚心说哪里还有什么生机,只是任人摆布罢了。   武亲王听闻他是杨玄机帐下极重要的谋臣,立刻就亲自审讯了一翻。   荀有疚确实没敢说山河印的事,哪怕就算是一线生机,他也得把握好,人生不由己,处处看眉眼高低。   不久之后他就到了这,到了这曾经象征着中原天下绝对权力的地方。   片刻后,皇帝杨竞忽然笑了笑,蹲下来,看着爬伏在那的荀有疚问道:“朕如果让你活着,你愿意为朕效力吗?”   荀有疚猛的抬起头:“啊?”   皇帝见他如此反应,哈哈大笑起来。   在这一刻,皇帝依然清晰的感受到了皇权的威力,随随便便,定人生死。   皇帝道:“只要你不笨,你就应该知道你为什么可以不死。”   荀有疚知道,他可以不死的唯一理由是……他是杨玄机的心腹之人,他对天命军无比了解。   武王妃冒着危险把他交给武亲王,就是因为他有价值,可以为武亲王在之后对阵杨玄机的时候发挥作用。   皇帝回到书桌后边坐下来,看着荀有疚说道:“朕可以让你不死,朕还可以给你锦衣官袍,但你想想,如何让朕放心用你?”   荀有疚连续叩首。   他也知道,他现在能让皇帝陛下放心的事是什么。   又半个多时辰之后,一家客栈的外边,忽然来了大批的兵马,将客栈团团围住。   荀有疚带来的那些手下,大部分都在这客栈里等待消息,可等来的是禁军的大队人马。   走在最前边的那个中年男人抬起头看了看客栈楼上,许多窗子开着,每个窗子后边都有人在紧张的看着外边。   他是段狠。   举起手摆了摆示意禁军不要动手,他推开门走进客栈:“我先玩玩。”   又半个时辰之后,禁军撤走,段狠手下的江湖客开始拎水打扫,客栈里住着的人,不管是不是无辜的,全都被杀。   其中也包括客栈的老板一家,还有四五个小伙计,男女老幼,一个都没有放过。   段狠走出房门,伸出手,手下人随即倒水给他冲洗,血水往下流淌的时候,好像也冲走了人曾经活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丝证据。   “没什么好玩的。”   段狠说着话,看向站在一边的荀有疚。   他忽然笑了起来:“荀先生倒是应该比较好玩,能这么干脆利落出卖自己人的,都是狠人。”   荀有疚站在那一言不发,这一刻,他仿佛觉得自己已经不在这个世上,只是驱壳还在。   万里之外,青州,稷山。   上桑学宫的人全都紧张到了极致,学宫的青袍护卫拿着兵器,守在门口,也一样紧张的手都在发抖。   就算是以前青州叛贼横行的时候,都没有人来祸害桑学宫,在青州人眼中,上桑学宫是每个青州人都该维护的圣地。   无数人,以上桑学宫在青州而自豪。   大贼甘道德声势最盛的时候,带兵来过,可是却把兵马留在了十里之外,他只带亲信随从,前来上桑学宫拜访。   在这吃过了素斋,喝过了茗茶,然后告辞离去。   可是这次不一样,这次带兵把上桑学宫围住的是个女人,女人不好对付啊。   学宫外边,身穿黑色甲胄的宁军战兵队列整齐,那种气势带出来的压迫感,让学宫里的人都觉得末日到了。   沈珊瑚从马背上跳下来,两个女兵立刻抬着一把椅子放在学宫门口。   坐下来后,沈珊瑚指了指学宫里边:“去告诉他们,我们没有恶意,就是想问问他们介意不介意,在学宫最高处,换上宁旗。”   沈珊瑚微笑着说道:“若是介意的话,那再问问他们,愿不愿意把学宫搬到豫州去。”   要去喊话的女兵俯身问道:“小姑奶奶,这是让他们二选一吗?”   沈珊瑚摇头:“我说的是一件事,在学宫上插宁旗,然后学宫搬去豫州,哪有什么二选一。”   区别只是,我护送你们走,和我押送你们走。   她停顿片刻,补充了一句:“对了,告诉他们,我是女人,女人可以不讲理。”   说完后沈珊瑚一摆手:“去吧,宁王帐下缺人才,与其让这些家伙去投靠其他人,不如一锅端了。” 第一千零七章 六个字   上桑学宫的人面面相觑,七百年来,带兵围了学宫的,这女人的第一个。   想把学宫迁移走的,这女人也是第一个,她这是要惹起整个青州众怒的人。   青州百姓对于学宫的感情,大概就和周夫子的那些传人对周夫子的感情差不多。   夫子传人以夫子为傲,青州百姓以上桑学宫为傲,当初杀人如麻的大贼甘道德都不敢对学宫下手,所以学宫中人以为,宁王欲夺天下,就更不敢冒此天下之大不韪。   但是吧,他们觉得宁王不敢这样做,又不是有十分把握,因为领兵的不是宁王,是个女人。   在学宫里这些人眼中,女人是真的不讲道理。   学宫七百年历史,规矩完整,等级森严,学宫中人以司教先生为尊,其次为掌礼和恒规两位先生,按照百姓们的理解,司教先生就是学宫的院长大人,掌礼和恒规两位先生就是学宫的副院长。   此时此刻,脸色铁青的司教先生司马去错迈步走下高高的台阶,在他身后,一群身穿雪白色长衫的学宫弟子们跟着下来。   有司教先生给他们壮胆,他们看起来比刚才要底气足了些。   司马去错下了台阶,看着面前这依然坐在椅子上傲慢无礼的女人,眼神里不免有几分不喜。   “宁王遣军马来,是要毁了这七百年的上桑学宫吗?”   司马去错直视着沈珊瑚的眼睛问。   沈珊瑚笑道:“这位老先生是要给宁王扣帽子了吗?还是省省吧,宁王不在此地在豫州,你扣的帽子最多是落在我头上,我又不怕。”   司马去错满肚子的之乎者也大道理,被沈珊瑚这一句话就憋了回去。   沈珊瑚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后抱拳,微微俯身道:“我不是代表宁王来,而是我自己想邀功请赏,就是想拍宁王马屁,所以想请学宫的诸位先生们,远行豫州。”   司马去错道:“就算我们答应你,青州百姓也不会答应你,动学宫,你在青州寸步难行。”   沈珊瑚笑着说道:“要不然打个赌?”   司马去错问:“打什么赌?”   沈珊瑚道:“我已安排好了车马,学宫中的一切都可带去豫州,诸位随我西去,青州百姓必会夹道欢送。”   “不可能!”   司马去错道:“你是不是失心疯了?”   沈珊瑚道:“先生只说敢不敢赌就是了,若这西行一路青州百姓没有夹道欢送,没有对诸位先生膜拜行礼,算我输,非但不会再难为诸位先生远去豫州,我还会在学宫外边跪下来谢罪,跪七天。”   司马去错刚要说话,身后有人劝道:“司教大人,切莫信了这妖女的胡言乱语,她只是想逼我们离开学宫。”   司马去错看向沈珊瑚说道:“请问将军,若我等不肯去呢?难道你还要把我们绑了去?”   沈珊瑚点头:“是的啊。”   司马去错一怒。   沈珊瑚伸手,身边亲兵递过来一张纸,沈珊瑚把纸抖了一下展开后说道:“这里,是我已经查实的消息,近一年来,学宫外派弟子总计一百六十余人,分赴各地,绝大部分人去了天命王杨玄机那边,小部分人去了朝廷和李兄虎那边,可是一年以来,从无一人去宁王那边效力。”   她把纸递给司马去错:“你过过目,看看是否还有疏漏?”   司马去错怒道:“天下哪有这般道理,还不许人去寻自己前程的,难道非要人都去宁王那边才算对?”   沈珊瑚:“是的啊。”   她回到椅子那边坐下来,语气平缓地说道:“我身为宁王帐下将军,自然要为宁王考虑,你们分派人手去宁王的对手那边效力,却不派一人往宁王那边,这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们已经明确表态了?”   司马去错心里居然慌了一下,因为他从这个女人的平缓语气中听出了冷森森的杀意。   沈珊瑚道:“和你说的话已经很多了,我身为宁王麾下战将,职责便是为宁王铲除敌人,而铲除敌人,未必就要在战场上。”   她侧头看了看亲兵怀里抱着的刀:“先生最好选择体面些。”   两天之后,上桑学宫千余弟子全都上了马车,还有学宫中无数的名贵典籍书册也被装车,大概数百辆车朝着西边远行。   司马去错坐在马车里,想着的是且看一会儿被百姓们堵住,这女将军如何收场。   青州百姓,是万万不能让学宫搬走的。   可他也万万没有想到,沿途所过之处,居然真的全都是百姓们在夹道欢送。   不知道多少人朝着他们叩拜,大声喊着感激的话,喊的他们莫名其妙。   就这样走了一整天之后,司马去错忽然间醒悟过来,那女将军是用了什么办法让百姓们居然会有如此反应。   早在沈珊瑚去学宫之前,就已经让人在各地贴上告示,说上桑学宫的诸位先生,决定远行去觐见宁王,请求宁王为青州百姓减免赋税,请求宁王善待青州百姓。   告示上还说,若宁王愿意为青州百姓免去三年税赋,不征收粮食,学宫中人愿意留在宁王身边三年,三年期满后再回归稷山。   这一下,百姓们真的是感动的不得了,他们自发的组织起来,在学宫西行的路上夹道欢送。   队伍前边,沈珊瑚坐在战马上,顺手从路边垂柳上折断一根,塞进嘴里叼着,那微苦的味道,她反而有些喜欢。   “小姑奶奶。”   一个亲兵压低声音问道:“这事可不是宁王让咱们干的,若是回去之后,宁王生气怎么办?”   沈珊瑚笑了笑:“宁王必然会生气。”   亲兵更加不解:“那小姑奶奶为何非要把这些学究都送去豫州?还会惹的宁王不高兴,岂不是两边都不得好。”   沈珊瑚道:“我一个人,打下来兖州和青州两地,罗境将军大度,把青州之功尽数让给了我,如此功劳,如何封赏?宁王帐下的将军们,都比我追随时间久,若我封赏在他们之上,他们不说什么,心里也会略有不爽。”   她笑了笑:“所以……犯点错没什么不好的。”   亲兵听的迷迷糊糊,只觉得自己笨。   沈珊瑚看了她一眼,在她脑壳上敲了一下:“如今这时候,功劳太大,封赏太高,不好不好,人家大度,我也不能小气。”   女兵还是没有特别明白小姑奶奶这些话里的意思,她总觉得功劳就是功劳,何必如此麻烦?   就在她回军的半路上,前方斥候回来报知消息,说是打听到有宁王大军两天之前,刚刚从南边大概几十里的路上过去,打的是大将军唐匹敌的旗号。   沈珊瑚一听这消息,眼睛顿时就亮了。   她吩咐一声让队伍先行,她带着亲兵营朝着唐匹敌大军去的方向追赶。   她们人少又是轻骑,只追了一天就追上了唐匹敌东征大军的队伍后军。   待再追到中军位置,已经是下午时候。   唐匹敌听闻说沈珊瑚到了,忽然觉得有心里有那么一丢丢发慌,至于为什么发慌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这感觉就是莫名其妙。   他亲自迎接出去,见到沈珊瑚的时候,眼神里却也是莫名其妙的多了些关切。   沈珊瑚见唐匹敌出现在眼前,在心里喊了三声姑奶奶你特娘的要冷静,这才没有表现的太过激烈。   从马背上跳下来,溜溜达达走到唐匹敌面前,侧头啐掉嘴里叼着的毛毛草。   这样子,若是换作男人的话,怎么看就怎么像是个街溜子。   但是她表现出来,却就是一种玩世不恭还带着三分洒脱的英气。   她朝着唐匹敌挑了挑眉角:“才来啊。”   唐匹敌笑道:“是你才来。”   沈珊瑚耸了耸肩膀,走到了唐匹敌面前,两个人距离大概也就是半步远。   唐匹敌道:“沈将军辛苦了,你……”   沈珊瑚忽然抬头看着他说道:“不要说那些客气的话了,我来呢,只是因为我想你,你懂的是吧,我不是为了听你客气几句过来的,我也不是过来和你客气几句的,我离开豫州到现在已有近两年时间,想就是想,没别的,过来看你一眼,心里很快活。”   说完后抱了抱拳:“行了,你知道就得了,我还要赶回豫州复命。”   唐匹敌张了张嘴,只犹豫片刻的那功夫,沈珊瑚就真的转身上马了。   “不……不急于这一时。”   唐匹敌居然,竟然,说话结巴了一下。   他让自己看起来笑的自然:“既然到了,还是吃过饭再回吧。”   沈珊瑚坐在马背上压了压身子低声问:“敢喝酒吗?若敢,我就留下吃过饭再走,若不敢,那还是算了吧。”   唐匹敌道:“军中有规矩,行军不可饮酒。”   沈珊瑚道:“哈哈哈哈……那多没意思,我想趁着酒劲睡你都没机会了,以后再说吧。”   说完拨马。   唐匹敌的脸,居然红了。   那姑娘说出如此洒脱甚至可以说是胆大包天的话,脸都没有红,顶天立地的唐匹敌却脸上微微发烫。   沈珊瑚摆了摆手:“你们都躲远点,我和大将军说几句话。”   唐匹敌的人和沈珊瑚的人,哪有那般不识相的,刚才就没离着多近,此时听到沈珊瑚的话,立刻就躲开到了更远的地方。   沈珊瑚没有从马背上下来,而是催马到了唐匹敌身前,她看着唐匹敌认真地说道:“别人建功立业是为封侯拜将,本姑娘建功立业只是为了和你睡一起,要睡就睡一辈子的那种。”   说这些话,她丝毫也不觉得应该脸红羞耻,更不会觉得尴尬。   她看着唐匹敌说道:“我不急着听你回复,等你打完这一仗回去之后再说。”   唐匹敌张了张嘴,喉结也上下动了动。   然后回身喊亲兵:“取纸笔来。”   亲兵连忙取了纸笔过来,唐匹敌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后折好:“帮我转交给主公。”   沈珊瑚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失望,把信接过来塞进甲胄里:“知道了,祝大将军旗开得胜。”   唐匹敌道:“你可看完之后再转交主公。”   说完后抱拳:“一路平安。”   沈珊瑚应了一声,拨马离开,跑了这近两天的时间追上唐匹敌,却只说了几句话便离开。   连那些女兵都替她们小姑奶奶觉得有些可惜,但她们也不敢多嘴说些什么。   离开之后纵马半日左右,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沈珊瑚犹豫着要不要看看那信里写了些什么。   可是又觉得看人家书信是很无礼的事,心中难以决断。   又想到唐匹敌说你可以先看,终究还是越发忍不住,于是取出来打开。   信上只有六个字:帮我准备聘礼。   一瞬间,沈珊瑚的手竟是微微发抖。   片刻后,她仰天大笑起来。   掐着腰笑。   打下兖州与打下青州,在她心里,比这六个字差得远了。 第一千零八章 姐   看到唐匹敌回来的时候面上带着些淡淡的红,这可让庄无敌等人大为好奇。   堂堂唐大将军,居然会有这样略显局促甚至羞涩的表情,就足以说明在刚刚的交锋之中,大将军落了下风。   “已是深秋。”   唐匹敌一边催马一边说道:“想不到天气还如此闷热。”   一阵风吹过,庄无敌都打了个寒颤,嘴里说着:“热,真热。”   唐匹敌一打马就往前冲了出去,如此有格调之人,竟是也会怕被人笑话。   一边纵马,唐匹敌脑海里一边回想着那姑娘的话,越想,心里竟是越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想念。   早知道还不如不见那一面,不见还好,操心着军务事便是全部思量,见了之后,心里就会有些控制不住的起伏。   队伍没做停留朝着苏州方向继续进发,他们的行进方向是不过京州,沿着豫州往青州方向走,如此是为了避开杨玄机的眼线,争取最大限度的保密。   从青州西南部转入苏州,再一路往南攻,如此一来,非但杨玄机来不及做出应对,李兄虎更来不及做出应对。   豫州,河北岸大营。   澹台压境递给李叱千里眼:“南岸的队伍好像已经按捺不住了,进攻只在这几日。”   李叱结果千里眼看了看,对岸在河边空地上堆积了大量的木材,应该还是要以造桥为主。   这个季节,船只又不多,他们能渡河的办法似乎就只剩下造桥这一种。   澹台压境道:“现在水位下降了不少,我问过了,比起上次进攻的时候,水位下降了就已经三尺左右,过了雨季之后,这一段河道上几乎不会有风浪。”   他才到这,却已经找过不少人去询问。   “他们砍伐了如此多的木材,似乎和上次造浮桥的办法不一样了。”   李叱放下去千里眼:“上次他们用的是以小舟为基,在小舟上铺设木板,所以我们的抛石车可以对浮桥造成破坏,如果他们改了办法,抛石车纵然还能破坏,可程度就会小许多。”   澹台压境道:“这几日他们调动人马的数量太多了,河岸那边可见的树木几乎被砍伐干净。”   李叱把千里眼递还给澹台压境,走到空地那边蹲下来,沉思片刻后开始在空地上用木棍写写画画。   觉得不对就又擦掉重新画,大概一刻之后,一座浮桥放大了的局部构造图就已经出现在众人眼前。   “浮桥两侧加上斜梁,铺造的桥面下边用横梁支撑,间隔三尺左右一根,如此建造的话,就算是石头砸落下来,最多也就伤到一两根横梁,极大的概率是只伤到一根,按照每三根横梁一丈距离计算,石头的大小几乎没有可能同时砸中两根,再加上斜梁的稳固,几乎不会造成桥梁垮塌,最多砸出来一个洞。”   李叱把手里的木棍扔到一边。   起身后说道:“他们会把桥梁建造的更大,比之前那次宽至少增加一倍,这个领兵的人看起来风风火火是个急性子,但在造桥这种事上就可看得出来,其人思谋缜密,并非是个鲁莽之人。”   夏侯琢点了点头:“他们改变的策略就是,给我造成一种他毫无准备就继续进攻的错觉,实则是稳扎稳打。”   澹台压境道:“从准备的木材来看,他们最少可以同时建造五六座渡桥,如此一来,抛石车对他们形成不了阻挡。”   李叱看向河南岸那边:“只是还不知道新调来的人是谁,此人不可小觑啊。”   河南岸。   裴崇治看向谢狄:“你有几分把握?”   谢狄压低声音回答:“五五之数。”   裴崇治显然有些惊讶,没想到谢狄的把握居然这么低。   “对岸的是宁军。”   谢狄道:“先生,学生在之前就已经在详细推演宁军的战术,也用尽一切办法打听关于唐匹敌的消息。”   他看向裴崇治:“裴芳伦大将军的战败不是偶然,主公之前打不进豫州也是情理之中,不管是谁面对宁军那样的对手,都不可能有绝对把握,哪怕是武亲王亲至。”   裴崇治点了点头。   谢狄继续说道:“从许久之前,学生就开始注意宁王李叱,注意唐匹敌,分派人手到豫州这边,详细了解宁军每一战的经过,整理成册之后仔细钻研。”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越看越心惊,他们看似沿用的是大楚府兵的练兵方式,可改进的更为合理,最主要的是……”   他看向裴崇治:“李叱和唐匹敌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让宁军士兵都极有自信,他们每个人都觉得,宁军就是所向无敌。”   谢狄转头看向河北岸:“有人会说,这是夜郎自大,是没见过世面,而我从开始就觉得这不对劲,这不是自大,不行却吹嘘是为自大,他们是真的行,且不浮躁不吹嘘。”   裴崇治问:“五成把握,这一仗就真的难打了。”   谢狄道:“我非不敬重裴大将军,而是不得不去思考,老的领兵将军们,他们的打法,他们的思谋,都已经形成了习惯,他们和唐匹敌这样的人想比,差的不仅仅是锐意,还有新的战术想法。”   裴崇治道:“你也是后起之秀,你极有能力,你也……”   谢狄打断他:“先生,我还没有真正的领兵与强敌交手过。”   裴崇治的话戛然而止。   谢狄再次缓缓吐出一口气:“到了现在,我们这边唯一的优势,也只是兵力更多,所以能发挥这唯一优势的唯一办法,就是稳扎稳打。”   他抬起手指向河道:“我要在这河道上面建造七座渡桥,齐头并进。”   裴崇治点了点头:“你只管按你的想法做,若有什么疏漏,我来为你补充。”   他轻叹了一声:“裴大将军战死,必须把队伍抓回手里,不能放给别人,若要抓稳,则需战功,你要把握好这次机会。”   谢狄道:“我前几日见到了宁军大营那边有增兵迹象,看不出增兵多少,这是变故……现在只盼着,别再有什么变故了。”   宁军大营。   余九龄肚子有些不舒服,去军中医官哪里讨要了一些药回来,正遇到李叱他们巡查营地,于是小跑着跟了上去。   余九龄问道:“现在云中的医官,多是沈医堂的人?”   李叱点了点头:“大部分是。”   余九龄道:“说起来,许久没有见过沈先生了,她也不知道去忙些什么。”   李叱道:“进豫州之后不久,她就说要出去在各地看看,沈医堂需要大量的药材,需要在豫州寻找新的产地,或者是找合适的地方自己打造药园,确实已经许久没有回来过了。”   余九龄道:“那位沈先生,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啊。”   李叱回想了一下沈如盏那般气质风度,确实不是寻常人可以相比。   只有经历过巨大的沉浮,才会有她那样的从容,李叱知道她和西疆某位将军之间的故事,那应该就是改变了沈如盏心境的事。   她活在这个世上,却超然于世外,看似她整日都在为铜臭之事奔波,可那只是她给自己留在这个世上曾经活着的证据罢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高希宁和她有几分相似。   李叱忽然箭想到,若他有一天也出了什么意外的话,高希宁会不会也变成沈如盏那样的人。   然后李叱就摇了摇头,心说自己这是在瞎想什么。   其实沈如盏就不在豫州,她在荆州。   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她此时就在荆州节度使谢秀的府里做客。   “姐。”   谢秀亲自给沈如盏倒了一杯茶:“你怎么会突然到我这的,咱们好像已经有十几年没有见过了。”   沈如盏笑了笑:“云游四方,走过这的时候才知道你已经贵为荆州节度使,本不想打扰,可是又觉得不见你一面,心里会有些遗憾,所以便来了。”   谢秀连忙道:“姐你愿意什么时候来都可以,随时都可以,若是能留下不走了那自然最好。”   他坐下来,重重的吐出一口气:“西疆一别十几年,自从将军他……”   说到这,谢秀停了下来,脸上多了些歉疚:“对不起,我不该提起将军。”   沈如盏摇头道:“没有什么关系,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谢秀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眼神恍惚起来。   那一年他还是将军身边的亲兵,才十几岁而已,西域人寇边,将军带着他们血战,杀到最后,只剩下十几个人了。   将军身中十几箭,就躺在谢秀怀里,气若游丝。   将军当时嘴里念叨着的,来来回回只那一句话……我可能要误了与她的约定,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再后来,他从西域回到大兴城,在谢家的运作之下,他成了那一战的最大功臣。   得皇帝亲自嘉奖,再加上谢家的人给大太监刘崇信送了一笔厚礼,刘崇信亲自在皇帝面前举荐,又给谢秀伪造了身份。   谢秀便直接从一个校尉,提拔为正四品将军,调入驻守在荆州的左领军卫。   那时候他还不是校尉,只是将军身边的一名亲兵团率,他去西疆也只是去走个过场而已,是为了增加些履历。   就这样又过了几年,前左领军卫大将军老迈请辞,谢家再次帮他打点,他顺利成为左领军卫大将军,军职只正三品,已到武将极致。   两年后,谢家的人为刘崇信献上至宝鸾凤壁,刘崇信大为欢喜,再次于皇帝面前举荐,谢秀就成了荆州节度使。   十几年时间,从一个边军校尉,到了正一品的封疆大吏。   他很风光,可是他很内疚。   因为他知道,他得到的这一切都是谢家的人帮他剽窃来的,那一战的功劳是他的将军的。   “姐……对不起。”   谢秀抬起头看向沈如盏:“真的……对不起。”   沈如盏摇头道:“何来的对不起,那一战,我救到你的时候,你身上有十三处重伤,若天下还有一个节度使名正言顺,其实就应该是你。”   谢秀沉默。   良久之后,他忽然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想将军了。”   哭的撕心裂肺。   西疆小城那一战,那些把他当亲弟弟一样照顾的哥哥们,一个一个战死在他面前。   将军身中十几箭,是一把将他推开后为他挡住的。   血,泪,过往。   生,死,将来。 第一千零九章 我想他了   十七岁的谢秀一开始并不喜欢这座小小的边城,也不理解为什么家族会把他送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哪怕家族的人对他解释了许多,但他还是不理解,因为他心里根本就没想过去理解,他只是抵触。   相对于西疆的其他边关来说,这座名为西峰关的小小关城更苦更穷更没有意思。   这里的人看起来都是一副土黄土黄的样子,不要说人,这里的半个世界都是土黄土黄的,除了天空之外。   最初的时候,他每天都只是坐在高处抬头看着天空发呆,一发呆就是半天。   因为在他看来,这里除了天空之外都是肮脏的,脏得离谱,和他格格不入。   可是在这的时间将近一年之后,他忽然发现自己变了,他觉得和那些粗糙的边军说一些荤段子,格外有意思,不,是贼他娘的有意思。   他们都没有什么学识,许多人连字都不认识,可是他们知道什么叫不负。   他们的情感都那么朴素,认定了的事,就不会轻易改变。   他们最初也不喜欢谢秀,觉得这个世家子弟太装,觉得他总是看不起人,所以他们也懒得理谢秀。   这种情况,直到有一次,谢秀奉将军之命带着一队斥候出去打探消息,半路上被西域人围困,一场厮杀之后才得以改变。   那天,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站出来挡在自己的手下身前,也许是因为身上的团率军服,也许是因为他的高傲。   那些大老粗总是说他,只是来边疆随便走个过场,在履历上增加一笔,回去就会有高官厚禄。   他们还说,谢秀这样的人,不会和他们成为真的生死兄弟。   哪怕,在西疆西峰关这种地方,如果边军士兵不把彼此当兄弟的话,可能会死的更快。   他们被十倍于己的西域人追上,围在一片林子里,谢秀眼中的那些大老粗看向他,等待着他的指令。   可是谢秀看的出来,他们看向他,可是眼神里却并没有期待。   只因为他是团率,边军的铁律就是要服从军令。   “杀出去,我打头。”   谢秀只说了这六个字,然后上马。   那天,他的箭像是被神赋予了力量一样,箭箭杀敌,那些大老粗的眼神开始变得明亮。   那天,当谢秀一马当先杀出重围,回头看到自己手下有三人被追上围困,他毫不犹豫的掉头杀了回去,那些大老粗的眼神里发出了璀璨的光。   他们也一样,毫不犹豫的跟着团率杀了回去。   嗷嗷的叫唤着,像是一群狼。   那一战,他们杀的红了眼睛,暂时脱离了追兵的围困。   可是在第二天,更多的敌人追来,已经人困马乏的他们,被至少六七百名西域骑兵围困。   这次出门,谢秀只带了一个十人队出门,六七百人围住他们,不管怎么看都必死无疑。   谢秀说……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们。   他说,如果不是我带队的话,将军一定会来救你们,因为将军不喜欢我,他觉得我和大家不是一路人。   他还说,我也知道你们都不喜欢我,都觉得我和你们不是一路人,但是今天,既然是我连累了你们,我会在你们之前战死。   然后,他们看到了大楚边军的黑色战旗。   他们的将军来了,带着三百骑杀到,从这头杀到那头,然后再回来,又犁地一样犁了一遍。   三百精骑,把六七百西域骑兵杀的死伤七八成,剩下的落荒而逃。   回到西峰关的时候,将军敬他一杯酒,每个人都知道,这是认可。   他却说,我以为你不会来救我。   将军说,我确实不喜欢你,但你是我的兵,边军的兄弟,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同袍。   从那天开始,他和边军的兄弟们一起在沙土地里操练,摔跤,摸爬滚打。   他和边军兄弟们一起挤在土炕上,在夜里满嘴胡说八道的说着女人应该是什么滋味。   他们真的很粗糙,他们话里的女人也只是一种奢望。   每个人都吹嘘自己有多厉害,可实际上,真见到了女人的话,他们连话都不敢说。   谢秀常想着,这群土包子啊,是真的土到掉渣,可是和这群土到掉渣的人在一起,也是真的得劲儿。   人变得豁达起来之后,谢秀也就理解了家族为什么要把他安排到这么一个小地方来。   因为这里虽然那么辛苦那么贫困,又偏僻又小,可是这里安全。   西域人虽然会来这里挑衅,但这座边关太小了,小到西域人的大军不可能从这里侵入中原。   家族的意思是,在这样一个小地方让他历练一年,然后回去就能为他在兵部谋职。   那场厮杀就发生在他来边关将近一年的时候,确切的说,是距离一年之期还有二十七天的时候。   日子虽然还平淡,谢秀却觉得这里越来越有意思,当他算计着,距离自己回家只剩下三天时间的时候,竟是无比的不舍。   可就是这天,西域人来了。   在示警的号角声响起来之前,兄弟们正在七嘴八舌的为将军谋划,去见将军那位神神秘秘的未婚妻子的时候,将军应该怎么样才足够帅气。   他们见过那个姑娘,长的可真美,但是大家不嫉妒,大家甚至觉得,只有那样的姑娘才配的上他们的将军。   哪怕,他们的将军只是一个从五品的勉勉强强才刚刚能被称之为将军的将军。   这里一共只有三百六十名边军,他们却恨不得每人都把自己最心爱的东西拿出来送给将军,让将军送给那位姑娘。   他们称呼为姐的那位姑娘。   因为将军说,这次见过面后,大概就会定下来婚事了,所以大家都觉得,给人家姑娘送聘礼,不能寒酸了。   西域人来了,来的毫无征兆,而且来了数万大军。   在兄弟们登上城墙的时候,将军找到谢秀,对他说……你快走,现在走还来得及。   谢秀摇头说,为什么我要走?将军还是看不起我吗?   将军沉默了,然后对他说,想让你走是因为我有私心,你走比别人走更合适。   谢秀不理解,他问为什么。   将军说,你是谢家的人,你回去之后就会被委以重任,甚至可能调到兵部做官。   你得让朝廷的人知道西峰关里的将士们是怎么死的,得让兄弟们的家人得到抚恤。   这件事如果你不去做的话,也许没有人记得这里,也没有人会在意这里。   将军还说,大家可能……都会死。   其实不是可能,打起来,最终大家必定都会死。   外边的敌人太多了,是他们的几百倍,他们都是最善战的勇士,面对十倍于己的敌人也不会退缩也不会害怕。   可是这次是几百倍,他们甚至没有杀死那么多敌人的武器装备。   将军递给他一本册子,告诉他说这是西峰关所有人的名录,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在上边。   将军朝着他行了个军礼,说算我求你了,兄弟们可以死,但不能死的连个水花都没有,也不能死后,家里人连抚恤都拿不到。   说完这些话后,将军抓起刀冲上城墙。   谢秀走了,走了十五里,然后撕开衣服咬破手指,在那块布上写下一封信,让他的随从带着血书带着名册回家族去,请求家族帮忙给这些兄弟们发放抚恤。   随从跪倒在地求他,他只是摇了摇头说,我要和我的兄弟们在一起,死也要在一起。   当谢秀登上城墙的时候,看到了很多他熟悉的面孔已经倒在地上,身上插满了羽箭。   他愤怒了,咆哮着抓起弓箭。   边军兄弟们看到他回来了,不少人都在骂他,骂他为什么要回来,骂他一个纨绔子弟回来添什么乱。   可这一次,被骂了的谢秀不生气,只是红着眼睛和兄弟们站在一起。   他一箭一箭的射出去,把一个一个敌人送进地狱。   他不知道自己射杀的那些敌人中,有没有杀死他同袍的凶手,他只想把这些人全都杀了。   三百多人的队伍,抵抗数万人的西域大军,却坚守了多日,他们的箭用完了,他们刀刃上都是崩出来的缺口。   他们甚至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过饭,因为火头军做饭的兄弟,也已经战死在他们身边。   此时,他们只剩下十几个人。   将军看向谢秀说,你走吧,兄弟们没人看不起你,没人觉得你是懦夫。   谢秀说,我走了,我一辈子看不起我自己,我一辈子觉得我自己是懦夫。   西域人又一次杀了上来,远远看过去,像是洪水覆盖了边关城外的大地。   他们没有了羽箭,握紧了他们已经残缺的横刀,十几个人在城墙上站好。   兄弟们看向将军,将军走到了队列的最前边。   谢秀问,将军,怎么打?   将军说,锋矢阵,进攻。   就在将军要冲锋的时候,他们把将军按倒,他们逼着将军离开,因为还有一个姑娘在等着将军。   他们哭求,红着眼睛哭求,让将军走。   将军挣脱开,甩手就给了谢秀一个耳光,然后默默的走回到十几个人的阵列最前边。   “我是将军。”   他说。   当西域人爬上城墙,面目狰狞的朝着他们冲过来的时候,将军回头看向谢秀说……我也姓谢。   这一刻,谢秀明白了,为什么家族会把他派来。   也许在他之前,将军才是家族选中的那个人,在边关历练一年就回去,会有高官厚禄,会有前途无量。   可是将军选择了留下,因为这里有他在乎的边关,有他在乎的兄弟。   所有人都倒下了,谢秀也倒下了,将军为了救他挡了十几箭,可挡不住汹涌如潮的敌军。   身负重伤的谢秀被抓,西域人逼着他带路,他只是冷笑,所以他身上的伤更多了。   那天夜里,沈如盏把他救了出去,带着他回到中原。   不久之后,从凉州来的大楚边军将西域人杀了回去,杀的西域人尸横遍野。   此时此刻,在荆州节度使府这座很奢华的客厅里,谢秀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   “我想将军了。”   他说。 第一千零一十章 他不说我不说   沈如盏并没有安慰,因为她最了解这种感受,任何安慰的话都没有力量,人不管是从什么环境中恢复过来,大部分时候靠的还是自己。   这么多年过去,如果她需要靠别人才能走出来的话,她早已不在人世。   大多数善意的劝慰,同时也是一次一次揭开伤疤,尤其是当别人并没有主动提及,而你却以为自己主动安慰会显得你很善良的时候。   她想过无数次死,然而她知道人一定有活着的理由,如果自己没有了,那就想想自己在乎的人。   所以她来了,因为谢秀是她在乎的人在乎的人。   谢存浩谢将军,在乎他的每一个兄弟。   那次沈如盏救出来的不只是谢秀一个人,一共救出来七个,这七个人如今都活着,只是他们大部分人选择了余生不再相见。   沈如盏除外,因为她是他们的将军夫人,是他们的姐,将军那年才二十几岁,可是四十岁的汉子也会喊她一声姐。   所以沈如盏每年都会抽空走一走,最起码去见其中一个,告诉他们她还好,也希望他们都好。   谢将军不在了,可是谢夫人还在。   因为她还在,这些活下来的人可能还有寄托,还会有人照顾,也会去想着照顾别人。   比如……吕青鸾。   他也是那时候活下来的人,因为无法面对过去,也无法面对沈如盏而选择离开,后来又因为无法抛开心中的责任而归来。   经历过躲避又重新面对的吕青鸾比其他人更明白,活下来的人需要做什么。   “姐,你不要走了。”   谢秀停止哭泣的时候,沈如盏的茶都已经凉了。   他看向沈如盏说道:“我派人找过你很久,找了兄弟们很久,除了你和青鸾大哥之外,我都找到了,他们却都不愿意过来,如果你能留下的话,我再派人去请他们,他们一定会愿意来。”   他的语气中满是失落和无力感。   “如果他们知道你在这他们不管多远都会来的,那样他们会能过的更好一些,我现在有能力照顾他们,我……”   他说到这的时候看向沈如盏,后边的话就再也说不下去。   因为他在沈如盏的眼神里,看出了给他的回答。   她是不会留下的。   过了一会儿后,沈如盏缓缓吐出一口气:“你不用去想那么多,我也应该替所有阵亡的兄弟们对你说一声谢谢,没有你的话,他们的家人一定拿不到朝廷发的抚恤。”   谢秀摇头:“朝廷没发。”   沈如盏一怔,但很快就明白了谢秀话里的意思。   谢秀低着头说道:“我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家里人问,我安排的人回来了没有,名录和我的血书带回来了没有,我其实在回家之前大概也猜到了会是什么样的答案,可我不死心。”   他回来之后询问,家里人并没有收到他的血书,那个随从根本就没有回来过。   半年之后,谢家的人在豫州找到了那个随从,带到了谢秀面前。   谢秀问他为什么,他说自己害怕。   随从想着,如果自己回来了,带回了公子的血书和名录,谢家的人是不会放过他的。   公子死了,他回来了,这样的随从留着有何用处?   他知道自己的命运会是什么,所以他选择了逃离,带着分别之际谢秀给他的所有钱财,跑到了豫州隐姓埋名。   谢秀声音很低沉地说道:“我杀了他,虽然我知道他那么想其实也不算有多错,但他不该烧了名册。”   谢秀抬起手掐住自己的太阳穴,那么用力,指甲都已经在太阳穴上掐出来血痕。   而他的太阳穴位置有许多这样的痕迹,可见他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   他掐的那么狠,那是对那个随从烧掉了名册的恨,是对他自己的恨。   “那时候我没记住那么多名字,我真的想记起来……”   声音在发颤。   沈如盏起身,拉开他的手,在那一刻,她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谢秀的痛苦,那种无边的痛苦。   谢秀去了西峰关一年,在其中的十一个月他都与那些边军士兵互相看不顺眼,他又怎么可能去好奇每个人的名字?   那个时候的他,对身边的土包子们充满了嫌弃,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最后的不到一个月段的时间,那些兄弟们接纳了他,可他能记住自己手下每个人的名字,能记住将军身边那些亲兵的名字,却记不住其他人,其实他根本就不曾知道过。   每个人家里都收到了抚恤,已经是两年之后。   即便如此,他依然痛苦,因为他现在虽然记住了那些名字,却和自己脑海里那些面容对不上号。   他找不到名册,只好托人到大楚兵部去查,却发现大楚兵部根本就没有那座小城里所有士兵的名录档案,别说士兵们,连将军的名字都没有。   因为将军背叛了谢家,这其实是谢家的人从中安排,谢家故意让兵部不给那座小城的边军发放物资补给,发放军费,想逼着将军回家来。   然而……   这也是谢秀如此痛苦的原因之一,他在拼了命的想找到那些人名字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家族在其中扮演着多丑陋的角色。   再后来,他派人辗转到了凉州,求见澹台器将军,在凉州军中得到了完整的名单。   其实那时候谢秀根本没有抱多大希望,因为他知道,澹台将军根本没理由有这样的名册,因为并不是直接隶属的关系。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澹台将军让他派去的人给他回信,告诉他,西疆每一座边关,每一名边军士兵的名字,在凉州都可以找到。   那一战,关内的大楚军队没有来支援,因为他们兵力薄弱,觉得去了也是送死。   是远在八百里之外的凉州军,在大将军澹台器的带领下,星夜兼程的赶到。   杀退了西域人,也为战死在西峰关的那些兄弟们报了仇。   得到名册之后,谢秀立刻安排人给所有阵亡兄弟的家里送去抚恤,送十倍的抚恤,这些银子都是他自己出的,之后每年都送。   可他觉得,自己弥补不了那亏欠。   因为谢家的人在兵部的造册名单中抹掉了那些名字,他们至死都不知道,其实他们不算是大楚的军人。   他每一次回想起来都痛苦无比,唯一的办法就是折磨自己。   谢秀两边太阳穴上那些掐痕,就是他一次一次试图把名字和面容匹配上却无法成功的折磨。   因为他是最后活下来的人,所以他几乎参与了每一个阵亡兄弟的善后,每一张脸他都记得,可是名字呢?   名字重要吗?   重要!   没有名字,后世的人如何记得他们是英雄,如何记得他们为了守护中原而战死的过往。   你去告诉别人说,我记得每个人的脸,那是多么苍白无力的话语。   沈如盏在谢秀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回到自己座位那重新坐好。   谢秀经历过的事,谢秀心中的痛苦,她都有。   “姐,你……什么时候走?”   谢秀问。   “明天。”   沈如盏道:“我还要赶回去。”   谢秀又问:“生意上的事还好吗,若是需要谢家帮忙……”   后边的话他却说不出口,他这些年和家族之间的关系,其实并不是很融洽。   他选择和杨玄机死战一场才投降,就是他对家族命令最大限度的抗争。   别人都以为,他带兵和杨玄机的天命军交战,是为了向杨玄机证明他的能力。   可实际上,他需要这样做吗?谢家需要这样做吗?   他只是不想被家族摆布,可是又挣脱不开绑在他身上的枷锁。   沈如盏语气平和地说道:“生意场上的事都好办,毕竟我已经做了这么多年生意,都理顺了。”   谢秀依然低着头:“那就好……那就好。”   沈如盏从袖口里取了一件东西放在桌子上,然后起身:“我先回客栈,若你还有什么事交代,可以派人到客栈告知,我明天一早才走。”   谢秀侧头看向她放在桌子上的东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骤然睁大。   片刻后,他猛的抓起来那个东西,双手捧着,且双手都在剧烈的颤抖着。   那是一块军牌,西峰关边军的军牌。   这样的军牌上没有名字,只刻着哪支军队的番号。   牌子上一共只有五个字,西疆西峰关。   无法确定这块军牌是当初哪个兄弟的,可对于谢秀来说,这就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而他自己的军牌已经不可能再找到。   被俘之后,他们几个人的军牌都被西域人扔了,还在西域人的脚下狠狠的踩。   “姐……”   谢秀起身,双手捧着军牌,对沈如盏深深一拜。   沈如盏道:“好好的,你的将军会希望你好好的。”   说完后转身离开。   马车上,吕青鸾抖了一下缰绳,马车缓缓起步。   车里,沈如盏问:“你为什么执意不肯去见见他?”   吕青鸾沉默片刻后回答:“不敢见,不知道说什么,也怕说什么,最怕的是我们在彼此的眼神里看到陌生,哪怕会有接下来的惊喜,想想看,还会怕惊喜之后的相拥而泣。”   沈如盏只是嗯了一声,就没有再说什么。   好一会儿后,吕青鸾问:“东家,他没有问过你什么吧,比如你是不是从冀州来。”   “没问。”   沈如盏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知道我从什么地方来,因为他现在一定知道沈医堂是我的,我也知道他要去何处,杨玄机必然已经召集他去京州参战,他不问,我不问,他不说,我不说。”   吕青鸾再次沉默下来。   都不问,都不说,因为这次见面本就不是为了什么功利的事。   如果没有那一战的话,谢存浩谢将军,会带着三百多人给他准备出来的,那么不值钱却那么贵重的三百多份聘礼去迎娶她。   也许此时此刻,这三百多份聘礼,还会摆在他们夫妻家里最重要的位置。   吕青鸾其实很担心,已经过去十几年,人心是会变得。   他怕谢秀会难为东家,会把人扣下以威胁宁王。   他劝过东家不要来,可是东家说……我愿意相信人心。   荆州节度使府里,谢秀双手捧着那块军牌,缓缓的跪下来,朝着西北方向跪下来。 第一千零一十一章 还是得谢谢你   沈如盏她们回到客栈之后就没有再出门,吕青鸾其实还是不放心,一直都在一楼守着。   这是荆州,谢秀如今是荆州节度使,要想把他们留下的话,其实真的可以说易如反掌。   下午的时候,客栈外边来了七八辆大车,车夫们也不进门,只是在门外等着,引得路人都频频侧目。   马车上那节度使府的标徽太过醒目,所以路人好奇但也不敢靠近。   吕青鸾从客栈里出来,一个青衣小厮连忙上前,俯身道:“是吕爷吗?”   吕青鸾问:“你怎么认识我?”   小厮客客气气的回答道:“回吕爷,是节度使大人交代,第一个出门来问我们怎么回事的,大概就是吕爷。”   吕青鸾在心里苦笑了一声,谢秀知道自己肯定在,他也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去相见。   “这是什么?”   吕青鸾指了指那些车马。   小厮回答道:“节度使大人担心明天一早吕爷你们北上会不安全,所以调派了一千二百骑兵护送,人马还没到,这马车里的东西,是节度使大人送给沈先生和吕爷你的礼物。”   吕青鸾走到其中一辆马车旁边,打开车门看了,马车里装着的都是绸缎之类的东西。   他又走到第二辆马车旁边打开门,里边装着的是一口一口的箱子,贴着封条,倒是不知道箱子里是什么。   “节度使大人交代过,明天一早大人他就要出征去京州了,所以不能亲自护送沈先生和吕爷回去,特意吩咐小的一路随行,一定要护送两位过了河再回来。”   那小厮取出来两块牌子递给吕青鸾:“吕爷,这是节度使大人送给两位的牌子,若是半路还有人为难,这牌子也有些作用。”   吕青鸾伸手把牌子接过来,看了看,然后揣进怀里。   在距离这大概不到百丈左右,茶楼二楼的露台上,谢秀扶着栏杆站在那看着,脸色有些难过。   他看到了吕青鸾,可吕大哥不想与他相见,他便不过去。   谢秀知道吕大哥不会恨他,每一个活着的兄弟都不愿与他相见,也不是因为恨他。   而是所有人,都不愿意回想起来那段过往。   “大人。”   心腹栾唐压低声音问:“真的不过去再见见?”   谢秀摇了摇头:“不去了,明日就要出征,还有许多事没做。”   栾唐劝道:“正是因为明日就要出征了,若大人再不去见的话,以后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谢秀侧头看向他:“你话里是什么意思?”   栾唐摆了摆手示意身边的亲卫全都退下,所有人都离开了露台。   栾唐见人都离远,撩袍跪倒在地:“大人,其实有几句话,属下很早就想劝大人,此去京州,凶险万分,天命王杨玄机对大人心有芥蒂,真若开战,大人必会被杨玄机指派为先锋,与武亲王或是李兄虎开战时候,首战必是大人率军。”   谢秀道:“那又如何?”   栾唐道:“若是败了,杨玄机必会以此为借口,去掉大人的兵权,家族……家族也对大人不满,或是已经安排好了接替大人的人选。”   他还没有说完,谢秀就打断了他:“直接说你想说的。”   栾唐略微沉吟了片刻后说道:“大人本就不愿委身于天命王帐下,之前与天命军交手,家族之中也有许多人对大人颇有微词,所以属下斗胆谏言,请求大人考虑投靠宁王李叱。”   “你大胆!”   谢秀看起来脸色有些发寒:“你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栾唐道:“大人,属下并非胡言乱语,如今天下格局,看似杨玄机已有七成把握,实则大势未定,杨玄机此人反复无常心地狭窄,就算现在他不与大人计较,等将来他登基称帝,必会对大人动手。”   谢秀道:“你莫非是宁王李叱派来的奸细?”   栾唐抬起头:“大人,这话大人不该说的,属下从大人在左领军卫的时候就追随大人,到现在已有十年。”   谢秀叹了口气:“我知道,只是你莫名其妙的提起这些,让我有些恼火。”   栾唐道:“大人,杨玄机为人如何,其实大人比我看得清楚,退一万步说,杨玄机将来真的登基称帝且不打压大人,但以大人的实力,以大人的功绩,大人在杨玄机手下那么多功臣之中,又能排到多远之外?”   他看着谢秀的眼睛说道:“若此时投靠宁王则不同,出兵与宁王前后夹击在河岸的天命军,如此大功,宁王必会重用,再加上大人献出荆州之地,将来若宁王登基称帝,大人的开国公身份,必不会旁落。”   谢秀忽然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我不治你的罪,你让我一个人安静会儿。”   栾唐连忙俯身一拜,然后起身退了出去。   谢秀站在那看着客栈方向,良久之后,自言自语似地说道:“这些话本不该你来说,若是我姐她之前对我说了,我会答应。”   就在距离这家茶楼大概四五十丈远的地方,几个人在暗中观察着,他们看起来似乎满脸都是担忧。   其中一人吩咐手下:“回去向大人禀告,就说那女人极有可能是宁王派来的说客,节度使大人亲自接见,并且送上厚礼,或许已有投靠宁王之心。”   不多时,正三品将军杨松石的府里。   听手下人说完之后,杨松石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他是杨玄机派到谢秀身边的人,诚如栾唐所言,杨玄机对谢秀并没有十分信任。   之前荆州军与天命军激战,打的颇为惨烈,看着可不像是为了展示谢秀的能力。   好在谢秀还是降了,谢家的人也给杨玄机送信,说谢秀只是做做样子,以后对天命王必会顺从。   可杨玄机还是觉得,此人反复,不可轻信。   所以他安排自己的远房堂弟,同为杨氏皇族出身的杨松石过来。   只不过杨松石这出身,比起杨玄机来说要差的远了,杨松石祖上被封王,历经几百年,如今王爵封号都已经没了,到了他身上,只有个侯爵身份。   杨松石起身,在屋子里来来回回的踱步,脸色上也是变幻不停。   他想着,若此时再派人往天命王那边请示,一来一回,早就已经耽搁了。   所以必须尽快做些什么,阻止谢秀带兵投靠到宁王李叱那边去。   若是只谢秀一人去也就罢了,荆州军十五万,若是被谢秀带到豫州,对于天命王的大计来说,便是沉重打击。   手下人想到一个计策,俯身对杨松石说道:“此时还不确定谢秀是不是有反心,而且他也确实已经把出兵的准备做好,明日一早就要领兵开往京州,一个不小心,便可能引起他的恼火,反而会出岔子。”   “不如,将军现在派人去请谢秀来,就说商量明日出兵的军务事,若是谢秀敢来,便不用说些什么,将军只请求谢秀,说将军想担任先锋,若是谢秀不敢来,大概就真有问题。”   杨松石问:“若他不敢来,又当如何?”   手下人道:“若他不敢来,将军立刻派人赶赴大营,下令大军不准轻动,然后调派将军亲信人马围节度使府,将谢秀等人拿下,押赴天命王面前。”   杨松石犹豫不决,着实是有些难办。   这十五万人中,只有两万人归他调遣,如何才能做到稳妥?   手下人:“越快越好,迟了,谢秀若做好安排,便更加难以下手。”   杨松石随即点了点头:“你现在就去城外大营,调我的人马入城。”   然后又吩咐另外一人:“去请节度使大人来我府中议事。”   他的人立刻就分派出去安排,杨松石则在府中等候消息。   也就是才把人派出去大概一刻左右,外边有下人急匆匆的跑进来:“将军,节度使大人到了。”   杨松石一怔,心说这是怎么回事,可能去请人家的人还没到地方呢,人家倒是自己来了。   手下人劝道:“大人,此事蹊跷,不如把府中兵马安排好,既然他送上门来,大人可做试探,若察觉此人已有反心,可在府中将其擒获。”   杨松石点了点头:“去把府中人马全都调到客厅四周埋伏。”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小跑着往大门那边迎接过去。   到了大门口,杨松石见谢秀已经站在门外,连忙俯身:“大人恕罪,卑职不知道大人突然到访,有失远迎……”   谢秀哈哈大笑,过来扶了杨松石一把:“我也是顺路过来,没有提前派人知会,倒是我冒昧了。”   杨松石道:“大人快请进,已经为大人备茶。”   “不进了。”   谢秀拉了杨松石的手:“我要去大营巡查,看看明日出兵之事可有疏漏,另外,想来想去,还是应该让你做先锋将军才好,之前的安排却有不妥之处,你随我去大营,我当众宣布任命。”   杨松石心里有些吃惊,还有几分放松。   看来这谢秀,并没有那么大的胆子造反。   他连忙应了一声,回头交代人去把他的马牵来,谢秀道:“你骑我的马即可,何必如此麻烦。”   谢秀招手:“把我的马给杨将军骑,随便给我一匹马即可。”   杨松石一怔。   可是不由分说,他就被谢秀拉着到了战马旁边,谢秀甚至亲自扶着他上了马背。   随着一声招呼,谢秀他们随即朝着城外冲了出去,杨松石心中莫名忐忑起来,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   好在是看谢秀身边只带了七八人,不像是要动手的样子。   出了城门之后,谢秀抬起手打了个口哨,他那坐骑忽然间人立而起,直接把杨松石摔了下去。   谢秀看似惊呼一声:“小心!”   他像是拉不住自己的马,马蹄子正好在落地的杨松石身上踩了过去,这一下,把杨松石的胸口都踩出来个坑。   谢秀勒住战马,回头看过去,杨松石嘴里已经在往外溢血。   与此同时,节度使府里大批人马调动起来,围了杨松石的宅子。   谢秀从战马上跳下来,走到杨松石身边缓缓蹲下,看着那张痛苦的脸,微微叹息着说道:“你觉得,是你安排盯着我的人多,还是我安排盯着你的人多?”   杨松石眼神里立刻就出现了一种恐惧。   谢秀起身:“本来我还有些犹豫不决,倒是要谢谢你了。” 第一千零一十二章 简单,狠厉,果断。   大营里的鼓声突然就响了起来,各军的将军们连忙赶往中军大帐,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眼看着明天一早大军就要开拔,最先要出发的先锋军今夜连甲都不会卸,就算是迟一些出发的大队人马,也都已经准备妥当。   此时突然击鼓,显然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   所有的领军将军们赶到中军大帐的时候全都愣住了,因为在大帐之中居然停着一具尸体。   荆州节度使谢秀脸色有些悲痛地说道:“我人还在城里的时候,接到消息说,杨将军在赶来大营的半路上坠马,竟是被马踩死了。”   他一声长叹:“可惜了杨将军这般年纪,可惜,好可惜,万分可惜。”   众人都看向那具尸体,确实见胸口上都被踩塌了一个坑,死者那张脸都是青紫色。   有几人不敢相信似的凑前来看,越看越是心惊,眼神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谁都知道,杨松石是杨玄机的堂弟,虽然按照血缘来说已经很远,可同出一脉,皆为大楚皇族。   往前推几百年,大楚刚刚立国的时候,杨松石的祖上可是开国皇帝陛下的亲弟弟。   “看来明日出兵之事,要推迟一下了。”   谢秀道:“无论如何,也先要把杨将军的后事操办好。”   一名将军上前抱拳道:“可是大人,若明日不出兵,贻误了天命王规定的行程,天命王万一怪罪起来的话……”   谢秀微怒道:“你这话里是什么意思?难道杨将军意外离世,主公他心里不难过吗?”   那人张了张嘴,不敢再说些什么。   谢秀道:“杨将军虽然不是从一开始就在我帐下做事,我与他相处时日也不算多,可杨将军为人淳厚温良,与我一见如故,我如何能能忍心让他匆忙下葬,如何能忍心对他如此凉薄?!”   所有人都站在那不再出声,有人看起来还是一脸的不可思议,有人眼神闪烁若有所思,也有人看起来倒是并没有什么伤感反而还带着些窃喜。   谢秀观察了一下这些人的表现,也沉默了下来。   就在这时候,他手下谋士栾唐上前一步说道:“大人,就算是要厚葬杨将军,可出兵之事亦不可耽搁,主公事大,余事皆小……”   他还没说完,谢秀已经怒道:“你也要让我做不义之人吗!”   栾唐连忙撩袍跪倒:“大人息怒,属下有一个办法,可做两全。”   谢秀像是缓和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才问道:“你想到了什么法子,只管说。”   栾唐道:“先锋军还是要按照计划好的开拔,为大军在前探路,大人留下为杨将军操办后事,不过,先锋将军的任命,似乎该有所调整。”   本来已经任命的先锋将军是庞少德,此人是谢秀亲信,曾经是谢秀亲兵校尉,后来被谢秀提拔独领一军。   谢秀要去京州,先锋将军一职至关重要,他当然会安排自己的亲信来领兵。   谢秀假装不解地问道:“为何还要换人?临阵换将,你不知道是兵家大忌吗?!”   栾唐叩首道:“大人,庞将军和杨将军,关系亲近,若不留下送杨将军一程的话,庞将军也会心有遗憾。”   这个理有,略显敷衍,可事出突然,能有这样一个理由也不容易了。   谢秀看向站在一边的庞少德,庞少德则是一脸的懵波一。   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既然栾先生说出这些话,就一定有道理。   于是立刻点头:“杨将军与我情同手足,还请大人成全。”   谢秀道:“可是先锋军的事,亦然重要,你若要留下的话,谁还能领军为大队人马开路?”   栾唐道:“杨将军帐下的副将孙茂盛孙将军,可担此大任,况且孙将军是从京州过来的,路更熟悉,兼程赶路,其速更快,孙将军与主公也更为熟悉,求见主公,也就更方便把事情向主公禀告清楚。”   此时站在尸体一侧的就是孙茂盛,他心里百转千回,每一转每一回都不信杨松石是坠马而死。   此时栾唐突然建议他为先锋将军,一时之间他不知道栾唐这是安的什么心思,但就是觉得不对劲。   谢秀沉默片刻后说道:“这样,孙将军,你且先回杨将军军中安抚将士,告诉他们发生了何事,杨将军出了意外,军中最有威望的便是你,你来接手的话,下边的将士们也都信服。”   孙茂盛心说不管他们是想刷什么花招,他也一定要先回到自己队伍的营地里。   把队伍死死抓在手中,便有分量,若那支队伍再落到别人手中,他的生死就显得无足轻重。   于是孙茂盛俯身道:“卑职遵命,卑职这就赶回大营,向将士们说明此事,请大人放心,杨将军军中上下,皆愿遵从大人军令。”   谢秀点了点头:“我去安排人为杨将军准备后事,你回到营里之后好好安抚大家,另外,既然栾先生觉得你可担先锋将军重任,我就从了栾先生的举荐,你回去之后调动兵马,与庞将军的队伍互换营地,你的队伍转到庞将军的营地里,接手庞将军的物资补给。”   “是!”   孙茂盛心说把我换到先锋军的营地,正合我意。   先锋军的营地在最外围,若要脱身最为方便,况且先锋军中有大量物资补给,更不用担心什么。   若谢秀真的有什么不好的心思,他可带着人马直接离开。   所以,一念至此,孙茂盛抱拳领命,转身赶回杨松石的队伍营地去了。   孙茂盛担心迟则生变,回去之后,立刻召集所有五品以上的将军们议事。   把杨松石坠马而死的事说了一遍,强调他并不信任节度使大人的说辞。   他下令各营立刻把人马召集起来,用最快的速度转移到先锋军的营地。   手下人连忙离开大帐,回去之后就把队伍都召集起来,也不带上什么物资,甚至连营帐被褥之类的东西都不带,只带兵器,迅速的朝着先锋军营地那边开过去。   先锋军的营地在大营东侧外围,已经准备好明日出征,所有物资都已经装车,孙茂盛的人马到了就可直接接管。   孙茂盛带着人马到了先锋军营地外边,见营门居然还关着,立刻有些恼火。   他催马向前,刚要开口说话,一支冷箭飞来,毫无征兆的出现,一箭就射穿了孙茂盛的咽喉。   他连一声呼喊都没来得及发出就从马背上跌落下去,片刻后,四周喊杀声起。   数不清的人马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而在先锋军营地中,所有人都严阵以待。   先锋军营地大门打开,节度使谢秀催马而出,朝着孙茂盛手下的人大声喊了几句。   “大胆孙茂盛,竟然敢带兵抢夺先锋军中粮草物资,试图谋逆!”   谢秀也不怕对面的人会动手,催马到了那支队伍不远处大声说道:“杨将军意外坠马身死,孙茂盛污蔑是我害死了杨将军,我让他回营反省,他居然敢调动人马造反!”   “我料尔等皆不知孙茂盛的诡计,若此时愿意放下兵器,我皆不追究,若是不放下手中兵器的话,就休怪我无情了。”   四周围过来的人马越来越多,把孙茂盛的队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士兵们全都懵着,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此时被围困,谁不害怕?   很快,前边节度使大人的话就口口相传到了后队,每个人都在琢磨着,到底是节度使大人说谎了,还是他们孙将军说谎了?   见对面的人迟疑,谢秀催马回到营地那边,举起手道:“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所有的弓箭手,整齐的把羽箭瞄准了孙茂盛的队伍那边。   “我等实不知孙茂盛谋逆之心,还请大人明察!”   一个将军从马上跳下来,扔掉手中兵器,缓缓跪倒:“卑职愿意听从节度使大人调遣。”   这种事,有了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很快就会出现,不多时,已经有不少将军把手中兵器扔了。   将军们都扔了兵器,后边的士兵们谁还坚持,迅速的,兵器落地的声音就连成一片。   谢秀大声说道:“听我号令,杨将军部下全都转移到校场那边,我必不追究。”   那些将军们自认晦气,带着人马朝着校场方向转移过去,这些人一个个蔫头耷拉脑,茫然的跟着走。   到了校场之后,他们全都席地而坐,等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可到底会发生什么,其实每个人也都不知道。   大帐中,荆州军所有四品以上的将军都再次聚集起来,站在那等着节度使大人的命令。   谢秀的视线扫过他们,片刻后沉声说道:“诸位还请恕罪,刚才确实是我说了谎,但也是情不得已,实在是事出突然,若我不做安排,怕此时死的就是我。”   众人全都吓了一跳,心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秀道:“杨松石原来有天命王的密令,在大军出征之前,暗中将我除掉,他来接手咱们荆州大军,带去天命王那边效力,幸亏我发现及时,这才保住性命。”   “诸位,若我等此时再去投靠天命王,我谢某人必死无疑,诸位怕是也难有什么好下场,杨玄机要的只是我荆州十五万大军,而非我等领兵之人。”   他再次扫视一周:“既然他不仁,就不能怪我不义,我打算向宁王投诚,将荆州之地献予宁王,你我有此大功,将来前途无量,总比去了杨玄机那边被排挤被暗算的好。”   他大声说道:“你们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兄弟,若不愿意的话,可自行离去,我绝不阻拦,也定不会加害,还会奉上大笔钱财,若愿意留下的,现在咱们就商议一下,接下来咱们应该怎么办。”   剩下的人都是荆州军的老人,互相看了看,有人抱拳道:“誓死追随大人!”   其余人也纷纷表态,他们离开了荆州军又能去何处,有队伍,便有前程。   “既然如此。”   谢秀俯身一拜:“谢秀,拜谢诸位兄弟了!” 第一千零一十三章 再战!   豫州南,河岸。   天命军开始在搭建渡桥,七座渡桥齐头并进,从这一点就足以看出来这次领兵之人的决绝。   夏侯琢依然为宁军这一战的主将,澹台压境为副将,李叱也依然站在远处观战。   澹台压境回头看了高坡上的李叱一眼,然后笑着问了夏侯琢道:“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让他学会站在远处看着的?”   夏侯琢道:“罚钱,他敢往前站一次就罚钱一次。”   澹台压境眼睛眨了眨,然后不由自主地赞道:“这一招我就怎么想不到呢,除了这一招外,大概再没有一招能管用了。”   夏侯琢道:“其实有。”   澹台压境道:“请赐教。”   夏侯琢笑了笑后说道:“要想让他听话,第一是提钱,最管用,第二是把高希宁喊来,也管用,第三是把那三位老人家喊来,如果不管用,就撺掇那仨老头揍他。”   澹台压境长叹一声:“早就应该向你请教的。”   夏侯琢道:“以后日子还长,对付他还有的是机会。”   澹台压境赞叹道:“你回来了,我们也就多了主心骨。”   若李叱听到他们这几句话,也不知道会扣余九龄多少俸禄。   是的,都赖余九龄。   如果不是因为有余九龄,这宁王之下,哪有那么多反贼……   李叱站在高处用千里眼看着对岸敌军动向,看着七座渡桥齐头并进,脸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敌军兵力未见有增加,而宁军这边却得援兵数万。   一万多人打十万人的时候都没有怂过甚至是压着敌人打,现在有四万多战兵在,这一仗何须他来操心。   余九龄却紧张,毕竟他确实很少参与如此规模的战争,大部分时候,他都是在另外一种战场上与敌人周旋。   不,是在另外两种战场上与敌人周旋。   操心费力的。   “当家的。”   余九龄有些担心的问:“看起来敌人好像来势汹汹的样子啊,瞧着确实比咱们这边人多不少呢。”   李叱道:“带钱了吗?”   余九龄心里都抽抽了一下,李叱问他带钱了没有,那还能有什么好事!   李叱笑道:“这次我绝对不坑你,咱俩公平的打个赌,就赌一会儿打赢了之后,是澹台先杀过对岸,还是夏侯先杀过对岸。”   余九龄仔细的思考了一下,若说一个人的能力均衡,那自然要数得上夏侯琢,不管是武力还是智谋,夏侯琢都不虚。   但要说攻过对岸,武力上占优势的人自然也更有优势,相对来说,还是澹台的武力更强一些。   在脑海里经过无数次的盘算,无数次的比对,无数次的论证之后,余九龄最终还是有把握确定,必是澹台先攻过对岸。   于是他看向李叱坚定地说道:“我不赌。”   李叱:“?????”   余九龄:“哎,我就不赌,当家的你就算说出花儿来我也不赌,我现在不贪,我就捂紧了我自己的钱,我只要不贪,我的钱就不会变成当家的你的钱。”   李叱看了他一眼:“你变得不好玩了。”   余九龄道:“你们把我都玩成什么样子了,这会儿说我不好玩了?”   李叱哈哈大笑。   对面,天命军搭建渡桥的速度并不慢,而且是越来越快,越熟练,速度就越是惊人。   在这大河之上,七座渡桥齐头并进的场面,看起来也着实有些壮观。   宁军这边的打法不会有太大的改变,在敌人的渡桥搭建过了河道正中之后,差不多就进入了抛石车的射成。   随着夏侯琢那边号角声响起,后阵,几十架抛石车开始发威。   巨大的石头飞上半空,然后朝着河道迅速落下。   只一瞬间,河道上就砸起来不少水柱,那场面就变得更为壮观起来。   下一轮抛射比第一轮要精准不少,调整过后,石头砸在渡桥上的数量明显增多。   然而诚如李叱推测的那样,这次抛石车对于渡桥的破坏程度,比起上次来说差的太远了。   渡桥比上次宽一倍左右,石头有很大的概率从横梁之间的缝隙中落进水里。   就算是砸在其中一根横梁上,对于桥身的破坏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因为天命军根本就没有铺设木板,而是一直都在架梁,他们是打算桥梁即将到对岸之后,队伍才会带着木板上来。   在岸边集结的天命军士兵,两个人抬着一块木板,已经在等待号令,哪怕他们今天可能用不上,也必然会准备妥当。   搭建桥梁的速度说是快,可毕竟那不是随随便便摆在那几根木头就可以用的。   第一天的时候,桥梁过了河道正中之后不久,天命军那边忽然传来了号角声,他们停止了继续往前搭建。   到了夜里,天命军却再次行动起来,他们的辅兵趁着今夜月色明亮,叮叮当当的继续建造。   这次,指挥天命军的人显然比以前要稳重的多,思谋的也多。   夜里,如果宁军不停的用抛石车攻击的话,到了第二天,宁军的抛石车可能会损失七八成以上。   而如果宁军不以抛石车阻拦的话,天命军就能一夜之间把渡桥搭建到距离北岸不远的地方。   夏侯琢一夜没睡,一直盯着天命军的辅兵造桥。   抛石车在砸了一阵之后就停了下来,意义不大,自损又重,所以最好还是留到天亮后,把射程调整到靠近岸边的位置。   那个地方,才是战争最惨烈之处。   到了天亮的时候,太阳从东方缓缓升起,也缓缓的从红色变成了金黄。   天命军的渡桥距离北岸已经只剩下十几丈,而在这十几丈距离,他们损失的兵力几乎不可计数。   十几丈的距离,早就已经到了宁军箭阵的覆盖范围。   最主要的是,宁军不缺箭矢。   还在往前搭建渡桥的辅兵,一个一个被射落河中,一个一个的递补上来,他们只能用嗷嗷的叫喊声来为自己鼓劲儿,也像是在保佑自己不会被宁军的箭射中。   战争这种事,神都不会庇佑谁,喊又有什么用?   到了这个距离,渡桥每往前前进一尺,都会有不少人被乱箭射死。   付出了不知道多少生命之后,渡桥距离岸边大概只剩下了不到十丈。   而此时,指挥天命军的谢狄终于还是沉不住气了,十丈左右的距离,水已经不是很深,士兵可以蹚水过去。   一边进攻一边继续把渡桥往前推进,不然的话损失简直不可估量。   战鼓声起,天命军的士兵开始登上渡桥。   大量的士兵抬着木板上来,一边往前铺一边缓缓前行,他们这样做看起来是比提前铺好木板速度慢不少,可实际上,这样才更为有效。   等到他们把木板铺到过了河正中位置,宁军的抛石车再次将巨石砸向桥梁。   挤在桥上的士兵根本就躲不开,有人急的跳水,有人却躲闪不及被石头砸死。   铺好的木板被砸碎,然而也只是一个洞而已,天命军的士兵可以迅速把木板换上。   就这样,天命军以这样的方式朝着北岸推进,如此一来,就不会有桥梁被砸坏后,前边的队伍已经登岸,后续的队伍却被堵在河道上过不来的局面。   上次裴芳伦之所以战败,就是吃了这个亏。   裴芳伦率军已经攻上了北岸,可只有万余人,又被宁军箭阵压制,最终被夏侯琢打回去的时候,他们的兵力还不如宁军多。   改进了桥梁,改进了铺造方式,天命军就解决了兵力跟不上去的最大弊端。   一百丈,八十丈,五十丈……桥上的天命军距离北岸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候,天命军士兵将木板举了起来。   他们带着的木板数量远远要超过铺造桥梁所需,之所以带上这么多,是以木板代替盾牌。   宁军的箭铺天盖地而来,天命军的士兵把木板拼凑起来挡在头顶上。   只瞬间,进入射程之内的天命军头顶上,像是忽然就冒出来一层芦苇一样,白花花的一大片,密密麻麻。   呼的一声,弩车发威。   小腿粗细的重弩瞄准了桥上的人激射过去,打过去一支就会有一条线被清空。   这条线的长度,就是重弩被人命阻拦下来的距离,死多少人,就有多远。   越靠近岸边,天命军士兵的呐喊声就越大,每个人都已经把嗓子喊哑了。   或许他们也知道这呐喊声不可能把宁军吓住,但最起码可以让自己没有那么害怕。   在靠近北岸的这一段距离,天命军士兵死亡的数量让人头皮发麻。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到了桥梁的尽头,士兵们抱着木板跳进河水里,有的人趴在木板上往前划,有的人蹚水往前冲。   随着夏侯琢不断下令,宁军箭阵射箭的角度也在不断调整。   到了十丈的距离,箭已经是平着扫出去的,河水里艰难前行的天命军士兵,一个接着一个的中箭。   很快,河面上漂浮着的尸体数量就多到几乎能盖住河水的地步。   有的天命军士兵游水过来,拉着一具同伴的尸体在自己上边,他耳边传来的,就是箭簇刺入身体的那种声音,声音距离太近,让人头皮发麻。   终于,还是有大量的天命军士兵从水里冲上了北岸,他们疯狂的吼叫着,用朝着宁军冲锋发泄着怒意和恐惧。   而此时,趁着宁军箭阵全都瞄准了登岸的士兵,那些建造桥梁的人开始继续往前推进。   短兵相接,近在眼前。   就在这一刻,宁军的每一个士兵,都听到了犹如炸雷一般的战鼓声。   他们回头看向高坡处,那面巨大的牛皮战鼓前,宁王将长衫脱去,上衣闪开两条袖子,把衣服往后一甩,露出那犹如铜浇铁铸一般的肌肉。   宁王双手分别握住一根鼓槌,在牛皮战鼓上一下一下擂动,每一次肌肉的拉动,都是战鼓鼓面上的震颤。   砰!   砰砰!   砰!   砰砰! 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何为天命之子   那战鼓声响起来之后,宁军这边,气势骤然不同。   冲上河岸的天命军本以为看到了希望,可是在这一刻才清醒过来,他们看到的不是希望,是地狱之门。   从太阳刚刚升起,到正午时候,天命军在河岸边丢下的尸体堆积如山,却没能在往前推进半步。   这片杀戮场,就算是地狱的阎罗看到,也会吓得脸色发白。   最终天命军的队伍还是被堵在了七座渡桥上,只不过这次堵住他们的不是天降巨石,而是宁军阵地的坚如磐石。   他们的兵力可以源源不断的输送上来,然而难以寸进,就只是理论上的源源不断,宁军告诉了他们什么叫做铜墙铁壁。   从正午到傍晚,天命军依然没能将战场往前推移,这样厮杀如同一台巨大的无情的绞肉机。   夏侯琢在等,等太阳开始朝着人间挥手。   天命军的士兵在渡桥上已经被堵了一整天,他们过不来也回不去,这种冲杀也不会有人把干粮背在身上,所以七座渡桥上的天命军士兵,此时又饿又乏。   夏侯琢侧头看向西边的太阳,已经从金黄色变成了红色,把早晨的变化又倒退了回去。   于是,他回头看向高处。   按照约定好的计划,此时李叱应该下令吹角反攻了,夏侯琢回头看,是因为他心里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高坡上,李叱张开双臂,他的亲兵把甲胄重新给他穿好,那一身玄甲,让在落日余晖中的李叱看起来像是一尊天神。   夏侯琢就知道要坏事,可是他已无法阻止。   一名壮汉从李叱手里接过鼓槌,在那面巨大的牛皮战鼓上擂动,鼓声如雷,气势如虹。   李叱伸手接过来亲兵递给他的宝刀,带着他的亲兵营朝着其中一座渡桥就大步走了过去。   夏侯琢回头看到了,澹台压境也看到了。   两个人距离很远,分别指挥队伍阻挡天命军进攻,可是就不约而同的回头看了一眼。   只是这一眼,俩人就知道什么罚钱啊,什么喊高希宁啊,什么喊那仨老头儿啊。   都没有用。   “杀过去当面谢谢天命军的大将军。”   李叱将玄刀指向面前的渡桥:“告诉他,多谢他为宁军造渡桥。”   “杀!”   随着李叱跨步往前一冲,身后亲兵营的人将横刀全都抽了出来,像是一群忽然从林子里冲出来的下山虎,毫无征兆的跳进了羊群之中。   李叱的亲兵营,根本不是寻常的天命军可以抵挡的,别说抵挡,连接招都接不住。   突然出现的虎群,让原本还在靠着一股劲儿往前挤压的天命军一下子就崩了。   夏侯琢看到这一幕,知道再想去劝李叱根本来不及,于是立刻下令喊了一声。   “各军将军为首,七桥皆攻,杀过去!”   李叱攻一座桥,夏侯琢一座,澹台压境一座,柳戈一座,卓青鳞一座,还有澹台压境带来的两万多战兵中的两位领军将军各一座,七桥齐攻。   可就在片刻之前,看起来还是天命军在压着宁军打。   一转眼,不知道怎么了,就变成了宁军大举压上。   这攻防转换的速度之快,反正天命军这边是根本没能反应的过来。   此时天命军已经攻打了一天,造桥的辅兵也已经把七座渡桥都延伸到了岸边。   要不是已经修好了,李叱他们还不攻呢。   你不造桥造到我脚尖前边,我都不来抢的。   一座渡桥上,李叱像是长刀的刀尖,瞬间就捅进了敌人队列的小腹中。   那把宝刀,挡无可挡,避无可避,打又打不过,跑也跑不了。   说渡桥比之前那次进攻建造的浮桥要宽一倍,可再宽能有多宽,还不到一丈。   这种宽度的厮杀,就看哪边更能打,更勇敢,更悍不畏死。   一边是身穿灰色军服的天命军,一边是身穿黑色战甲的宁军,灰黑两色的长龙,在河道上拼尽全力的撕咬着。   人落水的速度,已经完全没有了停顿间歇,每一息都在往下掉人,而且每一息掉下去的都肯定不只是一两个人。   有的人掉下去之前就已经死去,有的人则还没能来得及跟敌人交手就被挤了下去。   李叱的刀,在这一刻化成了他面前每一个人眼中的魔,像是在散发着黑色的气息,也在泼洒着红色的血液。   一刀扫过,有人从眼睛位置被切开,两个眼球都被切开,上半截脑壳飞了出去,脑浆子混合着血液往下流淌。   带着毛发的半边脑壳掉在桥面上,被人踩了一脚又一脚,有人因为踩到了这半截头骨而打滑摔倒,很快整个人也和那半块头骨一样被人踩来踩去。   宁军这边的攻势实在太凶,他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前推进。   如果此时能站在高空往下俯瞰,就可以看的出来,七座渡桥上往前推进的速度分出了高下。   李叱率领的那支队伍进攻的速度最快,其次是澹台压境,再其次是夏侯琢和柳戈两个。   这样看起来,居中的李叱最快,两侧分别稍慢一些,宁军向前推进的整个形状,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箭头。   如果说只是一座桥上的人挡不住,哪怕两三座桥上的人挡不住,谢狄的脸色也不会如此难看。   七座桥,全都挡不住。   宁军只管向前,天命军是死是落水,那是天意。   “大将军。”   一名将军满头是汗的跑过来:“居中的那座桥,我们的人已经退回来一半多了,还请将军尽快下令。”   谢狄心里重重的叹了口气。   尽早下令?下什么令?   此时的厮杀是公平的,桥面就那么宽,双方可以施展开的队伍是一样的,相对来说,宁军是攻天命军是守,如此都挡不住,他还能下令做什么?   宁军还没有进入天命军箭阵的范围,后续的队伍也根本就挤不上去。   所以现在,只能是等着。   每个人也都知道此时在等什么,等的是宁军靠近南岸后,天命军靠着兵力上的优势,靠着箭阵,再把宁军压回去。   “让督战队上去,堵住桥上人的退路,不许他们再后撤,往前顶。”   最终,谢狄还是下达了命令。   但是这个命令,听起来显得无情且无用。   一直都是在往前顶啊,只是顶不过。   而此时宁军的打法,就又开始变得让他们无比恼火无比头疼,却又无可奈何。   这打法应该都能想的出来,可就是比宁军那边慢了些。   李叱他们在攻占了一部分桥梁之后,后续的队伍开始把长长的竹竿接力往前传递。   这些竹竿都是上次抵挡天命军进攻的时候,唐匹敌下令砍伐竹林所得。   这么好的东西当然不能用一次就扔了,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传递过来的竹竿那么长,前排的宁军开始几个人抱着一根大竹竿往前冲。   敌人的长枪都够不着他们,更何况是只有三尺的横刀。   竹竿捅过去,天命军的人拼了命的想把竹竿往一侧河道那边推开,也有人疯狂的拿横刀往竹竿上劈砍。   所以两边的人都在不停的落水。   掉进河里的人很快也就扭打在一起,桥面上在厮杀,河道里的人也在厮杀。   太阳还是落了下去,宁军还是攻了过来。   黑暗中,宁军距离南岸已经不到七十丈,可这七十丈之内,密密麻麻挤着的都是天命军的士兵。   所以犹豫了几次,谢狄都没能下令马上放箭。   六十丈,五十丈……   “放箭!”   谢狄终究还是不能再等了。   随着一声令下,岸上的天命军箭阵把一层羽箭送上了半空,羽箭划出来一道一道弧线,落向远处的宁军。   宁军,即将迎来最艰难的时期。   天命军在攻打北岸的时候损失如何惨重,所以谢狄也在等着这一刻,他知道宁军就算再强,在攻上南岸的时候也会一模一样。   因为天命军同样不缺少武器装备,不管是箭矢的数量,弩车的数量,比起宁军来不遑多让。   然而让谢狄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判断战争迎来转机的那一刻,东南方向扑过来一条火龙。   一条毫无征兆就出现的火龙,像是撕裂了夜空,从星域之外突然俯冲下来。   那当然不可能是真的什么火龙,而是举着火把的一支莫名其妙出现在这的队伍。   尉迟光明。   走了那么久,他终于到了。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们必须绕开天命军然后找机会渡河过去,从豫州东南方向进入豫州之内。   不管怎么走,他们都走不到这里来。   哪怕他们此时出现在宁军背后,协助宁军进攻都比突然出现在天命军后边更合理。   世事无常。   尉迟光明想了个办法,以投靠天命王杨玄机为由,带着他的队伍一路往北走。   结果巧不巧的事,竟然真的遇到了天命军的大队人马,那不是少数兵力,那是六十万大军。   尉迟光明几次试图绕过天命军渡河,都失败了,六十万大军的控制范围实在太大,一旦被察觉的话,他这两万多人的队伍,还不够天命军塞牙缝的。   背后又有朝廷的追兵过来,是武亲王亲自调集的大楚府兵。   相对于尉迟光明手里的新兵来说,那些百战老兵一个个都是杀神。   无奈之下,尉迟光明只好带着他的人,反其道而行之,往西迂回,避开了天命军的阻挡又甩开了武亲王的队伍追击。   在他的队伍到达之前,斥候就已经发现了这里有战事,连忙回报。   尉迟光明亲自带着几个人悄悄靠近战场观察,而他的队伍留在了几十里外。   他像是一个喜爱戏剧的人,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的最精彩最高难度的戏剧表演,躲在草丛里,他看的如痴如醉。   宁军的防守,写进书里的话,放几百年出去都依然能让人拍案叫绝,能让人从中学到许多。   可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宁军居然会反攻。   在日落之前,当他看到宁军杀上渡桥的那一刻,尉迟光明的心跳都在加速,眼睛都睁到了最大。   这种反攻,他断定自己肯定不敢打。   因为那般能写入兵书的防守,已经足够了,这一下反击,若是写在兵书上的话,反而会引起人的质疑。   认为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但宁军就这样做了,那么突然,又那么不讲道理。   也就是在宁军反攻的那一刻,尉迟光明忽然间明白过来,他们的机会来了。   他立刻派人回去,把留在几十里外的队伍带过来。   黑暗之中,天命军哪里知道侧翼突然来了一支队伍。   还以为是宁军安排的伏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渡河过来,埋伏在他们一侧。   这一下,天命军不但心理防线崩了,他们用血肉之躯构造的防线也崩了。 第一千零一十五章 再干一架   黑暗中不知道有多少人马杀来,那火龙漫卷的样子,像是带着吞噬一切的力量。   尉迟光明带人杀过来的时候,下令手下人只管放声大喊,搞出来的声势越大越好。   这样一来不只是为了吓住天命军,也是为了让宁军看到,不然的话,夜里和宁军打起来的可能也不小。   观察了一天的尉迟光明其实已经看出来双方实力对比,宁军那般强势,那般霸道,排山倒海一样,然而宁军的兵力远不如天命军。   就算是加上他手里这两万多人的队伍,依然存在很大的差距,况且他的兵可不是如宁军那样善战。   虚张声势,在心理上把天命军击溃,这一仗就算是赢了。   所以他手下人在行军过来的时候,路上遇到什么木棍木柴之类的就捡起来,把身上的衣服撕了,每个人都要举着两根火把往前冲,刀可以不出鞘,但是火把必须举高。   而且犹如火龙一样的队伍一旦靠近天命军,立刻散开,聚时一条河,散开便是汪洋海。   如此一来,他这两万多人的队伍,硬实造出来至少五万以上人马的气势。   再加上此时天黑,所以更能震慑人心。   “传令下去,只攻天命军东南,不要往北去,不要与宁军接触。”   尉迟光明一边往前冲一边大声疾呼,让手下人给各营将军传令。   宁军那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若是看到有队伍过来,直接迎接过来的绝非是善意的笑脸,必然是漫天的羽箭。   宁军队伍最前边,李叱看了一眼侧面来的队伍,确实也格外茫然,完全不知道这支援兵是从何而来。   事情便是如此巧合,尉迟光明为了不引起误会,提前派人往豫州城方向送信。   人是去了豫州城,可是李叱不在豫州城,相当于他派去的人绕了一大圈却没有任何意义。   等到他都到了,他派去的人和李叱的人,还正在往大营这边赶路呢。   “约束队伍,不要往那边冲,只管冲击天命军营地。”   李叱吩咐一声,带着人一头冲进天命军的大营里。   此时天命军只顾着往后跑,队伍建制早就已经乱了。   他们不是乌合之众,但在这种情况下,人心里的恐惧就已经被彻底的释放出来,谁还有心思去管身边跑着的人是不是同营的人,只管跑就是了,更重要的是,只管跑的比身边的人快就是了。   结果就是,本以为可以退守大营的谢狄,根本就无法把队伍组织起来。   人群从大营北边冲进来,又如同潮水一样从大营南边冲出去。   他们在前边跑,宁军在后边黏着杀。   这种大胜之局,出乎了李叱的预料,可既然来了,那就打的彻彻底底。   倒卷珠帘的杀戮,是多少领兵之将梦寐以求的场面,一旦形成这样的局面,战败的一方就不可能再有翻身的机会。   一路追杀一路逃亡,整个夜里到处都是喊杀声。   等到天亮之后,李叱下令各军收拢队伍,清点伤亡。   然后看向余九龄道:“派人去那边问问,到底是哪儿来路的队伍,客气些。”   余九龄立刻应了一声,亲自带着人过去。   到了那边之后才发现,不明来历的队伍居然已经约束好,所有人都聚集在一处,队列整齐的席地而坐。   他们在天微微亮的时候就开始收缩,不与宁军去争夺追杀天命军的机会,也不进入大营去哄抢天命军营地里的物资。   两万多人的队伍,整整齐齐的坐在那等着,这一幕,倒是把余九龄都看的呆住了。   大概半个时辰之后,余九龄搞清楚了来龙去脉,带着尉迟光明直接去见李叱。   而在另外一边,逃亡了一夜之后,谢狄收拢残兵,这才发现身边竟是只有两三千人。   但是他确定,一夜之间,那般胡乱局面,宁军不可能把他的人马都杀了,大部分人应该都只是跑散了而已。   打开地图看了看,前边大概七八十里外就有一座城池,名为鹰州。   他起身吩咐手下人,把这两千多人的队伍分派出去一半,往四周寻找逃散了的队伍,带着他们往鹰州方向汇合。   安排好了之后,谢狄带着千余人的残兵败将,也不敢休息,一路上战战兢兢的跑,真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宁军将天命军的营地占领之后,所得钱粮物资无数。   相对来说,这一战宁军的伤亡人数,比起天命军来说要差得远了。   如此大胜,人人心中喜悦。   大营里,李叱看着想要跪在自己面前的尉迟光明,一把将他扶了起来。   “我们这边,没有那么多规矩。”   李叱把尉迟光明扶起来后,看向澹台压境说道:“尉迟将军的队伍远来,又没有粮草物资,肯定还饿着肚子,你派人去招呼一声,让他们到营地里来休息,一会儿开饭。”   余九龄道:“尉迟将军的人昨夜里把衣服都撕了,绑上火把吓退了天命军,现在士兵们身上衣衫单薄。”   李叱看向亲兵:“回大营传令,把军服送过来,务必要快。”   尉迟光明心里一暖,宁王第一件事惦记着的,居然是他的人还饿着肚子呢,再说余九龄,看起来虽然略丑,但是心肠可真好。   余九龄若是知道他想什么的话,大概会说一句你大爷。   宁王只几句话,就让尉迟光明心里隐隐约约的不安消散于无形。   尉迟光明以为宁王说的第二件事,大概就要问问他从何处来,为何而来,毕竟要走个过场才对。   可宁王问的第一句话是:“归元术呢?怎么没见他与你一起回来?”   尉迟光明心里百感交集。   他将归元术又返回大兴城里去的事详细说了一遍,李叱的眉头随即皱了起来。   他看向余九龄,不等说话,余九龄已经转身:“我现在就去把谍卫军能调集的人手全都分派出去,接归元术回来。”   多少年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尉迟光明完全不记得自己多少年没有在一支队伍里,见过如此场面。   “你先坐下休息。”   宁王按着尉迟光明的肩膀让他坐下来,然后看向夏侯琢道:“前边不到百里是鹰州,敌军残兵必会退守鹰州城,分派斥候去打探消息。”   夏侯琢道:“刚刚已经派人去了。”   李叱点了点头,又看向卓青鳞:“当务之急,是救治所有伤员,妥善安置阵亡的兄弟。”   卓青鳞抱拳道:“主公,夏侯将军也已经安排好。”   李叱忍不住笑了笑,然后看向夏侯琢,夏侯琢朝着他伸出手。   李叱从怀里摸索了一会儿,摸出来几两碎银子放在夏侯琢手里:“不够的回头我补给你。”   这一下把尉迟光明给看懵了。   柳戈见他那一脸茫然,笑了笑,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解释了一遍。   当尉迟光明得知,原来是夏侯将军要求宁王不要随意插手军务,若是插手了的话,那就要罚钱,罚银十两。   再看宁王掏钱的时候那般不舍得的样子,而且居然掏不出十两银子。   宁军中的这种气氛,他真的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一个领兵的将军,要求主公不要插手军务事,主公就真的不插手,因为忘记了而随意吩咐了几句,还要罚钱!   就在这时候余九龄从外边回来,俯身道:“当家的,已经派人回去传令,用不了多久咱们的人会分头迎接。”   然后回头指了指:“刚刚也审问了一下俘虏,他们的主将名叫谢狄,是不久之前刚刚被杨玄机派过来的。”   “谢狄?”   尉迟光明愣了一下,连忙问道:“可是崇文院出身的那个谢狄?”   余九龄摇头:“不知道是什么出身,名字应该就是这个名字,我把人带进来你问。”   回头吩咐一声,不多时,便有宁军士兵押着几名俘虏进来。   尉迟光明仔细询问了一下,确定那谢狄,就是他在崇文院中的同窗。   但,和他不是一路人。   在崇文院的时候,他和归元术等人玩在一起,他们都是军户出身,远远说不上是富贵之家,与他们关系亲近的,也都差不多一样出身。   谢狄那些人,都是出自名门,往日里也只是见面打个招呼的事,并无深交。   出身的不同,让崇文院里也分成了营垒分明的三种人,一种是谢狄他们那样的,一出生就高人一等,一种是尉迟光明他们这样的,军户出身祖上又有战功,得以进入崇文院中求学,还有一种就是恨极了自己出身不好,穷尽心思想要巴结上谢狄他们的那类人。   这就造成了格外尴尬的局面,谢狄他们出身高贵,自命不凡,对那些哈巴狗一样巴结过去的,完全看不上,也懒得理会。   而尉迟光明他们对于那样的人,是完全看不起,也懒得理会。   结果就是这样一批人,在离开崇文院之后,其实什么也没捞着,巴结不上高处,也团结不上同级,最终多数人都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个实力更弱一些的人去巴结。   尉迟光明抱拳道:“主公,我可前去面见谢狄,试试能不能劝说谢狄投降,此人有将才,只是性子高傲……”   李叱看向他说道:“你不能去,写一封信就罢了,人去了会有危险。”   尉迟光明心里又是微微一震。   他才来,按照道理,为了试探他的归顺之心,宁王难道不该答应了他吗?   可是宁王一句会有危险,就把这件事给否了。   “饭大概好了吧。”   李叱招呼了大帐里的人:“走,去干下一架。”   尉迟光明连忙抓起刀来准备去跟着干架,却见人都在笑着看他,一时之间把他看的有些茫然。   余九龄笑道:“干下一架,是干饭。”   夏侯琢走在李叱身边,一边走一边笑道:“这种架,谁会跟你干。”   李叱叹道:“孤独求败,高处不胜寒。”   尉迟光明听着好奇,压低声音问余九龄宁王是什么意思,余九龄笑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果然是一会儿。   在尉迟光明看到宁王干掉了第九个馒头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可能从一个世界走到了另一个世界。   当他看到宁王吃掉了第十一个馒头的时候,他的表情,已经把余九龄他们逗笑了。 第一千零一十六章 求见   渡河这一战,正式宣布宁军的脚步踏上了荆州地界,若以豫州来划分南北的话,北方诸地,除了西方雍州之外,尽入李叱手中。   冀州,幽州,兖州,豫州,青州。   大楚十三州,除去这五州之外,还有京州,荆州,梁州,越州,苏州,蜀州,雍州,扬州。   天下格局,悄无声息间发生了改变,只是许多人还没察觉,也不醒悟。   尤其是那些大人物们,坐井观天一样,还觉得天下格局尚未改变,还觉得所谓宁王李叱,不过是一塞北大贼。   宁军之烈红色战旗,却已在五州飘扬。   大将军唐匹敌率军二十万已经到达苏州,如今苏州兵力空虚,以唐匹敌领兵之才,纵然不能一举拿下苏州全境,在大贼李兄虎回援之前,拿下数十城当不是问题。   在那些大人物们还在喋喋不休的争论着,应该把重宝押在谁身上的时候,他们最看不起的李叱,已经拥有三分之一个中原。   可笑的是,你现在揪着他们的耳朵告诉他们说,北方已皆为宁王之地,他们还会觉得你胡说八道满嘴放屁。   荆州,河南岸大营。   李叱走上高坡看向南方,这是李叱第一次以主人的身份踏足南方的土地。   以主人的身份行走,意义在于,留下的每一个脚印,皆为领地。   按照地域上来划分,从荆州开始,都可以称之为江南。   他去过大兴城,见过大兴城的恢弘,也见过江南的小桥流水人家。   不得不说的是,相对于北方的粗犷,江南的景色确实更为秀美婉约。   正因为看过,李叱决定将来就算打下来整个天下,也不把都城定在江南的心更坚决。   江南太安逸,太美,也太多情。   在江南久居的人,慢慢的便会有一种慵懒之心。   就如大兴城里的那些人,他们不出城就依然看着满目繁华锦绣,哪里能体会到东疆的海患,哪里能体会到北疆的外敌,哪里能体会西疆的困苦,哪里能体会到南疆的纷乱。   就连大兴城里的百姓们都觉得,外边来的人对于现在的天下有多糜烂,言过其实。   李叱不知道,也不确定,自己将来会不会如现在一样自律,他更不确定自己的子子孙孙,会不会也一直自律。   常闻塞外番语胡笳声,方知天下未尽在囊中。   领土之外的人都可能是敌人,横刀之下,才存友谊。   余九龄从后边过来,笑着说道:“咱们的人刚刚送来消息,归元术和尉迟光明他们走的不是一条路,人已经回到豫州城了,正在往这边赶来。”   李叱随即也笑了起来。   余九龄道:“昨日我刚刚分派谍卫去豫州城里调集人手,今天豫州城里派来的人就赶到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心里那担忧也算是烟消云散。   余九龄继续说道:“据说归元术带回来两个人,都是他的结义兄弟,其中一个,誓死要做大楚重臣,就算死也要死在大兴城的城墙上,可是一路走过来,看到了豫州百姓们的日子过的不错,心思已经有些松动,归元术安排人带他去冀州了,说等他看过冀州之后再说。”   李叱嗯了一声,心思忽然有些沉重起来。   因为天下人皆不愿相信,如他这样的人,会带给百姓们好日子。   不管是那些大家族大势力,还是平民百姓,更愿意相信杨玄机那样的人,哪怕他们明知道杨玄机只是在表演一个贤明之主罢了。   “当家的。”   余九龄站在李叱身边道:“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李叱笑问:“想到什么了?”   余九龄道:“将来打下来一个地方,若是还有人不服气,就把人送到冀州去看,送到豫州去看,按着他们的脑袋看,掰着他们的眼皮看,然后问他们,你就说看到的怎么样,牛气不牛气,舒服不舒服。”   李叱哈哈大笑:“行,以后这事就交给你了,反正你习惯了问人家舒服不舒服。”   余九龄:“我……”   “当家的。”   “怎么了?”   “让我给你当亲兵校尉吧。”   “别瞎闹,你现在都是四品将军了,给我当亲兵校尉?校尉才六品。”   “我不在乎几品,七品也行,八品都行,当家的你只要按照四品给我发工钱就成。”   李叱抬起手在余九龄的肩膀上拍了拍:“我知道你的心思,可是咱们的兄弟们,跟着我这一路征战,就要一步比一步高,一步比一步好才行。”   余九龄嘿嘿笑起来:“当家的你知道我不一样,我就想做你的跟班,你让我去干啥我就去干啥,你让我买东西,我就从里边抠点银子,你让我去卖东西,我还能从里边抠点银子……”   李叱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这么大出息?”   余九龄长长吐出一口气:“当家的你知道,我胆小怕事还贪,将来当家的是要带着我们干出来一个新天下,当官的不贪不占不祸害百姓,我这样的,不适合,我不贪百姓的,我贪你的啊。”   李叱笑着在余九龄屁股上给了一脚:“行,以后你就是亲兵将军,可是九妹,当亲兵将军会危险。”   余九龄道:“我不在乎危险,我在乎远近。”   李叱因为这句话而有些触动。   余九龄道:“将来当家的打下整个天下,那么大,兄弟们肯定会被分派出去镇守一方,我不想走,我就想留下,不当官都行。”   李叱再次在余九龄的肩膀上拍了拍:“将来的事,也许我们都身不由己。”   两个人站在高坡上闲聊了一会儿,有亲兵过来禀告,说是有一人从南边来,被斥候抓了,死活都要见宁王。   李叱问:“南边来的,谁的人?”   亲兵道:“人被押送到中军大帐外边了,那人嘴巴硬,说不见宁王什么都不肯说。”   余九龄道:“莫非是尉迟的信起了作用,那个谢狄打算投降了?”   李叱摇头:“若是谢狄派来的人,会先去求见尉迟。”   他转身往回走:“下去看看。”   不多时,余九龄先一步回到大帐外边,就见一个身材中等的男人被看押在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看到此人,余九龄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第一反应是这个人,有点丑啊。   那人也在看着余九龄,眼神里的意思更为迷茫,但是余九龄还是看出来了,那个人和他想的大概也是一样。   此人就是荆州节度使帐下谋士栾唐,他看着余九龄,心里咯噔了一下子……这宁王,有点丑啊。   余九龄走到他面前,哼了一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栾唐连忙俯身就要拜倒:“拜见宁王殿下。”   余九龄道:“我不是。”   栾唐听到这三个字,心里莫名其妙的松了口气。   余九龄道:“你是不是在觉得我丑?”   栾唐哪里敢如实回答,立刻摇头道:“不是不是,我怎么会有如此心思,我只是在想……”   余九龄道:“你要是不说实话,我保证你见不到宁王。”   栾唐正说到我只是在想大人看起来英明神武器宇不凡,听到余九龄的话,后边的话不知道怎么顺口变了:“只是有些不漂亮。”   正好走过来的李叱听到这句话,心说九妹你这又是何苦呢?   你们俩,有必要吗?   对比一下,余九龄比这家伙还好看不少呢。   此人身材说不上高,还有些罗锅腰,脸说不上规矩,还有几分像驴。   但是,从他的眼神里就可以看出来,他把余九龄和他归结于一类人。   “带进来吧。”   李叱吩咐了一声,迈步进入大帐。   进来之后,栾唐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外臣栾唐,代表荆州节度使谢秀谢大人,拜见宁王殿下。”   李叱道:“起来说话,不必行此大礼。”   他坐下来后问:“谢秀谢大人遣你来,所为何事?”   栾唐叹道:“外臣,外臣一时之间,还得重新整理些措辞,之前想好的,不能说了。”   李叱心说此人有点意思。   栾唐道:“外臣本来准备好了说辞,其中最关键处,便是表明节度使大人的心意,愿意以宁王南北夹击,击败天命军,可我到这看了看,好像打完了。”   余九龄心说这个谢秀谢大人身边,难道真的没有多少人可用吗?怎么派来这样一个棒槌。   可他哪里知道,这番样子,这个态度,这种话术,都是栾唐琢磨好的。   他听闻宁王不喜夸夸其谈之辈,不喜口若悬河之徒,只愿意见实事求是的人,所以才故意表现出这般稍显傻了一些的样子。   李叱笑道:“不急,你慢慢想。”   栾唐沉思了片刻后说道:“外臣来之前就想着,有击败天命军之功,再加献上荆州之功,我家大人怎么也算是大功臣,封侯不成问题,现在只能想一想,不封侯的话,能不能保留我家大人领兵之权,荆州兵马依然归我家大人节制……”   李叱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听起来这人说话糊里糊涂,可是玩了好一招以退为进。   “见诚意。”   李叱说了三个字。   栾唐立刻看向李叱说道:“换甲,换旗,宣誓对殿下效忠,愿意为殿下攻城略地,也愿意为殿下守土安民。”   李叱道:“你回吧。”   栾唐怔住,心里立刻就紧张起来。   回吧?   宁王这是什么意思。   李叱道:“回去换你们节度使大人亲自来见我,若他来了,你说的事都不是事,若他不来……说起这些有又何用?”   栾唐俯身道:“殿下,我家大人他只想要殿下一个承诺。”   李叱问:“你叫什么名字?”   栾唐回答:“外臣姓栾,名唐。”   李叱嗯了一声,起身:“给栾大人准备饭菜住处,让他好好休息一下,明日安排队伍护送栾大人回去。”   他看向栾唐:“何处人信我,何处得平安,何处不信我,先平才有安,荆州之地万万百姓皆非儿戏,我焉能如此儿戏给你一个承诺?” 第一千零一十七章 你活该   栾唐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答,因为他也明白宁王的话说的有道理。   毫无根据,毫无缘由,随随便便派来一个人说几句话,就想要宁王的什么承诺?   他看向宁王,李叱却也不再说些什么,迈步走出大帐。   余九龄用一种很同情的眼神看向栾唐,大概意思是……兄弟,你不但丑,你还笨。   有李叱的亲兵过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栾先生,请。”   栾唐跟着亲兵出门,一边走一边脑子里还在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太着急了些。   投诚投诚,投之以诚,这个诚意,要不要现在就交出来?   他下意识的轻轻拍了拍胸口位置,衣服里藏着一张地图,那是荆州全境地图,数百州县皆在其中。   除了这张地图之外,还有一本名册,是荆州军上下将军的名册,以及荆州内所有五品以上文官的名册。   这两件东西呈递给宁王,或许才算是有了些诚意。   他被亲兵引领着到了一处营帐内,这里已经安排好了,换了干净被褥,甚至还为他泡好了茶。   不多时,有士兵入内,在桌子上放下四菜一汤和一些热乎乎的馒头,没有酒。   栾唐倒也不客气,想着反正也来了,不急于一时,一路上走的着实又累又饿,先填饱了肚子再说。   才吃了没多久,他就看到那个被称为余将军的人撩开帘子进来。   栾唐连忙起身,抱拳行礼道:“见过余将军。”   余九龄道:“栾先生不用客气,你吃你的,我就随便过来和你聊聊。”   栾唐问道:“余将军吃过了没有?”   余九龄道:“没呢,不急。”   栾唐笑道:“既然将军也没有用饭,若不嫌弃,不如一起吃?”   余九龄道:“我不嫌弃你,你吃你的就是,我若是和你一起吃,哪里还有你吃的。”   栾唐一时之间没搞懂这句话,是字面上的意思呢,还是另有深意。   有人在旁边坐着,栾唐也不好意思再吃,放下筷子后笑道:“我与将军,一见如故,第一眼看到将军就觉得面善。”   余九龄心说你特么不会说话,就不要乱客气好不好,你特么比我丑多了好么,还看着我面善?善你大爷。   他笑道:“既然一见如故,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心里想了些什么就直接说。”   栾唐点头道:“将军赐教,我洗耳恭听。”   余九龄道:“我想请教一下,如你这样的人才,在荆州节度使大人帐下,是何官职?”   栾唐道:“身上并无官职,只是节度使大人身边一谋士。”   余九龄声音很小的嘀咕了一句:“还行,可见节度使大人不瞎。”   栾唐没听清,余九龄声音实在太小,他只是隐隐约约的听到节度使大人几个字,于是问了一句:“将军说节度使大人什么?”   余九龄道:“我是说,节度使大人真有识人之明。”   栾唐笑道:“我这等庸才,不能为节度使大人出谋划策,只有三分胆魄,愿意为节度使大人分忧,所以我就来了。”   余九龄点了点头,随意和他闲聊了几句,这栾唐也是陪着说话,问什么就答什么。   于是余九龄越发觉得有些无奈起来。   他只好点明:“你们这些朝廷里做官的人,要想做成什么事,大概的一个过程是什么?就是第一步如何,第二步如何……”   栾唐有些疑惑:“不知道将军说的是什么过程?”   余九龄只好再点的更明白一些:“我就是随便打个比方啊,当初权阉刘崇信在位的时候,许多人都跑去巴结他,希望他能照顾一二,可是巴结上去,总不能是空口去巴结,就不献上什么东西?”   栾唐:“这……我也和那权阉不曾打过交道。”   余九龄在心里骂了一声,干脆直接说道:“假如你要想托人办事,但是你不认识要求的人,辗转认识了那人的手下,你……难道不对人家表示一下?”   栾唐装作恍然大悟:“唔!原来如此。”   他连忙上前道:“若是将军愿意在宁王面前替我们节度使大人美言一二,我必有重谢。”   余九龄笑道:“这不还是空口说白话么。”   栾唐想着,原来宁王身边竟是这种人,如此上不得台面的自己跑来要好处。   可是这种人好像在宁王身边地位还颇高,若是不给他些好处的话,怕是会被这人从中作梗。   若是给他一些好处的话,那该给些什么?   他翻来复去的想了想,自己身上带着的东西,最宝贵的是那地图和名册,但此时绝不能外露,况且人家要的也不是这种东西。   来的时候也没打算先收买谁,然后再求见宁王,他就是带着几名护卫来的,那几人他还留在了大营外边远处,他独自一人前来求见。   所以他这身上,也着实是没有什么银两。   思来想去,一伸手把自己腰带上挂着的玉佩摘下来,双手递给余九龄道:“此物乃我家传之宝,虽然算不得多金贵的东西,但于我来说至关重要。”   余九龄没接,而是问道:“既然于你来说至关重要,你为何愿意送我?”   栾唐心说是你不要脸直接跟我要的啊,但他也只能是心里说说罢了。   栾唐沉思片刻,起身,竟是跪倒在地。   余九龄要伸手扶他,栾唐摇头道:“将军请听我把话说完。”   他深吸一口气后,肃然说道:“荆州百姓,自战乱起至今日,十去四五,几年前,武亲王在荆州与杨玄机交战,荆州百姓倾力供给军粮,而百姓一年却饿死数十万人。”   “节度使大人为何要降于杨玄机?非我家大人不敢再战,实为不能再战,荆州百姓已经再经不起战乱,天下爱民者,无人可及宁王,所以节度使大人才派我来求见宁王。”   “若是将军能促成此事,能让荆州万万百姓得享太平,能让荆州数千里沃野休养生息,莫说这一块玉佩,便是要了栾某人的性命,将军也只管拿去。”   余九龄把那玉佩拿起来看了看,以他现在的眼力,自然看得出来这玉佩确实不算什么名贵东西。   他拿过来的时候,瞥了一眼栾唐的表情,看到了栾唐眼神里的不舍。   余九龄把东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分量不行啊?”   栾唐道:“不瞒将军,此物实非名品,不值多少钱,只是家母临终留给我的东西,所以一直佩戴。”   余九龄道:“东西不值钱,那你还有吗?”   栾唐在身上摸索了一会儿,又翻出来十几两碎银子:“全部了。”   余九龄冷笑起来:“一块不值钱的玉佩,十几两碎银子,你就想使动我去宁王面前替你说话?如果我应你的话,岂不是显得我也很不值钱?”   他把玉佩和银子都放在桌子上:“你再想想吧,若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就再找找,若实在没有,恕我不能帮你了。”   栾唐心里越发恼火,眼神里都有了些压抑不住的怒意,可是又无可奈何。   他想着,为什么这天下,这世道,当权之人身边,皆是如此小人?   大楚是怎么完的?   就在眼前摆着呢啊,还以为宁王有多好,还以为未来在宁王,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一念至此,栾唐心中一心投诚的念头竟是都散了不少。   他摇头道:“既然如此,那也就不劳将军大驾了,我实乃一穷文人,不曾因为在节度使大人身边做事而为自己谋取好处,所以我也没什么能孝敬将军你的。”   余九龄道:“话你要想好了说,你现在这些话说出口,我还能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想想因为你的话而引起两军交战,导致荆州百姓生灵涂炭,你是不是罪人。”   栾唐有一句话你如此难为我,如此阻拦我,真要是开战,难道你不是罪人?   可是这句话,硬是被他憋了回去。   因为这句话,他冷静下来,沉默片刻后俯身一拜道:“若能得将军相助,将军有什么条件可直接对我说,只要我能做到的,绝不推诿,我做不到的,回去之后请示节度使大人,也尽力满足。”   余九龄笑道:“这样吧,你给我写个欠条,就欠我五十万两银子,等你们节度使大人把银子给我凑齐的时候,便是宁王接纳你们的时候。”   “五十万两?!”   栾唐的脸色变了变,眼神里的怒意再一次冒了出来。   大楚啊大楚,中原啊中原,看看你养出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我……”   他看向余九龄,张了张嘴,后边的话说不出口。   余九龄问:“你怎么?”   栾唐重重的吐出一口气:“我写。”   他看向余九龄,语气加重的又重复了一遍:“我写!”   余九龄笑道:“看起来你好像很不乐意,你不乐意,那我来替你写,你一会儿按个手印就好。”   栾唐咬着牙点头:“都听将军的。”   余九龄回头朝着账外喊了一声:“送进来纸笔。”   不多时,士兵端着笔墨纸砚进来放在桌子上,然后躬身退了出去。   余九龄小时候家境不错,母亲曾经教他读书写字,后来因为父母双亡他只好在酒楼里做伙计,哪里还能再学什么。   再后来跟了李叱之后,李叱逼着他去读书认字,现在倒也还算有些学问。   只是这拿笔的姿势,着实难看了些,大把攥一样,毛笔拿在他手里都显得丑了。   可是字居然不丑,瞧着颇有些李叱的神韵。   刷刷刷,余九龄写完之后递给栾唐:“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栾唐气的马上就要炸了一样,胸腹之中那股火烧的他格外难受,感觉两个后腰都被气的发疼。   接过来看了一眼,猛然怔住。   那纸上写的是……宁王诚请节度使大人,二十日后,于灯莲山下小南湖畔相见,为显诚意,宁王不带军马。   栾唐的眼睛都睁大了,一时之间愣在那,嘴巴张的那么大,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余九龄得意的站起来:“刚才生气了没?气炸了没?是不是想骂我还想咬死我?谁特么的叫你说我丑,这都是你应得的,你这是活该。”   栾唐激动的不知所措,片刻后忽然醒悟过来:“可是将军,灯莲山小南湖距此九百里呢……”   余九龄道:“这便是宁王诚意,二十天,九百里,我们打过去,如果不是宁王想见见节度使大人,我们可以打两个九百里,打一个就当是顺路,另一个没打的九百里,算是你栾先生的面子。”   说完后余九龄转身出门:“收好你的玉佩,你娘给的,下次别人说什么也不能送出去,如果是我,我可以死,东西不能送。” 第一千零一十八章 约定好的就是约定好的   余九龄把经过和李叱说了一遍,李叱笑的肚子都疼了,在余九龄脑壳上敲了一下:“你别把人家气坏了。”   余九龄撇嘴道:“他确实活该啊,觉得我丑,也不看看他自己那模样……比我丑多了。”   李叱道:“瞎说,你哪里丑了,你是内敛之美。”   余九龄嘿嘿笑起来。   李叱问:“你说实话,人家给你玉佩的时候,你动心了没有?”   余九龄连连摇头:“那绝对没有,我怎么可能对人家亲娘留下的遗物心动,但是我对那十几两碎银子真的动心了。”   李叱道:“此事万不可说出去,有辱我们门风。”   余九龄嘿嘿笑起来,然后说道:“看来那位节度使大人是诚心过来投靠,这是大好事。”   李叱嗯了一声:“若能兵不血刃拿下荆州,是双方将士之福,也是荆州百姓之福。”   余九龄:“打九百里的话,好像确实得稍微抓点紧,总不能吹出去的牛皮白吹了。”   李叱哈哈大笑。   他回身对亲兵说道:“去把尉迟光明请来。”   不多时,尉迟光明急匆匆的赶来,见到李叱就要俯身行礼,又被李叱阻拦。   李叱笑道:“你在朝廷里的那许多规矩,在咱们都不用,不是正式场合,不必行礼。”   说完后指了指地图:“跟我过来看。”   尉迟光明连忙上前,顺着李叱的指点,看到了地图上已经标注出来的几个地方。   “前边是鹰州,斥候打探消息回报,谢狄收拢了残兵败将在鹰州驻守,此地不算大城,我打算把攻城的事交给你。”   尉迟光明知道这是必然的事,自己过来投靠,若不展示一下自己的本领,以后也会被人看不起。   宁王让他主攻,是给一个机会,让宁军上下将士们对他认可。   于是他抱拳道:“臣这就回去整顿军备,明日就出兵去攻打鹰州。”   “你的人,远来劳顿,且都是新兵,刚到此地又要征战,心里也会不舒服。”   李叱笑道:“我让澹台将军分给你一军兵马,一万两千人,你带这一万两千人为主攻,你带来的队伍为后援策应。”   尉迟光明连忙道:“主攻,臣的人马,可用一战。”   李叱道:“还是让他们多休息,澹台将军分给你一军兵马之后,还会率军在一侧支援,这一战你为主将,军务上的事如此安排即可,不用再争。”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看向尉迟光明:“你给谢狄写信,他收到之后必会犹豫不决,你带着队伍在城外驻扎,给他施压。”   尉迟光明抱拳:“臣下遵命。”   一天之后,尉迟光明带上澹台压境分给他的人马,再加上他自己的两万四千士兵,浩浩荡荡开向鹰州。   作为协同,澹台压境带着一万两千兵力在侧翼跟随,负责策应。   在尉迟光明的队伍出发两天之后,李叱带着大军也向南开拔,说了要去九百里外见谢秀,那就一定要在九百里外见谢秀。   十几天后,荆州军大营。   谢秀派栾唐去了宁王那边之后,也率军向北移动,若是宁王应允的话,他的队伍就可继续北上,与宁王前后夹击那支留守在河岸的天命军。   栾唐赶回来的半路遇到了荆州军,连忙进了大营去禀告消息。   将事情经过仔细说了一遍之后,谢秀忍不住微微皱眉,他在大帐里来来回回的踱步,表情显然有些不信。   “九百里……你刚才说,宁王手下现在有多少兵力?”   他驻足问了一句。   栾唐回答:“属下进宁军大营之后仔细看过,数来数去,只数出来四军旗号,按照宁军一万两千人为一军的建制,推算宁军兵力绝不会有五万人。”   谢秀脸色变幻,沉默片刻后说道:“宁王大概是在给你做戏而已。”   栾唐问:“大人为何如此推测?”   谢秀道:“宁王若只有四军兵力,不知道他为何能击败十几万人的天命军,就算是真的击败,天命军的损失也必然不会很大,而是退守鹰州,我对谢狄的领兵能力颇有了解,他是家族的后起之秀,可造之材,大概是河岸一战略有不敌,所以才会收兵驻守鹰州。”   栾唐觉得大人说出这些话,可不一定是推测。   他仔细思考了一下后明白过来,那谢狄战败之后,必然会向同族兄长求援,但他又不能说自己已经战败,所以那求援心里的措辞,必是春秋笔法。   他斟酌片刻后问道:“大人,是不是谢狄派人送信过来了?”   谢秀知道瞒不住这栾唐,此人虽然面貌颇丑,但是心思灵动,极为聪明。   “是,他确实派人给我送信过来。”   谢秀道:“他在信里说,他用诱敌深入之计,引诱宁王的军队过河,如今计策已经成功,宁军过河之后便是一支孤军,他邀请我前去,会猎于鹰州,共享生擒宁王之功。”   栾唐气的胡子都要翘起来了,片刻后,哈哈大笑起来,然后抱拳俯身一拜:“属下提前恭喜大人,为天命王立下不世之功,日后在天命王面前,大人便是一等一的红人,以后必为封疆之臣,大人洪福齐天,时运当头,恭喜恭喜。”   说完后,一转身就走了。   这几句话也把谢秀气着了,他怒哼一声:“你是在讥讽我吗?”   栾唐一边走一边说道:“草民怎么敢讥讽大人,大人自此之后就要飞黄腾达,一发不可收拾,草民却没有这般福气分大人的荣光,所以草民先告辞了,愿大人以后万事如意步步高升。”   “你给我站住!”   谢秀怒吼一声:“是我平日里太惯纵你了吗?居然敢如此与我说话。”   栾唐站住,回头看了谢秀一眼,然后扑通一声跪下:“大人若是因为被草民说破了心事,那就杀了草民吧。”   谢秀大怒,上前几步就要踹栾唐,可是又忍住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伸手拉了栾唐一下:“你这莽夫,倒是听我把话说完,我已经杀了杨松石,难道还能再去投靠那杨玄机?”   栾唐这才起身:“万一大人觉得功劳大到可以让杨玄机不计较杨松石之死呢。”   谢秀啐了一口:“你这个家伙,嘴巴如此毒辣,早晚我让人把你舌头拔了。”   栾唐笑了笑:“那大人到底是何用意?”   谢秀道:“依我看来,这是宁王的计策。”   栾唐又问:“是何计策?”   谢秀一边踱步一边说道:“宁王其实没有一战而全灭谢狄所部的把握,谢狄不管是真的战败,还是真的诱敌之计,他手中兵力依然不弱,再者,鹰州虽然不算大城,可有城墙据守,以优势兵力防御,宁军想攻破也非易事。”   他看向栾唐道:“我猜着,宁王故意说要在他驻扎之地往南九百里相见,是为了引我急行军赶路。”   栾唐思考了一下,大人的推测似乎也有些道理。   宁王若没有把握一举攻克鹰州,用这样一个手段,促使节度使大人率军往北赶路,就能形成对鹰州南北合围的局面。   而到了那个时候,鹰州的谢狄以为节度使大人是来帮他的,必不会设防。   宁王就是利用这一点,借助谢秀的荆州军来打下鹰州,全灭了谢狄的队伍。   想想看,宁王定下九百里之约,为了不失礼,节度使大人当然要赶路过去,到了那约定好的地方,却不见宁王来。   此时,傻子才会在灯莲山下死等,为了表示诚意,当然会继续率军北上。   如此一来,鹰州哪里还能保得住。   谢秀道:“宁王这一计,确实巧妙。”   栾唐问:“那大人觉得应该如何做?”   谢秀道:“且等等,只要我们不误了灯莲山小南湖畔之约,宁王也不能说些什么,我与谢狄是同族兄弟,我会写信劝他投降,所以只需按照计划行军即可,不用太着急赶去。”   他笑了笑道:“若我一封信劝降了谢狄,这功劳也不小。”   他看向栾唐道:“先生且去休息一天,明日咱们再继续开拔。”   栾唐想了想,大人这计策倒也稳妥,于是点头应了。   第二天一早,栾唐起身,出了营帐后活动了几下身体,然后就看到一名斥候骑着马飞奔进了大营,这般急切,显然是发生了什么要紧事。   军营纵马那可是重罪,按照军律是要砍头的。   他急匆匆赶去中军大帐,到了的时候,见谢秀脸色不好,手里拿着一张纸,手在微微发颤。   节度使大人见多识广身经百战,连他都是这般反应,可见这突然发生的事确实很大。   栾唐过去问了一句,谢秀像是才回过神来,把手里的纸递给栾唐:“你自己看吧。”   栾唐把那信接过来看了看,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无比的难看。   纸上是派出去的斥候打探回来的消息,虽然词句不多,可却让栾唐的心中震撼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斥候回报,宁军突然出现在了北边不到二百里的地方,可是突然又退回去了。   从距离上计算,宁军非但攻克了鹰州,而且没用二十天的时间,只十几天就攻了一千一百里,然后人家又退回去二百里。   那是攻吗?那像是急行军才对啊,只是顺路插插宁军的烈红色战旗。   栾唐看向谢秀,谢秀也在看他。   “先生……我们该?我们该如何应对?”   谢秀竟是有些磕磕巴巴的问了一句。   栾唐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大人,轻装简行,不带大军,尽快赶去灯莲山小南湖畔吧。”   “好好好……”   谢秀连忙吩咐了一声:“给我准备几天的干粮,亲兵营跟我出发。”   他这边吓得脸上变色,另外一边,尉迟光明也是震撼的无以复加。   他负责主攻,谢狄不降,于是死战。   天命军军心涣散,攻克鹰州并非多难的事,就如宁王安排的那样,澹台压境根本就没有插手,只是在旁边压阵。   见攻破鹰州已成定局,澹台压境派人告知尉迟光明说,你打你的,我往南去转转,然后带着一万两千战兵就走了。   结果人家一口气打了一千里……   自负的尉迟光明,此时才知道宁王帐下这些将军们有多可怕。   初来乍到的他,本想立功让宁王的人对他刮目相看,打下鹰州便是机会。   结果他有没有让别人刮目相看他不知道,他是真的被澹台压境吓着了。 第一千零一十九章 湖心岛   灯莲山,小南湖北岸。   李叱戴着个斗笠坐在湖边垂钓,那鱼漂儿已经上上下下好几次,可他却一直都没有提线。   夏侯琢正在湖边蹲着,用一根小木棍在地上划着小沟,他打算把湖水引流过来,浇灌他刚刚种进地里的余九龄。   余九龄非要和他比试,说自己最近这段时间勤学苦练功夫有很大进境。   结果一招就被夏侯琢放倒,尾巴骨摔的贼疼,坐在地上耍赖不起来了。   此时归元术也已经赶了过来,正在一边和尉迟光明闲聊。   尉迟光明压低声音问他:“你可熟悉那位澹台将军?”   归元术笑道:“怎么了?被人家吓着了?”   尉迟光明叹道:“我在崇文院的时候觉得自己本事已经少有人及,将来领兵必成一代名将,后来为朝廷训练新军,也颇为自负,这次到了宁王帐下才知道,以前的我有多坐井观天。”   归元术道:“等你见到了大将军,你才会明白你现在看到的真的什么都不算,你现在的样子,大概就是澹台将军看到大将军的样子。”   尉迟光明道:“我对唐大将军早有耳闻,只是……”   他轻叹一声,没好意思说出口。   他本以为,唐匹敌那所谓不败的威名,根本就是虚的,因为宁军打的都是叛军,叛军的战力什么样他也清楚。   他以为的只是他以为,宁军打的什么时候不是最硬的敌人?   尉迟光明问:“大将军他……比澹台将军要强不少?”   归元术想了想,不好找到对比,他笑道:“你就不要去想那么多了,大将军是大将军,澹台将军是澹台将军,你是你,何必去比。”   尉迟光明却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归元术没有明说的是……你何必苦恼,比不过的那些终究比不过,做自己就好了。   打鹰州城的时候,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对手是谢狄,在崇文书院的时候就对他不服气的同窗。   在那时候人们就说,尉迟光明就是崇文院第一,但谢狄对此却总是嗤之以鼻。   拍马屁的那些人说谢狄当为第一,谢狄也不屑于和尉迟光明直接去争什么。   可是这次打起来,尉迟光明彻底碾压了谢狄,谁是崇文院第一就显而易见。   然而这种意气奋发,在得知澹台压境十几天攻了一千里之后,哪里还是什么意气风发,只剩下心有敬畏。   归元术本来想说,若大将军唐匹敌去打,可能宁王就会和谢秀定在他家门口见面了。   归元术道:“澹台将军的父亲就是镇守凉州的大将军澹台器,他自幼耳濡目染,比我们在崇文院里学到的要真切的多了。”   本是一句安慰的话,尉迟光明却感受不到丝毫安慰。   “我还以为……”   尉迟光明长叹一声:“我到了宁王这边,武将之中,我当然出类拔萃。”   归元术道:“以后你就适应了。”   尉迟光明:“……”   他侧头看到夏侯琢在那挖坑引水,心说谁又能想象的出来,这个看起来如此幼稚的人,是镇守北疆,数次击退黑武人南下的夏侯大将军?   不来宁王这边,他以为自己已经站在人间高处,可指点江山。   这世上,竟是有那么多的一山还比一山高,这山看着那山骚。   夏侯琢看到李叱的鱼漂上下起伏,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何不钓起来?”   李叱道:“这湖里的鱼儿又没犯什么罪,我何必要杀生呢?”   夏侯琢:“说人话。”   李叱道:“我还不饿。”   夏侯琢瞥了他一眼,继续挖坑。   李叱问他:“你挖渠引水,又是要做什么?”   夏侯琢道:“嘘……我把水引过去浇九妹,趁他不注意我撒一泡尿在里边。”   余九龄:“……”   就在这时候,李叱忽然起身,眼睛睁大,夏侯琢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跟着站了起来。   “怎么了?”   余九龄连忙问了一句,他见李叱和夏侯琢忽然间神色都凝重起来,自己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湖里有东西。”   夏侯琢道:“看起来好大一只。”   就在李叱钓鱼的地方,有个巨大的黑影在水下晃了过去,若是一条鱼的话,那鱼怕是比人还要大的多。   如此巨物,若是人在水中泡着,都可能被那东西一口吞了。   况且也不大像是鱼,很长。   这水中突然出现的巨大黑影,能让人心里瞬间冒出来一股恐惧感。   夏侯琢:“下去看看?”   李叱:“那可得小心些。”   夏侯琢道:“我知道。”   然后把余九龄抱了起来就要往湖里扔,余九龄一瞬间就差点尿了。   “瞧着像什么?”   夏侯琢把余九龄放在一边,余九龄腿都软了。   李叱摇头:“没看清楚,可是大的离谱,若是一条蟒蛇之类的东西,瞧着能有水桶粗细,大家还是远离一些。”   众人应了一声,随即往远处走。   李叱派亲兵出去,寻找附近的渔民询问,不多时,亲兵带回来一个看起来六十岁上下的老者。   这老渔夫见到李叱他们,连忙行礼,在他们这些寻常百姓们眼中,达官贵人,可比水里什么凶兽怪物之类的要更为可怕。   李叱拉了老伯坐下来,要了一壶酒递给老伯:“这水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刚才看到一个很大的黑影晃了过去。”   老伯连忙回答道:“回大人的话,这水里确实有些凶物。”   他不知道李叱身份,看这些人都是一身锦衣,所以喊一声大人应该是没错。   李叱最擅长和人交流,不久之后,这老伯也就放下了戒心,和李叱越聊越多,越聊越投机。   李叱从老伯的话里得知,这湖中的怪物,应该就是一条巨大的蟒蛇,也许不是一条。   附近的村民,曾经有被这凶物吞了的,最早的时候,是一个在湖边浣洗衣服的妇人,被突然从水中窜出来的那东西一口咬住拖进水里,很快就消失不见。   再后来,村子里的人组织起来,驾乘小船在湖中试图捕捉,可是寻了多日却一无所获。   老伯说,这小南湖上,常年飘着一层雾气,越往湖心走雾气越重,附近的乡亲们,没人敢进入浓雾之中。   那次捕蛇,有一艘小船被暗流卷了进入湖心,他们都以为凶多吉少。   可是第二天那艘小船却回来了,船上的人说,原来在湖心居然还有一座小岛。   而且小岛上雾气也不重,他们还上去了,可是上去了六个人,只回来了两个。   关键是,活着回来的两个人,都不知道那四人是怎么死的,听到惨呼声,再看时人已经没了。   他们还说,在湖心岛上看到了一座犹如宫殿般的建筑,只是已经年久失修,那里阴森森的,他们没敢进去。   李叱听的好奇,想着这种地方,谁会修建一座宫殿?   老伯还说,回来的人描述中,那宫殿很恢弘壮阔,特别大,远远看过去,能看到大殿屋顶已经坍塌,似乎那凶物就盘绕在屋顶之上。   他们两个还带回来了两件东西,一件是一条用什么骨头串的项链,间隔还串着几颗珠子,看着流光溢彩,也不知道什么宝物。   还有一件是长条形的东西,应该不完整,村子里的私塾先生看过说,是一块断了小半截的笏。   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一座湖心小岛上?   老伯说完了之后,李叱顿时就好奇起来。   老伯劝李叱道:“大人还是不要去打那湖心岛的主意,去的那六个人,回来的两个也被吓得够呛,丢了半数魂魄似的。”   李叱问:“这小南湖,可有河道进入?”   老伯回答道:“上游就是赤河,往上游走几十里就是维安县城。”   李叱点了点头,让人给老伯取了一些银两算是谢礼,老伯不敢收,李叱塞进他怀里让亲兵护送老伯回去。   老伯不放心,一边走一边回头喊:“莫要去,那里真的会死人,那可能是阴曹地府的阎罗殿。”   李叱心说阴曹地府的阎罗殿修建在人间……给租金了吗?又报批了吗?   若是没有的话,他应该代表人去收一些回来。   “九妹。”   李叱算计了一下时间,谢秀他们赶过来应该还有三两天时间,所以不如去那湖心岛上看看,万一有宝藏……   他喊过来余九龄:“你带兵去维安县城,把县城里所有的大船都借来,咱们去那湖心岛上玩玩。”   余九龄有些害怕:“那地方若真的到处都是可吞人的巨蟒,太危险了。”   李叱道:“不用害怕,真是阎罗的住处,我也想问他为何住在人间。”   余九龄只好带人去维安县城里,距离只有几十里远,只半日就到了。   此地已经被宁军占领,城墙上悬挂着的也是宁军的烈红色战旗。   又半日,余九龄就借来了十几条大船,这些船有的是货船,有的是县衙里巡查河道的官船,甚至还有一艘大楚二十丈左右长的战船,名为武威,只是已经许久没有人用过,始终在船坞里停着,时常保养,可平日里根本用不到。   李叱好奇那湖心岛上到底有什么,他还特意去找了那回来的两个村民,确定带回来的那两件东西之一,就是笏。   第二天一早,李叱带上了一千两百名精锐战兵,带上一切能带上的武器装备,还准备了足够的火油和猎网,船队朝着湖心出发。   越是往湖心走,雾气确实越浓,还有一种稍显刺鼻的气味。   “可能是那岛上有汤泉。”   澹台压境看向李叱:“所以才会显得雾气这么重。”   李叱嗯了一声,然后问:“澹台,你怕不怕?”   澹台压境哈哈大笑:“我?以为我是余九龄?嗯……我不是余九龄我也怕……”   李叱瞥了他一眼:“若岛上有宝藏呢?”   澹台压境眼睛眯起来:“有宝藏的话,还管什么怕不怕?”   李叱笑着又问了一句:“那你的底线是多少,大概多少两银子,你觉得不必怕了。”   澹台压境伸出手张开五指:“五两银子以上,别说蟒蛇,妖怪都拦不住我。”   李叱道:“别这样,你大家大户出身……”   澹台压境眯起眼睛:“我变成现在这样,那怪谁?”   李叱:“……” 第一千零二十章 登岛   大楚初年的时候,曾经试图建造水师以远征海外,那是因为大楚开国皇帝有着超乎寻常的眼界和志向。   可是因为种种原因,水师的创建被一拖再拖,始终没有执行,在崇文院中,如今还积存了大量的设计图纸。   之后大楚的历代皇帝,都逐渐失去了锐意,数百年来,没有几个皇帝想着开疆拓土。   开国皇帝的雄风,并无延续。   可笑的是,当今皇帝的杨竞父亲是懒惰皇帝的代表,一辈子几乎都没有上过朝,而他的爷爷,则是一个无能却想着大有作为名留青史的人。   杨竞的爷爷杨永业有一种难以置信的自负,那么普通,又那么的骄傲。   北征黑武,丧失数十万大楚府兵精锐,让大楚一蹶不振。   这还不算完,也不知道是听了谁的,说是周夫子的十八位入室弟子之一,名为阳笙的那人,后来参透长生不死的秘密。   还说阳笙已经活了几百岁,就隐居在某处岛屿之上,杨永业立刻就动了心思。   长生不老这种事,对于帝王来说,诱惑之大,再无一种其他诱惑可以相提并论。   只是一句岛屿之上,就让杨永业变得癫狂起来。   他立刻就下令兵部和工部,打造战船两百余艘,其中大多数就是李叱他们现在乘坐的这种,大概二十丈左右的武威。   最大的,大概为二十八九丈的虎斗战舰,一共建造了三艘。   杨永业下旨,亲自挑选组建了一支八千多人的水师队伍,就负责在大楚国内各地寻找阳笙的下落。   听起来这似乎不是多大的一件事,可是到几年后,户部上书请求皇帝停止这项军费开支,杨永业问了问才得知,这几年来,这支被他亲自定名为虎威军的队伍,军费开支比他之前北征黑武还要高。   银钱消耗的速度之快,前后所需银两之巨,那数字看了让他都头皮发麻。   杨永业觉得是那虎威军的领兵将军狄赤贪墨,一怒之下,下旨将狄赤调回大兴城,在狄赤回来之前,他就让刑部将狄赤满门抓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狄赤得到了消息,他没有返回大兴城而是逃之夭夭,自此之后消失无踪。   皇帝一道旨意,把狄赤全家砍了脑袋,又过了几天,皇帝觉得气没有撒出去,又一道旨意,株连三族。   自此之后,虎威军就被解散,二百余艘大大小小的战船,被分派到了各地用于河道水路巡防。   可是这么大的战船,对于地方来说根本没有什么用处,没有熟悉操控战船的水手,没有经受过水师训练的士兵,大部分都被遗弃不用,几十年后,七八成都已经破损不能使用。   维安县这边,水匪猖獗,所有的商户聚集起来商量了一下,由他们出资组建了一支队伍,隶属于维安县衙。   可是商人们显然低估了维安县县令等人的贪念,他们凑出来用于维护县衙水军的银子,像是被丢进了无底洞一样。   那县衙的人,今日要这个钱明日要那个钱,没多久商人们就明白过来,县衙的人比水匪要黑的多。   水匪抢劫船只,最多损失一艘船的货物,可是再养着这县衙水军的话,他们的家业都会被县令等人吞进去。   和大楚官府的人相比,那水匪又算的什么。   后来无奈之下,这些商人们就只好放弃,改为聘用更多的武师随行护卫。   这艘武威战船算是虎威军解散之后,保存下来的最为完好的一艘。   李叱站在船头,听着船夫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把这艘船的来历说清楚,心中便觉得自己对这大楚砸的还不够透彻,不够粉碎。   此时船上的人也已知道,站在他们面前的就是宁王,所以大家也都很好奇,为何以宁王之尊,竟然想去那神秘的湖心岛上冒险。   万一出什么意外,那可真是亏的大了。   李叱又询问了一下关于那岛的事,这些船夫谁都没有去过,听闻之事,和昨日那老伯对李叱说的一般无二,也问不出什么新鲜的。   都说那是阎罗殿,大楚各地其实都有,藏于人不能所见之处,负责本地的接魂引渡之事。   有人敢把这样的故事开个头,就有人能把这故事变得神乎其神玄之又玄。   这湖心岛的事传出来后,立刻就有人说,自己在某地也曾见过一样的大殿,也是在湖泊之上。   还说什么要不是某日狂风大作吹散云雾,那招魂殿也不会露出真容。   还有人说,那凶物就是招魂殿的守卫,也是接引使者。   越往前走,雾气越重,已经不能看到船头前边几丈外,也看不到四周船只。   李叱之前就已经做过安排,下令船只以角声为号,告诉身边船只自己的位置。   宁军训练有素,虽然也是人人心中颇为忐忑,但也说不上有多害怕。   一开始进入雾气之中只是有淡淡的刺鼻味道,越往里边走,这种味道就越重。   李叱他们用围巾将口鼻蒙住,只担心这雾气不是水汽,而是瘴气,好在是走了许久,也没有什么不适之感。   就在李叱和澹台压境说话的时候,船身忽然间震动了一下,似乎是撞在了什么东西上,船上的人全都被震的歪斜,幸而没有人摔倒。   可是前边并没有什么东西,也不是自己人的船剐蹭。   李叱他们扶着船舷往水中看,雾气弥漫中,水中也不见有什么东西。   “前边!”   这时候有人惊呼一声。   李叱他们连忙抬头看,就见在船头处,透过雾气可以看出来,有什么东西立了起来。   一根柱子似的,在船只前边大概三四丈左右出现,刚才还什么东西都没有,突然冒出来的黑影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箭!”   澹台压境立刻吩咐一声。   那东西,太大了。   隐约看着能有双臂合抱粗细,顶端稍大,往下变得细了一些,越往下越粗。   看起来在水面之上有一丈多高,那水中巨蟒,竟是抬头在看着他们。   “放箭!”   澹台压境一声令下。   武威战船上的宁军士兵立刻把弓箭弩箭全都放了出去,一瞬间无数箭矢飞向那东西。   可是片刻后便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隐约还可见到火星四溅,那东西,箭矢不可破。   此时那些船夫,已经吓得腿软跌坐,站都站不起来了。   那东西冒出水面的高度就有丈余,蛇头之下细的地方也有水桶粗细,若是全都露出来能有多大?   有的船夫已经在哀求宁军不要再放箭了,惹怒了那等凶物,直接砸过来的话,船都受不了。   武威战船的船头有发射水矛的装置,李叱亲自调整方向,将胳膊粗的水矛打了出去,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柱子?”   李叱微微皱眉:“靠近!”   随着他一声令下,船只缓缓靠了过去,等到近处在发现,原来真的只是一根柱子。   然而这柱子的雕刻,也确实是一条巨蟒,高处是三角形的头,一双眼睛不像是直接刻出来的,而是在眼窝中塞了两颗浑圆的石球。   虽然黯淡无光,但是那双眼睛,不管是谁看,都觉得是在看着自己。   这巨蟒身上的鳞片雕刻的都极为精细,尤其是腹部的细鳞,越看越给人一种压迫感,还有无边的恐惧。   李叱下令吹响号角,提醒四周的船只小心这柱子。   战船过去之后,有人害怕着却忍不住回头看,雾气之中,好像那石头巨蟒在缓缓回头看向他们。   又往前行进了大概几十丈远,雾气逐渐小了,视线变得好了不少。   这种柱子又遇到了好几根,远处隐约还能看到更多。   “那边。”   澹台压境指向距离比较远的一根柱子:“和刚才看到的不大一样。”   李叱顺着他的指点看过去,才发现哪根柱子的造型更为离奇,是两条巨蟒缠绕在一起,柱子的顶端那三角蛇头上边,还雕刻着一个稍微小一点的蛇头,爬伏在大的上边。   这种雕刻风格,有些像是大兴城世元宫大殿里的龙绕柱。   越往前走雾气越薄,再行几十丈,雾气已经几乎消散,各船也都出现在彼此眼前。   李叱吩咐大家小心一些,应该就要靠岸。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根双蟒石柱,然后表情就变了。   那柱子并没有区别,和之前看到的一模一样,哪里有什么双蟒,那柱子顶端的蛇头上,也根本没有小一些的蛇头。   李叱叫了澹台压境一声,往那根柱子指了指,澹台压境看过去后揉了揉眼睛,他也没有看到那双蟒双头,再揉揉眼睛看,那第二个蛇头又出现了。   李叱再看时也看到了,两个人对视一眼,只觉得这地方邪门。   不过,也大概是之前穿过那么浓的雾气眼睛已经花了,水汽那么重,迷了眼睛。   再往前没多远就看到了湖心岛的岸边,竟是有一片很大的洁白无瑕的沙滩。   这种沙子与河沙不同,河沙金黄,这些沙子白的好像贝壳磨成了粉末一样。   大船不能靠近岸边,李叱下令把船锚抛下去,然后把挂在战船两侧的小船向下放。   一艘小船可以运载十几名士兵,所以需要多次往返。   李叱他们先上了岸,踩在这沙滩上,脚底的感觉且并不柔软,若是真的沙滩,踩下去会有脚印,可是这地方踩上去,沙子一点都不往下陷。   小船把士兵们运载过来,除了留守大船的士兵之外,登岛的有七百名战兵。   岛上郁郁葱葱,气候稍显温热,没多久皮肤就觉得湿腻。   李叱抬头看,见岛上高处,半山腰位置,隐隐约约可见一座大殿的屋顶。   离着那么远,也能看到那大殿上盘绕着什么东西,极为巨大。   他下意识的又回头看了一眼,水中,一艘大船旁边,好像有一根柱子刚刚沉入水底,水中出现了波纹。 第一千零二十一章 奇奇怪怪的地方   这白色的沙滩看起来就有些不对劲,太过平整,而且脚下踩着的感觉也不正常。   特别湿的沙子踩上去会陷脚,微湿的沙子虽然会稍显坚实一些,也绝不至于踩上去形态都完全没有改变。   澹台压境蹲下来,用手按了按那沙滩,眉头就皱了起来:“这感觉像不像是城墙夯土?”   李叱听到这句话也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很坚实,确实有点像夯土城墙的那种制造工艺。   可是在这种岛屿上,谁会没事如此劳心费力的把沙滩改造成夯土?   正常建造的夯土城墙,用的三合土,再以黄泥浆来黏合,造出来的城墙坚如岩石。   这里的沙子很细,从颜色上来判断用的也不是黄泥浆,李叱压低身子闻了闻,自言自语了一句:“糯米水?”   这片沙滩这么大,哪里来的糯米水?   李叱又用脚躲了躲,这种强度,就算是抛石车抛射的石头砸上去,怕也难以撼动。   以此就可以推测,有人在这里居住过很长一段时间,也许还不是一个人。   这么大的工程,一个人要想干完的话,没有十年八年的时间怕是难以成功。   李叱起身,抬起头又往那半山腰处隐约可见的宫殿看了看,此地之神秘,确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若说是用这种办法修建一圈城墙李叱都能理解,把沙滩搞成这样的用处是什么?   可是如此聪明如此手段的人,当然也不会无聊无趣的干这种事。   “小心些,散乱阵型,五人小队。”   李叱喊了一声,宁军战兵随即呼应,以五人为组,互相掩护着往前探索前行。   余九龄在这沙滩上跳下来使劲躲了几下:“这地方,石头都砸不动,谁这么无聊。”   说完后就往前走,结果才迈了两步,忽然间脚下一空,人瞬间就掉了下去。   李叱眼疾手快,在余九龄往下掉落的同时就一把将他后背抓住,手往上一发力,单臂把余九龄拉了起来。   坍塌下去的地方是一个深坑,下边都是削尖了的竹竿,这种深度,若是掉下去的话必会被穿透。   “注意脚下!”   李叱又喊了一声。   士兵们取了长矛,敲打着往前探路,果然又敲打出来不少陷阱。   如果不是李叱救了余九龄的话,才一上岸就会折损人手,或许还不只是余九龄一个。   余九龄是吓得脸色发白,好一会儿都没能缓过劲儿来。   “如此大的工程,却只是为了掩藏一些陷坑。”   澹台压境对李叱说道:“住在岛上的可不是什么妖魔鬼怪阎罗王,也不是什么巨蟒凶物,而是很阴狠的人。”   李叱不信什么妖魔鬼怪,也不怕什么巨蟒凶物,以宁军的武器装备,对付凶物绰绰有余。   可是人,比妖魔鬼怪比野兽凶物要难对付的多。   “我在最前。”   李叱喊了一声,招呼余九龄跟在自己身后,他率先迈步出去。   在远处的一片草丛中趴着两个人,他们透过缝隙看到宁军登岸后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道:“怎么能反应如此之快?”   另一个道:“确实很厉害,掉下去的人还能被他拉起来,对了,你认识那旗号吗?”   之前说话的人仔细看了看,摇头。   “不妨事,他们能过的了沙滩,也过不了石路竹林。”   两个人在草丛后边爬跪着退了回去,很快消失不见。   李叱在最前边探路,面前是一条用碎石铺出来的小路,显然有人打理,不然的话早就荒草丛生。   李叱用一根长矛在前边一边敲打一边走,石子小路看起来倒是没有什么陷阱。   看着他们这样前行,换了个地方躲起来的那两个人,脸上都露出喜色。   这小路上的陷阱,可不是敲敲打打就能试探出来的。   “按照正常人的想法,有路必然走路,而不是去荒草里走。”   李叱往四周看了看,野草能有膝盖那么高,这种地方别说藏着什么巨蟒之类的东西,就算是爬伏着野猪猎豹也看不到。   他看到路边有一块大概百十斤沉重的石头,过去一把抱了起来,然后把石头往前一扔。   那石头落地砸起来不少碎石,翻滚了几下后停住,李叱大步过去,一脚蹬在石头上,那石头竟是被他踹的平移出去。   砰地一声,前边忽然翻开什么东西,石头直接掉了下去。   然后就是一片碎裂之声传来,李叱到了近前看,这陷坑更大,石头掉下去,非但砸断了不少长矛,还砸起来一层石灰。   这种翻板,若非百十斤沉重的东西压上去,不会翻开。   掉下去之后,自然是会被长矛戳死。   “看着像是大楚制式的兵器。”   澹台压境往下看了看,那些长矛朝上插在坑底,从矛头来看,就是大楚武工坊批量制造的兵器。   “有意思了。”   李叱没有直接绕过深坑,见路边有一棵大腿粗西的树,他抽刀上去,一刀将树干切开,在巨大的树冠掉落下里的时候,他把长刀往地上一戳,双手抱住树冠往旁边扔了出去。   这一幕,非但震撼了后边跟着的尉迟光明等人,把草丛里藏着的那俩人也吓坏了。   这俩人看到那家伙居然如此神力,眼睛瞪大的好像眼珠子都要喷射出来似的。   “这是什么怪物……”   俩人嘀咕了一句,都不太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幕。   李叱把长刀拔出来,又一刀从根部将树干斩断,把长刀收回刀鞘。   他双手抱着这一丈多长的树干在前边探路,一边走一边用树干敲打地面。   草丛里的那俩人不约而同的咽了口吐沫,眼神里的含义也一样……那家伙不是人。   但凡是个人,都干不出来这种事。   李叱以树干敲打路面向前,带着队伍一路走到竹林边。   眼前的竹林根本看不透,也不知道有多大,可是却看得出来,这竹林被人砍伐了不少,有许多老旧的残根。   李叱站在竹林外边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然后就忍不住哼了一声。   他还是率先迈步:“跟着我的脚步走,不要顺着空当大的地方走。”   这种竹林为阵,靠的其实是一种诱导。   穿过如此密集的林子,自然是哪里空隙大往哪里走,可是那空隙,都是人家故意给你留出来的。   若这么走的话,要么是在竹林里一直转圈,要么又会被带到什么陷阱里去。   看着李叱带着人无比顺利的通过那么一大片竹林,藏着的那俩人确实已经震撼的无以复加。   就好像当初改建这片竹林为阵的时候,那家伙就在旁边亲眼看着一样,一步都没有走错。   “麻烦了。”   其中一个说道:“咱俩得赶紧回去,问问老大,是不是得敲传声石。”   另一个嗯了一声,俩人转身加速离开。   李叱带着队伍穿过竹林,所走过的路线,用红布在竹林上绑好作为标记。   到了林子外边,已经距离半山腰不远,抬头观望,那座恢弘大殿似乎看起来走不了多久就能到。   “连弩!”   李叱喊了一声。   所有宁军战兵都将连弩摘下来,身子微微压低,以五人队继续向前探索。   林子外边就是往上走的山坡,没有路,也没有之前到膝盖那么高的荒草,全是一种白色的石块,大大小小。   李叱仔细看了看,似乎和岸边的沙子有些相似。   这山坡上往前看,那宫殿确实格外破旧,而且越看越别扭。   等到再走上一段路程,李叱实在是忍不住停了下来。   他嘀咕了一声:“假的?”   夏侯琢和澹台压境也在看着,也在心里也忍不住骂了一句。   哪里是什么大殿,那是一片犹如刀削斧凿造出来一样的峭壁,颇为平整。   有人在这石壁上画出来一座残缺大殿的样子,从远处看,根本看不出破绽。   尤其是从山下往上看,被林子挡住大半部分崖壁,只能看到那画出来的大殿屋顶。   屋顶上也确实盘绕着一条巨蟒,蟒的身子比崖壁旁边那参天大树的树干还粗。   “装神弄鬼。”   李叱回头看向亲兵:“把陌刀给我。”   亲兵立刻从后边要过来一把陌刀,李叱当先开路。   再往上走,又有很高的野草,李叱担心这野草从里藏着蟒蛇,于是以陌刀开路,一路横扫。   澹台压境喊道:“也给我一把。”   他接了陌刀向前,尉迟光明和归元术等人也跟着上前,夏侯琢则留在队伍中为他们压阵。   李叱,澹台,尉迟光明,归元术,柳戈……这五个人,五把陌刀开路,那野草是倒了霉,直接被开出来一条宽阔的通道。   崖壁上边。   一群人躲在树木后边看着,每个人脸色都有些凝重。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的头发几乎都是白的,有的人不全白,也是花白。   “老大。”   一人语气沉重地说道:“还是敲响传声石吧。”   居中站着的那个人看着李叱他们,眼神里是很复杂的东西。   “你们说,这是不是天意?”   被称为老大的人竟是叹了口气。   另一人道:“若敲响传声石还是拦不住他们,那才是天意呢,老大,咱们可不能仁慈啊,你想想,以往咱们仁慈,咱们是什么下场。”   那老大又是沉默良久,然后点头:“敲吧。”   话音一落,其中一人立刻就转身跑了出去,在他们身后大概十几丈外,有一块像是石碑一样的怪石,能有近两丈高。   他拿起旁边的石锤,在这怪石上一下一下敲响。   声音很奇怪,沉闷之中又隐约有金属铿锵之音。   李叱他们立刻就听到了声音,所有人都忍不住停了下来。   李叱觉得这声音不对劲,往四周看了看,然后吩咐一声:“圆阵!”   七百多名宁军战兵,迅速形成圆阵。   声音响起来之后不久,在湖那边,水里钻出来一条一条蟒蛇,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迅速的爬了过来。   而那看似是双头双身的石柱上,其中一条巨蟒居然是真的,迅速的爬下来游入水中。   这东西,就是李叱他们在湖边见到的那个。 第一千零二十二章 来龙去脉   那突然出现的奇怪声音引起李叱的警觉,眼看着林子里的鸟儿都飞了起来,李叱就猜到一定会有什么危险到来。   七百多名宁军战兵很快就形成了圆阵,各兵种按照位置配合站好。   不久之后,远处的草丛里就出现一阵一阵犹如波浪般的起伏,所以李叱一眼就判断出迅速靠近过来的东西绝非一个。   圆阵外围,士兵们已经将盾牌立起来,盾牌后边的士兵也已经将连弩举了起来。   草丛忽然窜出来个什么东西,李叱立刻一支箭点射过去,那东西翻了个跟头扑倒在地。   却只是一只野兔。   还没容得让人松口气,草丛里就钻出来一条灰黑色的蟒蛇,最粗的地方能与大腿相似。   这种东西一游出来,瞬间就能让人头皮发麻。   然而它可能也不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七百名久经阵战的宁军战兵,岂会被这种东西轻而易举的吓住。   可能是横行霸道的惯了,它毫无警觉的朝着人群这边游动过来。   可那东西还没有能靠近圆阵,几根标枪扔过去,精准的把蟒蛇钉在地上。   其中一根是澹台压境投掷,正中蛇头,别说这东西爱死不爱死,正中头颅不爱死也得死。   第一条蟒蛇从远处草丛里游出来后,接二连三的出现更多蟒蛇,大大小小。   “这应该就是最后一关了。”   李叱笑了笑:“今天吃烤蛇肉。”   他们将背后挂着的铁标枪摘下来,那些蟒蛇只要爬向圆阵,一片铁标枪戳过去,就没有能靠近的。   大概一刻之后,四周已经屠了一圈,算计起来,百八十条还是有的。   大的如同腿根粗细,小的能有胳膊粗细,若是寻常百姓见到了,怕是会吓死。   可是在这般精锐的宁军面前,它们除非会妖术,不然毫无威胁。   山崖上,那一群白发之人看着这一幕,每个人的脸色都无比难看。   那个被称为老大的人良久之后自言自语道:“若大楚已灭,新朝的士兵如此精锐,中原何愁不兴?”   他吩咐一声:“去把烛龙引走吧,我要去见见那领兵之人,问问现在这天下到底是何等景象。”   有人应了一声,朝着山下过去。   老大带着剩下的人从林子里出来,走到山崖边缘处,为的是让李叱他们看到。   李叱他们等了一会儿不见再有蟒蛇出来,圆阵打开,士兵们分散出去把标枪捡回来。   不多时,一个看起来已经有六十岁左右的老者从旁边出来,一边走一边摆手示意不要放箭。   他一边走一边说道:“我们不知道你们是来这里做什么,所以才会有所防备,你们不要放箭,容我过去说明。”   李叱一摆手,示意把那人放过来。   可就在这时候,草丛里忽然一条巨大的蟒蛇钻了出来,在人前立起来小半截身子,竟是比人还要高些。   这东西一双眼睛往四周扫了扫,大概是被眼前看到的无数蟒蛇尸体所刺激,又或者是被血腥味刺激,张开嘴吐出舌头,那声音犹如断了翅膀的蝉鸣。   “烛龙!”   跑过来的老者连忙喊了一声,加快脚步过来想阻止那凶物。   蟒蛇似乎是感受到了有东西疾奔过来,猛的一扭头看向那老者,然后一口就咬了下去。   这东西实在太大,那老者也没有想到他养了这么久的东西居然会要咬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东西一口咬下,老者只来得及把头歪了歪,蟒蛇便一口咬在老者肩膀上,紧跟着身子就卷了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   李叱一个大跨步过来,长刀出,半空中便亮起来一道闪电。   李叱一把抓住老者的胳膊,右手刀向上扫了出去……噗的一声,那般巨物,在身子把老者卷起来之前,被李叱一刀斩断。   蛇类卷起猎物的速度有多快?   不及李叱快。   李叱一拉那老者把人拽出去,巨大的蛇头还挂在那老者肩膀上。   半个时辰之后,林子后边的一片木屋中。   这屋子里数十名老者,看向李叱的时候,脸色都很复杂。   而李叱他们也没有想到,住在这的居然是这样一群人,看起来年纪最小的也有六十岁,年纪大的已经腰都直不起来。   被李叱救下的老者已经包扎了伤口,好在是蟒蛇无毒,也已经敷了草药,若伤口不会感染的话,倒也没有生死之忧。   “多谢救命之恩。”   那老者俯身一拜。   李叱也没有阻止,只是看着他们。   “天下还是大楚吗?”   为首的那老者忽然问了一句。   李叱看向这老人,大概六十七岁年纪,须发皆白,可身材依然挺直,他背后背着一把横刀,看起来仍有军武风范。   “快不是了。”   李叱回答,然后问:“你们是什么人?”   “快不是了……想不到这楚,还能撑这么久。”   老者重重的叹了口气,抱拳道:“我曾是大楚正四品武威将军,我名为狄赤。”   李叱虽然有所预感,可听到这句话还是微微吃了一惊。   他才听闻过狄赤为大楚皇帝寻产生不老药的故事,此时这故事的主角竟然就站在自己面前,每个人都会觉得有些荒诞离奇。   算算看,狄赤带着武威舰队四处为楚皇寻找仙药,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全都死了,谁又能想到他们会幽居于此。   “狄将军。”   李叱抱了抱拳。   狄赤问:“你……又是何人?”   李叱还没回答,余九龄道:“这是我们宁王殿下,如今已经打下来半个中原,灭楚,也用不了多久。”   若是没有见过李叱手下的战兵列阵,没见过李叱出手,狄赤可能还不相信余九龄的话,毕竟余九龄有点丑。   听起来没道理,可实际上就是如此悲哀,丑的人说什么,都不会太容易被人相信,漂亮的人说什么,多数选择信。   此时听闻后,狄赤沉思片刻,再次俯身:“拜见殿下。”   又大概半个时辰之后,李叱他们也总算是搞清楚了这些老人为何再次的来龙去脉。   当年,狄赤奉旨去追寻阳笙的踪迹,狄赤尽心尽力,查阅了许多古籍,又费力寻找当年夫子十八弟子的传人询问。   在带着船队走了大概两年左右之后,其实就已经确定阳笙早就已经死了。   他如实上报消息,可是当时的兵部尚书宇文美却把他递上去的奏折给扣了。   宇文美找到狄赤,对他说……你若是如实上报,陛下会觉得你是敷衍,就算你拿出来诸多证据,陛下也不会信你。   陛下要的不是证据,陛下要的是长生不老的丹药,你这般上报,陛下如何能容你?   会把你重处,然后换一个人继续去寻找仙药,与其如此,你何不继续找下去。   只需时不时的给陛下个希望即可,今年说在梁州发现了蛛丝马迹,明年再说于越州查到了真相。   只要你一直在找,陛下就不会把你怎么样,反而还觉得你劳苦功高。   他话是这样说,可狄赤其实也明白,宇文美要的钱财。   只要他还带着船队四处去巡查,宇文美作为兵部尚书,就能不停的向户部索要钱款。   狄赤虽然明白,可也被宇文美说动,于是带着武威舰队继续查找,只要不停下来即可。   他哪里知道,宇文美竟然因为这件事,数年间,从户部那边贪了两千万两银子。   比起八十万大军北伐的军费开支,一点都不少。   这般明目张胆,只怕说出去都没人敢信,当然,户部的人从中和宇文美分了多少,还需要去怀疑吗?   狄赤更没有想到,当皇帝察觉此事不对劲后,宇文美把罪责全都推倒了他身上。   好在是他和宫里一位大内侍卫关系匪浅,那人提前给他送信,狄赤这才逃过一劫,可是他三族被牵连,数百口人被砍头。   皇帝要追查他的下落,宇文美比皇帝还要更想杀了他。   狄赤一死,那笔巨款落在宇文家的事,谁还能查得出来,就算有人想到了,也不会去得罪宇文家。   狄赤的队伍被解散,他逃离的时候,有三百多名亲兵跟着他一块逃了,现在就剩下这几十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了。   “这里。”   狄赤看向李叱,然后指了指四周:“就是周夫子最得意的弟子阳笙归天之处。”   李叱往四周看了看,这地方,一点都不让人喜欢。   狄赤道:“我追查多年,没有追查到什么长生不老的仙药,可是却查到了关于阳笙的很多事。”   慢慢的,关于阳笙的故事,在狄赤的娓娓道来中展开。   周夫子一共有十八个弟子,其中他最喜欢的就是年纪最小的阳笙。   都说夫子是完人,是圣人,可是这完人这圣人,也有一个在人老了之后大概都会有的通病。   喜欢聪明的最小的弟子,看起来又孝顺又乖巧,而且最会揣摩夫子心思。   所以夫子对他格外偏爱,传授极多,且交给他许多重要的事。   阳笙是典型的当面一套背面一套之人,他做的最大也是最错的一件事,就是辜负了夫子的信任。   夫子晚年执掌大周,要巡游天下,可是年纪实在太大,于是将这件事交给阳笙。   阳笙代替夫子巡查天下,就相当于代天子出行。   他借着这个机会,大肆敛财,将周夫子用了二十年时间才重新肃正的吏治,一下子就给带坏了。   有人在他代周夫子巡游的时候,将他做的坏事告知夫子,哪想到夫子居然不信。   可是夫子也担心,于是派人把阳笙召回来,阳笙回来后在夫子面前嚎啕大哭,说自己有多辛苦却被人嫉妒,对他如此陷害。   于是夫子一怒,将告状的人重罚,而这告状的人,也是夫子的弟子。   此人名为李枢,冤屈之下,一头撞死在宫门外。   从那天开始,阳笙每天晚上都梦到满脸是血的师兄来找他,吓得他不敢在周都城继续住下去,于是辞掉了所有官职继续去云游天下。   可是这个人,死性不改,在第二次云游天下的时候,做一件更为无耻之事。   也因为这件事,李叱的眼睛从微微眯着,到开始睁大放光。   呼呼的放光。 第一千零二十三章 好开心噢   “这么多年来,我心里唯一的念想就是……楚当灭!”   狄赤低着头,哪怕已经过去那么多年,哪怕他低着头,他眼神里的恨意依然没有丝毫减弱。   三族,数百口人,当街问斩。   这种仇恨,非死不灭。   李叱等人坐在那看着他,没有人说些什么,可却都能感受到狄赤心里的那种滔天恨意。   良久后,余九龄觉得气氛有些压抑,于是想转移个话题,他问那个被咬了的老人:“你伤没什么大事吧。”   那老人被称为二哥,这些年来,那些巨蟒喂食都是他在做,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东西居然会腰他。   “没事,有事也无妨。”   老人叫闫静忠,当年是狄赤的副将。   “如果我被那畜生咬死了,也是天意。”   闫静忠倒是看得开,他谢意的看向余九龄:“我们初到这里的时候,它们已经在这了,想来应该是许多年前阳笙养的东西,阳笙早就已经死了,这种东西却一代一代传了下来,可就算没有被你们砍死,将来也会灭绝,因为只剩下它这一条了。”   天知道余九龄怎么就冒出来一句:“没有一样大的配,和小一些的配不行?”   天知道归元术为什么就搭了一句:“你觉得能配得上?尺寸不合适啊。”   于是,气氛就更加诡异起来。   片刻后,倒是闫静忠噗嗤一声笑了。   他继续说道:“这些东西一直都在岛上,我们当年找到这岛的时候,还折损了一些人手,后来被朝廷通缉,我们躲无可躲,反而来了这,和这些东西共生共存。”   正说着,狄赤忽然看向李叱:“宁王殿下,你是要灭楚的,对吧,无论如何你都是要灭楚的,对不对?”   李叱点头:“是。”   狄赤起身:“你跟我走,我送给你一份大礼。”   李叱问:“是什么?”   “跟上来你就知道。”   狄赤招呼了一声他手下的老伙计们:“咱们带宁王殿下去看看阳笙留下的好东西。”   一群老人整齐的答应了,一如当年从军的时候。   狄赤在前边领路,一边走一边说道:“因为阳笙的师兄因他而死,他夜夜都梦到满脸是血的师兄站在他面前质问,于是他逃离了大周都城,可是他死性不改,仗着人人都知他和夫子的关系,一路敛财。”   走到一处山洞口,就是在那画了大殿的峭壁下边。   狄赤继续说道:“可是再后来,夫子死了,周天子知道阳笙是个什么样的人,召他回去,可阳笙知道自己回去必死无疑,于是就跑到了荆州这一带。”   他指了指山洞,示意李叱他们跟上。   “到了这之后,他不敢再以夫子弟子的身份示人,却想出来一个继续骗人钱财的办法……就是装神弄鬼。”   他一边走一边介绍:“他自称三生教主,已经活了千年,收了一大批弟子招摇撞骗。”   “这崖壁上的画,就是那时候留下的,数百年前,他曾在此地办了一场仙临大会。”   狄赤道:“他说自己可以请仙降临,可以让每一个顶礼膜拜的人去病除灾,为了显示仙人的力量,他说五日之内,要在这岛上建起来一座大殿。”   李叱听到这大概就已经明白了。   找这样一处神神秘秘的地方,四周水气弥漫,自带一种神秘色彩。   这种驱病除灾的噱头,对那些富人们格外有诱惑。   狄赤道:“他大概是在维安县那边,原本还不叫这个名字,召集了无数人聚集,当众说,五天之后,他要在这湖心岛施展仙法,让沙滩变成坚石,还要造出来一座仙宫大殿。”   李叱他们明白过来,那沙滩原来是阳笙所为。   狄赤道:“倒也不都是,大部分是我们后来做的,其中一片是他当时做的,用糯米水混合这岛上独特的细沙,无需再加三合土,就能格外坚固。”   “那日,他在无数人面前,先是在正常的沙子上走动,抓起沙子扬起,以告诉众人这沙子正常,然后走到早就已经凝固的那片沙子上,泼洒了一杯酒,再找人来看,众人见这沙子居然变成石头,都被他这一手给镇住了。”   “然后他回头指向崖壁这边,说大殿已成,但是仙人的随从,烛龙就盘绕在屋顶,不许人靠近,你们远远看着就好,过去就是惊扰仙人修行。”   这种骗术其实真的不算多高明,但是唬人确实格外有效。   他们一边走一边聊着,走到山洞深处豁然开朗。   然后,每个人的眼睛都睁大了,余九龄咧开嘴,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如何表达。   这山洞里的金银珠宝,说堆积如山不为过。   狄赤看向李叱:“宁王殿下,这些都送予你了,我想请你答应我一个要求……攻入世元宫的时候,带上我,若我活不到那个时候,带上我的骨灰,让我看看,那杨氏皇族的江山是怎么被灭了的!”   这里的财富,是阳笙一生所得,其数之巨,难以想象。   狄赤走到一处,掀开上边盖着的东西,显然是他们后来盖好的,不然那苫布也早就已经要不得了。   那布下边,竟然是一排木架,每一个木架上都放着一件兵器。   狄赤指向摆在最前边的那件东西:“阳笙最爱的至宝,与夫子圣刀齐名的青云刀。”   狄赤叹道:“我没见过夫子圣刀,传闻与青云刀同出一物,甚至还要超过夫子圣刀。”   李叱道:“夫子圣刀……我倒是见过。”   他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的佩刀鸣鸿刃。   狄赤连忙问道:“那刀何在?”   李叱又看了看自己的鸣鸿刃:“大概……还有一部分活着。”   狄赤没明白,余九龄他们却对视了一眼,隐隐约约都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在李叱迈步走向青云刀的时候,余九龄实在忍不住劝了一句:“当家的,三思啊。”   李叱把青云刀抓起来掂量了一下,眼睛里有些光在闪烁:“有些忍不住啊……”   余九龄:“三思啊,千万三思啊。”   李叱:“怼一下试试啊。”   “怼一下?”   狄赤一开始没明白,后来看到李叱已经要把他的佩刀抽出来了,连忙劝道:“青云刀天下致锐,据说当初夫子让阳笙铸造宝刀,阳笙多了个心眼,用提炼所出的最纯材料给自己锻造了这把青云刀,用稍次一些的材料给夫子打造了圣刀……”   话还没说完,李叱已经把青云刀抓在左手,他的鸣鸿刃在右手握住。   “天下致锐不致锐的,试一下不就知道了。”   当!   余九龄他们全都捂住了眼睛。   败家,真的,再没见过这么败家的主公了。   在当的一声响起来之后,狄赤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啊!”   那些老人家一片惊呼。   片刻后,李叱看了看自己手中安然无恙的鸣鸿刃,再看看已经断开的青云刀,叹了口气:“不值得融了。”   所有人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怪物。   然后他们发现,李叱的眼睛瞄准了摆在最里边,显然规格最高的那件兵器。   他伸手指过去:“那是什么?”   “不要!”   狄赤嗓音都在发颤了:“那可是至宝啊,那是周天子剑。”   李叱已经在迈步了。   余九龄实在忍不住,过去拉了李叱一把:“当家的,这个就别怼了吧。”   李叱道:“想什么呢,我看看怎么样,若是不错的话,带回去给你大哥。”   余九龄松了口气,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这是什么?”   李叱走到半路的时候,看到木架上横放着一个长长的盒子,盒子已经破损,显然是老旧物件。   “是一条蛇矛。”   狄赤道:“此物不知来历,应该是阳笙搜刮所得。”   李叱把盒子打开,里边条长矛能有一丈左右,矛锋犹如蛇身扭曲,竟是有两尺多长。   “夏侯。”   李叱回头看向夏侯琢:“这玩意不知道怎么样,能不能和青云刀刚一下?”   夏侯琢:“……”   李叱看向那两个半截的青云刀,再看看这蛇矛:“如果品质差不多,咱们就把这蛇矛和青云刀熔了吧。”   正看着,澹台压境在不远处喊了一声:“主公,来看这个。”   李叱暂时放弃了用蛇矛和半截青云刀怼一下的念头,朝着澹台压境那边过去。   见澹台压境手中捧着一本很奇怪的书册,应该是用什么皮子所造,所以没有多大破损。   李叱把书册接过来看了看,封面是四个篆字……宝船记要。   翻开看了看,是造船之法,看起来是阳笙亲自所写,还有极为详细的图纸。   按照阳笙的设想,他要造一条长达四十丈的绝世宝船,远处东海。   李叱把东西递给澹台:“带回去,咱们这一代人若是不能造出来这样的大船出海,那就留给后人,早晚要扬帆海外,去看看更远处的地方。”   就在这时候,李叱忽然想起来一件事:“狄将军,这岛上那种沙子多不多?我看还有不少白色石头。”   狄赤回答道:“多,后山都是,满山都是。”   李叱笑起来,笑的他们莫名其妙。   他看向余九龄:“记得回去派人给连先生送信,告诉他,我给他找到建长安的石材了,远是远了些,好在有水路可运。”   李叱越想越开心,这东西要是用于建造他心中的那座北方雄城,简直再美妙不过。   就算是用抛石车围着不停的砸,也不可能把城墙破坏。   李叱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开心,好开心。 第一千零二十四章 造个小的吧   面对这做岛屿上所藏的金银数量之巨,李叱告诉自己一定要平静,不要看起来好没有见识的样子。   可是真的好多好多钱啊,多到别说李叱忍不住,余九龄他们就没有一个能忍住的。   在别人眼里这些都是银子,在李叱眼里这些的盔甲,是横刀,是连弩,是插在敌人城墙上的烈红色战旗。   装金银所用的木箱早就已经碎裂,所以看起来更为直观,这种视觉上的冲击,能让人脑袋里一阵阵的发晕。   和现在大楚所用的银锭不同,周时候用的是银饼,这里的银饼多到让人头皮发麻。   “这些沙子。”   狄赤看向李叱说道:“我行走天下那么多年,可以确定是这里独有的东西,殿下你来看。”   他带着李叱打了一个角落处,那地方有一些新打造的木箱,里边放着的居然是箭。   “我自己做了模具,殿下请看。”   狄赤从箱子里取出来一支箭,那箭簇竟是用沙子做的,看起来洁白如玉,火把的光芒照在这箭簇上,还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华。   “后山全都是这样的沙子和白色石头,在这岛的西边,应该是阳笙那时候所种下的糯稻,阳笙那些人或是都死了,这西边水洼,遍地都是,没人打理,想不通怎么就年复一年的生长下来。”   “我们到了之后,因为随身带着的只有长矛而无箭矢,害怕朝廷的人追上来,就自己制造。”   “用糯米水,混合这里的特有白沙,晒干之后,硬度堪比铁簇,如果可以大量制造,能节省许多铁。”   李叱接过来一支掂量了一下,分量不轻,因为是模具制造出来的,那白沙箭簇看起来像是个圆锥。   李叱要来一张弓,搭上去,发力一拉,松手之后那箭就疾飞出去,竟然在半空之中急速旋转。   因为狄赤他们没有东西制作箭羽,没有尾端的平衡,那箭飞出去的线路和寻常羽箭不一样。   啪的一声,那箭射在一根石柱上,箭簇崩碎。   李叱过去看了看,石柱上居然被打出来一个小坑。   这种力度,就算是士兵穿了皮甲也几乎不可能防住。   夏侯琢都忍不住赞叹了一声:“这种箭用于抛射,威力无穷。”   “不只是这些。”   狄赤有些淡淡自豪地说道:“我们找到此处,就是因为这个……”   他指了指澹台家手里的那本宝船记要。   狄赤道:“阳笙有很大的野望,他想造一艘大宝船出海,因为害怕被周天子找到除掉他,他想到海外去做皇帝,这里独有的一种树木,我们称之为凤柏,是唯一能够造出那么大战船的木材,但是数量着实太少,不够造那么大的宝船。”   李叱忍不住轻叹一声:“那可惜了。”   “我说的是阳笙那时候不够。”   狄赤笑道:“现在已经过去几百年了,这里的凤柏,足以建造那样一艘战舰。”   也许当年阳笙用了许多年才找到这个地方,才确定用凤柏可以造那么大的宝船。   但是他的运气不好,凤柏数量有限,他穷极一生也没能等到这个时机。   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千人攒钱后人一锅端。   狄赤道:“我们当年四处寻找阳笙下落,建造的船只,都是由我督造,现在我还干的动,若是宁王不嫌弃的话,我愿意为宁王建造这艘天下唯一,也无敌的战船。”   李叱看向他,摇头:“可是,内陆的水路,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条河可以让这么大的战船动起来,而且还需大量人力辅助。”   狄赤听到这句话也愣了一下,他忽略了这个问题。   这种规模的船只,只能是用来出海,在内陆河流之中行驶,还需人力去拉拽,一艘四十几丈长的大宝船,可能需要无数人在岸边拉动。   “若是中原盛世……”   李叱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样一艘大宝船一定要造出来,出海远洋去看看整个天下,可是现在我们造了无用,不如改造几艘小一些的战船。”   狄赤点了点头:“也好,用于攻战,小一些的船更有作用。”   看过了这里的宝藏,李叱出去之后就安排人回去,找更多的船过来运走金银。   一千二百名战兵分做两队,一队搬运一队往船上装。   来的时候李叱就想着可能会有收获,只是没想到这收获大的让人难以置信。   在这湖心岛的一圈,都有汤泉,连湖心岛四周的水底也有,所以这岛才会看起来常年被雾气围绕。   李叱他们想着,反正也来了……泡一下呗。   不得不说,这里的汤泉真的是爆赞,水温正好,泡在里边好像一身的疲惫瞬间就被洗掉了。   躺在水里,看着蔚蓝蔚蓝的天空,说不出的舒服。   几天后,李叱从当地召集来的工匠就到了,开始在这岛上就地取材建造船坞。   这凤柏的韧性和硬度,让李叱也大为吃惊。   在这个岛后边,有一艘狄赤他们自己造出来的小船,只有两丈左右,也是他们闲来无事造的。   狄赤给李叱演示了一下,就算是用那种白沙箭射在船身上,也只是一个小坑,和打在石头柱子上的效果差不多。   如果这东西用来制作家具摆件的话,卖给那些富人,可能也会赚不少银子呢。   李叱答应了狄赤,他们留在这湖心岛修建船坞,督造战船,等到李叱真的要攻打大楚都城的时候,派人来接狄赤他们。   临走之前,狄赤问李叱还有什么要交代的,李叱说边角料都留着啊,做成手串什么的还能卖呢。   狄赤当时就懵了。   这当地百姓们眼中神神秘秘的阎罗岛,在大批的工匠进来之后,也就没什么神秘可言了。   小南湖,北岸。   李叱又坐在这里钓鱼了,接到消息,下午的时候荆州节度使谢秀就能赶到。   此时坐在李叱不远处的不是余九龄,而是沈先生,沈如盏。   “谢秀自作聪明。”   沈如盏声音轻缓地说道:“我已经和他说过了,若是还抱着试探之心,就可以不用来了。”   李叱嗯了一声,没说话。   沈如盏又看了他一眼,见李叱那般模样,应该是还在生气。   谢秀本比预计的时间还迟了,这确实有些失礼,可是这也不能都怪他,因为这那几天又出了些变故。   谢秀杀杨松石之后,将杨玄机留在他荆州军里的人几乎都铲除干净。   本以为就没什么事了,可没想到杨玄机居然那么不放心他,在谢秀刚要赶来见李叱的时候,杨玄机派来的人也到了。   来的还不是什么使者,而是一支队伍。   杨玄机担心谢狄挡不住李叱,而且对谢秀更没有把握,在梁州的军队都已经赶到京州之后,荆州军迟迟不到,这让杨玄机起了疑心。   于是,杨玄机调派手下大将,被称为天命军大将四杰之一的安暖率军十万进入荆州。   一是策应谢狄,二是督促谢秀尽快带兵去京州。   杨玄机的意图是,把谢秀的荆州军调过去,让安暖带兵十万接管荆州。   如此一来,断了谢秀摇摆不定的念头。   况且,谢秀和谢狄为一族之人,如果不做安排,就可能彻底丢掉荆州。   安暖带着十万精锐进入荆州地界,谢秀就不得不做安排,所以误了和李叱的约定。   沈如盏看李叱脸色,沉默了一会儿后又说道:“他这次心意已决,亲自带兵挡住了安暖,布置妥当之后就会赶来,之前派人送信来,下午大概就到了。”   李叱侧头看向沈如盏:“你以为我在生谢秀的气?”   沈如盏微微一怔:“难道不是?”   李叱有些严肃地说道:“谢秀于我来说,得之如虎添翼,没有他,却也不是什么损失,可你是宁儿的姐姐,宁儿说过,你与她亲近,她也与你亲近,所以你也是我的姐姐……没有任何防范,没有任何交代,贸然进入荆州接触谢秀,如果你出了事的话……”   李叱不说了,气的。   沈如盏忽然笑了,笑的那么好看。   “唔……原来是在生我的气。”   沈如盏微笑着说道:“我知道谢秀为人,所以去见他,不算什么太危险的事。”   李叱道:“你知道谢秀为人,我不知道,你相信他,我不信。”   这话若是别人对沈如盏说了,她当然会生气才对,可此时她却开心的不得了。   那个小姑娘将她视为姐姐,她确实很开心,而面前的宁王也把她视为姐姐,这种感觉就变得更为奇妙。   “行吧。”   沈如盏看向湖面:“这次算是我错了。”   李叱哼了一声。   沈如盏道:“你是大男人,大男人要有气度,我已经认错了,就不能再抓着不放。”   李叱缓缓吐出一口气。   在这一刻,沈如盏其实没有懂他,哪怕沈如盏有些感动也很开心,大概还会有那么一丝想法,觉得李叱是故意如此表现。   毕竟李叱是枭雄,枭雄就该如此。   那是她不能理解,李叱这种从小只有师父陪伴的人,没有兄弟姐妹,一旦认可了谁之后,会产生的那种情感。   见李叱不再说话,沈如盏也没有多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后起身:“我去准备一下,也许谢秀很快就到了。”   李叱嗯了一声,没抬头。   沈如盏回到自己住的军帐中,坐下来后仔细思考,她确实很想知道宁王刚才的话里,有几分真切,几分虚情。   低头的时候,忽然间看到了高希宁送给她的玉佩,就在她腰带上挂着。   然后想起来高希宁曾经说过的话。   别人都觉得李叱大大咧咧,可是他心眼很小,小到一旦设防就坚如磐石。   为何会设防?   因为一旦进入他心里的人,就成了他要保护的人,他会让自己变成一堵城墙,一堵万千人围攻也破不了的城墙。   他小气,小气到谁惹了他在乎的人,他都会疯狂报复。   他的成长经历造成了他如此性格,成为他自己人的人,都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逆鳞。   所以沈如盏忽然间醒悟过来,原来自己也已经是被李叱关进了他心中那座城里的人。   想到这,沈如盏又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   很美。   这感觉,无敌美。 第一千零二十五章 民治与灯节   李叱心心念念的,其实是那个叫做长安的小地方,或许是因为这个名字让他在意,毕竟,可能再也没有两个字放在一起能有那么好的寓意。   李叱在乎的那个小地方,有着极其特殊的地理位置。   大楚修建的官道,往西疆,北疆的几条重要道路,都在这个小地方经过。   如果说是有意为之,可是大楚这么多年来也没有把那个小地方发展起来,那地方早就该被建造成一座北方重镇才对。   如果是无意而为,那么就是大楚为李叱所准备。   湖心岛上的石材极多,从这一天开始会源源不断的通过水路运往长安。   “东家。”   吕青鸾却不理解,他看向沈如盏:“宁王殿下让咱们沈医堂的七成船只去运送石材,还征调了许多商船,那个地方,到底有什么特殊的。”   沈如盏笑了笑道:“你要是想理解这件事,先要理解宁王的性格。”   她倒了一杯茶,低头闻了闻,这江南的茶,确实比冀州那边的茶要好许多。   “宁王是一个谨慎人,很谨慎。”   她看向吕青鸾:“你见过有谁把后发制人用到如此极致的吗?”   可能是因为吕青鸾平日里根本就没有去注意这些,这也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他给自己这一生定下的使命和责任,就是保护沈如盏。   所以吕青鸾摇了摇头:“我其实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那你觉得宁王自信吗?”   沈如盏又问了一句。   吕青鸾仔细想过之后点头:“自信。”   沈如盏道:“那你知道自信和自负的区别吗?”   吕青鸾也没有仔细想过这两个词之间的区别,一时之间,也不好解释出来。   沈如盏不等他答话就继续说了下去:“自负的人,认为自己不败,自信的人,却会悄悄的为自己将来也许会有的失败做准备。”   吕青鸾觉得这有些矛盾,自信为何还要想着自己将来可能会失败。   沈如盏道:“如果他拿下整个中原,那么长安就是他建立的新国都城,如果他没有拿下整个中原,不得不暂时退回北方,那么长安就是他为自己建造的根基之地,官道四通八达,进可攻退可守,最主要的是可以随时支援西疆和北疆。”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哪怕在为自己做失败后的准备,也想着坚守国门。”   吕青鸾道:“所以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会败。”   沈如盏笑起来:“是啊,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会败……所以现在你就要去安排,把沈医堂的船,能调用过来的都调用过来,不是七成,而是全部。”   吕青鸾道:“可这样一来,我们的生意会受很大影响。”   “宁王在,我们的生意才能一直做下去,宁王若是最终败了,我们还有什么生意,你到现在怎么还没有明白这个道理。”   沈如盏微微叹息:“你应该多想想这些,以后我终究是要退隐回去,沈医堂的生意,我总得有个人交代。”   吕青鸾摇头:“我从来都不是做生意的材料,我还是老老实实做你的跟班吧。”   沈如盏无奈的看了吕青鸾一眼。   另外一边,在豫州城内的曹猎也收到了消息,于是他下令曹家所有的船队都开往小南湖。   曹家做的生意,船运本就是最大的几种之一,且是曹家最早开始主营的行当。   所以曹家的船队规模,着实不小,豫州船运生意的七八成都在曹家手里,挨着南平江和赤河,说日进万金都不为过,可曹猎却没有丝毫犹豫。   曹家这一动起来,那些闻风而动的人就多了去,那么多人看着曹家的动向,谁不知道如今小侯爷曹猎和宁王关系亲近。   曹猎去做什么,他们跟着做什么,总之不会错。   于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几乎整个豫州的大船都往小南湖这边过来。   原本这安静偏僻的地方,在一个月内就变得热闹非凡,甚至会出现堵船的情况。   而在这一个月中,李叱逐渐扩大在荆州的布局。   谢秀来了,带着十足的诚意来了,见到李叱之后第一件事是叩首,口呼主公。   态度表明,接下来的事也就会变得顺利。   李叱没有动谢秀的兵权,甚至完全信任的把对东线的布防交给了谢秀,丝毫没有因为谢秀曾是杨玄机的人而有所怀疑。   杨玄机帐下大将军安暖的十万人马,进不了荆州,只好退回,在京州西线布防,与谢秀的荆州军对峙。   时间很快,转眼就又到了冬天,天下的格局好像是一个自动演示的棋盘,在这个冬天突然被人按下了暂停。   入冬之后,各方势力都不得不停下来,也都会为了粮草而发愁。   豫州城。   战事暂停,李叱他们回到了豫州城内,每天都很平淡的度过,转眼又是两个月过去。   距离这一年的春节,日子已经屈指可数,而这是李叱他们离开冀州后度过的第一个春节。   “冀州那边,徐绩派人送来的账册。”   燕青之把厚厚的一沓账册放在李叱桌子上,李叱看到后就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这些账目,能把人看的头都胀起来,李叱刚刚才看完整个豫州一年的账目,脑袋里的全都是数字。   “今年年景好。”   燕先生道:“徐绩的条陈上能看出来,看粮食的收成,比去年几乎翻了一倍。”   他看向李叱问道:“所以冀州那边税赋上的减免,还继续吗?”   李叱问:“粮食够用了吗?”   燕先生回答:“够用,兖州那边今年收成也还好,能够自给自足,咱们就算再扩军三十万,粮食也足够。”   李叱嗯了一声:“那就继续减免,我当初和冀州百姓们说了,五年免钱粮赋税,那就一定要五年,如果咱们军粮不够了,就和百姓们借,打借条,借一还二。”   燕先生记下来,然后问:“青州那边呢?”   李叱道:“我昨日见过沈珊瑚,她说青州那边连年战乱,百姓们日子过的很不好,我打算让武先生暂时去青州,做青州节度使,如冀州一样,免钱粮赋税五年。”   燕先生道:“青州那边其实还不稳固,不如请沈珊瑚也回去,民政军务武先生为首,队伍还是得让沈珊瑚带着。”   李叱点头:“她回来后是为复命,但心里也想着去那边,能和老唐互为支援,她的十万兖州兵马,就驻守青州吧。”   燕先生道:“诸将都已经封侯,沈珊瑚怎么安排?”   李叱笑道:“早就已经想好了,不能亏了人家,与老唐的爵位俸禄一样。”   燕先生想问的事大概都问完了,把本子收好:“那我就先回衙门,今年是咱们在豫州过的第一个年,武先生之前说,打算搞的热闹一些,让百姓们都能乐呵乐呵。”   李叱笑道:“武先生说过了,想办个灯节,我看了一眼所需花费,好大一笔数目。”   燕先生也笑:“确实好大一笔数目,不过咱们从湖心岛搞来……”   他话还没有说完,李叱已经在连连摇头了:“专款专用,那笔银子是军费,灯节的事,我来想办法。”   燕先生听到李叱说他来想办法,心里就不得不开始同情谁,他暂时还不知道是谁,可他觉得必须同情一下。   他想了想,除了那位小侯爷之外,李叱还能刮谁的银子呢。   果然,在燕先生离开之后不久,小侯爷曹猎就被请到了宁王府里。   李叱看到曹猎就一脸笑意的迎过去:“冷不冷?快进来,我让人把火炉烧旺了,快来烤烤手。”   曹猎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走。   李叱:“你这是何意?”   曹猎道:“今日不见了吧,我想起来还有许多事没有忙完,等我有空了再来。”   李叱叹道:“你以为我是要搜刮你的银子?”   曹猎回头:“还能不是?”   李叱道:“还真不是,我是有个生意要给你,大好事。”   曹猎直接就大步往外迈了出去,一边走一边说道:“我高风亮节,大好事你给别人吧。”   李叱看着他,曹猎走了几步后又叹息着回来,进门就说道:“把你的好茶给我泡上,一会儿亲自下厨给我做几个小菜。”   李叱立刻应了一声:“好的嘞。”   他看向亲兵:“给小侯爷去泡茶,我最好的茶,再给小侯爷装回去两罐。”   曹猎的眼睛都睁大了,连忙阻止:“我不要!”   他转头看着李叱的眼睛:“你到底是要做什么,居然还送?你都开始给我送东西了?你不给我送东西都能理直气壮刮我银子,你现在给我送东西……是要抄我家了?”   李叱道:“别瞎想,茶叶是上个月从你那拿来的,还没喝完,但这也得算我送你的。”   曹猎看向李叱的亲兵:“别急着泡茶,去给我熬一些安神的药,去沈医堂买,就说要劲儿大的。”   这话把亲兵都说懵了。   曹猎叹道:“你别卖关子了,直接说,我看我能不能受得住,如果不能我马上就心口疼,疼晕,得有人把我抬出去的那种疼。”   李叱笑起来:“那我就直说了,武先生为安民计,想了个办法,要在豫州城里办灯节,所需银两不是少数……”   曹猎起身:“告辞!”   李叱道:“咱们换个说法。”   他拉了曹猎一把:“灯节的一切开销你来出,但是灯节的一切收入也归你。”   曹猎的眼睛眯起来:“你说话算话?”   李叱举起手发誓:“如果不算话,天打雷劈。”   曹猎道:“你发誓有什么用,你写下来。”   他招呼李叱亲兵:“给殿下取纸笔来。”   李叱:“……”   他看着曹猎叹道:“我们之间,连这最起码的……”   话还没说完,曹猎已经打断了他:“没有,从来都没有,按你说的写下来,灯节的事就交给我了,不写下来不按手印,这事想都别想。”   李叱又叹了一声:“好歹我是王……”   曹猎:“但你穷。”   李叱沉默。   然后他试探着问了一句:“写下来可以,但你若是收入超过了投入,能不能以朋友的关系来说,私人分给我一些?不入账的那种。” 第一千零二十六章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来   曹猎笑问:“既然字据已经立下了,现在你就可以提要求,你有什么想法?”   李叱道:“我的想法简单,第一是不花我钱,第二是尽量搞大,第三是最好分点。”   曹猎:“总得有个主题。”   李叱想了想回答道:“你可去问问武先生,这事是武先生想出来的,他大概已经有了准备。”   曹猎嗯了一声,把李叱写好的字据小心翼翼的收好,还很小家子气的拍了拍收好字据的位置。   眼看着曹猎要出门,李叱又追问了一句:“你怎么搞是不是已经有打算了?”   曹猎笑道:“现在距离元宵节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打算把消息放出去,凡是愿意来豫州城里做生意的行商,客商,一律免去摊位费,每日只收五个制钱的管理费。”   李叱算了算,就算豫州城几条大街上人满为患,这似乎也不算多大收入。   曹猎要想把这灯会办好,所花费的银两,绝不是这样一笔收入就能保证不亏钱的。   李叱就觉得,曹猎一定还有什么别的心思,但他不但算说。   越不说,越证明他搞钱的路子比较野。   可曹猎一脸你再问我也没有什么用的表情,这让李叱觉得有些心痒,有钱不能同赚这种事,对李叱来说简直就是受罪。   曹猎出了宁王府之后就去豫州节度使衙门,求见武先生,不久之后就已经在武先生的书房里坐下了。   武先生吩咐人给曹猎上茶,笑着问道:“小侯爷突然来,大概是因为灯会的事吧。”   曹猎道:“武先生怎么知道?”   武先生笑道:“毕竟咱家主公是……咳咳,比较英明的人,在豫州内,扛得住主公坑的人,只有你了。”   曹猎也笑:“这次我是不打算再被坑了,我已经和主公约法三章。”   他把和李叱的约定说了一遍,武先生都觉得不可思议,这么宽松的条件,都不像是咱家主公定的。   曹猎问:“先生,这游园灯会,总是要搞出一个噱头才对,主公让我来问你。”   武先生道:“我仔细想过,如果噱头好,还能宣传出去,一个月的时间,从各地赶来豫州城的人会不计其数,咱们这豫州城里,最大的噱头……”   他看向曹猎,曹猎立刻懂了:“当然是主公。”   武先生道:“总不能一直都是被主公坑了我们,我们偶尔也要回坑一下,反正都是为了江山大业,主公也不会怪我的。”   曹猎笑:“那先生的想法是?”   武先生道:“以主公人皇转世为噱头,在宣传出去的时候,就要告诉百姓们,这次要在灯会上告知大家,当初人皇转世时候的景象,还有人皇打阎罗,人皇斩烛龙,人皇擒大寇……”   曹猎的眼睛都亮了:“有点意思啊,先生和主公,提过这个想法吗?”   武先生轻叹一声:“倒是随意提了一句,主公却说,轻易不要搞迷信那一套。”   曹猎道:“唔,那就妥了,搞。”   武先生道:“主公说的是,轻易不要搞。”   曹猎道:“主公的意思是,轻易不要搞,要搞就搞大一些。”   武先生的眼睛也亮了。   是李叱让曹猎来找武先生的,所以这事还不明显吗?   几天之后,中午。   李叱和高希宁她们一起吃午饭的时候,高希宁一边给李叱夹菜一边说道:“昨日小侯爷曹猎来找过我,跟我商量了一件事,我答应了。”   李叱立刻有一种不大好的预感,连忙问道:“他跟你商量什么了?”   高希宁道:“他来和我说,灯节的时候,让我开放廷尉府,每天可以固定放进来多少人参观,他说百姓们对廷尉府最为好奇,肯定有不少人想进来看看,想进来参观的人,当然要收费才行,所得费用,他六我四。”   李叱眼睛都睁大了:“这么不公平的事,你都答应了?”   高希宁道:“为了让百姓们对廷尉府不那么惧怕,其实这事本来我也想做,如今还能有四成收入,也挺好了。”   李叱道:“这分钱的事,他提我了没有?”   高希宁摇头:“没有啊。”   李叱:“……”   高希宁道:“趁着这次机会,让百姓们都知道廷尉府不是原来的缉事司,而是要为百姓做主的地方,是对付坏人恶人的地方,所以我觉得确实可以好好准备一下,不收钱也应该办。”   李叱问:“他定多少钱门票了没?”   高希宁:“还没。”   李叱道:“这个家伙,赚钱都赚到廷尉府来了!”   下午的时候,李叱去节度使府转了一圈,武先生年后就要调任青州节度使,李叱想过来问问,武先生有没什么需要。   刚要进门,就看到从对面过来一群骑兵,大概数十人,为首的正是夏侯琢。   那些骑兵看到李叱,连忙下马行礼。   夏侯琢率先行礼,毕竟是在公众场合,该有的规矩他必须要有。   俩人肩并肩进了大门,李叱问道:“你怎么有空来这?”   夏侯琢道:“昨日小侯爷曹猎找过我,跟我商量了一件事,我答应了,还需要武先生和燕先生帮忙,所以我过来说一声。”   李叱:“那家伙又找你说了些什么!”   夏侯琢:“为何说是又?”   李叱把廷尉府的事说了一遍,夏侯琢随即笑起来:“大概也差不多……曹猎找到我说,为了展示宁军威武,所以想让百姓们参观一下,我说不可以进军营,曹猎说那是自然。”   夏侯琢一边走一边说道:“他打算开放城墙,在城墙上可以俯瞰校场,让我带着队伍在校场上正常操练阵型即可,阵型操练并非机密,倒也无妨,赚了多少银子,他分我三成。”   “三成?!”   李叱道:“他七你三,这你也答应了?”   夏侯琢道:“反正也是在大营校场上正常操练,有三成银子可拿,不错了。”   李叱:“分钱的事,他提我没有?”   夏侯琢:“提你干嘛?”   李叱:“哼!”   参观廷尉府,梅园那么大,每天接待一万人绝对不成问题,而且还不显得拥挤。   比梅园要大无数的就是城墙,城墙历来不许百姓们上去,这次开放,只要钱收的不高,每天登上城墙的能有多少人?   这两件事加起来,每天收入过万两都轻轻松松。   然而李叱觉得,曹猎肯定还不只是想了这些,灯节要装饰豫州城,光这一项开销没有十万两搞不定。   还要采买制作大量的灯笼,彩带,这些东西又是一大笔银子开销出去。   曹猎那家伙,必然有更大的图谋。   进了衙门里之后,李叱找到武先生和燕先生,等不及直接问:“曹猎和两位先生要了些什么?”   燕先生道:“主公如何得知,他必会从我们这里要一些什么?”   李叱道:“这还用猜么……”   燕先生道:“曹猎请府衙把城中几片大的空地批给他,他准备做生意用,但什么生意还没说,只说是若成了,每天所收入银两,两成交给府衙入账。”   李叱:“两成也干?!”   燕先生道:“府衙对灯会是无条件支持,按照和曹猎的约定和之前定下的规矩,是一个铜钱也不收的。”   李叱抬起头看向屋顶,发出一声略带悲鸣的长叹:“这家伙,是在薅我啊。”   几天之后,李叱就知道了曹猎把城中那些空地要过去的目的是什么了。   曹猎居然找了许多说书先生来,每个人给了不同的本子,让他们按照本子来说。   有的是宁王斩烛龙,有的是宁王转世天降异象,有的是宁王与王妃如何结识,还有宁王雄霸四页书院,等等等等……   想听书,当然要收一些门票的吧。   晚上,李叱就到了松鹤楼。   曹猎正在吃晚饭,看到李叱进门他就笑了起来,猜到了李叱会沉不住气。   李叱也很小家子气的不搭理他,直接坐下来就吃。   曹猎道:“从今天开始,每日每顿都来我这里蹭饭吃,你也吃不回本的,毕竟我赚钱的手段,都靠你呢。”   李叱哼了一声:“赶紧说分我多少。”   曹猎道:“分给其他人的那些项目,不能再分给你,但是不包括书场,也仅限于书场,毕竟要说的也是你,所有收入的一成归你。”   说完后曹猎就看着李叱,等待着李叱狂风暴雨般的攻势,毕竟一成确实不大多。   “干了。”   李叱居然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抵触,没有任何争取。   这一下倒是让曹猎有些不踏实了。   曹猎眯着眼睛问:“你还有什么别的要求没有?”   李叱一边吃一边摇头:“没有没有,金主给钱就行。”   曹猎实在好奇:“你到底想要干什么?这似乎都不是你的风格了。”   李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缓了一口气。   “攒钱啊,攒钱娶高老大。”   曹猎怔住,他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理由。   曹猎问:“不说其他,你在湖心岛里所得的银两,何止千万之巨,你需要为这点分成小钱来操心?”   李叱道:“那是公款,娶高老大是我的私事。”   曹猎道:“可是那三位老先生不是说,要等到……等到登基的时候再大婚的吗?”   李叱道:“是……那时候算是国事了。”   曹猎:“那你还想自己攒银子做什么?”   李叱道:“我想和她办一场寻常百姓们办的婚礼,国事是国事,家事是家事,那时候的成亲是给别人看的,我们想要的,是在冀州城那个小院里,简简单单,但要郑重的,也办一场婚礼,我师父和高院长啊就坐在那小院子里,我和高老大朝着他们磕头,给他们敬茶。”   李叱看向曹猎:“这笔银子,我还没攒够……她的凤冠霞帔,她的首饰佩饰,这一切都要最好的才行,所以我要慢慢攒够,不能挪用一个铜钱的公款。”   曹猎心中震撼,立刻说道:“那也无需多少,我来出。”   李叱摇头:“不用,我的婚事啊……我自己来。”   曹猎:“那这次书场的收入我分你一半。”   李叱:“好的啊。”   曹猎:“噫!”   李叱从怀里掏出来纸笔:“来,你写下来。” 第一千零二十七章 拖延时间   灯节的事交给小侯爷曹猎,李叱其实没有什么可操心的,而这灯节的意义在于,让所有人看看宁王治下的豫州有多繁华。   有些时候,宣传上的意义之大,不输于战场上的一场大胜。   可凡事都不止一面,这场灯会必会引来无数百姓,也会引来敌人那边的探子。   可能还不仅仅是有探子,他们会趁着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潜入豫州,找机会刺杀宁王。   在这样一个世道,各方领袖面对的刺杀次数,远远高于战场厮杀的次数。   百姓们或许不会想到,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会发生那么多凶险之事。   不得不说的是,宁王麾下的廷尉军和谍卫军,也没少想办法去刺杀敌人的首领。   这是因为刺杀,哪怕再惨烈,也是代价最低的取胜之道。   如宁王李叱这样的人,一旦遇刺身亡的话,那么看起来坚如磐石的宁军,瞬间就会瓦解。   所以关于灯节,最忙碌的不是曹猎的人,而是廷尉府和谍卫的人。   他们要在危险发生之前排除,要在刺客行凶之前扼杀。   还会有人不理解,居然如此危险的话,那宁王何必要抛头露面?   所以绝大部分人,只是芸芸众生。   经过这几个月之后,青州和荆州已经归入宁王治下的消息,应该已经传播很深远。   最起码在京州的那些大人物大家族,都已经知道了。   所以他们放筹码的位置,也不得不提前做出改变,开始派人想尽办法接触李叱,哪怕接触不到李叱,也要想尽办法去接触李叱手底下的人。   许多人都已经在懊恼,为何当初就看不出,那个穷小子出身的家伙,居然能坐拥半壁江山。   突然之间半个天下是宁王的了,这给他们带来的震撼简直无法想象。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大兴城里也在发生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几方实力的使者,居然在这个比以往都要冷的冬天,在大兴城里会面了。   作为朝廷的代表,武亲王帐下的大将军,张合看着面前坐着的人呢,脸色一直都很难看。   他是府兵将军,武亲王最看重的手下,在他兄长张屹战死之后,他就被誉为军中第二枪,在用枪的排名之中仅次于武亲王。   本来这次不得不回军大兴城,对于左武卫来说就是从未有过的耻辱。   而此时,他正对面坐着的,就是武亲王带着他们打了两年之久的大贼李兄虎的使者。   而且这样一个人,在张合眼中卑贱且无耻的人,居然敢在他面前趾高气昂。   “朝廷想要休战,想要对付宁王李叱,那就要拿出诚意。”   说话的人是李兄虎手下的谋臣之一,有一个外号叫铁算盘。   这个看起来留着山羊胡,穿着一身锦衣却看起来好像偷来的衣服的人,在李家军中却极有地位。   衣服是那么名贵,不管是布料还是剪裁,都很讲究,可也不知道为什么穿在他身上就还是显得那么土气。   他叫关连星,曾经是一个在江湖上行走,以为人算卦为生招摇撞骗的家伙。   说起来,他做的事和李叱的师父长眉道人的做的事应该一样,然而却区别极大。   长眉道人教给李叱的道理之一就是,凡事皆有度。   长眉道人从不骗穷苦百姓,就算是骗那些有钱人,也不会无度索取。   可是这个关连星,他若是要看中了谁家的东西,钱财,甚至是女子,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大贼李兄虎名声大振之后,他便去投靠,也算是李兄虎手下的老人。   此人虽然样貌丑陋气质猥琐,但他脑子确实好用,极聪明,诡计多端。   李兄虎征战,他出了不少主意,因为功劳极巨,李兄虎封他为万户侯。   他说完那句话后,就看向张合:“朝廷想要对付宁王李叱,所以才会想着把大家召集起来,可是张将军你这居高临下的样子,却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坐在另外一侧的,是杨玄机手下战将四杰之一,与安暖齐名的大将军史峰晖。   史峰晖原来也是大楚的府兵将军,被杨玄机以重礼收买,率军一万两千投靠过去。   征战中,此人战功赫赫,在天命军中地位极高。   他虽然也是来和朝廷谈判的,作为天命王的代表,本应和李兄虎的人一起对朝廷施压。   但他也一样看不起关连星,反而是和张合有些同仇敌忾之感。   从根本上来说,不管是他和他代表的天命王杨玄机,还是张合代表的朝廷,都是贵族势力。   而李兄虎的人在他们眼里,是泥腿子凑在一起组成的平民势力,他们从心里看不起。   然而看不起也没什么大用处,因为李兄虎确实势大。   张合缓了一口气,让自己的语气尽量不那么冰冷。   他知道关连星这个人在李兄虎手下极为重要,他还有一个堂弟叫关连堂,用一柄斩马刀,有万夫不当之勇。   这兄弟两个,一个为谋臣一个为武将,可以看做是李兄虎的左膀右臂。   张合问:“那你就说说,李贼……李大当家到底想怎样。”   李兄虎自封江东霸王,在江东几州之内,有着无与伦比的威名,张合却不愿意称呼一个大贼为霸王。   不过,在李兄虎起兵之地,越州那边的百姓,更愿意称呼他为闯王。   关连星道:“霸王的意思很简单,第一,朝廷必须承认霸王的地位,与楚皇帝平起平坐,第二,想要霸王暂时退兵,那么,朝廷每年要向霸王敬献白银一千万两,粮食一百万石,棉布十万匹,锦缎一万匹。”   张合的眼睛随即眯了起来,逐渐露出杀气。   还没等他说话,代表杨玄机而来的史峰晖却冷笑一声:“里回去之后让李兄虎去卖屁股,以他现在的名声,大概也能卖一千万两。”   关连星怒道:“你是不是觉得,在这大兴城,我们杀不了你?”   史峰晖道:“你是不是觉得,在这间屋子里,我杀不了你?”   气氛一下子就冷了下来,三个人就这样坐着,似乎下一息就会忍不住动手。   “都够了。”   最终,还是张合开口道:“霸王索要的东西,狮子大开口,朝廷不可能会给你们,想都不要想,如果你真有诚意的话,就不要再如此试探。”   关连星道:“既然你觉得我说的过分,那不如问问你那兄弟,他是带着天命王的什么命令来的。”   说兄弟两个字的时候,语气之讥讽,让张合和史峰晖两人都有些难堪。   关连星哼了一声:“你们这些自命不凡的人,觉得自己出身高贵,所以理所当然的表现亲近,可实际上……”   他指了指史峰晖:“对大楚朝廷来说,他比我更可恨,我是官逼民反,他是背叛朝廷!”   “说正事!”   张合瞪了关连星一眼。   然后看向史峰晖:“天命王又是想和朝廷谈什么条件。”   张合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天命王杨玄机的条件是……若要天命军退兵,或是暂时不攻打大兴城,那就请大楚皇帝陛下退位,将皇位禅让给天命王。   他刚才还在出言讥讽关连星,所以他知道,自己一旦说出天命王的要求,那个丑陋的家伙一定会朝着他想尽办法的挖苦。   “我先不说。”   史峰晖道:“既然现在要谈的是如何对抗宁王李叱,那么就先说正事。”   他看向关连星:“你们的老家都快被唐匹敌抄完了,我听闻,三个月内,唐匹敌率军数十万,已经连下苏州六十余城,你此时在这装的很有气势,心里却已经惶恐的不得了了吧?”   关连星道:“你家天命王倒是好一些,宁王李叱的几万人杀进荆州,天命王手下的大将军谢秀连打都没打就投降了,荆州已经全部落入宁王李叱之后,你家天命王想回蜀州,都快回不去了吧?”   说到这,三个人非但没有继续骂下去,突然就安静下来。   因为他们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他们说的看似在讥讽对方,实则也是在讥讽自己。   良久之后,关连星道:“霸王说,若联手攻打宁王李叱,陛下必须承认霸王与陛下同尊,若不答应,没得谈。”   史峰晖道:“天命王的意思是,若武亲王大军为主公,天命军愿意策应。”   张合沉默片刻,起身:“你们且先回去,待我去请示武王。”   武王并不在大兴城,他说去请示武王,只是不想让这些人知道武王不在的事。   一旦往他们知道了的话,他们还会和朝廷联手去攻打宁王李叱?   他们下一刻就会从这种互相敌对的状态,立刻转变为兄弟盟友。   他们会尽快赶回各自营中,不久之后,双方的大军就会朝着大兴城猛攻过来。   但是,不管是杨玄机还是李兄虎,都想不到武亲王此时竟然去了豫州。   这种事,只有武亲王做的出来,虽然武亲王也不敢以自己真实身份露面,但他必须亲自去,他想要仔细看看那宁军到底是什么样子。   而朝廷发起的这次会盟,也是在为武亲王拖延时间而已。   就在这同一时间,豫州城,一处商行的后院。   武亲王坐在院子里,脸色平静,这是他所熟悉的豫州,可已经不再是朝廷的豫州。   他对这座大城有着无可比拟的感情,可是,那城墙上烈红色的宁军战旗却在一遍一遍的告诉他,这里和他们姓杨的,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大楚都御史洪嗣瑞朝着武亲王俯身一拜:“王爷,臣下要去了。”   武亲王点了点头,看向身边亲卫杨宥:“你带一队人护送洪大人去求见宁王李叱,记得从后门出去,然后回客栈,再从客栈出发去宁王府。”   杨宥俯身:“属下遵命。”   洪嗣瑞问:“王爷可还有什么交代?”   武亲王摇头:“我还能有什么交代……陛下已经做出如此让步,再交代什么,也救不了大楚的尊严。”   这话若是别人说,就好像是在骂皇帝杨竞一样,然而这话是武亲王说的,便只有无奈和悲怆。   沉默片刻,武亲王道:“划江而治,南北两帝……这已经是底线,你去吧,莫要……莫要再失了朝廷的体面。”   “是。”   洪嗣瑞俯身一拜:“臣下,这就去了。” 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去找那个不败的答案   代表大楚朝廷而来的使臣队伍,其实是以商队身份进城,在进城之后不久,恰好就遇到了豫州城里要办灯节的事。   那位被誉为大楚武神的老人家,在这豫州城里独自一人随意走了走,看到的是不一样的豫州,似乎也看到了不一样的将来。   这次来豫州,武亲王要做的事和洪嗣瑞要做的事不一样,洪嗣瑞是为了大楚来委曲求全,而武亲王是要为将来的大战做准备。   此时,天下人已经皆知宁军无敌,武亲王想在于宁军决战之前看看,这无敌,到底因何而无敌。   都御史洪嗣瑞去了宁王府求见,也不知道会是遇到什么样的情况。   但武亲王并不在意这些,求和,谈判,割地而治,对他来说,每一个字都是羞辱,是对大楚军人的羞辱。   他就那样毫无顾忌的走在大街上,因为他无需去易容也不会再有人能轻易把他认出来。   和他离开豫州的时候相比,此时的他已经判若两人。   头发几乎全都白了,脸上也满是皱纹,曾经威武高大的身躯,此时也已驼背。   他穿着一身寻常百姓的衣服,戴着个斗笠,脚上踩着一双沾了泥巴的布鞋,谁能看得出来,他是靠一己之力让大楚续命数十年的武神。   走的累了,顺手在路边别人家门外的柴堆里抽了一根木棍出来,就当做拐杖。   站在这,停下来休息了片刻。   这户人家门口,一个看起来才六七岁的小男孩正蹲在那玩他手里的木头小车。   这只有一尺多长的木制独轮小推车,看起来做工着实不错,所以可以推测的出来,小男孩的父亲应该是一位手艺很厉害的木匠。   看到那老人从自家柴堆里抽出来一根木棍,站在那,一只手拄着棍子,一只手在敲打后腰。   “你是累了吗?”   小男孩用还带着些奶气的声音问。   武亲王看向那小男孩,笑了笑:“是有些累了,年纪大了,走路多了就会累。”   小男孩哦了一声,转身跑回院子里,不多时搬着一个小马扎出来,放在武亲王不远处:“累了就坐下来歇歇吧。”   武亲王谢意的看了他一眼,就真的在马扎上坐了下来,刚要和小男孩说话,那小家伙又转身跑回院子里。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水,碗大手小,双手捧着,走路出来的时候,碗里的水还在左右摇晃着。   小男孩紧张的盯着那水,好像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稳住这碗水,这对他来说已经是个挑战。   “你喝。”   小男孩双手捧着水碗递给武亲王。   “谢谢你。”   武亲王接过来,一饮而尽。   这水似乎都带着些甘甜,也因为这一碗水,武亲王之前心中的沉重和压抑都消散了不少。   喝完了水,武亲王发现小男孩一直都在看着他身边那根用作拐杖的木棍。   武亲王笑了笑:“你是觉得我偷了你家的柴火棍子?你是想要回去?”   小男孩道:“你没有问过我,应该就算是偷,但你累了,所以我不怪你,可你……还是应该和我说一声。”   武亲王不笑了,他问:“是你爹娘教你的?”   小男孩摇头:“不是,是官学的先生教我的,先生说,宁王治下的百姓,都应该像一家人那样,谁遇到了困难,能帮忙的就要去帮,这样以后你家里遇到困难的时候,别人才会来帮你。”   “先生还说,不过是将心比心,别人对你好,你对别人好,那为什么你不能自己先去对别人好?所以我可以把棍子送给你的,将来我走不动了,你也会送给我一根棍子。”   武亲王越发的笑不出来。   小男孩看了看那根棍子:“我不怪你,可你还是没有和我说一声。”   他看着武亲王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先生说,哪怕是别人家里不要的东西,放在门口的,你想要,也必须去和别人家里说一声才行,得到允许才能拿。”   武亲王坐在那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那根木棍:“我可以借你家的棍子用一会儿吗?”   小男孩顿时开心起来:“可以的啊,不用借,送给你了。”   武亲王问:“你们先生不应该只教你们读书写字吗,为什么要说这么多无关紧要的事。”   小男孩不知道什么叫无关紧要,有些茫然,毕竟才六七岁年纪。   武亲王解释道:“就是只读书写字,不应该给你们讲那么多大道理。”   小男孩摇头,很坚决地说道:“先生说,宁王殿下说过,读书识字是为明理,若是不明理,读书识字再多也没用,只是一个会读书认得字的混账。”   武亲王缓缓的吐出一口气:“你去官学,是不是要花很多钱?”   “不收钱。”   小男孩道:“先生告诉我们,说宁王治下所有的官学,都不准收钱。”   武亲王再次怔住。   武亲王问:“那你觉得宁王是一个好人吗?”   问过之后武亲王就后悔了,倒不是怕因为这句话而暴露什么,而是自己居然问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这样的问题,显得那么幼稚,不是孩子幼稚,是他幼稚。   内心之中,居然还想从一个孩子嘴里得到对宁王的否定,来满足自己那一点点仅存的骄傲感。   “好人啊,宁王是天下第一好人,我爹说的。”   小男孩说:“我爹说,宁王才来豫州不到两年时间,我家的日子已经变得可好了,以前我爹出去做工,总是会收不回来工钱,现在只要有人不给工钱,官府就会派人把那些坏家伙抓起来。”   武亲王嗯了一声,这一刻明白过来,自己确实幼稚的可笑,甚至像个小丑。   他看了看那水碗,又看了看手里的棍子,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被一个孩子,用一碗水一根棍子教育了。   而且,好像还获益匪浅。   新的世界,看起来如此美好。   武亲王的嘴角不由自主的勾起一抹笑意,那些沉重,那些压抑,一扫而空。   可这不代表他会放弃和宁军的决战,他是楚臣,是皇族,是大楚的武神。   他身上的一切身份,都不能让他做出第二个选择,他的归宿只有一个……为大楚战死。   “你长大了之后……”   武亲王在小男孩的肩膀上拍了拍:“一定会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因为啊,有人正在把你这样的每一个孩子,培养成了不起的人,那时候的中原……该是多骄傲自豪的中原,该是多了不起的中原。”   武亲王拄着棍子起身,有些颤巍巍的,不是他已经老迈如此,而是内心之中的波澜实在过于激烈。   他转身准备离开:“多谢你送我的拐杖,多谢你请我喝的水。”   小男孩笑起来:“不客气。”   他的脸上真的有一种骄傲,一种因为帮助了别人而获得的满足。   就在这时候,小男孩的母亲从院子里跑出来,她才听到说话声。   跑出来看的时候,那位老人家已经要走了。   “老先生。”   妇人叫了一声。   武亲王回头:“请问,有事吗?”   妇人走过去,双手放在孩子的肩膀上:“老先生,你是从外乡来的吗?难道只你一个人?若你不方便走路,我去把我家男人喊回来,让他推车送你去要去的地方。”   武亲王沉默片刻,忽然郑重的,肃然的,朝着那母子俯身一拜。   这一拜是给这母子二人的,也是给那位教导了孩子的官学先生,更是给宁王。   他走了,在这一刻,心里却没有了曾经的恨意。   看到了这样的百姓,他大概也明白了为什么宁军会无敌。   他知道宁军所用的训练方法,大概也出自楚军府兵,战阵的演练,士兵的调度,各种各样,万变不离其宗。   所以他一直都不理解,差在哪儿呢?   难道是因为那些宁军士兵都吃了一种让人无畏的药?吃过之后,不惧生死?   现在他懂了,这个世界上没有无惧生死的药,只有无惧生死的心。   每一个宁军士兵心中都有一个未来,他们无敌,是因为他们坚信,这个未来,是他们一刀一刀砍出来的。   谁阻挡他们心中的江山锦绣,谁阻止他们的后代自强富足,他们就一刀一刀去砍。   砍剩下的,是风光无限。   走在大街上,武亲王看到迎面过来一队巡逻的宁军士兵。   武亲王带出来大楚最精锐的兵,最善战的兵,左武卫也是无敌的兵。   可是他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在左武卫的士兵们身上,看到这种扑面而来的精气神。   就在他下意识的准备让路的时候,却发现那队士兵自然而然的避开了他。   领队的那个团率看起来好年轻,那张肤色有些黑却格外精神的脸上,是对一个老人的尊敬。   士兵绕开了一个平民百姓。   这好像是一件很寻常的事,可是武亲王在这一刻也更加理解了,为何宁军不败。   大楚的兵走在大街上,百姓们如果不让路的话,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一阵怒骂,甚至会是皮鞭抽打。   走了很多路,看了很多人,见过了无数的笑脸。   回到那家商行后院,武亲王在院子里那把躺椅上坐下来,自己都没有注意到,那根木棍被他放在了双腿之上。   “王爷?”   有亲卫过来问:“是不是累了,要不要泡个澡?”   武亲王摇了摇头:“你们都各自去忙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亲卫连忙退走。   武亲王躺在那看着天空,看着云飞过,看着鸟儿比云更快的飞过。   他忽然又笑了起来,笑的像是一个刚刚得知,爹娘明天要带他出去玩的孩子。   孩子对明天的期待最为单纯,因为孩子的期待中只有美好,再无其他。   也只有这样的单纯,才能转化成另一外一个词用在已经长大的人身上。   未来可期。   他找到了宁军不败的秘密。   可他知道,找到了也没有用,因为那不是宁军的破绽和弱点,而是再也没有人可以学到的东西。   “挺好的。”   老人自言自语了一句,闭上眼睛,或许是真的走的太远太累,躺在那睡着了。   不知不觉间,竟是有了轻轻的鼾声。   亲卫们都很惊讶,在敌人的地盘上,为何武亲王能睡的如此踏实? 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我也没想过   宁王府。   门口的守卫看着面前这几个人,对他们的说话都有些不敢相信,因为这些人,竟自称大楚使臣。   这些人进城的时候,自然会在城门守处留下登记的信息,如果真的是有人以朝廷使臣身份进入豫州,早就已经报到宁王府里了。   所以只能说明,这些人要么是假的,要么就是以其他身份进来的。   若是后者,进来了才敢把身份亮出来,那么就只能说明他们这一路走的小心翼翼。   这种事,门口的守卫也不敢耽搁,连忙进宁王府里禀告。   大概两刻之后,洪嗣瑞等人已经坐在宁王府的客厅里。   只是宁王李叱并没有见他们,和他们在说话的人,是如今的豫州节度使燕青之燕先生。   只聊了两刻左右,洪嗣瑞等人就起身告辞,燕青之请他们留下吃饭,也被婉拒。   洪嗣瑞说,实在抱歉,确实还没有做好与你们推杯换盏的准备。   燕先生说,没有关系,敬酒是主人家里的本分事,客人不喝,主人家也不能罚酒。   燕先生邀请他们住到官驿,这一点他们倒是没有拒绝,已经亮明了身份,所以住在什么地方都好,也无需在为退路做打算。   住进官驿之中,宁军自然会保护,反而会更踏实一些。   又两个时辰之后,商行后院。   杨宥单膝跪倒在武亲王面前:“王爷,宁王没有见洪大人,所以只在宁王府里停留了两刻便告辞出来了。”   武亲王点了点头,他能猜到,宁王不会急着见朝廷派来的使臣。   而且即便不见,宁王那般聪明,也该猜到朝廷这个时候派遣使者过来,目的是什么。   既然猜得到,何必去扯皮。   “你们见了谁?”   武亲王问。   “豫州节度使,姓燕。”   武亲王又问:“你观此人如何?”   杨宥沉思片刻后回答:“学识气度,令人折服。”   武亲王笑了笑:“你可知道,为什么眼中所见的宁军之人,皆有一种气度?”   杨宥这次思考的时间更久,然后回答:“因为自信。”   武亲王嗯了一声:“你能看到这一层,已经比许许多多的朝廷重臣要看的更透彻,他们到现在还觉得,宁王李叱这边的人,只是一群上不得台面的泥腿子,是一群卑贱丑陋的下等人。”   杨宥道:“进宁王府之后,所见之人,身上都有一种本该让人厌恶,却就是厌恶不起来的气度。”   武亲王道:“你说的本该厌恶,却厌恶不起来,是因为你们平日里都是低头看人,如今与人家平视了,你们就觉得不舒服,也许再过不了多久,你们就不能与人平视,而是要抬头看人了。”   杨宥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这句话,来的时候,在他的脑海里所幻想出来的宁王,是一个小人得志的样子,幻想出来的宁王之臣,是一群小人得志的样子。   “可怕吗?”   武亲王问。   杨宥点了点头:“可怕,他们……竟是能以平常心看待我们。”   武亲王道:“你确实看的透彻,我一直都在说,李兄虎不足为惧,杨玄机也不过如此,就是因为他们都有一种得意感,可是宁王李叱这边的人,看我们,看他们,看任何人,都是平常心。”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如果有机会的话,倒是真想和那宁王李叱面对面坐下来聊聊,我想看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能影响了这么多人……我观天下,众生之相,一半魑魅,一半牛马,斩魑魅,救牛马,众生平等,这是他们的信念,宁王李叱给他们的信念。”   杨宥却担心:“王爷还是应尽快离开豫州城,万一出了什么差错……”   武亲王嗯了一声:“我知道,你回去吧,只管好好保护洪大人……如今这朝廷里,洪大人是为数不多的纯臣。”   官驿。   有人给洪嗣瑞送来一份请柬,洪嗣瑞没有看,大概就猜到了会是宁王手下某个重臣的邀请。   宁王不会随随便便见他,但一定会安排重臣与他会面,总是要给彼此试探的机会。   可是他不想去,他得有朝廷的态度。   随手将请柬扔在了桌子上就没有再看,坐在那沉思了许久,考虑着,身为大楚使臣,将来见到宁王之后,该怎么样去维护武亲王对他交代的那四个字……朝廷体面。   良久之后,他瞥了一眼那请柬,随手拿起来拆开,只看了两眼便脸色变了,连忙吩咐手下人备车。   不久之后,松鹤楼。   从马车上下来的洪嗣瑞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等他的那位老者,他立刻加快脚步,离着还远就已经俯身:“请先生恕罪,学生来迟了。”   高院长看着面前这个已经两鬓斑白的学生,一时之间也有些恍惚。   “你……竟是也已这么老了。”   洪嗣瑞到了高院长面前,郑重的俯身行礼:“先生,一别多年,先生可还好?”   高院长扶了他一把:“好着呢,咱们进去说话吧。”   不多时,包房中,洪嗣瑞让手下人退出去,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之后,他撩袍跪倒:“拜见先生。”   人前不跪,是因为他是朝廷重臣,高院长是他恩师,可高院长是叛军那边的人,跪了,折辱朝廷体面。   此时没有外人,跪了,是尊师重道。   高院长等他拜过了之后伸手把他扶起来:“坐下来说话吧,家里人可都好?葶秀可好?”   他问的,是洪嗣瑞的妻子,两个人的姻缘,还要多谢高院长牵线搭桥。   所以对于洪嗣瑞来说,高院长不仅仅是恩师,还是他的媒人。   如此说来的话,高希宁应该是遗传了什么才对,但是没有完全遗传,因为她还没有成功过。   “都好,都好。”   洪嗣瑞眼睛有些湿:“先生看起来精神很好,身体也硬朗。”   高院长道:“日子过的舒心,身子就好。”   他看了一眼洪嗣瑞,比他小二十几岁,却已经佝偻了身子。   “我没有想到会是你来。”   高院长叹道:“我离开大兴城之前,你就已经辞官回家去了,出大兴城的时候你没来送我,我想着,你大概也已经走远了吧。”   洪嗣瑞歉然道:“学生那时候确实已经辞官还乡,不知道先生离开大兴城,那时阉党当道,朝廷里乌烟瘴气,学生这官,没法做。”   高院长问:“何时起复的?”   洪嗣瑞沉默片刻,如实回答:“来之前。”   高院长听到这三个字,脸色有些不好看,心里也变得压抑起来。   来之前……皇帝是又选了一个忠臣,一个纯臣,跑到敌人的地盘上送死了吗?   该重用的时候想不起来这个人,需要有人赴死的时候就想起来那些纯臣可用。   这人心,还不及豺狼虎豹。   当高院长已经不再对所谓的大楚皇权无条件敬畏,看到的就只剩下人心险恶。   “你和我说说吧。”   高院长道:“朝廷是什么态度,皇帝是什么心思,若是连我都说不通,也就不必去见宁王了,我自会安排人礼送你们回去。”   在燕先生面前不说,还是那句话,因为要维护朝廷体面。   可是在高院长面前,洪嗣瑞就不能不说,那是老恩师。   “陛下的意思是……若是宁王愿意出兵,牵制逆贼杨玄机,迫使杨玄机不敢轻易攻打都城,陛下愿意……陛下愿意与宁王割地而治,赤河以北,陛下让给宁王。”   “让?”   高院长看向洪嗣瑞:“这个让字,何解?”   洪嗣瑞叹了口气,哪有什么解释,越解释越不体面。   高院长道:“听起来,皇帝是下了好大的决心,放低了好大的身段,让给宁王……”   他看向洪嗣瑞:“我知你本性,也知你坚守,所以我不劝你归顺宁王,但是这些话,真的是笑话。”   高院长缓缓说道:“皇帝已经没有让的资格,宁王却有不让的底气。”   洪嗣瑞苦笑。   “先生,弟子在这个时候愿意来,先生就该明白弟子心意,所以这些先生认为可笑的话,学生却不得不用最郑重的态度,在宁王面前认真说。”   他看向高院长:“人该有什么本分,是先生教的,先生忘了么?”   高院长摇头:“没忘。”   他端起酒壶,洪嗣瑞连忙起身要为高院长倒酒,高院长不肯:“你远来,我该招待你才对,你安生坐下。”   倒了两杯酒,高院长举杯:“敬你的本分。”   洪嗣瑞双手捧杯,眼睛越发的红了:“多谢先生。”   两个人都把酒喝了,然后就陷入了沉默。   许久许久之后,高院长道:“孩子现在怎么样?”   洪嗣瑞道:“在家务农,本该出仕,是我拦着了。”   高院长:“给我个地址吧,待……以后,我来照看。”   洪嗣瑞怔住,起身后撤两步,再次拜倒:“弟子……多谢先生。”   高院长把他扶起来:“想想那时候,你们两个大婚还是我来主持的,一转眼几十年过去了……”   他拍了拍洪嗣瑞的肩膀:“我是你的老师,我教过你匹夫不可夺志,你是纯臣是忠良,更不可夺志,我来安排,明日宁王会见你,哪怕你要说的是笑话。”   洪嗣瑞终究还是忍不住:“可是先生,你曾为楚臣啊。”   高院长看向他:“那就三日后再见宁王吧,这三天你去走走看看,你就会明白……我曾为楚臣且身份尊高,但没有如今日这样,以身为一个大楚叛臣为傲。”   高院长笑了笑:“吃饭吧,一会儿菜就凉了。”   洪嗣瑞嗯了一声,心里却如同翻江倒海一样。   “你在大兴城的时候,想过明天是什么样子的吗?”   高院长问。   洪嗣瑞如实回答:“没想过,明天不属于弟子。”   高院长看向窗外:“我也没想过,因为我看到了。” 第一千零三十章 举世无敌   按照豫州节度使燕青之的想法,灯节从年前腊月二十六开始,在正月二十六结束,前后一个月时间,奏请宁王得准。   武亲王他们进城之后的第二天,灯节就已经布置好了,各地过来的游人客商,络绎不绝。   武亲王起了一个大早,还是那样一身朴素的衣服,还是那样一个斗笠,那样一双老布鞋,还是那根一点都不漂亮的棍子做拐杖。   他走上街,在清晨的阳光中,呼吸着人间气,像个将要离世的老妖怪,这人间气都要多贪几口。   随意选了一个卖早点的摊位坐下来,一碗老豆腐,四根油条,再加一碟赠送的腐乳。   吃饭的时候,听着旁边的人在闲聊,左左右右,没有一个字的怨言,没有一个字的悲凉。   这感觉,不是人间美好,还能是什么。   左边吃饭的那一家三口,看起来才七八岁的小姑娘说想要一个布老虎,母亲说那么一个小玩意,可能要三五十钱,父亲说咱又不缺那三五十钱,抬起手在小姑娘的头顶上轻轻的拍了拍:“买俩,摆在你房里保护你。”   母亲看起来脸上带着些许的心疼,可是却笑的很开心,用几十个铜钱能买来的快乐,多好。   右边吃饭的老两口,看起来有五十多岁了,一边吃一边小声说着话,好像怕被别人听到。   武亲王耳力不错,隐隐约约的听着那老两口说,一会儿千万要早去一些,别排不上队。   他没有听全,可是这卖早饭的老板娘却听到了。   武亲王刚才还见这个老板娘因为别人讨价还价少给了两个铜钱而不满意,一转头就看到她朝着那老两口摇头。   老人说结账,老板娘摇头说不要,她还说,我听到了你们说话,再小声我也听到了。   你们的儿子去年参军,如今就在宁军豫州城大营里,你们已经快一年没见过儿子了,对不?   你们俩一会儿要去城墙上,想试试能不能看到儿子,害怕去晚了排不上队,对不?   老板娘说,你们俩小声说话是怕别人知道你们的儿子在队伍里?是不是也怕我知道了就不收你们钱?   哎就对了,我就不收你们钱,当家的去给灌上两壶热汤,你们俩要走可远呢,渴了喝。   那老两口说什么也要给钱,武亲王刚才还觉得很市侩的那老板娘却把水壶给两个老人挂好,然后把人推了出去。   “去吧去吧,去看儿子吧,将来我们俩有了儿子,也让他去宁王手下当兵。”   老板娘挥手:“中午饿了,回家来吃饭。”   武亲王看向老板娘,问:“为什么他们家的儿子在宁军中,你就不收钱了,是怕收了银子,将来惹不起他儿子吗?”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老人家是外乡来的?”   武亲王点了点头:“是。”   老板娘:“那你懂个屁。”   武亲王一怔,这么大岁数了,头一回被市井之人骂了一句。   武亲王倒也不生气,笑着说道:“我是乡下来的,走了十几天才到,我记得那时候一看到当兵的,立马就得让路躲开,躲的远远的,现在真是不一样了。”   老板娘又看了他一眼:“走了十几天,老人家一个人?”   武亲王点了点头:“一个人,我没有儿子在宁军队伍里,但我也想去看看。”   他问:“上城墙的银子多不多?”   老板娘道:“不多,你身上钱不多?”   武亲王笑了笑,没回答。   老板娘也没再说话。   吃好了饭,武亲王起身结账,老板娘算了算,收了他饭钱,一个铜钱都没少要。   武亲王转身要走的时候,老板娘叫了他一声,武亲王回头问有什么事?   老板娘指了指武亲王带着的水壶:“来,我给你灌一壶热汤。”   武亲王看了看旁边的牌子,一碗热汤要三个铜钱。   老板娘一脸不耐烦的样子,把武亲王的水壶一把拿过来,灌了一壶汤后又给武亲王挂在脖子上:“这么大岁数了,挤不上去就别挤,想看宁军,一会儿巡城的队伍就过来了,何必非要爬上去那么高。”   武亲王笑:“知道累,就是想看。”   老板娘也笑:“去吧去吧,赶紧走,我要忙了,如果钱都花完了回不去家,过来给我洗两天碗,我给你老人家开工钱。”   武亲王点了点头,走了几步出去,忽然想起来昨日那小男孩说的话,于是他回身朝着老板娘微微俯身:“谢谢。”   老板娘笑的更灿烂了,那张因为没有时间去护理的脸上皮肤都显得有些粗糙,可是笑起来可真好看。   武亲王顺着人群走,可能今天最热闹的地方就是上城墙。   在城墙上不但可以看到大营里正在操练的宁军士兵,虽然隔着远,可是看看终究是好的。   当然也能看到城墙上宁军的布防……其实武亲王也知道,宁军既然敢开放城墙让百姓们上去看,就不怕其中有奸细。   看到了能怎么样呢?   排了好长的队,武亲王却不心急,人生这么多年来,从没有如这两日一样的舒缓,不急着去干什么。   就在这时候,一辆马车在人群外边停下来,一个身穿紫袍的中年男人从马车上下来,四周负责维持秩序的宁军士兵见到他,全都行军礼。   这一身紫袍,看得出来地位极高,那衣服上的绣饰和大楚的官服不一样,可是武亲王大概也能判断出来……那竟然是一位一品大员。   一品,在豫州这,那就只能是节度使。   如果放在以往,大楚的节度使大人出现,如此封疆大吏,百姓们早就已经跪倒一片了。   可是那位紫袍大人却极低调,身边只带着两名随从,到了近前见人实在太多,他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就又走了,看起来行色匆匆,显然是有太多事等着他去办。   紫袍大人走了之后不久,宁军这边就开始喊话,他们说,节度使大人吩咐,给老人再开一条通道出来,不强求,愿意和家里人一起上去的就在原地继续排队,想省些时间的,就过来这边排队。   武亲王思考了片刻,转到了那边,那个为老人专门开辟出来的登城通道。   他对宁军士兵说谢谢,宁军士兵扶着他说老人家你可慢点,城墙坡道有些陡。   城墙的坡道啊,还有谁比这个老人更熟悉的吗?   这年轻的士兵不知道,他扶着的人是大楚的武神,大楚的武神却知道,这是一个好兵。   上了城墙,武亲王的眼睛里就开始出现了光彩。   他看到了豫州城墙上那间隔一丈多远就安置一架的重弩,看起来和他大楚制造的不一样。   士兵们把重弩擦的一尘不染,那些士兵看重弩的眼神,像是看着自己心爱的姑娘。   武亲王一路走一路看,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走到了能俯瞰远处宁军大营的地方。   确实隔着好远好远,只是能看到宁军在校场上演练阵列。   扶着城垛,看着那边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阵列变化,武亲王沉默了许久。   他好像有些舍不得离开,眼睛里看到的那些兵,让他恍惚中看到了几十年前,年轻的他站在一群新兵前边,大声喊着……从今天开始,你们都是我的人了,好好跟着我练,我比你们婆娘陪你们的日子都要久,因为别人的兵可能会轻易死在战场上,但跟着我练,我保证你们活得久!因为,没有人打得过你们!   不知道什么时候,老人泪流满面,因为他记得那些话,他也记得……他带的第一批兵,如今一个活着的都没了。   “好兵……好兵。”   良久之后,武亲王的手在城垛上重重的拍了一下,嘴里念叨着不看不看了,转身往回走。   不知道为什么,他下了城墙准备回去的时候,不知不觉间又走到了昨天休息的那个地方。   一户普通人家的门外,旁边有一个柴堆,和昨天不同的是,今天没有见到那个小男孩。   武亲王把手里那根用了一天多的拐杖放回柴堆上,缓缓的吐出一口气。   挺好的,都挺好的。   回到商行里,手下人看到他连忙迎接过来,嘘寒问暖。   武亲王觉得有些厌恶,自己这些手下人那些看起来真切的表情,好像还不及那卖油条的老板娘瞪他让人暖心。   “这宁王是穷疯了吧。”   一个手下自作聪明地说道:“居然开放城墙让人看,这种钱都赚,真他妈的丢人,一个贪财到了这个地步的人……”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武亲王就已经看了过去,眼神平淡没有怒意,可却让那说话的人不寒而栗。   雄狮已老,眼神依然睥睨。   “你们如果看到了宁军身上的皮甲,看到了他们的连弩长弓,看到了城墙上的床子弩,你们就不会觉得他这样做很不堪,就不会觉得他丢人。”   武亲王回到躺椅那边坐下来,手下人连忙捧上热茶。   武亲王摇了摇头,把水壶摘下来递给手下人:“帮我热热,没喝完,凉了。”   手下人好奇的问是什么,武亲王想了想,回答说……是不值钱也不廉价的尊重。   手下人当然不理解,武亲王也懒得解释。   天黑之前,这位老人家起身:“收拾东西,回去。”   这一下众人更懵了,怎么突然之间就要回去了?   在手下人收拾东西的时候,武亲王回到书房里写了一封信,然后递给亲随:“去交给洪嗣瑞洪大人,请他转交给宁王。”   亲随不敢耽搁,连忙转身跑了出去。   城门关闭之前,一辆老马拉着的车出了豫州,马车上的武亲王闭目养神,已经没有什么激动的情绪了,也没有什么羡慕,更没有什么怨念。   出了城之后,老人家睁开眼睛,自言自语的说……此时若是未来七分相,未来中原无人欺,若只是未来三分相,未来我中原啊……举世无敌咯。 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体面好难   高院长说过,三天后让洪嗣瑞能见到宁王,那么宁王就一定会见他。   可是这个见,不代表宁王会给洪嗣瑞他想要的态度,想要的结果。   时至今日,宁王在中原的地位,已经超乎寻常,用高院长的话说就是……这天下,除了宁王之外,谁也没有资格说让不让。   可是你凭什么觉得宁王会让?   宁王府,会客厅。   洪嗣瑞没有对宁王行大礼,这三天他看过了冀州,但他和武亲王看到的不一样。   人啊,都有一双眼睛,按理说看到的东西是一样的,但这个一样的,是表象。   武亲王看到了未来,而洪嗣瑞看到了市侩和违礼。   让百姓们去参观廷尉府,要钱。   让百姓们去参观城墙,要钱。   这里要钱那里要钱,这让洪嗣瑞对宁王的那点敬意,全都转化成了鄙夷。   其实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鄙夷,看看大兴城现在的样子,看看除了宁王治下外其他各地的样子。   “陛下说。”   洪嗣瑞看向宁王,用一种看似端正严肃,却有些倨傲的语气说道:“可以承认宁王的身份。”   李叱看了他一眼,然后看向坐在不远处的高院长,高院长轻轻叹了口气,起身道:“我手上还有其他事,就先告辞了。”   李叱起身相送,走到门口的时候,高院长有些无奈地说道:“有些人读书,真的会读傻。”   李叱道:“毕竟是院长大人的弟子,总是要留些客气才好。”   高院长撇嘴:“你还是我孙女婿呢?”   李叱:“那就……不留客气了?”   高院长道:“想让你留客气,我还走?”   于是,李叱笑了起来。   把高院长送出门外,李叱回到主位那边坐下来,似乎是忘了刚才洪嗣瑞说了些什么,自顾自的和旁边坐着的燕先生说话。   洪嗣瑞当然会觉得自己被无视,所以他对宁王更为鄙夷,他觉得这样故意显得没礼貌的举动,不是王者风范。   洪嗣瑞道:“宁王殿下,你可听到我刚才说了什么?”   李叱看向他:“听到了,可我不觉得有必要因为一句废话而说些什么。”   “废话?”   洪嗣瑞道:“陛下可以认可宁王身份地位,宁王不应该有所表示?”   李叱:“那你告诉我,数年前楚皇帝陛下派钦差到冀州传旨,封我为王,是假的吗?”   洪嗣瑞一怔。   坐在一边的燕先生笑道:“是洪大人忘记了,还是陛下他忘记了?”   洪嗣瑞这才醒悟过来,宁王的封号来自陛下,再怎么把人家看做叛军,这封号也是陛下给的。   可是陛下他封王那么多,真的能算数吗?   燕先生微笑着说道:“大楚的皇帝陛下让你来,承认他自己曾经做过的事,这不是一句废话是什么?”   李叱道:“你的来意,院长大人已经告诉我了,楚皇帝说可以与我割地而治,这地,是何时割给我的?”   洪嗣瑞立刻说道:“宁王如今占据数州之地,那可都是楚地。”   李叱道:“是皇帝割给我的吗?那不是我自己抢来的吗?”   洪嗣瑞又一怔。   他觉得宁王粗鄙。   燕先生道:“如果按照洪大人话里的意思,楚皇帝打算与我主公割地而治,那么还请还表现出诚意,先把地割给我家主公才对。”   他看向洪嗣瑞:“是不是需要拿上来地图,让洪大人看看,该割哪一块给宁王?是割苏州扬州越州,还是割梁州蜀州?唔……我竟是也忘了,这些地方不在楚皇帝之手,要割地,楚皇帝还需要去问问李兄虎和杨玄机答应不答应。”   燕先生做恍然大悟状:“莫非楚皇帝是要把京州割给我家主公吗?”   洪嗣瑞怒道:“你说话不要这般胡搅蛮缠……”   他话还没有说完,李叱就摆了摆手:“回去吧,这中原江山的地,谁割给我,我都不要,我习惯了自己抢,自己抢比较有趣。”   洪嗣瑞道:“宁王,你就不为天下百姓计?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决战之际,生灵涂炭……”   李叱道:“楚皇帝考虑了吗?”   洪嗣瑞:“嗯?”   李叱道:“你不妨回去问问楚皇帝,如果真的开战,你这个皇帝就不为天下百姓计?别站在自认为有道德的地方和别人说话,没人会觉得你有道理,我来教你,如果你希望不管你对别人说什么别人都会点头答应,在说之前,最好是你比听你说话的人都强壮。”   “如果你不是高院长的学生,我今日也不会见你,可你以为这是给你的面子吗?这是给高院长的。”   李叱起身,主人家起身,那便是送客。   洪嗣瑞脸色变幻不停,站在那,一时之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燕先生笑道:“高院长昨日里还和我说过,你来,是因为你想维护楚皇帝的体面,楚朝廷的体面,可是洪大人啊,你自己此时看起来很不体面。”   洪嗣瑞看向李叱,眼睛已经微微发红:“我不想再多说什么了,宁王殿下应该知道此为两利之事,还请殿下应允。”   “两利?”   李叱问他:“那我为何要让利于别人,把本该我一人得利之事,让成两利?是因为我高风亮节?我宁军从北往南征战,死伤无数,换来数州之地的太平锦绣,你说的两利,我那些阵亡的将士们,会答应吗?”   “皇帝如果真的是为百姓们考虑,可以退位……而你呢,如果想此时以死来表面对楚皇帝的忠诚,麻烦你死在楚皇帝面前去让他看到,我看到你死又有什用?”   这句话说的,确实已经不留情面。   李叱本来就是从不吃亏的人,小时候是,现在是,将来也必定还是。   洪嗣瑞脸色发白地说道:“是宁王要逼我死?”   李叱笑了。   洪嗣瑞道:“既然宁王要逼我死,那我就撞死在你这宁王府里,且看你和天下百姓如何交代,你和你帐下将士如何交代,你和……”   李叱:“那请你快一些,我还要去逛街,这个时辰,二条街上的酥饼刚出锅,去晚了味道就差了些。”   洪嗣瑞眼睛已经血红,他看了一眼柱子:“宁王殿下,你不答应陛下的要求,那我就只好在你面前,血溅当场了。”   李叱道:“你知道,小孩子想要糖吃的时候,如果大人不给,小孩子就会撒泼打滚,大人没办法就会给他一颗糖……你觉得你此时和那撒泼打滚的小孩子有什么区别?”   不等洪嗣瑞说话,李叱走到洪嗣瑞面前:“你和那些小孩子没区别,但我有……因为那些小孩子撒泼打滚要糖吃,是和自己爹妈要,我不是你爹。”   洪嗣瑞刚要破口大骂,李叱一把抓了洪嗣瑞的胸前衣服:“我来帮你吧。”   他拎着洪嗣瑞大步朝着柱子那边走过去,一手住着衣襟一手提着腰带,把洪嗣瑞的脑袋对准柱子就狠狠撞了过去。   洪嗣瑞吓得嗷的叫了一声,疯狂的挣扎起来。   李叱一松手把他扔了出去,洪嗣瑞重重摔在地上。   人在落地的那一瞬间就蜷缩起来,下意识的抱住了脑袋。   “小孩子不听话哭闹打滚要糖吃,打一顿就怂了,你比小孩子还不如,你吓唬一下就怂了。”   李叱从洪嗣瑞身边走走过:“回去吧,回你的大兴城做忠臣,这里没有人会被你要挟。”   李叱迈步离开,燕青之轻轻叹了口气,走过去把洪嗣瑞扶起来:“其实洪大人也知道你什么都改变不了,更知道你必须做出来一个什么样子,所以……已经够了。”   洪嗣瑞看了燕先生一眼,然后摇了摇头,眼神里都是落寞和悲凉。   “原来不怕死,并不容易。”   洪嗣瑞转身朝着外边走。   燕先生道:“你没有怕死,如果你怕死的话就不会来,不怕死其实也不难,难得是正确的活着。”   洪嗣瑞回头看向燕先生:“你说的正确,对我来说,已经在做了。”   燕先生点头:“所以洪大人不该觉得沮丧,也不该自责,况且就算你死了,其实什么也改变不了,这北方百姓每个人都受宁王恩惠,你想死在这给宁王头上按骂名,真的很不智……”   洪嗣瑞沉默。   许久后,他朝着燕先生拱了拱手,大步离开。   说起来,他确实是带着赴死之决心而来,只要宁王不答应,他打算就死在这宁王府里。   他甚至已经安排手下人,若自己今日没有回去,他们就四处去散布消息,说宁王李叱逼死了朝廷派来的使臣。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有些恶毒,可是他为楚臣,他除了这样做之外还能哪样做?   出了宁王府的大门,洪嗣瑞一边走一边想着,自己这算是以最不体面的方式离开了吧。   比死了还要不体面,因为死了就不知道体面不体面了。   虽然没有再交谈,可燕先生一直把他送出大门才停下来,看起来比洪嗣瑞的落魄和沮丧要体面的多。   体面这种事,连弱者都不配有,何况是败者。   又回到官驿里,负责保护他的杨宥递给他一封信,说是武亲王已经离开豫州城,这封信请他转交给宁王。   看着这封信,洪嗣瑞却没有什么脸面再去一趟宁王府。   “放在桌子上吧。”   洪嗣瑞道:“明日咱们收拾东西走了之后,宁王的人会看到的,也会转交给宁王。”   杨宥问:“大人……宁王那边是拒绝陛下吗?”   洪嗣瑞摇头:“没有。”   杨宥一喜:“那就是答应了?答应了的话那是好事啊,大人为何看起来并不开心?”   洪嗣瑞又摇头:“也没有。”   杨宥就有些不理解,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那是什么?   洪嗣瑞看向他,声音很轻但语气很重的说了三个字。   “是无视。”   杨宥站在那,三个字,让他也在这一瞬间就体会到了洪大人的那种落魄和沮丧。   无视……   “大人……咱们的大楚,这是怎么了?”   杨宥一声悲呼。   洪嗣瑞低着头说道:“大楚不是咱们的,从一开始就不是,我们以为大楚是我们的,其实只是,我们是大楚的。”   他抬起手在杨宥的肩膀上拍了拍:“咱们明天就回去了,我现在才明白过来,原来,能坦然的走出去,就已经是最大的体面了。”   杨宥忽然问了一句:“可是大人,我们是大楚的……是不是,也只是我们以为,我们是大楚的?”   洪嗣瑞脸色猛的变了。 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诚意   灯节的第三天,来自朝廷的使者队伍也离开了豫州城,他们之中还有人想着,会不会被宁王派人在半路拦截杀害。   可是若他们听过洪嗣瑞说那句无视,便会明白过来,宁王何必要杀了他们。   他们来的时候尽量让自己不暴露,回去的时候还是如此,只是心情已经完全不同。   回去的时候比来的时候,多了一些可别让人把我们认出来的心思。   大概,这便是知耻。   灯节的第五天,豫州城里来的人已经超过十万,这种规模的聚集,不管是对于守城兵马来说还是府衙廷尉军,都是很大的挑战。   可好在,这十万人中,带着某种目的而来的,只是极少数。   这天的早晨,李叱刚刚从宁王府出来,准备去大营里看看练兵情况。   才出门,就看到一辆马车在门口停了下来,马车上没人下来,一个随车的小厮跑到门口,看了看门口的护卫,又看了看李叱,大概是觉得李叱穿着气度更好一些,应该是王府里的人,于是掏出一分拜帖递给李叱:“劳烦通禀一声,谢家,谢怀南求见宁王殿下。”   李叱看了看那拜帖,又看了看马车,然后点头:“所为何事?”   小厮道:“还请进去通报,我只是个下人,并不知道我家先生求见宁王所为何事。”   李叱嗯了一声:“知道了。”   他转身把拜帖递给那正在抿着嘴笑的门口护卫:“去交给燕先生。”   说完后李叱就走了,那小厮也回到马车旁边候着。   李叱先去了一趟大营,巡视新兵训练之后,就又去了廷尉府所在的梅园。   高希宁这段日子可是忙的飞起,几乎没有一刻能闲下来,李叱想和她一起吃个饭,几次都没成功。   每天她都要去巡城,还要带着人去预防有可能会对李叱发动的刺杀。   等李叱进来梅园之后才知道,高希宁又出去了,说是城南那边出现了命案,她赶过去看看情况。   命案这事很大,但应该归属于豫州府来管,高希宁是担心死的人会有什么蹊跷。   李叱进了高希宁的书房,一眼就看到了桌子上的那个信封,那是洪嗣瑞等人离开官驿之后,官驿的人在桌子上发现的。   呈递给李叱,李叱看了,又让人送到了廷尉府里给高希宁过目。   李叱缓步过去,在高希宁的位置上坐下,拿起那封信打开有看了一遍……这信上,一共只有两句话。   第一句,我本不该说祝愿宁王殿下一帆风顺这句话,因为我可可能会是宁王前行路上最大的风浪。   第二句,愿宁王殿下一帆风顺。   没有落款署名,可李叱知道是谁留下的。   普天之下,如今还有这般自信说自己是宁王前行路上最大风浪的人,只能是武亲王杨迹句。   李兄虎?   他可不认为自己是别人路上的风浪,他只认为别人是他路上的风浪。   杨玄机?   他也不认为谁能阻挡他,但他可以把别人都阻挡住。   这封信一直都在高希宁的桌子上,也就是说,她可能看过已经不止一次。   那个丫头,一定会想办法,让这风浪不能起。   李叱离开书房又到了梅园后院,那三位老先生果然都在,高院长和张真人在下棋,师父长眉道人在一边看得都快急眼了,直说张真人是臭棋篓子。   李叱过去打了招呼,就到一边陪着神雕和狗子玩。   看到李叱,狗子是一如既往的那种臣民啊,朕已经感受到你的心意了的样子。   而神雕则是一种,你既然明知我是狗子陛下的第一重臣,你为何还不喂我?   算起来神雕如今是猪生中刚刚迈入青年的时候,年富力强,所以总会躁动。   而面对它的躁动,狗子的反应大概就是……白痴,安静些,我允许你舔我的爪子。   正在这时候,余九龄从外边跑进来,看到李叱在这松了口气。   “燕先生派我来寻当家的,说是有好事。”   听到这句话,李叱大概就知道这好事是什么事。   谢家的人忽然造访,还能有什么事。   李叱问:“燕先生的意思是让我回去?”   余九龄道:“不是,燕先生的意思是,谢家的人虽然带着诚意而来,但还没必要让当家的亲自去见他,有燕先生见一见就足够给面子了。”   他笑道:“燕先生让我来寻你,是让我告诉你一声,谢家的人很懂你。”   李叱忍不住就笑了起来,很懂我……懂我很难吗,天下人如今还有多少不知道,宁王李叱贪财。   但是天下人又有多少人完全懂他呢?   知道他贪财的多,也都知道宁王时至今日尚未婚娶,都说宁王志在天下不喜女色……   李叱每次听到这种话,都有一种怨念。   贪财好色……后者比前者难多了好么。   宁王府。   燕先生吩咐人给谢怀南续茶,然后语气温和地说道:“主公这几日事情格外的多,也不知道何时回来,不如我先安排你们住下,待主公回来后,我便派人知会你。”   谢怀南谢意的笑了笑:“倒是不用燕大人安排,谢家在豫州城里有宅子,我直接回去住即可。”   燕先生已经说了安排住处的事,谢怀南当然明白人家这是要请他离开了,所以他起身告辞。   燕先生送他到门口,谢怀南笑道:“若殿下回来了,还请转告宁王殿下,我可全权代表谢家,我之前对燕大人说的话,就是最大的诚意。”   燕先生道:“你放心,只要殿下回来,你的话我必会原原本本告知殿下。”   谢怀南再次抱拳,转身上车离开。   不久之后,燕先生就到了梅园。   李叱正在后厨里忙着给那三位老先生做午饭,此时还是高院长和老真人在下棋,但是看起来长眉道长的气度比之前好多了,安安静静的看着,没有再说出一个嫌弃的字,他安静了,老真人也就放下了手里的木剑。   燕先生一进厨房,就看到李叱正在颠勺,不知不觉间才发现,李叱的厨艺已经大有长进。   “主公……”   燕先生刚说了两个字,李叱就回头瞪了他一眼。   燕先生随即笑起来,李叱和他们说好的,非正式场合,不要叫什么主公。   “来的是人谢怀南,谢家家主谢怀远最小的弟弟,在谢家极有地位,可以说是仅次于谢怀远的人。”   燕先生道:“谢怀南说,若是你愿意的话,谢家愿意倾尽家族之力,辅佐你夺取江山,有多少钱便出多少钱,有多少力便出多少力。”   李叱笑起来:“什么力不力的,说这个多见外,只说钱就好了嘛。”   燕先生噗嗤一声就笑了。   他继续说道:“我猜着,谢家的人突然找上来,是因为谢秀和谢狄的事。”   李叱嗯了一声:“应该是了。”   作为谢家中手握实权的人之一,荆州节度使谢秀突然投靠了宁王,这件事对于谢家的影响之大,难以想象。   谢狄战败之后被俘,因为谢秀的缘故,没有被如何处置,此人眼见自己手下的队伍士气涣散毫无战意,在尉迟光明攻打鹰州的时候,其实也没做多少抵抗随即带队伍举起白旗投降。   这两个人,如今都已经是宁王的人,谢家若是再把大部分赌注都押在杨玄机身上,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   就算是谢家倾尽全力的继续支持杨玄机,杨玄机心里那根刺也拔不掉。   与其如此,不如换个人。   燕先生道:“谢家的根基之地就在荆州,谢秀先斩后奏的投靠过来,他们就只能顺水行舟。”   李叱问:“他们的意思是什么?”   燕先生道:“谢家的意思是,尽全力。”   李叱道:“假大空,喊口号有什么意思。”   燕先生笑:“如果十天之内你还不见谢怀南的话,那就一定不会只有假大空。”   李叱道:“那就先放十天的……先生吃多少?”   燕先生这才注意到,李叱已经在煮面了。   燕先生道:“我饭量小……那三位老人家吃多少,我吃多少就好。”   李叱点头:“明白,你吃三人份的,那我就吃十三个老人家的分量好了。”   燕先生那句话,也就自己人能理解的出来,要是换做外人理解的话,肯定是那三位老人家每个人吃多少,燕先生就吃多少。   这话传扬出去也不大好,可能会被传成……豫州节度使严大人一顿吃仨老头,宁王殿下一顿能吃十三个老头。   谢家在豫州城里有宅子,只是已经很久都没有重要的人回来过。   之前在豫州城里身份最高的,也只是谢家一个生意上的分号掌柜。   在豫州,曹家的生意做的最大,不管是什么生意都没有人能盖过曹家。   在荆州,谢家的地位大概和曹家在豫州差不多。   谢家最让人眼红的,是从很久以前开始,私盐就只能是从谢家手里买。   这种寻常人去做了就会被杀头的生意,谢家做的风生水起,就只说每年往蜀州送去的私盐,就是极大的一笔收入。   蜀道难,难在十万大山。   要在蜀州把生意做好,就一定要和蜀州的马帮搞好关系,谢家和蜀州马帮一直都走的很近。   别以为马帮只是个做运货生意的,马帮在蜀州,据说有八万人,马帮那位当家的一跺脚,蜀州江湖都要颤起来。   在豫州的谢家人一定早就收到了消息,所以宅子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   谢怀南在谢家的地位,实打实的是二号人物,能派他来,其实也足以证明谢家的决心。   豫州这边曾经发生过不愉快的事,谢家的人为了帮杨玄机,在豫州掀起了一些风浪。   可是谢怀南知道,只要诚意足,这些不愉快,都能过去。   然而这个诚意,也是谢家的底线,要见到宁王之后去试探才能定下来。   谢七兮就是谢家留在豫州城的人,是个才二十四五岁的年轻姑娘。   她能独当一面,一是因为其能力,二是因为当初谢家的人没有谁愿意留下来。   她不算是谢家的嫡系,旁支的人也总是会显得地位低下一些。   “九叔。”   谢七兮见到谢怀南,连忙行晚辈之礼。   “别那么多规矩,你知道我最讨厌这些。”   谢怀南笑了笑:“交代你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谢七兮也笑:“给宁王看诚意,第一个诚意已经准备好了。”   她指了指后院:“杨玄机在这边的人,我已经拿了七八成,只要宁王见九叔,这第一份礼物就能拿出手。”   谢怀南嗯了一声:“明天我和你一起出门,去办第二件有诚意的事。” 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送礼物   谢怀南在很多人眼中,都是谦谦君子和翩翩公子的最完美的呈现。   他在谢家有着那么高的地位和权势,可他却从没有高高在上的姿态。   和他大哥谢怀远不一样,谢怀远是那种不怒自威的人,下边的人别说见到他,想到他都会有些惧意。   谢怀南不会因为下人的身份就摆出一副冷面孔,也不会因为另外一个人高贵就看起来卑躬屈膝。   如果人真的是神一个一个捏出来的,那么神在创造他的时候,一定更为尽心。   谢家上上下下的所有人都知道,决策者是大哥谢怀远,可没多少人知道,几乎所有决策,谢怀远都要征求谢怀南的意见。   因为谢怀南不会让人知道这些,如果知道了的话,会影响他大哥在众人心中的地位。   他从来都不会做出任何让人觉得不适的事,每个和他相处的人,都会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比如,有一次,谢家的某个下人回自己家路上想买回去些糕点孝敬母亲,称好了之后才发现钱没带够。   正巧谢怀南遇到,他没有用银票,没有用银锭,而是和身边人要了些碎银子装好。   走过去递给那个下人说,今日府里发工钱,你急着回家看母亲,连工钱都忘了领,我一路追来可是追的辛苦,若不是你停下来买东西,我可能还要追到你家里去,这样真好,我少走了许多路。   放下钱袋,说一声替我向你母亲问好。   若只如此的话,下人还会觉得有些窘迫。   可他不会马上离开,而是用一种很好奇的语气问:“我可以尝尝吗?”   下人连忙打开已经包好的糕点,这种粗制的东西,谢怀南在家里自然见都不会见到,也不会吃到。   但他会真的拿起来一块,尝一口,然后就眯着眼睛笑起来,对下人说:“以后有这么好吃的东西,一定记得告诉我。”   吃着糕点,笑着告辞,这就是谢怀南的为人。   他不是装出来的样子,他是真的对每个人都有一种诚意。   所以此时此刻,坐在沈医堂的客厅里,他朝着给他上茶的小伙计笑着致谢的时候,沈如盏都觉得有些意外。   “谢先生这次来,是要谈生意?”   “是的。”   听到沈如盏问他,谢怀南郑重地说道:“天下药材,许多品种只出自蜀州,谢家与蜀州马帮有生意上的往来,若是沈先生需要蜀州那边的药材,我们可以代买。”   “代买?”   沈如盏笑起来,代买这两个字很有意思。   做了这么多年的药材生意,沈如盏自然知道蜀州那边药材的种类和品质有多好。   而且,确实有许多种药材,只在蜀州那十万大山中才能找到,其他地方都没有。   谢怀南继续说道:“是代买,不是我们买了卖给沈医堂,药材原价进来的,沈医堂按照原价结算,不过人工和消耗,也要算在里边。”   他看向随从:“把册子拿过来。”   手下人把带来的册子双手递上,谢怀南接过来,双手递给沈如盏:“这是蜀州那边药材的名录,这些年谢家也会做一些药材生意,进价多少,都在册子上,沈先生可先过目。”   沈如盏接过来册子后打开看,没多一会儿就确定,这药材的进价公道的让她吃惊,比沈医堂去蜀州那边采买还要便宜至少四成。   想想看,这四成就是马帮的缘故。   沈如盏微笑着问道:“这可不是生意,这是人情。”   谢怀南摇头:“这不是人情,这是礼物。”   他很认真地说道:“我便直说了,谢家打算在豫州开办一家票号,想邀请沈先生入股。”   沈如盏问:“以谢家的财力,为何想让我入股,票号这种生意,不合伙比合伙要好做的多。”   谢怀南道:“代买药材是给沈医堂送的礼物,票号是给宁王殿下送的礼物。”   如此坦承,倒是让沈如盏更为吃惊。   谢怀南道:“谢家会预存在票号里三百万两银子,这是本金,至于票号的生意做的如何,就需要请沈先生在其中监管。”   沈如盏明白了。   谢家要给宁王送银子,直接送过去的话显得多不漂亮。   票号放在这,三百万两银子是只是前期的本金,票号赚了多少银子,都是宁王的。   钱,可以生钱。   有这家票号,大股东是沈医堂,不管沈医堂是不是真的拿银子入股,这豫州之内那么多商人看着呢,也会立刻往票号这边靠拢过来。   如此一来,谢家用三百万辆银子带个头,做个表率,短期之内,就可能汇聚起来千万两之巨。   这笔银子当然不能直接拿走去用,这是宁王的备用资产,一旦遇到了什么困难,这笔银子就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谢家的人,头脑确实不一样。   沈如盏道:“这样的大事,还是应该请示宁王的好。”   谢怀南道:“我昨日去过宁王府里,恰好王爷不在,所以我就先来寻沈先生商量,若是沈先生觉得可行,谢家这边就把东西都准备好。”   沈如盏嗯了一声,问:“那这票号,是哪位任大掌柜?”   谢怀南回答:“我。”   这个,就更有意思了。   把谢家的二号人物固定在豫州,三百万两银子算什么?票号算什么?   这个,才是谢怀南想让让沈如盏转达给李叱的诚意。   以后谢怀南就不会离开豫州了,他不走,谢家就算是绑在了宁王的船上,不打算下去了。   与此同时,京州,海城。   天命军六七十万大军已经在这驻扎了数月之久,和朝廷那边的谈判还没有什么消息传回来,这个冬天又冷的出奇,所以杨玄机也只能是熬着。   等到来年春暖之后,再审时度势,看看接下来应该怎么打。   如果和朝廷那边的谈判最终是他想要的结果,那接下来的目标,就是宁王李叱。   不把这后顾之忧解决掉,杨玄机都不敢尽全力攻大兴城。   “主公。”   刚刚从荆州逃回来没有多久的裴崇治快步走进书房,俯身道:“荆州那边刚送来的消息,谢家……叛了。”   坐在书桌后边的杨玄机猛然抬起头,一时之间,有些不敢相信。   “谢家叛了是什么意思?”   杨玄机脸色有些难看的问:“难不成除了谢秀和谢狄之外,谢家还有谁投靠了过去?”   裴崇治道:“是整个谢家。”   杨玄机手里拿着的书册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他啪的一声把书册扔在桌子上。   “谢怀远是想干什么?”   杨玄机眼神里已经有了若隐若现的杀意。   片刻之后,杨玄机忽然看向裴崇治:“你们裴家和谢家向来走的亲近……”   裴崇治不等他把话说完,连忙俯身道:“谢家走了错路,裴家不会也走上错路。”   杨玄机在心里松了口气。   要说到这中原之内,实力强大的世家大族,谢家可排进前五,裴家都要稍稍逊色一些。   再算算以前能排在谢家之前的,杨氏皇族不算在内,王家的态度有些不坚定,他们向来都是左右下注,不到关键时候不会做出选择。   此时看着,王家似乎还更偏向于朝廷那边,可也只是要做一个忠臣的表象出来而已。   曹家已经投到李叱那边去了,宇文家被衰败,长孙家隐忍。   “你怎么看?”   杨玄机问。   裴崇治道:“家里也送来消息,说谢怀南亲自去了豫州,应该是去和宁王李叱谈条件了。”   杨玄机很明白,谢怀南亲自去了,那就没有什么回旋的余地。   裴崇治继续说道:“谢家是觉得有本钱可以要挟主公,若是不加惩治,他们会更无顾忌。”   杨玄机问:“如何惩治?”   裴崇治回答:“以臣下的想法,这个冬天,京州这边并无战事,可以让大将军杨丁方率军十五万回荆州,与大将军安暖汇合,给谢秀施压。”   杨玄机听到这,眼睛就微微眯了起来。   裴崇治继续说道:“谢家的根基之地在荆州,谢秀投降,谢家也只是不得已而为之,王爷分兵过去,回荆州只需月余时间,两位大将军合兵之后,一路牵制谢秀,一路直扑谢家的族根之地庭阳。”   杨玄机缓缓点了点头:“只要大军围困庭阳,谢家还能怎么样……另外,既然要敲打,就敲打的重一些。”   他看向裴崇治:“你安排人去豫州,把谢怀南给我抓回来,若是抓不回来活的,就把死的带回来。”   “是!”   裴崇治俯身。   杨玄机自言自语似地说道:“地上的草,风一吹就跟着摆,要向让草不摆了,就把一部分草连根拔出来,压在剩下的草上边,弯了腰,也就不摆了。”   裴崇治俯身道:“臣下明白,臣下这就去调派人手。”   杨玄机道:“去吧,别拖的太久,拖的久了还会让谢家的人以为,我不敢把他们怎么样。”   豫州城。   沈如盏把谢怀南的话原原本本的告知李叱,李叱听完之后忽然觉得这个谢怀南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沈如盏道:“谢秀说过,谢家的事,看似是谢怀远做主,实则是谢怀南给出判断,谢怀远再做决定,既然谢怀南来了,所以谢家的态度倒是不用怀疑。”   李叱点头:“票号的生意就做了吧,另外……谢家做的不是私盐生意吗,告诉他,他卖什么价格,宁军采买,就按照什么价格收。”   另外一边,谢家的老宅。   谢怀南洗了把脸,然后走到院子里给荷池里的鱼儿喂食,谢七兮在不远处摆了个桌子,给谢怀南泡上茶。   她问:“这事应该能成吧?”   谢怀南笑着说道:“如果过两日有人来,说宁军的用盐以后会从我们谢家这边采买,就是成了。”   谢七兮一怔。   谢怀南道:“你现在明白为什么要办个票号了吗?送礼物,哪有那么简单的。”   谢七兮仔细想了想,恍然大悟。   先和沈医堂联手办个票号,然后以票号的名义从谢家采买食盐,用谢家自己的银子买谢家自己的东西。   这样送礼物,是不是更有诚意? 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我也喜欢啊   梅园。   李叱说完了采买食盐的事之后,沈如盏这样聪明的女人,瞬间就理顺了其中的关键。   如果李叱不这样做,谢家后续怎么继续表现诚意?   所以她真的是对李叱佩服的不得了,一个如李叱这样年纪的男人,却好像已经把别人几辈子的人生经历都装在脑子里了。   怪不得那么多人说李叱像是一个老妖怪,在上一世就已经尝遍了人生百味。   她思考这些的时候,李叱已经走到客厅那边,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地图。   宁军已经占据的地方,都详细的在这地图上体现出来,包括荆州。   栾唐在来豫州时候没有献上的地图,在谢秀投靠过来之后,这地图也已经到了李叱手里。   “杨玄机不会看着谢家投靠过来。”   李叱仔细思考了一会儿后回头看向余九龄:“加急,给在河南岸大营的夏侯送信,让他带三军兵力往谢秀那边靠一靠,让尉迟光明带他的两军兵马往天命军安暖所部的侧翼靠一靠,让澹台压境带他的两军兵力往安暖所部的背后切过去。”   余九龄有些吃惊:“为何突然就要打仗了?”   李叱道:“你派人去传令,夏侯自然明白。”   沈如盏不懂什么是兵法,也不知道仗该怎么打,以前在西疆的时候,她在乎的那个男人,每次说到如何领兵作战的那一刻都会显得那么神采奕奕。   可是她确实听不大懂,但她能理解男人的那种自豪和成就感。   此时李叱所展现出来的样子,是更为自信。   他人在豫州,可是视线已经放倒了荆州之内。   余九龄连忙安排人去给在河南岸大营的夏侯琢送信,他自己却不理解为什么突然要安排兵马动一动。   之前不是说过了么,这个冬天不会打的起来。   然而这战场上的事哪有一成不变的时候,今日这般,明日就那般。   李叱派人给夏侯琢传令的这天是大年初三,整个豫州城里热闹非凡。   前几天来的人就已经超过十万之数,过了年之后来豫州城里看灯会的百姓数量,怕是可能翻了一倍。   李叱这几日一直都住在廷尉府,每天到很晚的时候才能等到高希宁回来。   他会给高希宁准备好热水,准备好晚饭,准备好一个不能被那仨老头看到的拥抱。   高希宁一天下来处理的事情那么多,会很疲惫,可是每一次看到李叱在等她的时候,嘴角都会扬起那么幸福满足的笑。   那三位小姑娘看到了,反正是越看李叱越顺眼。   这天下哪有这样的男人,已经贵为一方霸主,坐拥中原半数江山,却每天都会为女人准备热水准备热饭。   第二天一早,李叱起床后在后院里练功,神雕就和他捣乱,他打拳,神雕围着他乱转,比狗还狗。   高希宁起来的稍稍晚了些,梳妆之后出门,却发现李叱如同有分身一样,已经端着吴婶早起为他们准备的早饭过来。   一万热乎乎的面条,飘着三两个油点,五六个葱花,点缀着那个圆圆扁扁的荷包蛋。   饭还没吃完,外边就有廷尉快步进来,俯身禀告说,一个叫谢怀南的人,求见都廷尉大人。   李叱噗的一声就笑了。   他不见谢怀南的这几天,这位谢家的二号人物在豫州城里,已经走动拜访了许多人。   高希宁问:“见不见?”   李叱道:“见一下吧。”   高希宁嗯了一声:“那我去客厅等他。”   她指了指自己没吃完的面,李叱把她的碗端起来三口两口吃了,然后一仰脖把碗里的汤也喝的一滴不剩。   坐在对面的长眉道人叹了口气,看向高院长,高院长不知道为什么也叹了口气。   两个人只是叹息,老张真人却自言自语了一句:“看把人家孩子馋的,从这碗剩下的面汤里找滋味。”   这就有些为老不尊了哈。   李叱白了那仨老头一眼,眼神里的怨念是那么清晰可见,那意思是……怪谁?   不多时,客厅。   谢怀南一进门,就朝着高希宁俯身施礼:“庭阳人谢怀南,拜见都廷尉大人。”   他身上自然是有功名也有爵位,他在谢家排行第九,但实际上是嫡三子,就算不能继承公爵之位,楚皇帝也会给他一个很显赫的侯爵。   然而这是宁王的地方,不是朝廷的地方,朝廷的册封在宁王这似乎也没太大的价值。   如果不是李叱喜欢极了那个宁字,大楚皇帝封的宁王李叱都不想要。   “谢先生请坐。”   高希宁起身相迎。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之后,谢怀南随即说明了来意。   “昨日得知廷尉府在查一桩命案,这事我知情,没能及时过来告知,确实很失礼。”   谢怀南道:“我到了豫州之后不久,杨玄机的谍子就跟了上来,在城南他们动手的时候,我手下护卫与他们打了起来,杀了一人,没来得及处理,就被巡城的官兵发现了。”   高希宁道:“原来如此。”   她就觉得死的个人有些蹊跷,在那人身上没有找到任何身份凭证,从死者的双手判断是习武之人,尤其是右手上,是常年练兵器留下的老茧。   谢怀南道:“我已经把人都带过来了,就留在廷尉府门外,都廷尉大人可以让人把他们押进廷尉府,人数不算少,所以需要多安排一些人手。”   高希宁看向门外:“蓓儿进来。”   最近一直跟着高希宁的苑佳蓓迈步进门,不得不说的是,这一身黑色锦衣,让她们几个女孩子看起来是那般的英姿飒爽。   苑佳蓓本是那种柔柔弱弱的女孩子,比起刘英媛来说性子还要温柔,肤色又白,长相娇小可爱。   偏偏如此,配上这一身黑色锦衣,真的是别有一番韵味。   “你带上人去把外边的犯人都带进刑房,请副都廷尉过来问话。”   苑佳蓓随即俯身:“是。”   她转身出门,一招手,带着她麾下的廷尉往大门外走了过去。   安排妥当之后,谢怀南起身道:“毕竟是命案,给都廷尉大人添麻烦了,死者虽然是杨玄机那边的密谍,但我也早该通报才对。”   他回身看向随从,随从立刻捧着盒子进门。   谢怀南道:“我从家里出发的时候,和我妻子聊起来,她知道我定会来拜访都廷尉大人,于是准备了一件礼物。”   谢怀南把盒子接过来,双手捧着放在高希宁的桌子上。   “大概在十三四年前,谢家里出了一位女将军,是我姑姑,官至正四品将军,领兵作战十年后才回到家里隐居,这盒子里边的东西,是我父亲那时候想尽办法给我姑姑打造的一件凤麟甲。”   谢怀南把盒子打开,里边是一件散发着淡淡金属光滑的软甲。   其轻薄,就如同一件贴身的衣服一样,可是这件东西,刀砍剑刺都不可破。   此时李叱就在后边坐着,听到这些话后,他都忍不住在心里夸了夸这谢怀南。   此人行事,真的是滴水不漏,且不让人厌恶。   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送什么礼物,皆有学问。   这件凤麟甲送给高希宁,就算是高希宁想婉拒,李叱都会把东西收下来。   李叱也给高希宁做了软甲,可是没有极好的匠人,暂时也没有绝好的材料,所以做出来的东西就显得稍显厚重了些。   女孩子爱美,不太喜欢穿。   在幽山国地宫里发现的玉甲,也很轻薄,但那是甲片组成,穿在衣服里边不好看。   女人们对于好看两个字的执念,简直不能撼动。   这件凤麟甲看起来如此的柔软轻薄,外边套上一件正常的衣服,完全看不出来。   李叱心里想着,这个谢怀南,真的是把送礼送到了一定的境界。   等到谢怀南告辞离开之后,李叱从后边出来,高希宁看到他那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于是后退了两步。   李叱走到门口,伸手从廷尉手中要过来一把横刀,将那件凤麟甲放在桌子上,一刀斩落。   凤麟甲上立刻就出现了一条笔直的刀痕,可是把凤麟甲拿起来抖一抖,那刀痕随之不见。   这般巧夺天工的东西,说是至宝也不为过。   “好东西。”   李叱把凤麟甲挂在衣服架子上,又要过来一把连弩,朝着凤麟甲一阵点射,十二支弩箭打完,凤麟甲上坑坑点点,可是把它取来一抖,那坑坑点点就又被抖平了。   高希宁看着李叱,抿着嘴儿笑。   又两天后,谢怀南接到宁王府派人送来的通知,说是宁王已经回来,问他何时有空去见一见。   谢怀南听到消息后连忙致谢,亲自把送信的人送到家门外。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缓缓的吐出一口气。   谢七兮问:“九叔,这次算是成了吧。”   谢怀南嗯了一声。   谢七兮有些不解的问:“九叔为何这样上心,我可知道的,咱们家里派人和杨玄机接触,九叔都没有想过去见一见,这次来豫州城,九叔这般事事亲力亲为……”   她话还没有说完,谢怀南就笑着反问了一句:“你在豫州城时间久,豫州城的变化你比我看得准,那你觉得是原来的豫州好,还是现在的豫州好?”   谢七兮立刻回答:“当然是现在的好。”   谢怀南笑了起来。   他转身往院子里走:“我也喜欢啊……走在路上,不会有山贼土匪拦你,走到街道上,再黑也不怕会有歹徒,小孩子背着书包从学堂里回到家,桌子上已经有热乎乎的饭菜。”   “我也喜欢啊,那戏文唱词里的故事,不再都是悲壮的,而是听了会让人觉得这人间真美,说书人的惊堂木一响,第一句词是……且说那外寇已有多年不敢入侵,可我朝廷兵马却准备打出去了。”   “我也喜欢啊……”   他看了一眼谢七兮:“少有所养,老有所依。” 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做不出也做不到   谢怀南一句少有所养老有所依,让谢七兮觉得面前的人都有些陌生了。   “是不是觉得不适应?”   谢怀南一边走一边说话,语气平和,略带笑意。   “平民百姓有他们的不得已,世家大户也有不得已,比如咱们家。”   “你大伯掌舵,谢家这艘大船怎么开,往哪边开,是你大伯在做主。”   “可是谢家不只是需要一个掌舵的人,还需要有人去划船,有人去撒网,有人去看风向。”   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在这个比喻上说下去。   可是谢七兮懂,谢家的掌舵人是大伯,可是谢家看风向的那个人是面前的这位九叔。   一个掌舵,一个掌帆。   谢怀南看了她一眼,笑着说:“是不是听迷糊了?”   谢七兮没迷糊,但她点了点头。   谢怀南道:“简单来说,就看船往哪边走,最早是顺着朝廷这条大河开,朝廷的各种照顾就是风向,所以根本不用去操心什么,大楚还行,谢家的船就能一帆风顺。”   “可是大楚不行了,船就要换一个方向开,有人说我们是见风使舵,还有人说是墙头草,可是为什么不呢?难道非要把庞大的家族往翻船的地方开吗?”   “寻常百姓们觉得我们这样,他们鄙夷,可实际上,换一个位置,他们是谢家的人,我们是寻常百姓,还是一样的……只是我们在鄙夷,他们在见风使舵。”   他走回到书房里,坐下来,谢七兮已经给他把茶倒上了。   这样和九叔学习的机会,以前从来都没有过,听谢家这位掌帆的人说这些话,对于谢七兮来说受用无穷。   “家族这艘船开向杨玄机那边,那就要知道杨玄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们便用什么样的策略去对应。”   “现在家族这艘船往宁王这边开,那就要知道宁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说到这看向谢七兮:“宁王想要的是真诚,我们就用真诚。”   谢七兮道:“可是之前封州登州那边发生的事,咱们家族分支的人做的不漂亮,宁王或许心里还有芥蒂。”   谢怀南笑着摇头:“你会恨明天吗?”   谢七兮想了想,回答:“明天还没来,为何要恨明天?”   谢怀南道:“你不会恨明天,让你有恨意的,只能是今天和昨天。”   他喝了一口茶后继续说道:“没有人会为了昨天的恨,就不要明天了,如果有,那这个人一定会败。”   他看了看桌子上的账册,那是谢七兮之前放在这的,是这几年来豫州城内谢家生意的账册。   他把账册往回推了推:“拿回去吧,我不用看。”   谢七兮连忙道:“可是账目九叔还没有看过呢,万一有什么疏漏和错误,还需九叔指点。”   谢怀南道:“你看,你就喜欢揪着昨天不放。”   谢七兮怔住。   谢怀南道:“人这一生,昨天,今天,明天,昨天谢家的人在封州登州做错了事,那么今天谢家的人就用尽全力的去弥补,这样的话,今天和明天都站在我们这边,只有昨天没有站在我们这边,那我们占了几成?”   谢七兮回答:“三分之二。”   谢怀南道:“错了,我们占全部,因为昨天已经不在了,把今天努力好,为明天准备好,我们就有了全部。”   他笑了笑道:“我不想为了昨天的事而伤神,也不想为了昨天的事而愤怒,谢家的人,如果都能明白,今天和明天才是最主要的,那么谢家这艘船就会一直开下去。”   谢七兮觉得自己懂了,可是又欠缺了些什么。   她知道九叔要休息了,所以俯身一拜后告辞出门。   走到院子里,她停下来思考刚才九叔说过的那些话,隐隐约约的好像看到了一扇门,只是这门才刚打开一条缝隙,有光在闪烁。   谢七兮离开之后不久,从书房的屏风后边闪出来一个人,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   看起来很寻常,没有丝毫出彩的地方,就像是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中年男人一样,平庸的只能靠幻想自己有多了不起。   到了这个年纪的男人,头发已经稀疏,脸上已经油腻,身材已经走形。   收入不一定高,不认命但也不抗争。   看自己的婆娘连亲热都不想,却幻想着别人家小姑娘一眼就会看上他,倒贴上来。   这样的一个中年男人,扛上锄头就是农夫,带上斗笠就是渔民,拿把锯子出门就是工匠。   但谢怀南身边出现的这个男人不完全是这样,他有一双如鹰隼一般的眼睛,即便是在黑暗中他也能精准的捕捉到猎物。   “三爷。”   中年男人在谢怀南对面坐下来,好奇的问:“这丫头笨呼呼的,你为什么会耐心教她?”   谢怀南是嫡三子,所以他称呼谢怀南为三爷,而不是谢七兮称呼的九叔。   谢怀南动手给中年男人倒了杯茶:“因为我只能用豫州城里的谢家人。”   中年男人这才恍然,他竟是忘了,谢怀南来……不是家族让他来的。   谢怀南轻轻叹了口气:“大哥错了,他不认为,我劝不动,所以我只能自己来。”   中年男人跟着叹了口气:“大爷半辈子都听你的,为何这次就死活不肯听?”   谢怀南道:“因为他觉得很丢脸。”   中年男人沉默。   谢怀南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裘青,你为什么要跟我来?”   裘青笑起来:“因为我看大爷不顺眼,大爷看我也不顺眼。”   这谢怀南无奈的笑了笑:“这边日子可不如家里舒服,我差不多把我所能调用的力量,都调用起来了,如果这还没能打动宁王殿下,他还想再要什么东西的话,我似乎也没什么可拿得出来,我穷了,你可能连工钱都没的拿。”   裘青道:“我工钱那么高。”   谢怀南道:“对啊,你工钱那么高。”   裘青笑道:“所以你怕啥,你什么都没有了,还有我攒下的工钱,做个衣食无忧的普通人你怕不怕?”   谢怀南问:“能有顿顿酒肉的规格吗?”   裘青道:“看你活多大了,你要是活一千岁,那肯定不够。”   两个人对视一眼,然后都笑了起来。   谢家的掌舵谢怀远,不同意谢怀南的建议,不答应谢家整体投靠到宁王这边来。   谢怀远觉得,宁王李叱不过是个泥腿子出身,怎能长久?   再说,看看之前宁王都做了些什么,他只要到一地,就会拿这一地的世家大户开刀。   谢家的人在封州登州损失惨重,在冀州也有损失,谢怀远把这一笔一笔的账都记着呢。   所以啊……刚才谢怀南才会对谢七兮说出那些话,人不能揪着昨天不放。   谢七兮似懂非懂,他大哥谢怀远完全不懂。   谢怀远的想法是,世人皆说宁王睚眦必报,谢家的人之前对宁不友善,宁王怎可能对谢家友善。   就算是友善,以后只要得了机会,宁王那种贪得无厌的人,就会把谢家吞的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谢怀远说了许多理由,可归根结底,都不是最主要的理由。   谢怀南最了解他,知道他大哥是不愿意向一个泥腿子称臣。   面子这种东西,有时候能把人左右到,连理智都会输。   裘青问:“你就不怕大爷报复你?”   谢怀南问:“你觉得我是一个狠毒的人吗?”   裘青想了想,点头:“有时候是。”   谢怀南道:“裴家与我谢家交好,历来关系匪浅,我来之前,故意给裴家的人通气,说家里派我去豫州城,谢家要靠向宁王。”   裘青又想了想,然后叹道:“裴家那些人和大爷一样轴,所以一定会去告知天命王杨玄机。”   谢怀南道:“你已经想到了这一步,那就再往后想想,杨玄机会怎么做,我大哥会怎么做。”   裘青是个武者,不太喜欢动脑子。   但只要是谢怀南说的话,他就听。   因为在谢家,哪怕给他那么高的工钱,那些谢家的人也只是把他当下人看,只有谢怀南把他当朋友看。   裘青仔仔细细的思考了一会儿,试着推测:“裴家有人在杨玄机那边,告知杨玄机后,杨玄机必会向大爷问罪。”   谢怀南点了点头:“继续。”   裘青道:“这个时候,京州没有战事,那三方势力在休战之中,杨玄机能抽调出人马,从京州杀到庭阳,只需一个月时间。”   说到这,他脸色已经难看起来:“这……是不是过于狠毒了,虽然大爷不愿意听你的,可兵祸之灾,有些太狠了。”   谢怀南问:“那你还站在我这边吗?”   裘青回答的没有丝毫犹豫:“站。”   谢怀南低着头说道:“你推测到的这一步,确实是我在害谢家,会导致杨玄机的大军兵围庭阳,就算大哥去解释,杨玄机的人也不会信,因为我都来豫州城了,百姓们不知道大哥听我的,杨玄机怎能不知道。”   他缓了一下后继续说道:“就算是杨玄机有所怀疑,可是已经出动了大军,他就会继续干下去,他得让其他家族的人看一看,他容不得背叛。”   “谢家不会被夷为平地,但是谢家积攒多年的财富,可能会被杨玄机全都夺走……”   说到这,谢怀南看向裘青:“推测到了这一步,我是不是依然害了谢家?”   裘青点头如实回答:“是。”   谢怀南却摇头:“可不是啊,我是在救谢家。”   他起身走到窗口负手而立,看着外边,语气依然平和地说道:“我所预见的,宁王皆能预见……如果我所料不差,宁王已经安排河南岸大营的兵马靠向谢秀了。”   裘青怔住:“所以呢?”   谢怀南道:“所以,安暖的十万兵马,以为可以牵制谢秀的十五万人不能回救庭阳,但那十万人必败无疑,你可知道河南岸宁军大营是谁领兵吗?”   裘青道:“不知道,我一直对这些事不太有兴趣。”   谢怀南笑了笑:“是夏侯琢,是能击败黑武人的夏侯琢,而且还不止一次,所以安暖算个什么……他必败无疑。”   “到时候,谢秀的大军和夏侯琢的大军,就会将杨玄机安排攻打庭阳的另一支军队围堵在荆州回不去,要么被灭,要么投降。”   谢怀南回头看向裘青:“你猜那个时候,我大哥还能怎么办……杨玄机那样的人首鼠两端,不值得托付,大哥不理智也不能醒悟,所以只能让大哥他疼一下,才知道谢家未来何在。”   说到这,他重重的吐出一口气,难得的,情绪上好像有了些大的起伏。   “父亲临终前说,若你大哥听你的,你就好好辅佐,若他不肯听你的,又涉及到了谢家安危,你可废了他……”   谢怀南看着外边的天空,那么广阔,那么辽远。   “我做不出,做不到,我不能废了大哥,但我可以救谢家。” 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提前见见   裘青在谢家已经有许多年,谢家的许多事他都很了解,包括大哥谢怀远那只是看起来的气度不凡,实则心眼并不大。   在谢家的老家主故去之后,按照惯例,将家主之位传给了嫡长子谢怀远,这是一种最简单的免去纷争的方式。   可实际上,谢怀远的能力比起谢怀南来说差得远了。   所以也有了老家主临死之前对谢怀南的交代,可这些话是真心实意的吗?   哪怕裘青觉得自己不是那么聪明,他也知道老家主的这些话,其实是想让谢怀南明白,你一定要好好辅佐你大哥。   这么多年来看似谢怀远对谢怀南言听计从,可实际上,这位大哥,又怎么可能真的对三弟那么信服。   他更多的是嫉妒,只是他一直能压得住这嫉妒。   同样都是爹娘生的,为什么就你看起来比较聪明?   与其说这次谢怀南离开谢家,是因为谢怀远对宁王的不看好,不如说是作为大哥,谢怀远心中挤压已久的嫉妒心爆发。   “但愿你所有期待,皆成美好。”   裘青看了看面前的茶杯:“此时倒是应该换杯酒来喝喝。”   谢怀南道:“等一阵子吧,我再陪你喝酒。”   裘青知道谢怀南的习惯,谢怀南喜欢喝一点酒,但在做事的时候,尤其是做大事的时候,他滴酒不沾。   用谢怀南的话说,酒有两用,小用助欢愉,大用可庆功。   在谢怀南的思想中,酒和忧愁,从无关联。   他最不喜的便是人们常说的借酒消愁,在他看来,有这种行为的人,多不可深交,最起码不可成为重要的合作伙伴。   “如果宁王最终还是不满意呢?”   裘青问。   他其实真的在担心,毕竟谢怀远是一家之主,他一句话就可以封锁住谢怀南可以调用的绝大部分谢家的力量。   谢怀南找到沈如盏说要做一家票号,前期投入的那三百万两银子,其实是谢怀南他自己所拥有财富的近乎全部。   蜀州马帮那边谢怀远封不住,因为和马帮的来往,都是谢怀南的功劳。   马帮那位豪气纵横但性格又有些孤僻的帮主,唯一认可的谢家之人就是谢怀南。   谢怀远想去蜀州给马帮发号施令,马帮要是给他一点脸面,那都算马帮输了。   派去的人但凡有一点不客气,还能四肢健全的走出蜀州,那也算马帮输了。   马帮常年是和十万大山里的狠厉山贼打交道,如果他们自身不狠厉的话,山贼会怕他们?   所以食盐的事谢怀南也有把握,毕竟还有马帮在。   所以看起来谢怀南这诚意十足的三件事,就是他近期所能做出的全部。   此时裘青问如果宁王还不满意该怎么办。   谢怀南耸了耸肩膀,嘴角上的笑意已经微微发苦。   “去坦白。”   他端起茶杯暖着掌心。   这三个字,是他最后的办法了。   梅园,廷尉府。   李叱安排好了军务上的事之后,就开始思考谢怀南的这种种表现。   说实话,李叱不喜欢谢家。   当然也不单独就是不喜欢谢家,这些大家族的种种做法李叱都不喜欢。   但是李叱现在有点喜欢谢怀南这个人。   高希宁给李叱泡好了茶,放在李叱面前后走到他背后给他按揉肩膀。   李叱笑问:“今天不出去了?”   高希宁嘟着嘴说道:“唔……若是再不多陪陪某个人,某个人心里的小脾气就快按不住了吧。”   李叱道:“把这个人拖出去砍了。”   高希宁笑起来,抬起手在李叱脑壳上敲了一下。   “其实我只是有些不踏实,因为南城的命案,我总觉得是和别处的奸细有关。”   高希宁道:“现在人都在刑房里押着,张汤已经在审问,至于城中秩序上的事,交给她们去做就好,也得让她们几个尽快能独当一面。”   外边的人谁又能想象的出来,廷尉府的核心组成部分,是几个小姑娘。   她问李叱:“你是不是还在怀疑谢怀南?”   李叱摇头:“我不是怀疑他,我是怀疑谢家。”   李叱道:“前后的反差有些大,一个人跑步的时候,若身手矫健,突然转弯往左往右都不成问题,可正跑的快突然转身,那是要摔跟头的。”   高希宁懂了:“谢家这样一艘大船,可能会突然摔跟头的事,他们应该不会轻易做出决定。”   李叱道:“从谢怀南的诚意来看,不用怀疑,信他就是了,可是从谢家的整个家族利益来推断,他们跟着杨玄机大步往前跑,突然转身,别说谢家自己会摔跟头,杨玄机也会跟着有变化。”   高希宁道:“所以你才会调兵动一动。”   李叱道:“杨玄机若不敲打谢家,其他各家谁还会对他心有敬畏,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杨玄机容不得这样的事。”   想到这,李叱起身:“不等明日了,我现在去谢家走一圈。”   高希宁道:“不大好吧,以你现在身份,主动去找他,有些……”   李叱已经走到门口了:“放不下身份的身份,要它何用。”   李叱要亲自去见见谢怀南,看中的可不是什么谢家的财力物力。   他只是看中了谢怀南这个人。   与此同时,荆州,庭阳。   谢家的祖宅就在庭阳湖边上,好大一片庄园。   有人说,谢家之所以能绵延数百年兴盛不衰,就是因为他们家祖地的这风水实在好的不得了。   这山势与湖水,成环星抱月之局,谢家住在湖边山下,尽得此地风水滋养。   在湖边有几条栈桥延伸出去,附近的渔民的船只就停泊在栈桥两侧。   其中有一条栈桥不许渔民靠近,是谢家的船只停靠之地。   此时此刻,谢怀远就坐在栈桥的最前边,摆了个马扎坐着,手里拿着一根鱼竿。   二弟谢怀德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大哥一言不发,他却急的有些撑不住了。   在谢家这三位嫡子之中,老大谢怀远看起来最为阴沉,也颇为稳重,但老二谢怀德不一样,从小就毛毛躁躁急脾气,到了现在这个年纪还是没有丝毫改变。   “大哥!”   终于,谢怀德还是忍不住叫了一声。   谢怀远侧头看他:“你若是性子沉稳不下来,就先回去吧,莫要打扰我钓鱼。”   谢怀德道:“老三已经走了,大哥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心急?咱们三兄弟,什么时候红过脸?其实你也知道老三就是缺个台阶而已,大哥你只要给他个台阶,他也就回来了。”   谢怀远摇头:“你还是不了解老三,他做出了选择后,什么时候后悔过。”   谢怀德道:“我知道大哥你心里也不希望老三走,这样,你抹不开面子,我来,我去豫州把老三抓回来。”   谢怀远道:“抓回来?然后呢?按照家法处置他?”   谢怀德怔住。   然后他有些不理解地说道:“大哥,家里你说了算,家法不家法的,还不是你一句话?”   “那不一样。”   谢怀远道:“我身为家主,要秉公持正,不能因为他是我亲弟弟我就纵容,他回来,这家法一定躲不开。”   谢怀德道:“那这家法,大哥到底打算有多重?真的要打死老三吗?”   谢怀远立刻说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谢怀德笑起来:“既然大哥你不打算打死老三,那就别管我了,我带人去把他抓回来,回来之后,我保证让他在你面前磕头认错。”   谢怀远摇头:“那是豫州,是宁王李叱的地盘,谢家的人在封州登州两地起事,宁王李叱对我谢家说不得恨之入骨,你去了,难免会有危险。”   谢怀德大手一挥:“大哥你还信不过我?论头脑,我确实不如大哥也不如三弟,但我也不是白痴啊……我带人去,有机会就把他抓回来,没机会我不会贸然行事。”   谢怀远心里确实有些后悔,老三走了,家里人议论纷纷,一下子就变得不团结。   而且,现在杨玄机那边应该也已经得到了消息,知道老三去了豫州。   如果抓进把老三带回来的话,杨玄机派人来质问的时候,也就不用太过担心什么。   那时候就不该心软的,应该把老三关起来再说。   “家族里的人,你随意挑选。”   谢怀远道:“我身边的高手,你也可随意挑选。”   谢怀德笑起来,脸上顿时就变得阳光灿烂。   他心思单纯,只是觉得,兄弟三个在一块那才是一家和睦,兄弟分开了他不接受。   “放心吧大哥!”   谢怀德笑着往回跑,像个孩子一样。   谢怀远却重重的吐出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道:“老三啊老三,这次你几乎要把家族都害死了……希望你回来后,能明白我的心意,也能明白是你错了。”   谢怀德用最快的速度召集人手,谢家如此大的产业,想挑选出来一批高手绝非难事。   他此时心急难耐,只恨不得长出来翅膀,直接能飞到豫州城去才好呢,然后再把老三绑在自己身上飞回来。   豫州城,谢宅。   李叱一个人来的,也没有乘坐车马。   这些日子豫州城里实在太热闹,坐车过来还不如走路快一些,每一条街上都是擦肩接踵人头攒动,车马想过去,听天由命。   正门关着,侧门虚掩,门外没有人守着。   李叱迈步走上台阶,在正门上按门环敲了敲。   有个小厮从侧门那边探头出来:“请问你是有什么事?”   李叱回答:“见谢怀南。”   小厮心说这人说话可真不可气,但他却必须得可气地说道:“侧门开着,劳烦你到侧门来稍等片刻,我去通禀一声。”   李叱摇头:“我得走正门。”   小厮觉得奇怪,也有些气。   但他还是很客气的说了一句:“还是劳烦你到这边等候片刻。”   李叱从台阶上下来,站在那,也很客气的说了一句:“我在这里等你家东主,开正门迎接。”   小厮心说这人是疯了吗?   可是又不敢耽误事,万一人家真的大有来头怎么办,于是转身跑进去通禀。   书房里,谢怀南正在和裘青聊天,下人来报,把那要走正门的怪人描述了一遍。   谢怀南话都没有听完,人就已经冲了出去,鞋都没来得及提好。 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轻重急   谢怀南急匆匆的跑到门口,见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朴素的年轻人,独自一人在那,身边连个随从都没有。   可谢怀南还是立刻就迎了过去,离着还远腰已经往前弯了下来。   “拜见宁王殿下。”   他这身子一压,李叱却已经一把将他扶住:“万一认错了呢?若我不是,你这一拜岂不尴尬。”   谢怀南回答道:“若认错了,最多是尴尬,我不怕尴尬,若是对的却不敢认,那才可怕。”   李叱因为这句话,对谢怀南的喜欢更多了些。   “殿下,请。”   谢怀南俯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叱迈步进门,看了看这宅子,并不大,也颇为老旧,但是打扫的干干净净。   在院子里还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只是个普通人,只是扫了一眼,李叱随即将视线移开。   裘青也俯身行礼,回忆了一下刚才李叱的视线,若有若无的在他手上扫过。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里不得不对李叱有了些钦佩。   第一次见面的人,而且只是随意看了一眼似的,但看的地方却是重点。   裘青双手和常人不同,他双手的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一样长度。   不是天生的,而是戳成这样的。   他自幼练功,有七成的本事都在这一双手上,从七八岁开始每天对着铁砂戳,后来对着碎石戳,戳到二十几岁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忽然正常人的手指完全不一样,手指顶端看起来有些吓人,但若看到他出手你才会知道还能更吓人。   进了客厅之后,李叱又看了裘青一眼,裘青看起来态度很好,但他始终不离谢怀南身后。   “你先去外边等我吧。”   谢怀南对裘青说了一句。   裘青问:“你一个人?”   谢怀南道:“殿下难道不是一个人?”   裘青沉默片刻,很认真的回答:“但我看得出来殿下能打,比你能打。”   李叱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笑了笑。   谢怀南劝道:“要谈大事的。”   裘青还是有些不放心,走到门口那边停下来,谢怀南脸上已经有了些许请求之色,裘青只好迈步出门。   李叱笑问:“你朋友?”   谢怀南回答:“是,是朋友。”   李叱嗯了一声:“人这一生,能有一个这样的朋友就很不容易了,所以你已经值得被别人羡慕,你朋友也是。”   谢怀南看向李叱,李叱见他看过来,笑了笑道:“我不羡慕,我这样的朋友比你多,多很多。”   谢怀南也笑起来。   李叱道:“你可知道我为何而来?先别急着说,你来猜,我给你三次猜的机会。”   谢怀南脸色忽然就郑重起来。   他思考了好一会儿,然后起身后退两步,撩袍跪倒在地:“是我骗了燕先生。”   李叱笑起来:“一次就猜中了,很好。”   他过去把谢怀南扶起来:“如果你三次都没有猜中的话,我会直接走,若是你需要三次才能猜中的话,我也会直接走。”   谢怀南只觉得一阵阵后怕,背脊上都冒出来一层汗水。   宁王让他猜三次,可他很清楚,宁王直接来了,而不是在很正式的场合见他,其中一定有原因。   这个原因又一定不是宁王有什么顾虑,这是豫州城,是宁王治下,宁王见一个外来的人,能有什么顾虑?   如果不是宁王的顾虑,那就只能是宁王在为他考虑,那……又是在替他考虑什么?   虽然他思考的时间并不是很长,但这短短片刻脑海里却千回百转。   他很快就想明白了,宁王是那么那么睿智的一个人,他不是代表整个谢家而来的事,宁王或许已经想明白了。   所以,如果是在一个有很多人在的正式场合,宁王点破他的话,那是很下不来台的一件事。   况且,如果是那样的话,就算宁王勉强把他留在身边,宁王手下的其他人也会看不起他,甚至是抵触他。   所仅仅是这一个选择做错了话,他打算投靠宁王而救谢家的事,也就不可能再继续下去。   李叱坐下来,谢怀南却没敢坐。   李叱指了指椅子:“坐下说话吧,你的胆魄不该如此。”   谢怀南俯身致谢,然后才坐下来。   李叱喝了口茶,却没有再说话,谢怀南觉得宁王是在等着他主动说些什么。   于是,谢怀南就把谢家如今的情况如实说了一遍,没有一丝一毫的遮拦隐瞒。   他很清楚,此时的任何隐瞒,都可能是他为自己挖的坑,埋进去的只能是他自己,还有谢家。   李叱只是安安静静的听着,当谢怀南把他推测的那些事都说了一遍之后,李叱表面上看起来依然平静,可是心里却乐开了花。   谢怀南的推测,与李叱的安排没有任何误差。   李叱确实已经调遣夏侯琢的队伍迂回穿插,如不出意外的话,天命军大将军安暖那十万兵,不久之后就是锅里的肉。   谢怀南说完,再次道歉。   李叱道:“以你的身份来考虑这件事怎么办,你没有做错,连细微处都没有做错,所以你用不着道歉……”   李叱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很温和,但让人听了绝对明白这是很郑重的语气问了一个问题。   李叱问:“能暂时忘了你是谢家的人吗?”   谢怀南表情明显变了变,他用了大概两息的时间思考宁王这句话的意思。   两息之后,他回答:“能。”   李叱起身,大笑着走了。   谢怀南连忙跟上去,一路把李叱送到大门口,李叱没回头抬起手摆了摆:“回吧,不用继续送了。”   然后就这样看起来那么随意的走了,从进门到离开,前后也没说几句话。   裘青连忙问了谢怀南一句:“怎么样?”   谢怀南却没有立刻回答,一直看着李叱的身影消失在远处。   良久之后,谢怀南重重的吐出一口气:“我连一个字的假话都不能说,宁王刚才只来了那片刻,却带着我去了一个地方。”   裘青好奇,那俩人明明就一直都坐在客厅里,哪有去过什么别的地方。   谢怀南自言自语似地说道:“我好像是被宁王带到了一个分岔路口,一条路往左一条路往右。”   裘青问:“然后呢?”   谢怀南道:“如果我一念之差选错了……走错的那条路上,可能都是谢家人的尸体。”   裘青皱眉:“宁王说的?”   谢怀南摇头:“宁王不可能说这些,也不可能会去直接灭了我谢家,宁王只是用两个问题,就让我看到了未来可能会发生的事。”   “我若选错了,宁王弃我不用,然后给宁军下令撤回大营,那谢家就真的完了。”   裘青问道:“可是谢秀手里,还有十五万大军呢。”   谢怀南道:“宁军一退,谢秀被前后夹击,他打不赢,而且他不可能再向杨玄机投降一次,所以必是死战之局,他越死战,谢家被报复的越狠,最终也是谢秀战败谢家也败……”   裘青也重重的吐出一口气,他觉得聪明人活的真是太累了。   如果是宁王问他两个问题的话,他怎么可能会想到这么多转转弯弯的东西。   两个人才回到院子里不久,外边就又来了人,这次来的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营三百六十名宁军战兵。   看到这些士兵出现的那一刻,谢家的人全都紧张起来。   为首的宁军校尉从战马上下来,走到谢家大门口,朝着迎接出来的人抱拳道:“我是校尉马昭,奉宁王令,今日起归谢大人调遣。”   谢怀南这次是真的怔住了。   在刚刚得知宁军到了之后,他有那么一个瞬间以为,宁王还是要弃他不用了。   校尉马昭道:“哪位是谢先生?”   谢怀南上前:“我是谢怀南。”   马昭道:“宁王让我转告谢先生一句话……做个票号的大掌柜委屈了,那种小事你愿意安排谁去做就安排谁去做,但你不能去,明日就到节度使府去见燕先生吧。”   谢怀南一揖到地:“臣,谢主公!”   第二天一早谢怀南就到了节度使衙门外边等候,他没有进门,到的时候天都还没有亮呢。   结果才到,节度使衙门里就出来个小厮,说节度使大人请谢大人进去。   谢怀南这次,确实是没有想到。   进去之后,直接被引领到了后边书房里,燕青之看到他来了,哈哈大笑:“来吧,跟我一块吃早饭,然后随我去办件事。”   这天还黑着,节度使大人却已经要出门去办事了。   似乎是预料到了谢怀南会早到,所以桌子上明显是两个人的饭菜,两碗粥,几样腌菜咸菜,一碟腐乳,一盘热乎乎的白馒头,还有几个咸鸭蛋。   这就是一位封疆大吏的早饭?   谢怀南心里不免震撼。   “大人,咱们一会儿去办什么事?”   谢怀南也没有浪费时间去客气什么,也不矫情,坐下来拿了个馒头就吃。   他这般聪明难道还看不出来,节度使大人是一位雷厉风行的人,对时间极在乎。   他虚头巴脑的客气一会儿,那是在耽误节度使大人的时间,会令人不喜。   “武先生今日要离开豫州,赴青州任节度使,我们去送送他,噢,忘了告诉你,武先生之前是豫州节度使,我是暂代。”   燕先生一边吃一边说道:“送了武先生后,你随我去熟悉一下,武先生离开之后会有许多事要操办,我一个人分身乏术,你得帮我。”   “是!”   谢怀南立刻应了一声,然后低头快速吃饭。   没多久,燕先生和谢怀南已经上了马车,然后谢怀南又震撼了一下……这马车里,放着许多卷宗。   他才坐下来,燕先生就指了指其中一摞卷宗:“你看那些,我看这些,路上时间有限,能看多少看多少。”   谢怀南打开这些卷宗看,此时才真正的震撼起来,是那种让他颠覆了人生观念的震撼。   他所看的卷宗是各地送上来,十卷之中有至少八卷,一笔一划,皆是民生。   他偷偷看了燕青之一眼,燕先生看的很快,看完一份就放在旁边,却没有放在一起,而是分成了三摞。   谢怀南懂了,于是也开始看这些卷宗,也是看完一份放在一边,也是分成三摞。   燕先生看了看他,然后就不由自主的笑起来。   到了地方,燕先生把其中一摞拿起来,下车后递给身边官员:“现在去办这些,我已经批示过。”   他朝着谢怀南伸手:“把你的给我。”   谢怀南没有丝毫犹豫,把其中一摞递给燕先生。   轻,重,急。   谢怀南深呼吸,抬起头看了看,太阳刚刚从东边升起来,红彤彤的。   可真美。 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不重要   也不知道是李叱的故意安排,还是燕青之出于对谢怀南的考验,从第一天进节度使府就忙碌起来的谢怀南,一直都没有人告诉他,他到底算什么官职品级,又或者,只是燕先生的一名私人助手。   谢怀南也不去考虑那些,因为他始终记得宁王问他的那句话。   “可以暂时忘了你是谢家的人吗?”   如果他忘了自己是谢家的人,只是一个刚刚成为宁王臣下的普通人,他凭什么去要求高官厚禄。   如果他没有忘了自己是谢家的人,在宁王手下做事,难道觉得自己出身高贵就可以去要求高官厚禄?   李叱要的是一个能臣,不是一个表演者。   能臣这个能字,需要从大量的事情中来体现,而一旦体现出来,那还需要去考虑什么官职品级吗?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月时间,谢怀南的办事能力就已经完全展现出来。   燕先生不止一次对李叱说过,谢怀南之才,可以相国。   也就是在这一个月后,李叱收到了夏侯琢派人送来的捷报。   不出李叱判断,天命王杨玄机果然调派了一支军队过来,试图钳制住谢秀的十五万荆州军,然后去攻打谢家所在的庭阳。   夏侯琢从安暖所部的侧翼和背后各捅了一刀,谢秀趁机正面猛攻,一场大战,只两天两夜,天命军大败,宁军杀敌四万多人,余者散的散,降的降。   紧跟着,谢秀和夏侯琢率军急速南下,将另一支天命军队伍围堵在方圆几十里的范围内。   李叱把捷报递给余九龄:“派人送去给谢怀南看看。”   余九龄嗯了一声:“这下,他也踏实了。”   李叱拉开抽屉,从里边取了快牌子出来:“顺便把这个也给他。”   余九龄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就惊了一下:“这么大。”   那牌子的身份象征,是豫州州治,如果是按照大楚那边的官员品级来说,是正三品。   豫州节度使是军政民政的一把手,手下也有分管军务和民政的官员。   州治,按照大楚的官员制度来说,也叫州府大人。   才来一个月的谢怀南就直接提拔为三品官员,这可能会让下边不少人都眼红。   所以余九龄担心也不是没道理,他就是害怕下边会有人闹腾起来。   李叱道:“不算大,以后荆州节度使就是他。”   余九龄又惊了一下。   谢家的根基之地就在荆州,把荆州节度使这么重要的官职给谢怀南,按照常理来说这是大忌。   见余九龄这般反应,李叱笑起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正因为他是谢家的人,谢家的又在荆州,所以我才会考虑将来让他去做荆州节度使。”   余九龄不明白,但是他也没那么好奇。   他知道自己有多大本事,知道自己斤两,他理解不了的事情多了。   如果这争天下的每一步棋都是他能理解的,那这争天下大概和小孩子过家家也差不了许多。   他带着李叱给他的捷报和那块牌子去了节度使衙门,李叱却好像懒得出门,留在梅园,才过了正月的天气依然冷着,他却裹了件棉大氅跑到那结冰了的荷花池旁边坐着。   高希宁回来后看到了,吩咐不许任何人去打扰。   李叱有这样的表现,就说明他遇到了什么需要在安静也可以让他冷静的地方,慢慢思考。   余九龄到了节度使衙门里,没先去找谢怀南,而是先见了燕先生。   他虽然不是那么好奇,可他嘴碎啊。   所以他还是问了,为什么当家的会那么信任一个才来一个多月的人,还打算在将来把荆州节度使那么重要的位置给谢怀南。   燕先生听闻后沉思了片刻,笑着对余九龄说道:“已经快日落,我午饭却还没吃,你想办法帮我搞一碗热乎的带汤水饺来,我就告诉你为什么。”   余九龄伸手:“给钱,只要给钱,别说热乎的带汤水饺,就是热乎的带汤水牛我也能买来。”   燕先生叹道:“我不想吃了,你走吧。”   余九龄:“堂堂节度使大人……居然也想占我便宜。”   燕先生:“当家的比我大不大?你应该这样想,能占你便宜的人,能有多少,我这样身份的,是起步,你仔细想是不是很值得骄傲,是不是这么个理?”   余九龄就想,节度使级别的才是起步,勉强能占他便宜,那除了燕先生就是当家的了,就这俩。   这么说来的话……   余九龄看向燕先生认真地说道:“那有什么可骄傲的?况且傻子才信只有俩人占我便宜……”   他说着这些话之前,手在背后摆了摆,跟着他来的亲信随从立刻就转身离开。   余九龄还在和燕先生犯贫嘴呢,余九龄的手下就拎着一个食盒回来了。   打开食盒,第一层是一盘切好的熟肉,下一层是一大碗冒着热气的带汤水牛……呸,水饺。   燕先生好像猜到了余九龄就一定会搞来似的,他笑的可开心了。   哪怕余九龄一直跟他在这犯贫,连门都没有出去过,可他就是知道余九龄会买来。   因为他是余九龄啊,还需要多解释什么吗?   燕先生一边吃一边说道:“谢怀南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什么,你知道吗?”   饺子还有些烫,说话的时候就显得有些含含糊糊。   余九龄摇头,他要是知道的话,还问什么。   燕先生道:“谢怀南最大的优点就是足够聪明,他知道怎么样可以救谢家,难道他就不知道怎么样会害了谢家?”   余九龄仔细想了想这其中的逻辑,大概半刻之后才把这事捋顺了。   再看时,燕先生已经在忙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悄悄退出去把门关好,然后招手把不远处的那个护卫叫过来。   他问那护卫:“你叫什么?”   年纪大概在二十几岁的护卫立刻回答:“回余将军,我叫余小宝。”   余九龄立刻就笑了:“巧了,你也姓余,那我现在就交代你办件事,你可务必给我办好了,别丢了咱们老余家的脸。”   余小宝立刻应了一声:“余将军只管吩咐。”   余九龄指了指旁边的厢房:“去找人,把那间屋子改成一间厨房,再去雇个厨子来,不要求会做什么花样百出的菜品,就给老子把常吃管饱的东西做好吃就行,什么面条水饺包子之类的,这笔款项从我这出,谁如果问你就说我吩咐的,谁若是不答应,你让他找我来,这厨子不负责别的,你们节度使大人只要饿了,就得马上有饭吃,能办好吗?”   “能!”   余小宝使劲儿点了点头。   余九龄把身上带着的银子都翻出来,连银子带银票一共有一百多两,他回头看向自己的亲随:“你们带银子了吗?”   他手下人立刻翻兜儿掏干净,把银子全都拿了出来。   余九龄把银子交给余小宝:“去办吧,以后每个月这厨子的工钱,我会派人送来。”   余小宝多问了一句:“要是节度使大人不答应呢?”   余九龄哼了一声:“他敢?”   说完就走了,可牛气了。   出了门,余九龄就忍不住叹了口气,燕先生实在太累了,其实他可以不那么累,但他就是想把更多事做好。   越想越不舒服,于是一回头:“去把负责燕先生书房安全的,领头儿的给我找来。”   没多久,一个看起来三十几岁的校尉就急匆匆赶来。   余九龄看了看他,问:“燕先生是不是每天都吃饭没的准,饿极了才会想找点饭吃。”   那校尉点头:“确实是,我们劝了许多次,劝不动……”   余九龄一脚踹在那校尉屁股上:“你们只负责劝?你给老子记住,我已经安排好了,再有让燕先生饿坏了的时候,老子这将军不干了,也要让你们不好过,自己什么职责都不知道,你们还干个屁,滚!”   余九龄回到梅园的时候,离着还远就看到李叱坐在那水池边上一动不动的,在远处看更像是一座石雕。   他本想和当家的说说燕先生太忙这件事,可是最终忍住了,没去打扰李叱。   第二天,廷尉府。   高希宁早晨吃过了饭,回书房去准备今日要做的事,千办虞红衣从外边进来,俯身道:“刚才外边有个校尉进来,要告状。”   高希宁听着一愣,一名校尉进来要告状,这是从没有过的稀奇事。   “告谁的状?”   “余九龄,余将军的状。”   高希宁就更好奇了,吩咐一声:“把人带进来吧。”   大概不到一刻之后,高希宁就把这事的来龙去脉搞清楚了,大概是那校尉觉得委屈。   他觉得自己没办什么错事,平白无故被余将军踹了一脚,还说要搞他,他担心真的被搞,跑来这想请都廷尉大人给他做主。   廷尉军可监察军队,余九龄有军职,所以他才会跑来这。   廷尉军在很多地方都安排了人,但唯独不会在燕先生他们这些老人们身边安排。   这种安排,指的是在办公的地方,燕先生他们出行,自然会有廷尉军的人保护。   高希宁本想着,若是在燕先生他们身边也放人的话,就显得很伤感情。   可是现在她打算改一改了。   “你觉得自己委屈了?”   高希宁问。   那校尉叫王斌,点了点头:“也不是委屈,只是害怕余将军还会责罚……”   高希宁看向虞红衣:“去把余将军请来。”   虞红衣应了一声,不多时就把余九龄请过来了,余九龄溜达进门看了看,发现那校尉有些眼熟。   高希宁走到余九龄面前:“我踢你一脚,你要忍着。”   余九龄心说你踢我一万脚我也忍着啊,再说你还少踢了么……   高希宁说完之后,一脚踢在余九龄屁股上。   她看向那校尉:“现在公平了,你去领三个月的饷银,回家去吧,不用再到燕先生身边做事。”   那校尉懵了。   高希宁迈步出门,到后院的时候,看到李叱换了个地方,坐在墙头上发呆呢,看来昨天的事,他依然还没有想明白。   高希宁走到墙下边,抬头对李叱说:“以后所有正三品以上官员的护卫队伍,廷尉军要接手。”   李叱点了点头:“行。”   高希宁:“不问问?”   李叱摇头:“不用。”   高希宁转身走了。   李叱忽然侧头:“谁受委屈了?”   高希宁:“不算委屈……也算。”   李叱问:“谁?”   高希宁:“燕先生。”   李叱从墙头上跳下来:“我和你去。”   高希宁:“你之前在想什么?已经有两日了,应该很重要吧?”   李叱摇头:“不重要。”   谋京州而已,比不得他在乎的人。 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你不一样   高希宁一边走一边说道:“我打算先从三品以上的官员来,毕竟廷尉府也要抽调人手,重新安排布置,等到熟悉了之后再往下推。”   李叱已经知道了高希宁为什么突然要这样做,他心里只有自责。   可是这本身就是很矛盾的一件事。   如果之前就把廷尉军的人安排在每一个官员身边,那么人们最先的反应,大概会是……宁王不信任我了?   因为廷尉军职责的特殊,所以真的可能会引起这方面的担忧。   李叱一边走一边思考,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办才能周全。   高希宁当然也知道李叱在想什么,若非是燕先生的事,她也不会这么着急。   燕先生是真真正正做到了,当官是为民在办事的人,可却忙到每天可能只吃一顿饭,也许一天连饭不吃一口的地步。   身边的人觉得这是常态,他们该做什么做什么觉得习以为常,完全不明白他们的职责到底是什么。   “廷尉军现在人手够用吗?”   李叱问。   高希宁摇头:“不够,所以暂时只能是从三品以上开始安排。”   “事情先宣布下去,然后从战兵里边选人。”   李叱看向高希宁:“我来宣布,你去看看燕先生吧。”   高希宁脚步一听:“我的职责之一,是不让你挨骂受委屈。”   李叱道:“我最大的职责,是不让我女人挨骂受委屈。”   高希宁站在那看着他,眼睛有些淡淡的发红。   “唉……”   李叱拉着她继续往前走:“你这每天被我感动一次,却还没有主动投怀送抱,你再这么坚持下去的话,我都快没什么新奇的招式来感动你了。”   高希宁贴着李叱耳边压低声音说道:“留着招式以后用。”   李叱:“我去!”   他看向高希宁:“你都看了些什么!”   高希宁嘿嘿笑,眼睛里亮晶晶:“你去问吴婶呗,她说我成亲之前,她就是我的成亲咨询老师。”   李叱:“你还真咨询?”   高希宁:“我没有,我不去,我什么都不问。”   李叱眯着眼睛:“你这样是不对的,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咨询这些,却不和我分享,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高希宁:“我呸,你身边有余九龄,你用咨询个屁噢。”   两个人还没有走出廷尉府,燕先生就已经急匆匆的赶来了。   “此事万万不妥,别说安排专人服务,九妹为我准备厨房,再雇一个厨师,这事也不能办,我已经下令停了。”   燕先生道:“若以后真的有人专门来服务做官的人,久而久之,风气必坏,当家的,你且想想大楚是怎么坏的,那些当官的人,真的全部是自己主动变坏的吗?不不不,其中有一部分是被引诱才变坏的。”   “大楚朝廷崩坏就在眼前啊当家的,真要是这样做了,下边做官的看着上边的羡慕,上边做官的则越发享受这种待遇,这样不妥。”   李叱道:“宁儿的初衷是为了照顾好先生和其他人。”   燕先生连忙道:“可以把所有官员的贴身护卫队伍,换成廷尉军的人,这样其实也还好,官员们也会理解,但专门为官员配备各种服务之人,此门决不能开,此风决不能长。”   高希宁看向李叱,李叱也在看她。   燕先生道:“不如这样,我做个表率,作为豫州节度使,我召集所有五品以上官员议事,把这件事和大家说一声,完善一下官员的奖惩制度,比安排那些要好。”   李叱点了点头:“先生召集人议事的时候,我也去。”   他又对高希宁说道:“那就先别急着布置廷尉军的人,从战兵中挑选出来一批人,先训练,然后统一安排,不以廷尉军的名号分派,到时候我来想个办法。”   高希宁嗯了一声:“听你的。”   和燕先生又聊了好一会儿,燕先生其实心里格外感动,因为九龄做的事而感动,因为高希宁要做的事而感动。   李叱,他的学生,那个进四页书院的时候连院服都买不起的小孩子。   时至今日已经贵为一方霸主,却还没有任何改变,还是他的那个学生。   他,还是那个少年。   燕先生回衙门之后,李叱就去找了余九龄。   余九龄正在和亲兵营人的在训练,看到李叱到了,立刻笑呵呵的跑过来。   “当家的。”   脸上的笑意,永远是那么的春光灿烂。   李叱笑着问:“挨踢了?”   余九龄嘿嘿笑:“那有啥,我大哥踢我一脚怎么了,我大哥踢飞我也没事啊,再说,我又不傻,看起来是我大哥在替那个人要一个公道,其实我大哥那是在向着我呢。”   李叱道:“回头我踢她,替你要公道。”   余九龄道:“当家的,咱能不吹牛皮吗?要吹也行,吹个力所能及的不好吗?”   李叱:“……”   余九龄还是嘿嘿笑:“我真没事,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不傻。”   李叱道:“回头你大哥要筹建一支新的队伍,就是专门负责保护燕先生他们安全的,要从战兵队伍里选人,这支队伍以后也交给你。”   余九龄:“我不干,我就在你亲兵营里,我哪儿也不去。”   李叱:“那边是挂名,但你最大。”   余九龄想了想:“这倒是可以干,给双飞工钱吗?”   李叱:“你说的是份还是飞。”   余九龄哈哈大笑。   李叱道:“你的工钱涨三倍。”   余九龄:“我凑!”   他看着李叱咧着嘴大笑:“三倍了?”   李叱:“三倍,还有就是……你余公子以后去青楼的消费,可以挂账。”   余九龄眼睛都睁大了:“我去?!”   李叱:“固定的啊,只能选一家。”   余九龄:“哈哈哈哈哈……当家的万岁万岁万万岁,但是……还是折现吧,当家的,这个我就不领了,你折现给我银子呗。”   李叱:“这都不像是你了。”   余九龄深呼吸,然后语气有些低沉地说道:“那天,我从亲兵营回家的时候已经后半夜,我进门的时候看到,我婆娘抱着孩子坐在那睡着了,桌子上是给我留着的饭菜,她就坐着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都要倒下去似的,可她没有倒下去,是因为怀里抱着孩子呢……”   余九龄看向李叱:“就那时候,那会儿,我就想着,余九龄啊,你真他娘的是个混蛋,真的,大混蛋。”   李叱抬起手在余九龄肩膀上拍了拍:“我明白了。”   余九龄又使劲儿的吐出一口气:“男人啊,都已经成亲生子了,不能再那么肆意妄为了。”   李叱伸手搂着余九龄的肩膀,俩人往前走。   李叱道:“你也知道我很抠门,折现这种事我一般干不出来,所以你就死心吧。”   余九龄:“噫……”   李叱道:“不过咱们可以换个宅子,当初选宅子的时候,你选了一个又老又小的,那时候你对我说,当家的,我没啥功劳,咱们不能让人说闲话,九妹……以后咱就不用去怕别人说闲话这种事,谁说,你就告诉他,这是我兄弟送我的,不是宁王送的。”   余九龄猛的怔住。   第二天,燕先生召集了在豫州城内所有五品以上官员议事。   节度使府的大堂里,坐满了人,全都等着燕先生开口。   燕先生还没有说正事,是因为宁王还没到。   他和官员们闲聊,屋子里不是传出一阵阵笑声,就在这时候,李叱从外边迈步进来,所有人立刻起身,整齐的俯身拜倒:“拜见主公。”   李叱笑道:“都起来吧,好好坐着。”   众人起身之后,李叱坐在燕先生身边:“先生说,我听着。”   燕先生随即把昨日发生的事先说了一遍,众人听了之后,心中都有些震动。   燕先生道:“主公说,不能让咱们委屈了,要为咱们安排专职的人员伺候,可我觉得不妥,天下还没有打下来呢,现在大家就想着怎么享受了,那将来百姓们吃的苦,一定还要比楚朝廷给的苦更多。”   他看向众人:“所以大家可以怪我,主公给大家谋的福利,是我给挡回去的。”   众人连忙回应了几句。   李叱起身:“先生,我来说吧。”   燕先生俯身,然后回到座位那边坐下来。   李叱笑了笑道:“刚才燕先生说,余九龄余将军给他安排的厨师,准备的小厨房,他都给拒绝了。”   “那我现在再说一句,我又给重新安排好了,你们暂时都没有这样的待遇,不只是你们,连我都算上,只有燕先生有这样的待遇。”   燕先生脸色都变了,想阻止李叱继续说,可哪里还能阻止的了。   李叱道:“你们都知道燕先生每天如何操劳吗?”   那些官员全都点头,谁不知道燕先生做事有多拼。   李叱道:“既然都知道,那我就继续说……燕先生是第一个,不是唯一一个,谁如燕先生这样为民做事,满目皆为民生,把百姓们的事放在最前边,我也这样安排,别说安排一个小厨房一个厨师伺候着……”   李叱看向众人:“谁能做到如此,我李叱去伺候都行!”   他缓了一下后继续说道:“今日这话就放在这,以后不管是豫州城里还是各地方上的官员,考核的第一要求是看百姓们的日子,在不做违反乱纪之事的条件下,哪里的人生活改善的最多,哪里日子越来越好,我就尽全力的去奖赏谁,到时候你们来跟我提条件都行,只要我能给的出的,什么都行。”   他回头看向燕先生:“但是,今日我要宣布的第二件事,是要罚燕先生俸禄一年。”   燕先生都懵了一下。   李叱道:“如果以后各级官员,也学着燕先生的样子,忙起来每天饭都吃不上,那我也罚,罚哭你们,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李叱道:“事情要干,饭要吃,身体要好好的,大家将来还要一起看看呢,看我们干出来的天下民生是什么样子,看我们干出来的中原霸业是什么样子。”   一群人俯身应了,可是每个人心里一点反感都没有,还有些开心。   李叱笑道:“我刚才来晚了,你们可知道为何来晚了?”   不等众人说话,李叱继续说道:“燕先生召集你们来,难得的人这么齐全,那今天索性就给大家放半日的假,我刚才让人在后院架起来几十口锅,还买了很多菜和肉,大家今天就都亲自动手,谁拿手做什么菜就做一道出来,大家做菜大家吃,但我不管酒啊。”   一下子,众人的反应就千奇百怪。   李叱把袖口挽起来:“走,今天主菜我来做,大家跟我到后院。”   “是!”   这些官员们啊,突然就兴奋了起来,而燕先生,看着李叱,眼睛里有些潮湿。   这是他的学生啊。   李叱回头看向燕先生,在他的眼神里,燕先生看到了……李叱是在说,我就算想尽办法也要让你不一样,因为你是我的燕先生啊。 第一千零四十章 人精   到了二月末的时候,从荆州又传来战报,天命军十几万人的队伍被围堵在庭阳北边几十里外的地方,原本可以逼迫天命军投降,可谁也没有想到,这时候谢家的家主谢怀远再次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率领那支天命军的人名为杨丁方,是杨玄机手下大将军之一,领兵多年,极有威望。   杨玄机帐下,有四个大将军,被称之为天命军四杰。   其中资历威望最浅的是安暖,打仗最凶的也是他,每个人都应认清自己,安暖便是因为认的清所以才会打仗那么拼命。   四杰之中,除了他之外的三个,原本都是大楚的府兵将军出身,而且都曾独领一卫兵马。   他唯有用战功来服人,才能保证自己在杨玄机手下立足,可打仗凶这种事,从来都是双刃剑。   因为太凶,他在战场上杀出来赫赫威名。   也因为太凶,在被宁军两边夹击之后,他还觉得有反败为胜的机会,所以下令对攻。   他判断宁军兵力并不是很多,放弃了对谢秀那十五万荆州军的攻势,转身朝着背后和侧翼的宁军杀过去,试图从宁军这边打开缺口突围。   夏侯琢当时的想法是……这个安暖,一直都这么勇敢吗?   那一场厮杀,安暖损失四万多人,其中绝大部分都是被宁军击杀。   大概还有四万余人投降,一万人左右下落不明,安暖侥幸逃了出去,身边只有几百人。   他逃到了杨丁方这边,没敢回京州去见杨玄机。   杨丁方的听闻之后立刻就下令退兵,他深知被围堵在荆州之内有多凶险。   怎么都不会想到,宁军的动作居然那么快,一场大战之后还能昼夜兼程的急行军赶路,只用了几天时间就在数百里外完成了封堵。   杨丁方的十五万人就成了一支孤军,左边是夏侯琢的宁军,右边是谢秀的荆州军,正前方则是庭阳。   谢家在庭阳那么多年经营,根深蒂固,且他们的祖宅那么多年来不断扩建,修造的如同堡垒。   有山势可借,城墙高大,谢家的私兵数量不少,还能雇佣青壮百姓,所以想在顷刻之间打下庭阳也非易事。   原本这困局,足以让杨丁方害怕,也足以让谢怀远清醒过来。   可是这个时候,谢怀远的那股子轴劲儿上来了。   如果他此时向宁王的军队投降,那他的面子上有多不好看?   老三谢怀南极力劝说之下他都没有答应,此时若自己主动去投靠,他觉得羞耻,家里人也会说他闲话。   况且,他也不认为杨玄机会输。   他思考了许久之后,做出了两个决定。   第一,派人带着他的亲笔信去见谢秀,让谢秀重新投靠杨玄机,只要此时和杨丁方联手灭了夏侯琢的宁军,杨玄机必会对谢家重新重视起来。   第二,他派人给杨丁方送信,保证谢家会为大军提供足够的粮草物资,他甚至愿意请杨丁方的队伍进入庭阳之内,等待援军。   这两个安排之后,谢怀远在这条路上,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   杨丁方所部,得谢家大批粮草物资的支援,没有了后顾之忧,于是在庭阳以北设立防线。   连谢秀都没有想到,家主居然冥顽不灵到了这个地步。   他将送信的使者痛斥一顿,然后写了一封亲笔信让使者带回去,劝说家族不要再执迷不悟。   然而谢怀远才不在乎,他坚信未来的皇帝,必是有众多大家族支持的杨玄机无疑。   他也坚信谢怀南错了,如果按照谢怀南和谢秀的选择,谢家将来必然万劫不复。   这是难以调和的矛盾,他们选择的方向完全不一样。   更何况,谢家中,绝大部分人觉得这次是谢怀远判断对了。   其实说的浅白一些,荆州的人,已经见识过了天命军的战力,杨玄机击败谢秀之后夺取荆州,让包括谢家人在内的所有人,都感慨天命军的强大无敌。   他们没有见过宁军,也对传闻中宁军不败持怀疑态度。   豫州城。   李叱得到了夏侯琢的战报之后,算计了一下时间。   现在已经二月末,再有一个月左右时间就要春暖,杨玄机不敢再从京州分太多人马出去,但他若已经派人赶回蜀州求援的话,最迟在四月中就能赶到。   所以如果在一个月之内不能灭了杨丁方那十几万天命军,这支队伍就会成为祸害。   他们有谢家不遗余力的支持,粮草上不会有问题,原本的孤军,就成了钉入荆州的一根楔子,扎在那让人头疼。   “怎么打?”   燕先生看了李叱一眼。   李叱沉思片刻后说道:“再等半个月左右。”   燕先生有些疑惑:“拖的越久,对我们越不利。”   李叱道:“我得等个消息,如果半个月内这消息都没有来,那我就亲自南下汇合夏侯,在庭阳把杨丁方那十五万人吃下去。”   坐在一边的谢怀南俯身道:“主公,此事……我想回去试试能不能找个办法。”   李叱道:“你侄儿谢秀十五万大军摆在那,你大哥都不为所动,你只身回去又能如何,你安心就是了,谢家那边怎么选那是你大哥的事,与你无关,你不用多想。”   谢怀南俯身一拜,心里却还是忐忑不安。   他大哥的顽固不化,坏了他的所有设计。   与此同时,豫州城,一家商行在豫州城水门里边大概不到二里远的地方,有他们的仓库。   这家商行名为采悦,做的是绸缎生意,货物经常在豫州码头上进出。   采悦商行不是谢家的产业,最起码在明面上和谢家看不到任何关联。   但采悦商行的东家潘光美在年少时候就与谢怀远熟识,只是后来,潘家的生意多仰仗曹家,和谢家走的就远了。   已经过去那么久,少年都已经到了中年,很少再有人知道潘光美和谢怀远的关系。   潘光美在宁军占领豫州城之后,态度也颇为积极,所以生意没有受到影响。   因此也就没有人能想到,谢怀德是从采悦商行的船上下来的,带着大批人手,以商行生意上朋友的身份进入豫州。   他们这样的人要想做出假身份来,轻而易举,正常的登记备案进入豫州,也不会被人怀疑。   潘光美之所以答应下来,是因为谢怀远写信告诉他,只是想把老三谢怀南带回家族,其他的事绝对不会做。   念在旧情,潘光美把谢怀德等人运到了豫州城,下船之前,潘光美交代了许多次,千万不要在豫州城里惹出什么是非,不要连累了他。   谢怀德好好的应了,可却只觉得大哥这朋友不怎么仗义,还啰里啰嗦。   跟他一块下船进城的一个看起来三十几岁的男人,看起来有些傲气,似乎也不怎么喜欢他们。   这个人是潘光美的手下,虽然才到潘光美这不到两个月时间,但已经被升任为小掌柜。   潘光美让这个人给他们做向导,据说能力超凡。   “怎么称呼?”   谢怀德看了看那向导。   那汉子随便回答了一句:“姓王。”   他带着谢怀德等人进城之后不久,到了潘光美在城中的一处宅院住下来。   潘光美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在豫州城里的宅院很多,不下十几处。   这宅子前后两进,已经很不错了,可是谢怀德看了之后却有些不满。   他在谢家地位那么高,住的地方比这大多了。   “行吧。”   谢怀德道:“反正也住不了多久,凑合一下。”   那小掌柜脸色都有些难看,似乎是对谢怀德这般态度格外看不起。   可这又和他没什么关系,这些人是潘光美的朋友,又不是他的朋友,他也懒得说些什么。   只是此人还不知道谢怀德他们的来意,谢怀德可以告诉潘光美,当然不能随便告诉一个下人。   “你先回去吧,用不到你了。”   谢怀德示意了一下,手下人取出来一包银子递给那小掌柜。   谢怀德道:“你自己去消遣,愿意做什么就去做什么,老潘若是问起来,你就说一直和我们在一块就好了,他问我的话,我也这么说,不会让你难做。”   白来一笔银子,还不用伺候这些家伙,王掌柜巴不得呢,道了声谢准备离开。   走了几步之后忍不住掂量了一下那包银子,分量很重,他掩饰着自己的激动,走到没人的地方打开看了看,眼睛立刻就睁大了。   这一包银子,不下几百两,就算他是小掌柜,可一个月也才五两银子银子的工钱,这还是潘光美给面子,寻常的小掌柜一个月也就三两左右。   这几百两,是他五年以上的工钱了。   看着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王掌柜又觉得自己刚才态度确实不大好,于是转身又回去了。   再见到谢怀德的时候,王掌柜已经堆起笑脸。   “想来想去,就这般走了还是不大好,若是需要我帮什么忙,只管说就是了,我对豫州城格外熟悉,不只是生意场上的事,官面上我也有不少朋友。”   谢怀德本来就没把他当回事,可是听到最后一句忽然眼睛亮了亮。   “官面上你有朋友?”   谢怀德笑起来:“王掌柜还真是深藏不露。”   这话里边多多少少有些讥讽,他一个商行的小掌柜,能有什么官面上的朋友,大概认识几个捕快也就不得了了。   王掌柜被他这般轻视,面子上便有几分挂不住了。   “谢爷,你可能不知道,我原本是在节度使大人身边做事,是节度使护卫营的校尉,只是因为一些琐事不得不离开官场,不然的话,谢爷觉得,为什么潘先生对我这般器重?”   “噢?”   谢怀德的眼睛就更亮了,刚才是有些讥讽,现在是真的感兴趣。   “想不到啊,原来王掌柜还有如此身份。”   谢怀德拉了王掌柜坐下来:“来来来,先和我说说这豫州城里的事,你们去给王掌柜泡茶,泡我带来的好茶。”   他看向王掌柜:“你是为什么离开节度使大人身边的,那可是实打实的美差啊。”   王掌柜眼神里闪过一抹恨意:“唉……一言难尽。”   这一抹恨意,却被谢怀德看的清清楚楚,谢家这些人精,还能看不出这个? 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你们怎么敢的?   几杯酒下肚,这王掌柜就已经有些迷糊起来,他酒量确实不怎么好,毕竟在衙门里的时候,很少有机会喝酒。   “我做错了什么?”   王掌柜把手放在谢怀德的肩膀上,一脸的愤懑:“凭什么就把我赶出来了?”   谢怀德侧头看了看肩膀上的手,眼里都是厌恶。   他是什么身份,这个王掌柜又是什么身份,在他看来,这之手和一只猪蹄子并无区别。   可他忍了,因为这个王掌柜,确实有用处。   他是耐着性子安慰了好一会儿,然后才问道:“你和节度使府里的谢怀南谢大人认识吗?”   王斌道:“还算熟悉,每天我带队保护节度使大人的安全,谢大人跟着节度使大人做事,所以每天也就都能见到谢大人。”   谢怀德笑起来,招手让手下人又拿过来一包银子。   “这是一千两,我们之间有缘分,又和投脾气,这银子你先拿去花着,若是不够的话你再来找我拿。”   谢怀德把银子放在王斌的腿上,这里边是一百两一个的大银锭,一共十个,分量很重。   王斌虽然喝大了,可是还有几分神智,此时看到这银子放在自己腿上了,立刻就笑起来。   “这怎么好意思,我也没帮你什么忙,又拿了这么多银子。”   谢怀德笑道:“若说是忙,确实有个小忙需要你帮一下,不瞒你说,其实我们也是谢家的人,只是旁枝末节,和谢怀南谢大人比差得远了。”   “我们知道谢大人到了宁王这边做事,位居高官,所以是想来投靠的,只是拜见无门,只要你能帮我们牵线搭桥见到谢大人,我还有重礼送你。”   王斌摇头道:“我现在可是说不上话了,以前还行。”   他低头看了看腿上的那包银子,眼神里都是心疼,可还是把银子抱起来递给谢怀德:“帮不上,这银子我就不拿了。”   “拿着!”   谢怀德把银子推回去:“帮不上也没什么,我们还是朋友呢。”   王斌愣了一下,忽然哇的一声就哭了。   或许是喝多了酒的缘故,这一哭就停不下来,哭的是撕心裂肺。   “我在衙门里做事,一个月也是五两银子,每天起早贪黑辛辛苦苦,十年也攒不到这么多钱,还要交际应酬,还要养家糊口,算下来一辈子也攒不够一千两。”   他一边哭一边说道:“我一个大男人,虽然原本不是跟着宁王起兵的老人,可我本在豫州的时候也已经是校尉了,被都廷尉大人一句话就给打发走人,我受不得啊。”   “我回家还不敢说,现在他们还以为我是整天去衙门里,哪知道我是跑到采悦商行这里来给人做工,为了每个月那碎银五两,我的体面都没了,从校尉到商行的伙计……”   谢怀德被他哭的不耐烦,也不理他了,端起酒杯喝了几口。   好一会儿之后,王斌才不哭了,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虽然我不能帮你们牵线搭桥,可是我知道你们怎么才能见到谢大人,他就住在谢家的老宅里,每天早晨,是节度使府里的马车接他,走的就是那条路,不会改,你们可去路上拦他,既然你们是一家人,拦住了就好说话。”   谢怀德的嘴角就忍不住勾了起来:“如此,也很好。”   第二天一早,王斌从自己家床上醒了,一坐起来,哗啦一声,银子掉在地上。   再看时,身边都是大银锭,地上也有。   这一下王斌就懵了,脑袋里嗡的一声。   这银子是怎么来的?   又懵又怕,不知道自己昨夜都做了些什么,是做了什么歹事不成,不然银子如何解释?   正害怕着,他妻子笑呵呵的推门进来,端着一盆温水:“醒了啊,我给你擦把脸。”   王斌脸色发白的指向那些银子:“哪儿来的?”   妻子噗嗤一声就笑了:“昨夜里你是真的喝多了酒,自己做过什么都忘了?”   妻子脸色微红:“回来后一身酒气,把抱着的银子扔在我面前,说以后一定要让我过上好日子,还又搂又抱的……老夫老妻,你可多久没,没,没那般亲热了。”   王斌急了:“我是问你银子哪儿来的?!”   妻子被他喊的也有些懵:“你带回来的啊,你说新认识了一个朋友,从南边来的,一见如故,格外投缘,非要给你这么多银子,还说,你在衙门里做事辛苦,提心吊胆还没多少俸禄,他给你这银子,是让你自己去做些生意,以后就不要去卖命换钱。”   王斌抬起手,在脑袋上使劲拍了两下,啪啪响。   妻子吓了一跳,连忙抓了他的手:“你这是做什么?”   王斌眼神里有些惧意:“这银子肯定有问题,我记得我一开始见到那人,看他不顺眼来着,我还记得他给了我一包银子让我走人,不让我理会他们,可没有这么多啊……我数过的,有四百两,没有这么多啊……”   妻子被他这反应也吓得够呛,连忙道:“你再想想,到底是发生什么了?”   王斌想不起来,就是想不起来。   他问:“现在什么时候了?”   妻子回头看了一眼:“天才蒙蒙亮。”   王斌皱眉:“昨天喝酒了,好像是提到了一早要干什么,可就是想不起来要干什么。”   与此同时,大街上。   四名护卫在马车左右跟着,这条路他们已经走了两个月,无比的熟悉。   每天都是在这个时间,到谢家去接谢怀南谢大人到衙门去,谢大人对时间极为重视,不管刮风下雨,绝对不会误了时辰。   二月末,夜还是比白天要长不少,这个时候天才刚刚发亮,街道上一个行人都没有。   谢大人每天都几乎是第一个到衙门的,比谢大人还早的只能是节度使燕大人,因为燕大人基本上就很少回家,处理公务晚了,就在衙门里住下。   马车的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的声音和这清晨显得格外配,好像缺一不可。   四名护卫并没有因为已经熟悉了路线而放松戒备,他们的职责就是保护谢大人的安全。   他们四个,出自廷尉军,每个人都有着极为丰富的经验。   不管是追踪稽查,还是武艺反应,都不弱。   本来谢大人自己有护卫,但是他坚持不用,请都廷尉大人分派了四个人过来,其实这也是一种表示忠诚的态度。   就在这时候,马车前边出现了一个推独轮车的人,看起来像是个货郎。   四名护卫立刻就握住了刀柄,动作都几乎一致。   这条路走过两个月,第一次遇到这么早就出来的货郎。   独轮小车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比马车还大,车轴应该是生锈了,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   “戒备!”   一名护卫立刻喊了一声。   一个常年跑生意的货郎,是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的车这么不好用,而且那车显然很久没有修理过,木头的颜色都也不对。   长用的车,不会是这种毫无光泽的土色,那是放置许久没用才会有的颜色。   “怎么了?”   谢怀南在马车里问了一句。   “大人不要下车。”   一名护卫提醒,然后抽刀出来走向那货郎:“停下!”   货郎立刻就停了下来,好像还被吓了一跳似的。   “军爷,怎么了?”   那货郎连忙问了一句。   这一句军爷,彻底暴露。   豫州城里的百姓们,见到宁军士兵都会亲切的喊一声兵哥儿,而不是军爷。   “离开车,抱头蹲下!”   护卫又喊了一声。   就在这一刻,从旁边柴堆里跳出来两个人,持刀朝着护卫冲了过去。   另外一边,院墙后边翻出来几个人冲向马车。   四名护卫分成两队,两个拦着前边过来的刺客,两个护住马车抵挡靠近的人。   “发信号!”   随着一声喊,其中一名护卫从怀里取出个东西一拉,一团烟花在天空炸开,发出很尖锐的声音。   四周出现的刺客越来越多,能有数十人。   谢怀南的四名护卫,显然已经支撑不住。   为首的一个刺客看起来极为壮硕,虎背猿腰,大步上前,一把抓住车门往外一拉,直接将车门拽了下来。   下一息,这壮汉伸手抓向谢怀南的衣襟。   可是马车里有两个人。   那壮汉是谢家的高手,也已经在谢家做事多年,因为天生神力而极为自负。   他拉掉车门后,马上就能把谢怀南从马车里拽出来,可是那只手却停在了半空。   壮汉的眼睛骤然睁大,虽然之前就有所准备,可这一刻还是被吓得僵住。   他看到了裘青。   “裘……裘爷!”   壮汉下意识的叫了一声。   裘青轻轻叹了口气:“你们是怎么敢的?”   他伸出手,一点都没有用力似的。   可是他的手却好像捅破了一大块豆腐那般轻松,直接贯穿了那壮汉的胸膛。   手从后背戳出来的时候,已经彻底变成了红色。   他把手收回来,壮汉的尸体往后倒了下去。   就在这一瞬间,壮汉身后藏着的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一剑刺出。   这一剑就是在等这个时机,这一剑的目标就是裘青。   剑瞬息而至,在裘青的手才刚刚收回却还在壮汉身体里的那一刹那,剑就到了裘青的咽喉前。   裘青猛的一低头,一张嘴咬住了剑尖。   咬住,那么用力的一剑,居然不能再动分毫。   裘青使劲儿一抬头,那剑尖竟是被他掰断,然后他张口往外一吐,剑尖激射而出。   女刺客立刻闪身避开,可避错了。   那吐出来的剑尖是虚招。   裘青的左手已经勾了出去,等着女刺客往这边躲,然后……三根手指戳进了那女刺客的太阳穴。   裘青迈步下车,看了看四周,四名护卫已经收拢在车边,他们背靠背的互相支援,已经人人有伤,看起来是坚持不住多久了。 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跟我回家   裘青一招击杀了那个壮汉的时候,他和谢怀南就都已经明白过来,动手的竟是谢家的人。   谢怀南那般聪明的人,在见到这些人之前也不能想到,他大哥居然会做出如此愚蠢的安排。   不管是来杀他的还是来抓他回去的,都愚蠢到不可原谅的地步。   “你在车里不要下来。”   裘青说完这句话后看向那四个廷尉府的护卫:“你们后撤到车边来,其他的交给我。”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一步跨山海。   这山海,就是那些刺客心里的恐惧。   他们大部分都认识裘青,都知道裘青这个人有多可怕,也必然明白和裘青交手必死无疑的道理。   所以谁敢第一个上前来,纷纷后撤。   刺客们这般后撤,连那四名廷尉军护卫的压力都减弱了不少,得以脱身回到马车旁边。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场面……   一个人缓步向前,数十人逐渐后退。   他们明知道裘青有多厉害,也可能会在谢怀南身边,来的时候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见到即崩溃。   然而谢怀德又不是一个愚蠢的人,他当然知道裘青会给他的人带来多大压力。   而他派来的人,恰恰还都是惧怕裘青的人。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比谢怀德更清楚,要想把谢怀南抓回去,必须先解决掉裘青。   如果解决不掉的话,那就必须让裘青离开谢怀南身边。   第一批冲上来的这几十个刺客,都认识裘青,都知道裘青的可怕,而这正是谢怀德要的后果。   他安排这些人埋伏于此的时候,告诉这些人,裘青已经被引开了,他们只需把谢怀南抓回去即可。   所以那些人在一开始动手的时候,才会那么勇敢。   这些人中,唯一知情的,就是那个身材娇小的女刺客,他是谢怀德安排的后招,只是没有想到裘青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反杀了女刺客。   所以当这些人看到裘青出现的时候,那种惧怕和退意不是演出来的,都是真的。   当一个人可以吓退数十人的时候,会不会很骄傲很自豪?   会不会往前多走那么几步?   这是对人心理的一种揣测,谢怀德做出的预判就是,第一是因为那种骄傲和自负,裘青必然会往前多走几步,第二是因为谢怀南的安全,裘青也必然会多走几步。   能不战就把人吓退这种事,谁会拒绝多走几步呢?   谢怀德在远处举着千里眼看着,嘴里自言自语的数着。   一步,两步,三步……   其实在这种情况下,裘青又怎么可能知道有人在数他走了几步,又怎么可能知道他走了几步至关重要,又怎么会在意自己走了几步。   裘青只是知道,自己往前走,那些人就会往后退。   谢怀德确实是一个急性子的人,但身为谢家嫡次子,有着极为重要的地位,又怎么可能是个蠢材。   当裘青走出十步左右的时候,忽然出现了变故。   而此时,远处用千里眼看着这边的谢怀德,嘴角也露出了笑意。   那辆独轮车。   货郎推着一辆独轮车出现,看起来那独轮车有问题,很破旧又沉重,车轴还吱呀作响。   这样的破绽,当然会被廷尉军的护卫察觉,当然会阻止那货郎继续前行。   这也是谢怀德故意安排的,就是用这辆独轮车引起护卫的怀疑。   可重点是那个货郎,而不是车。   独轮车不大,车上还装满了货物,不管怎么看,那车上都不可能藏着一个人。   然而那车上就是藏着一个人,一个侏儒,一个只有正常人一半高的侏儒。   就在裘青向前走,离开马车十几步远且根本没有注意那辆独轮车的时候,侏儒突然从车上冲了出去。   像是一杆被床子弩激射而出的重型弩箭一样,瞬息之间就到了马车那边。   独轮车被他蹬翻,人从车窗直接跳了进去。   这个侏儒一把抓了谢怀南的衣襟,另一只手在谢怀南脖子上敲了一下。   谢怀南有武艺在身,可着实算不得高手,毫无反应,被一击打晕。   侏儒抓着谢怀南冲破马车,迅速的跑进旁边的巷子里。   他掠过围墙的时候,裘青也已经转身冲进巷子,在巷子里,有一群刀客。   “杀!”   这群刀客冲向裘青,他们不认识裘青,他们是谢怀德花高价从江湖上雇来的杀手。   这就是谢怀德心思缜密之处,用一群认识裘青且会被裘青吓破胆子的人来诱敌,再用一群不认识裘青且杀人如麻的江湖刀客来阻挡。   没错,就是阻挡,而不是杀了裘青。   那些刀客的实力自然不同凡响,可是谢怀德很了解裘青有多强,他花费重金请来的刀客只是为了让裘青慢下来,最好是停下来。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局,能把简单运用到如此极致,也足以说明谢怀德的心机。   远处,谢怀德把千里眼递给手下人,笑着转身:“回去吧。”   侏儒的力气居然那么大,速度也那么快,拎着谢怀南翻墙越脊,没多久就到了一处僻静所在。   这里停着五辆一模一样的马车。   又不久之后,五辆马车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分别驶向一座城门。   在裘青被阻拦下来没多久的时候,大街上传来马蹄声响。   黑骑到来。   打上天空的烟花是召集他们救援的信号,黑骑来的速度之快也超乎了谢怀德的想象。   他以为最起码他的人都可以撤走,在那些刀客拦住裘青的时候,他的人本该有足够的时间撤走。   可是他对廷尉军实在不够了解,对豫州城也不够了解。   黑骑队伍从大街出现的那一刻,那四名浑身是伤的护卫眼睛里就出现了希望。   队伍一扫而过,一片弩箭飞来,四散的刺客瞬间就被放倒了一片。   浑身是血的裘青从巷子里越了出去,他去追人,可是他却失去了目标。   他只能回来,将希望寄托在廷尉军身上,寄托在宁王殿下身上。   他身后,巷子里一地的残尸断臂。   不久之后,廷尉军黑骑往豫州城各门分派出去,在黑骑分派之前,传令的骑兵已经先出发,告知各门皆暂时不开城门。   又一刻之后,有消息说,有人看到数辆马车在城中一处聚集,然后又各自散去。   都廷尉高希宁立刻下令,廷尉军拦截车马。   半个时辰之内,五辆马车都被找到,但是五辆马车都是空的,除了车夫之外再无一人。   五个车夫都被带到了廷尉府里审问,副都廷尉张汤亲自下场,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确定,这五个车夫确实毫不知情。   只是昨日有人雇佣了他们,说是让他们城中一处地方等着,到了时间就分头往各城门走去接人,他们也不知道接的人是谁,只告诉他们到了地方就会有人把他们拦下来。   他们是万万都没能想到,把他们拦下来的居然是廷尉军的人。   五个车夫这边审问之后,唯一有用的消息就是,来告诉他们可以出发的那个人,很不寻常。   那个人个子非常矮小,但绝不是孩子。   没多久,廷尉军就开始在城中四处闻讯,有没有人见到一个穿着什么样衣服的侏儒。   而此时此刻,谢怀南在水门往里走大概二三里远的地方,采悦商行的库房里。   这地方,来的时候谢怀德就看上了。   采悦商行的东家潘光美一脸怒意的看着谢怀德:“我跟你们说过的,不要惹事不要惹事,现在满城都是兵甲,我是不会再帮你了,一会儿我就去王府里请罪。”   “唔……”   谢怀德笑起来:“可是,我来的时候就已经告诉你了,我们只是想把我三弟带回去,其他的事不会做,难道不是这样吗?”   他看向潘光美笑着说道:“老潘,你现在去请罪,我也不能拦着,人各有志啊。”   潘光美怒视着他。   谢怀德道:“你有船队,谢家会分给你价值五十万两银子的货物,算是谢礼,现在你安排我们从水门出城,神不知鬼不觉,你想想,你去请罪就会得到赦免了吗?”   潘光美一言不发。   谢怀德继续说道:“你自己琢磨吧,现在越耽误时间越危险,水门这边宁军还没有盘查,现在走还来得及,走水路的话,一天二三百里,然后我们就换自己的船,和你再无关系。”   潘光美的脸色变幻不停,许久之后,他回头吩咐一声:“去给他们准备船。”   谢怀德笑起来:“这就对了,你和我大哥是知己兄弟,咱们就应该是站在一处的人。”   潘光美摇头道:“我以为你们是来劝说谢怀南回去的,没想到你们是用这种手段,这次算我倒霉,我不会要你们谢家那五十两银子的货,你回去之后告诉谢怀远,自此之后,我和他再无瓜葛,不必往来。”   听到这番话,谢怀德的脸色就有些阴沉下来。   可他也知道现在还需仰仗潘光美,潘光美就范,无非是因为解释不清楚,所以干脆尽快把他们送走就得了。   他何必要在这时候和潘光美纠缠,索性道了声谢,然后就坐到一边等着船去了。   就在这时候谢怀南醒了过来,脸色白的吓人。   他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二哥谢怀德坐在身边,立刻就怒了:“二哥,你犯了大错!”   “老三,是你犯了大错。”   谢怀德道:“我已经和大哥说好了,回去之后他不会太难为你,只是当众责罚你一下也就算了,你给大哥认个错,以后咱们三兄弟还得在一块好好相处呢,大哥其实没有那么怪你,你回去之后可别再和大哥犟嘴了。”   谢怀南道:“二哥你快把我放开,现在让我回去还来得及,真的要是再错下去的话,谢家就万劫不复了!”   “你放屁!”   谢怀德抬起手在谢怀南脸上抽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   “你胡说八道什么!”   谢怀德怒道:“你就是太任性了,我是你二哥,这次不会再由着你,跟我回去之后,你就老老实实在家闭门思过吧,但我会和大哥求情的……”   他看了看谢怀南肿起来的脸,又心疼起来:“你年纪小不懂事,二哥打你,二哥心里也疼……”   话还没说完,屋顶上忽然传来一阵响动,紧跟着大片的房顶坠落下来。   有无数人影,从屋顶的裂口中跳了下来。 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黄雀在后   屋顶破洞,人在瓦片之上落下来,屋子里的人被声音所吸引,一瞬间,几乎同时都在抬头往上看,然后,那碎瓦和灰尘让每个人都下意识的避让。   而这避让,就是这些莫名其妙出现的人,之所以从屋顶下来的原因。   有的人抬起手挡住眼睛,有的人则低头躲闪。   那些黑衣人迅速落地,他们动作极快,配合无比默契,手里用的也不是寻常的刀剑,是比大楚府兵制式横刀还要重的环首刀。   这些人一身黑衣,用青色的布蒙住脸,腰带也是青色的。   他们装束统一,动作迅速,配合默契。   落地之后就展开杀戮,那些猝不及防的江湖客,在这些黑衣人面前几乎没有反抗之力。   如果不是这样的情况突然出现,谢怀德手下的人绝对能应付的过来。   然而这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局面,这些人可不是才盯上谢怀德他们的。   那个侏儒反应奇快,在瓦砾落下的一瞬间就冲了出去,一把拉住了谢怀德,嘴里发出急切的阿巴阿巴的声音。   他个子不高,人生已经对他不公平,可他还是个哑巴。   “先救我三弟!”   谢怀德喊了一声,然后抽刀在手。   侏儒犹豫了一下,可还是听了谢怀德的命令,转身跑过去,一只手抓住谢怀南的腰带往外拉扯。   几名黑衣人迅速的朝着他俩围过来,连反应几乎都一样。   “五人队?”   谢怀德的眼睛睁大了。   那些黑衣人不是江湖客,他们的配合,看移动就知道是大楚府兵的五人队方式。   “朝廷的人?”   谢怀德立刻就喊了一声。   可他喊完了之后就明白过来,这些人怎么可能是朝廷派来的,朝廷也哪还有什么余力去管乱七八糟的事。   朝廷现在自顾不暇,大兴城都危在旦夕。   所以,谢怀德明白了,这些人不是宁王李叱的人,那就只能是天命王杨玄机的人。   “二哥快走,是杨玄机的人!”   此时谢怀南的喊声也出现了。   谢怀德却转身看向那些黑衣人:“你们都住手,我们是谢家的人,我们来也是要把谢怀南带回去的,大家的目的一样,我们谢家是天命王的人。”   回答他的是几支连弩。   为首的一名黑衣人指了指他,立刻有一个五人队过来,五个人同时将连弩抬起来点射。   谢怀德大惊失色,手中长刀乱舞,挡住了两三支弩箭,还是有两支击中了他。   一支在肩膀,一支在小腹。   谢怀德知道此时不能把弩箭拔出来,一边挥刀逼退黑衣人,他一边后撤。   “阿八!快去把我二哥救回来。”   谢怀南沙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那侏儒朝着他阿巴阿巴了两声,意思好像是让谢怀南自己先出仓库。   谢怀南点了点头,往四周看了看,不远处倒着一具尸体,他过去将长刀捡了起来。   可是他武艺确实算不得多高,才把长刀拿起来,一个黑衣人五人队就围了过来。   “青绦军……是青绦军的人!”   谢怀南此时终于看出了这些黑衣人的身份,他们都是杨玄机的亲兵。   这些人,是杨玄机从百万大军之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说每个人都是士兵中的一流强者也不为过。   为了抓谢怀南,杨玄机竟然动用了他从不分派出去的青绦军,由此可见,杨玄机对谢怀南志在必得。   为首的那个黑衣人,就是青绦军的将军之一,名为郭玮,能成为杨玄机亲兵营三名将军之一,足以说明其能力。   即便是在大军之中战场之上,郭玮也有往来冲杀的本领,杨玄机曾经说过,郭玮是真万人敌。   哑巴阿八为了救谢怀德又冲了回去,此时谢怀德身中两箭,可嘴里还在喊着我们也是天命王的人。   奈何,根本就没有人在意,也没有人理会。   这事,说是巧合,其实也不是。   天命王杨玄机要打压谢家,其中一个命令就是把谢怀南抓回去,不管死的还是活的,都要带回去。   谋臣裴崇治为了挽回自己在杨玄机心中的位置,也为了让裴家和谢家就此能撇清关系,亲自筹划了这个局。   他带人到了豫州城的时候,本准备要自己动手,可巧不巧的是,他们和谢怀德的人是同一天进城的,还都是从水门码头进城的。   在码头下船的时候,这里的人没人认识谢怀德,可裴崇治一眼就认了出来。   裴家和谢家向来交好,两家的人多有走动,裴崇治是裴家很重要的一员,而谢怀德是谢家嫡次子,两个人很早很早之前就认识。   按照辈分来说,谢怀德还要称呼裴崇治一声世叔。   从谢怀德带人进城的第一天开始,他们就被裴崇治的人盯上了。   这次裴崇治带来的人,不仅仅是有杨玄机那些门客中的江湖高手,还有一整队的青绦军精锐,一名将军,还有三个五人队的青绦军斥候。   在天还没有亮的时候,谢怀德就已经在谢怀南的必经之路上设好了埋伏。   然后谢怀德就到了比较远的地方,举着千里眼观察全局。   可他不知道,他看的不是全局,他自己也在局中,裴崇治在更远一些的地方也举着千里眼看着,裴崇治看到的才是全局。   裴崇治对谢怀德的布置看的清清楚楚,所以他离开大街之后,直接安排人在仓库这边设伏。   比起谢怀德他们带着谢怀南回来,裴崇治的人还早来了一刻左右。   “我们是天命王的人!”   谢怀德还在喊着:“不要再打了,大家都是自己人!”   将军郭玮看了他一眼,眼神冰冷且充满了轻蔑。   “谢家的人,果然都是一群无耻之徒,此时怕死,所以又自称是天命王的人,恶心至极。”   郭玮朝着手下人下令:“尽数杀了,动作要快。”   他的青绦军才不会和江湖客单打独斗,都是以五人队作战。   一对一他们可能不是对手,五对五,他们必胜无疑,甚至一个五人队打七八个也不会有太大问题。   谢怀德带来的人不少,这码头仓库里还有不少潘光美手下的护卫,然而他们加起来也还是落入下风。   尤其是商行的那些保镖护卫,平日里和一些水匪打打交道还好,面对青绦军精锐,他们连还手的余力都没有。   人确实死的很快,不少人已经没有勇气再打下去,转身朝着仓库正门那边跑。   有人把巨大沉重的库门拉开,迎面而来的是一片弩箭。   裴崇治就在正门外边等着,在他身前,四个五人队向前,前边两个五人队手里的连弩很快就打空了,他们立刻后撤一步,后边两个五人队上前,也很快把连弩打空。   想冲出库门的那些保镖护卫,已经倒了一地。   四个五人队交替向前,各自打空了两次之后,想往外跑的那些江湖客都已经全都倒了。   “关门。”   裴崇治一声吩咐。   立刻有几名青绦军转身,推着沉重的库门重新关好。   屋子里不是厮杀,更像是屠杀。   谢怀德已经喊哑了嗓子,可他看到的却是自己手下的人一个一个白屠戮。   “我们是自己人啊……为什么你们就不听?!”   谢怀德的眼睛发红,终于明白了过来,他再怎么喊也没有用,所以他疯狂的挥舞着长刀,试图发现心中的怒意。   就在这时候听到身后一声惊呼,谢怀德立刻回头,因为那声音他太熟悉了。   回头看的时候,就见老三谢怀南已经被一个五人队制服,他们手法极快的把谢怀南绑了起来,在谢怀南喊了那一声之后,其中一名青绦军士兵抓着谢怀南的下巴一扭一拉,就把下巴给摘了。   “三弟,莫怕!二哥在呢!”   谢怀德转身就冲了过来。   青绦军这个五人队的人互相看了看,然后成队形向前。   后边的两个人分别伸出一只手把谢怀南拎了起来,前边的三个开路。   谢怀德像是疯了一样扑上来,手中的长刀朝着其中一个黑衣人头顶斩落。   “放开我三弟!”   五人队前边那三个人,依次出手,衔接的几乎没有任何罅隙,配合之默契让人头皮发麻。   第一个士兵举刀将谢怀德的长刀挡住,架在半空,第二个士兵一刀横扫切开了谢怀德的胸膛,第三个士兵一脚踹在谢怀德胸口,人随即向后飞了出去,狠狠的摔倒在地上,仰面朝天。   下一息,第一个出刀架住的那士兵已经收刀回来,长刀往下一戳,噗的一声戳进了谢怀德肚子里,刀子笔直的插进去,第二个士兵抬起脚在刀背上踹了一下,那刀就将谢怀德开膛破肚。   刀锋斜着从脖子一侧切出来,谢怀德的上半身就这样分开。   谢怀南的眼睛骤然睁大,可是下巴被摘了,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个时候,杀了几个士兵的阿八看到了,嘴里发出一声颇为尖锐的喊声,红着眼睛就冲了回来。   阿八杀到那几人近前,在三把环首刀劈砍之下又一个滚地近身,他手中是两把短刃,一刀一个,切开两个黑衣人的肚子。   肚子上的血口那么长,内脏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阿八跳起来,双腿盘着另外一个士兵的脖子,一刀一刀戳在那人心口,瞬息之间就把心口戳烂了一样。   连杀三人,阿八回头去救谢怀南,那两个士兵把谢怀南丢下,舞刀相迎。   阿八从其中一人胯下钻了过去,两把刀戳进这士兵的后腰,来回扭了几下,那士兵就一阵哀嚎。   在下一息,阿八跳起来双脚踹在另一名士兵的腰上,把那士兵踹的倒地后,阿八扑过去,蹲在那人脑袋上,双手短刃往脖子里来回划了好几下。   杀了谢怀德的一个五人队,瞬间被他杀尽。   一身是血的阿八跑到谢怀南身边,急切的阿巴阿巴了几声,大概意思是快跟我走。   就在这时候,青绦军将军郭玮却拉开了硬弓。   在阿八杀那五人队的时候,郭玮就注意到了,他伸手,亲兵将背着的长弓递给他,又递上去三支箭。   铁胎弓,铁羽箭。   三箭品字形飞来,瞬息而至。   阿八还在拉谢怀南,第一箭从脑门射透,第二箭第三箭,在左右胸口洞穿。   郭玮脸色铁青的看着那倒地的瘦小尸体。   就是这样一个人,顷刻间就灭了他一个五人队。   “把人带走。”   郭玮一声令下,过来几个人,抬上谢怀南就走。   裴崇治走过来,指了指谢怀德的尸体,有士兵上去一刀把谢怀德的人头剁了,找苫布随意包裹了一下,拎着出门。 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他要上去   廷尉府,李叱脸色阴沉的从大门外边快步进来,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在他脸上看到如此重的怒气,怒到杀气四溢。   此时此刻,距离码头仓库的命案过去了大概半个多时辰的时间,宁军已经调集船只追出去,一时之间还没有消息回来。   可是码头出口被堵住了,应该也不会那么快。   廷尉府的大院里,地上跪着数百人。   四周围了一圈的廷尉,手都放在了刀柄上。   见李叱进门,高希宁快步迎上来,陪着李叱一边往前走一边把已经查明的事说了一遍。   “从水门进来的,因为水门那边走的都是商户,而且水运生意最大的是曹家的船队,所以当时就留用码头那边的官员,是和曹家相熟的旧官。”   “码头主簿叫廖永和,码头上的船队都是他在管制,这次竟然有正规的军队潜入进来,是因为他收了十万两银子。”   “在他家里,这银子已经起获,他也已经认罪,人现在在刑房里,张汤还在问。”   两个人走路的速度很快,高希宁的语速也很快。   “廖永和是谁留任的官员?”   李叱一边走一边问。   “是……武先生。”   李叱脚步微微停了一下,只是停顿了一下就继续往前走。   高希宁道:“但,是曹猎那边的人举荐,所以武先生也确实是疏忽了。”   李叱道:“那不是武先生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高希宁一边走一边说道:“咱们从冀州来,就没有熟悉管理码头的人才,冀州那边几乎就没有什么走水路的生意,可是豫州这边不同,所以只能是从旧官里甄选人员留用。”   “水闸不开,只走旁边的小门,所有进出货物都是码头上的力工扛着走小门进出,进城的货运送到仓库那边,路程大概二里半,小门里边有各商行的马车等候,这样的目的,本来是为了方便逐个检查。”   “那些人进城的时候,是廖永和亲自在水闸小门等候,他故意是在换岗的时候去的,用他的人替换了检查的士兵。”   “还查到一件事……”   高希宁走的急了,说话又急,喘了一下。   李叱的脚步立刻就慢下来。   高希宁继续说道:“查到在那些人差不多同时进城的人中,还有一批人,是随着采悦商行的人进来的,出事的仓库,就是采悦商行的仓库,裘青说,那些人是谢家的人,目的就是来抓谢怀南回去的。”   李叱问:“采悦商行的人抓了没有?”   “采悦商行的东家叫潘光美,死在仓库里了,中了四箭,一箭中了咽喉。”   高希宁道:“有没死的,已经问过,但这些伙计什么都不知道。”   李叱已经走到刑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院子里跪着的人:“他们都是谁?”   高希宁回答:“都是廖永和的手下,其中多数为码头上用的旧人,他们更熟悉……”   高希宁的话还没有说完,李叱拉了她一把,抬起左手捂住了高希宁的眼睛。   “不用问了,都砍,尸体运到码头那边示众。”   “呼!”   四周围着的廷尉抽刀上前,跪在那的数百人,一刀一个,全都剁了脑袋。   李叱拉着高希宁往前走,等高希宁转过来才把手放下。   李叱推门进了刑房,张汤还在问,那个叫廖永和的旧官已经遍体鳞伤。   “又问出什么了?”   李叱问张汤。   张汤俯身回答:“这一年多来,廖永和一直都在暗中收钱,只是他太熟悉码头上的事,只收现银,不留凭据,而且他太聪明,反而是连曹家的船他都要仔细检查,给人一种他很尽职的错觉。”   李叱问:“那些人是哪儿来的?”   张汤回答:“廖永和说他们是谢家的人,估计着是那些人撒谎了,那些人跟他说带的货是私盐,还有一些违禁的药品,先给了他十万两,这么大笔银子诱惑之下,他也疯了,那些人还告诉他,以后谢家的私货会源源不断的走码头这边进来,希望他通融,还说谢怀南谢大人也会多照顾他,于是他查都没查就把人放进来了。”   李叱回头看向高希宁:“去码头上继续查,所有和廖永和有关的都带回来问,一个都不要错放,进来了数百人的正规军队,带着兵器,还有弓箭!”   他的声音骤然提升,高希宁都被李叱这几乎没有出现的怒意吓着了,她知道李叱不是和她生气,而是码头那边的乱象。   水门确实是疏忽了,因为水闸不开,所以船进不了城,只能走小门,小门那边又有严密盘查,进出的大部分都是熟悉的商人,以至于对那边的监管确实放松了不少。   当然,这松懈,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小侯爷曹猎,但这和曹猎又无关。   况且,因为廖永和是曹猎的人举荐,连武先生都没有过多的调查。   高希宁立刻说道:“方洗刀和虞红衣两个人还在码头那边查,不会放过一个。”   李叱嗯了一声,看向旁边也吓坏了的余九龄:“九妹,派人去拿我的刀,你带上亲兵营跟我出城。”   余九龄马上应了一声:“是!”   身为李叱的亲兵营将军,他对于李叱的命令执行,必须又快又彻底。   高希宁下意识的拉了李叱一把:“你要去哪儿?”   李叱拍了拍高希宁肩膀:“我大概会有一阵子不回来,最多半个月。”   说完后就离开了廷尉府,才出大门还没有上马,就看到曹猎急匆匆的赶来。   见到李叱,曹猎下马跑过来:“码头的事……”   李叱一招手:“跟我来,路上说。”   曹猎立刻又转身上了他的马,催马跟上李叱。   “咱们去哪儿?”   曹猎问。   李叱道:“去运河那边,跟我拦一条船。”   他们才往前跑出去没多远,一个看起来大概三十几岁的妇人迎面跑过来,张开双臂,一边跑一边呼喊。   李叱他们连忙勒住战马,这才没有把那妇人撞倒。   “宁王殿下。”   那妇人扑通一声跪下来:“罪妇有话要说。”   与此同时,水路上,一艘采悦商行的货船正在快速的驶过,船上的人看起来不多,那是因为人都在船舱里躲着。   站在船尾看着后边有没有追兵上来的,是青绦军三位将军之一的郭玮。   已经看了将近一个时辰,后边没有见到急匆匆追上上来的船,郭玮稍稍松了口气。   如果宁军有战船的话,他们根本逃不掉。   出码头之前,他们一共抢了两艘船,一艘是采悦商行的这艘船,本来就是为谢怀德等人准备的。   另外一艘船是谁的他们不知道,也不在意,抢了之后就把船点上一把火,堵在码头出口。   “好在好在……”   郭玮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好在宁军没有船可用,这算是上天相助。”   郭玮回过头问了一句:“人怎么样?”   手下人回答:“在船舱,刚才胡乱挣扎,又给打晕了。”   郭玮嗯了一声。   船上只有他主持,因为裴崇治没有上船,而是选择分开走,走的陆路。   “想不到宁军的反应会那么快。”   郭玮回想起来刚才的事,以他这久经沙场的心性,也算是心有余悸。   就在他们要离开仓库的时候,大批的廷尉军就朝着这边过来,好在是裴崇治安排了人阻拦。   裴崇治这次进豫州城,带来的不仅仅是青绦军这些人,还有不少杨玄机的门客,也有从江湖上高价雇佣来的人。   青绦军在仓库里杀人夺人,那些门客和江湖客,在裴崇治的安排下埋伏在路上。   廷尉军一到,这些人就阻拦了一下,本以为打伏击会让廷尉军损失惨重,却没有想到损失惨重的是他们。   埋伏在那的人死了十之七八,剩下的估计也逃不掉。   可如果不是他们好歹阻拦了一下,也许郭玮的队伍也出不了城。   他虽然没有看到,可他能猜到,把他们送出城的那个叫廖永和的主簿,此时应该已经被抓了。   想到此处,郭玮又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这次的事干的漂亮,在宁王李叱的眼皮子底下夺人,号称天下无敌的宁军却根本没有察觉,这相当于是我们亲手在宁王李叱的脸上扇了几个耳光,而且打的很响亮。”   郭玮笑着说道:“回去之和主公说起来,主公也必会开心的不得了,只是可惜了,若早知道豫州城的水门码头防范如此松懈,我们甚至可以安排更大的动作,可惜了,着实可惜了。”   手下人问道:“将军,裴先生的交代,照做吗?”   裴崇治在和他们分开之前,告诉郭玮,他们杀的人之中,其中一个就是谢怀南的哥哥谢怀德。   裴崇治当时就愣了一下,他看到了那个大呼小叫的人,却不认识,只以为是个白痴。   哪想到,居然是谢家的第二号人物,家主谢怀远的亲弟弟。   裴崇治当时不说,等人死了之后才说,显然是故意为之。   然后到了分开之前,裴崇治说,如果主公知道咱们这次还杀了一个谢怀德,怕是也要责怪,毕竟是意料之外的事。   郭玮问他,那该如何。   裴崇治告诉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谢怀南也杀了,回去见了主公,只说是没机会把人活捉了,把人头带回去了。   他还说,谢怀德的人头也带回去,足以证明谢家不只是谢怀南一人投靠了李叱,确实是谢家全族都投靠了过去。   郭玮又怎么会想不到裴崇治的目的,杀了谢家两个人主要人物,谢家是不可能再被天命王所用了。   就算谢家还要表忠心,天命王都不敢用,这么大的仇,留着的都是隐患。   而裴家,从中最为得利,可以完全顶替谢家在天命王那边的地位。   世人皆知,裴谢两家关系亲近,世代交好。   可是到了这关键时候,哪里还有什么亲近不亲近。   “不要杀。”   郭玮嘴角勾了勾:“留着。”   手下人随即应了一声。   与此同时,在船舱里,一个船夫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有人注意到他,他见船舱里剩下不多的货物是绸缎,于是偷偷割下来一条藏在怀里。   不久之后,他又趁着没人郭玮等人离开船尾悄悄过去,把布条扔出去一块。   紧张的,他心都在狂跳,后背上都是冷汗。   时间往前推移,豫州城,梅园门外不远处。   一个妇人跪倒在李叱面前:“罪妇拜见殿下,我的丈夫叫王斌,曾在燕大人身边做事,他让我无论如何也要告诉殿下,他在船上,他就在那艘船上……”   “当时,我们夫妻两个带着银子去码头,本想把银子还给那些人,然后看到他们上了采悦商行的船,我丈夫说他得上去,他必须上去,他让我来告知殿下,他会沿途留下记号。” 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撞!   王斌坐在角落处,回想着这几天的事,每一件事都好像在梦里一样。   如果是从他离开节度使府开始算起来的话,那这个梦,好像也只有在拿到银子喝多了酒的那一小段时间是快活的。   可是这快活真的好快,酒醒了之后快活就消失无踪,只剩下无尽的担忧和后怕。   这几天他在船上是那样提心吊胆,可他却也有了一种释然,提心吊胆,内心却不再煎熬。   如果这次没死的话,他打算回去之后就和妻子坦白一切,然后找个地方做工,踏踏实实的。   经历过大起大落之后的人,才会明白踏踏实实这四个字有多弥足珍贵。   几天来,他每隔一段时间,就寻机会往河里扔一条碎布,他其实也不知道这样做有用没用。   每天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都会想一遍,自己为什么就没有后悔上了船。   也会想一遍,为什么明明那么害怕,可还是要冒险去偷偷的留下记号。   他给不了自己答案,因为他不相信自己是个英雄,所以他排除了唯一的正确答案,以至于没有答案。   他是小掌柜,这船上的船夫都以他为首,大家都知道可能最终会死,所以就更会将希望全都寄托在领头的人身上。   有船夫知道他在留记号,没有人找他说什么,可却会有意无意的帮他遮掩。   就在他思考这些的时候,几名青绦军的士兵从甲板上下来,扫了一眼那些船夫:“都到一边去,先不要划船了。”   所有人心里都紧张起来,或许他们一直在等的那个末日,现在到了。   每个人也都清楚,他们不会一直都在水路上走,那些混账早晚都会换路线,就算是不换路线,接应他们的船应该也快到了。   郭玮缓步走下船梯,手里拿着一块他的人刚刚才打捞上来的碎布。   在看到那块布的时候,王斌的心里就咯噔一下,脸色瞬间就变得发白。   “你们之中,有人不老实。”   郭玮走到众人面前,扫视了一眼后说道:“我本来还想着,你们也算无辜之人,到了地方后我就放你们离开,可你们自己想死,我又能有什么办法。”   这话,船夫们谁都不会信,那些混账怎么可能会留下活口。   可众人都不敢和他的视线对上,纷纷低头,王斌也把头低下来,他知道自己的胆子没多大,一旦对视的话,就一定会被人看出来什么。   “可我这个人,还是很仁慈。”   郭玮继续说道:“如果你们愿意把那个留记号的人交出来,其他人我可以不杀。”   沉默,很可怕的沉默。   郭玮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人站出来,于是叹了口气:“那就只好一个个的试了。”   说完这句话他就看向王斌:“你是船头儿,如果有人偷偷留记号你一定知道,因为他们都归你管,你每个人都能注意的到,如果你没有看到是谁丢进河里碎布,那么就只能是你丢下去的。”   他指了指王斌:“把他带过来。”   两名青绦军士兵过来,一左一右,抓了王斌的胳膊就往外拉扯。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王斌叫喊起来,那慌乱,那恐惧,那挣扎的样子,让那些船夫们的眼神里出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们就那样看着王斌,似乎在这一刻,没有人再对他寄予希望了。   “不是你?”   郭玮笑了笑:“如果不是你,那你就指出来是谁,你如果敢说不知道,我就先把你砍了。”   王斌下意识的看向那些船夫,在这一刻,他忽然有些羞耻,因为他再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懦弱。   “是……”   王斌鼓足了勇气,刚想说是我,可是那个我字还没有说出口,一个年轻的船夫站了出来:“是我。”   郭玮他们的视线立刻转移过去,都看向那个年轻人,他大概连二十岁都没有。   很壮硕,常年跑船让他的肤色发黑,眼睛却很明亮。   他分开众人走出来,深吸一口气后说道:“就是我,一路上都是我,是我从船舱的货物里偷了布匹,切开,隔一段时间就丢到水里一片。”   郭玮居然笑了。   他走到那年轻人面前,上上下下的打量着。   “不怕死?”   他问。   年轻人居然也笑了,摇了摇头:“不怕。”   郭玮问:“为什么不怕?”   年轻人回答:“因为我留下那些记号一定有用,宁王殿下的大军就一定能追上你们,你们都会死,我一个人死换你们这么多人死,不亏,所以不怕。”   郭玮道:“那你是真的没有见过死有多可怕。”   他摆了摆手:“把他按住开膛破肚,让其他人看看。”   几名青绦军士兵上来,将年轻人双臂死死把住,有一人掏出了短刀。   “等一下!”   王斌忽然大声喊了一句:“不是他,是我!”   他的话才刚喊出声,所有船夫都喊了起来。   “不是他,是我!”   “是我!”   “不是他,是我!”   “要杀就把我们都杀了!”   “对,既然要死,我们就一起死,你要是敢杀了他们俩,我们就都不干了。”   “大家死也死在一起!”   他们争先恐后的喊着,然后开始往前迈步。   王斌看向那些人,突然之间,眼睛里就已经满是泪水。   “居然都这么勇敢啊……”   郭玮道:“你们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把你们都杀了?很好,你们想的对,我确实不敢把你们都杀了,因为还没有到地方,都杀了的话,我的人又不会操船,所以你们真的赢了。”   “但……”   郭玮指了指王斌,又指了指那个年轻人:“把他们两个手脚都打断,留着他们俩的命。”   说完这句话后他看向那些船夫:“你们若是不继续干活的话,那他们俩一定会死。”   然后他看向手下一名校尉:“轮值看着他们,不许他们上甲板。”   “是!”   校尉应了一声。   没多久,一群青绦军上来,将那些船夫格挡在外,又过来几个青绦军士兵,将王斌和那年轻人的手脚都打断了。   两个人被丢在角落,互相看了看,好像都不知道疼一样,一起咧开嘴傻笑。   上了甲板,郭玮吩咐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差不多再有一天我们就能到岔口,裴先生安排的车队会在那边等候,我们弃船登岸,船要烧了,这些人全都烧死吧。”   就在这时候,有人忽然喊了一声:“后边有船快速追近!”   郭玮一惊,连忙跑到船尾,伸手从亲兵那把千里眼要了过来。   在他们的船后边,有一艘看起来很奇怪的船正在靠近,那船的样子他们从没有见过,速度快的令人害怕。   “弓箭手到船尾来!”   郭玮立刻喊了一声。   这些青绦军训练有素,立刻在船尾组成了三排箭阵。   后边那艘船从被他们发现不对劲,到追上来,根本没有用多久,其速度是郭玮他们这艘商船的至少一倍。   李叱就站在后边那艘船的船头,在他手里,也攥着一块湿漉漉的布。   这是他的船,狄赤在湖心岛给他造的船,已经过去几个月,这是第一艘成品。   本来这艘船就要送到豫州来给宁王看一看,李叱知道这艘船快到了,所以他才会对曹猎说出城去运河上拦一条船。   凤柏木所造的这艘战船还没有命名,狄赤说,这船坚固无匹,快若疾风。   “当家的,怎么打?”   余九龄问。   李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块布,深呼吸。   然后他问亲自来给他送船的狄赤:“如果撞过去会怎么样?”   狄赤回答:“他们的船会破,会沉,而主公的船却毫发无损,臣下有这个自信。”   李叱道:“那就撞过去,若是我们登船的话,那些人会用船夫要挟我们,把船撞沉了,撞出来的破洞越大越好。”   “是!”   老人狄赤都有些兴奋起来,他挥舞了一下手里的棋子:“撞过去!”   李叱他们后撤几步,半蹲着身子,手扶着船,准备迎接冲撞。   在李叱他们身前,亲兵营的士兵用巨盾挡住,蹲下来,将巨盾扶好。   靠近了,一片羽箭袭来。   噼噼啪啪的声音中,羽箭都被巨盾挡住。   老人狄赤喊了一声:“给主公看一看,咱们的船威武不威武!”   随着他的旗子再次摇晃了几下,船前边的撞角居然还能往下压了一下角度,挡木锁死之后,战船已经到了那艘商船后边。   “撞了!”   狄赤喊了一声,伏低身子迎接冲撞。   砰地一声!   撞角直接穿进了那艘商船中,片刻之后,战船的船头就撞在了商船的船尾。   像是差不多大小的石头和鸡蛋撞在一起,鸡蛋立刻就碎了。   整个船尾全部碎裂,那些弓箭手纷纷坠落。   李叱见那商船的船头都被撞的扬起来,在这一刻,他立刻喊了一声:“跳水去救人!”   不少已经做好准备的士兵跳进了河水中,朝着落水者游了过去。   那些青绦军的士兵个个都是壮汉,可他们是重甲出身,他们必然不会水,就算是会,水性又怎么可能比那些船夫要好。   船被撞碎,如果人全掉在水里,船夫们都能在水里活下来,那些青绦军的壮汉怎么能?   李叱一伸手把他的鸣鸿刃抓起来,迈步就想跳过去,想了想这刀实在太重了,万一落水不大好。   于是把鸣鸿刃又放下,赤手空拳的跳上了对面那艘破损的商船。   人一落下,大步向前。   在李叱身后,他的亲兵一个一个跳了过来。   余九龄抽刀在手:“留不留活口?”   李叱迈步,一拳将迎面而来的青绦军壮汉太阳穴打爆:“不留!”   “呼!”   亲兵营向前。 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我出   一个字,撞。   风柏木所造的战船就狠狠撞在了那艘商船上,商船的船尾直接破碎,不知道多少人落水。   李叱从战船上一跃而下,跳上了商船,没有任何的停滞,直接杀进了青绦军中。   这些青绦军确实厉害,实事求是的说,寻常的宁军战兵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但来的不只是李叱,还有李叱的亲兵营。   一拳就把迎面而来的青绦军士兵太阳穴打瘪进去,李叱率先杀进了人群之中。   以他为锋锐,亲兵营势不可挡。   甲板上的厮杀很激烈,可是更激烈的是在水中。   船体破裂,这艘商船下沉的速度很快。   船舱里都是人,不只是那些船夫,还有许多没来得及出来的青绦军士兵。   船夫在剧烈撞击之后摔了一地,看到船体裂开了个巨大的口子,他们纷纷爬起来,有的人往甲板上跑,有的人从舷窗跳了出去,他们都是老水手,谁都知道在灌进水的破洞那边出不去。   可是王斌和那个年轻的船夫两个人四肢俱断,躺在角落处,他们动不了。   “怕不怕?”   王斌问。   年轻人此时却真的豁达了,摇头:“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可怕的,我这样的在水上讨了好多年生活的人,死在水里,就当是回家了。”   王斌嗯了一声,看了看涌进来的水,他也笑:“你说是不是注定了的,莫名其妙的我就成了这艘船的船头儿,最后又莫名其妙的和这船一块沉下去。”   年轻人笑:“其实以前我挺不待见你的,总觉得你装。”   王斌道:“你要是船头儿,你也装。”   年轻人哈哈大笑。   水已经到了他们的身边,很快就把他们泡了起来。   “我先死。”   年轻人笑着说:“如果你死在我前边的话,可能会吓着我,老人们说,淹死的人可丑了。”   王斌点了点头:“行,那就我先死。”   两个人又对视一笑。   甲板上,李叱他们已经没办法继续向前了,船头已经快要立起来,他们无法站立。   李叱看到一个船夫要跳下去,朝着他喊了一声:“王斌呢!”   船夫好像这才想起来似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他还在船里,他被那些人打断了手脚,动不了。”   李叱一惊。   他没有想到王斌的手脚会断了,船沉的这么快,绝大部分船夫水性那么好,早就已经脱身,可动不了的人只能会被淹死在船舱里。   李叱深吸一口气后,一转身,从船上越入水中,看了一眼破洞何在,朝着那边游了过去。   船还在往下走,李叱游进去之后就什么都看不到了,里边漆黑一片。   船舱顶部还没有完全被水占据,李叱浮上去深吸一口气,然后又潜入水中。   游了一个来回,看到了在水中飘着的青绦军士兵尸体,他拨开一个,看了看不是,再游到另一具尸体那边看,光线实在太暗,只能到近前才看的清楚。   气已经不够用,李叱从一个破了的舷窗游出来,迅速上浮之后,一露出水面就大口大口呼吸。   他没有看到王斌,却看到了不远处的一块木板旁边,有个人眼神愤怒的看着他。   李叱朝着那人游了过去,他不认识这个人,可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就是青绦军那个领头的。   找不到王斌,那就让这个人在水里偿命。   青绦军士兵的水性不好,也可以说几乎都不会水,他们是重甲步兵,在过去的生活中,水和他们没有任何关联。   可是郭玮的水性还不错,他是蜀州人,从小在江边长大。   看到有人朝他游过来,郭玮的想法也一样,那就是弄死那个过来的家伙。   李叱游到近出,郭玮深吸一口气后潜了下去,在水中抱住了李叱的腰往下拉。   如果是别人此时肯定会有些慌乱,落水的人都会这样。   可李叱没有,在被拉进水里的时候,李叱没有去挣脱,也没有去掰郭玮的手臂。   他抠郭玮的眼睛。   郭玮双眼剧痛,哪里还能继续抱着李叱,松开双手在李叱身上推了一把。   借助推开的力量分开了一段距离,可是还没有等他调整过来,李叱已经再次靠近。   郭玮双腿收起来然后一弹,想把李叱踹开。   李叱似乎是预料到了他的招式,提前侧身避开,然后一把抓住郭玮的脚踝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   水中无力反抗,郭玮被李叱拉到近前,李叱这次掐住了郭玮的脖子。   被两只铁钳一般的大手掐住,郭玮剧烈的挣扎起来,可是在水中这挣扎就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他水性好,李叱为了生存什么技能不好?   掐了一会儿,郭玮就实在坚持不住张开了嘴,一张嘴,水就往嗓子里边灌。   李叱松开郭玮的脖子,一只手抓着郭玮的下巴,一只手扣住郭玮的上牙,郭玮下意识的想闭嘴,李叱双手就那么用力的掰着,水也就不停的灌进去。   没多久,这位被杨玄机誉为真万人敌的青绦军将军,就被活活淹死在水中。   李叱拉了尸体往上浮起来,一出水面,李叱就使劲儿甩了甩头发。   看到战船上不少士兵把挠钩伸过来,李叱一只手抓着挠钩,一只手拽着尸体,士兵们发力把李叱拉了过来。   李叱杀了郭玮,可是心里却没有一点释然。   船上的士兵放下来软梯,李叱扶着梯子往四周看,水面上都是残碎的木板,还有数不清的漂浮着的尸体。   他视线扫过,没有看到他想找到的人。   李叱深深的吸了口气,准备爬回船上,可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了远处水面上,有一群人正在奋力游过来。   那些船夫回来了,最前边的几个人,都是单手在划水,因为他们的另一只手,分别抓着一个仰躺着漂浮在水面的人。   他们啊,一次一次的潜入水中,把那两个人给救了回来。   他们啊,怎么可能会放弃呢,那可是他们的伙伴,那可是他们的船头儿,那可是他们的希望。   他们可是争先恐后的喊过是我是我的交情,这交情,重不重?   大船上。   李叱蹲在王斌身边,王斌脸上都是歉疚:“主公……我,我知道错了。”   李叱在他身上拍了拍:“先回家,回家治伤。”   王斌问:“谢大人呢?”   “我在这。”   谢怀南快步过来,也蹲在王斌身边:“谢谢你,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王斌竟是不好意思起来,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几天后,豫州城。   廷尉府,空地上,被绑起来的人还是有数百个,就好像之前被砍死在这的那几百人一样的跪在那。   李叱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曹猎坐在他身边也一言不发。   良久之后,李叱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是我不给你们机会,我给了,你们自己不争气,你们总是说,我不喜欢用曾经在楚为官的人,我确实不喜欢,因为你们身上的那种腐烂的气味,我只要靠近你们就闻得出来。”   “可是我也知道,只要是罪不至死的人,都该有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而你们却还觉得,城墙上的楚旗换成了宁旗,与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你们还该怎么贪就怎么贪,还该怎么渎职就怎么渎职,我现在看到的你们,都是廷尉府已经查实罪名的人,你们非但害了自己的命,也害了那些和你们一样旧官出身的人,他们以后没机会不是我不给,是你们连累的。”   廷尉军副都廷尉张汤迈步上前俯身对李叱说道:“就这样砍了,似乎欠缺了些警醒的作用,臣想把他们带到码头那边去杀。”   李叱一摆手。   张汤随即下令,这跪在这的数百人,全都被廷尉军拉了起来,押送出门。   曹猎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后起身准备离开。   李叱看到他要走,于是说道:“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甩什么臭脸子。”   曹猎脚步一停,然后回头,咧开嘴就笑了:“和我没什么关系,你不早说。”   李叱瞥他。   曹猎回到座位那边坐下来,憋了好久,也没把下一句憋出来。   李叱道:“人不是你举荐的,但是你手下人举荐的,不行啊,看来都得换人了。”   曹猎道:“都让你砍完了,可不是得换么。”   李叱道:“码头上的生意,最大的还是你家,所以这次我给你举荐两个人。”   曹猎问:“是谁?”   李叱朝着外边招了招手,四名廷尉抬着两个担架进来。   李叱指了指前边那个担架上的人:“他叫王斌,对码头上的事也算熟悉,虽然才干了两个月,但是那些坏蛋怎么干的,他都门儿清。”   王斌听了这句话,不好意思的扭过头。   李叱道:“这位,就是以后码头的主簿大人,以前是正六品校尉,现在升官了。”   曹猎笑起来:“看来主簿大人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正式接管码头诸事。”   李叱指了指另一个担架上的那个小伙子:“记住他,他叫高福来,以后是王斌的副手。”   曹猎道:“副手大人看起来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干活的。”   李叱道:“所以码头上的事,你亲自去盯着吧,什么时候王斌和高福来他俩可以接手了,你再去干其他的事,从现在开始,你就是码头上的老大,没官职,没品级,也没俸禄。”   曹猎点头:“也不是不行。”   李叱道:“把东西拿过来。”   余九龄笑呵呵的过来,带着两个手下,手下人抬着一口木箱,不是很大,看起来倒是有点沉。   李叱问王斌:“知道箱子里是什么吗?”   王斌摇头:“臣不知道。”   李叱道:“是你交上来的银子,我给你数了数,一共是一千四百两,一会儿我安排人送你回去的时候,你把银子也带回去。”   王斌连忙道:“那是臣下上交的脏银,不能要,臣下绝对不能要。”   李叱问:“没有脏的银子,只有脏的人,所以银子不能称之为脏银,人可以被称之为脏人,这些银子,我替你想了想,大概就是杨玄机赔给你的医药费了,安生拿着,杨玄机的银子,不要白不要。”   “只是啊……”   李叱看向高福来,那个受了伤的年轻人。   李叱道:“王斌有一千四百两银子的医药费,可是你就没有了。”   他说到这看向曹猎:“我得想想办法……”   曹猎立刻道:“一千四百里是吗?我出。”   李叱抬起手鼓掌。   片刻后,曹猎看向李叱问:“可为什么是我出?”   李叱道:“我也不知道,我没让你出,我只是说我想想办法,当时我害怕极了,就怕你反悔。”   说完李叱就站起来:“高福来,记得小侯爷他欠你一千四百两。”   说完就走了。   是跑。 第一千零四十七章 出发咯   码头。   曹猎坐在椅子上看着人来人往,用猜人年纪来打发时间,他坐着的地方,左边是一个茶几,茶几上放着热茶和点心干果,面前是一个茶几,茶几上放着他的腿,腿旁边是两个貌美如花的少女,蹲在那给他揉腿。   说实话,如此枯燥的事他能坚持下来这么久,连李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然而当李叱看到曹猎这般享受之后,心说坚持三个月算个屁,如果他让曹猎在这坚持一年,现在这已经起来一座新楼,曹猎正泡在水池里品酒。   只要那个会造器的姑娘不在曹猎眼前出现,他就能把一个纨绔子弟演绎到极致。   可是谁又能相信呢,他只是单纯的喜欢美好,比如身边的那些年轻姑娘,曹猎说他只是喜欢看到漂亮的人,心里会觉得很舒服。   可是谁又能相信呢……这些话曹猎要是在某个庙里对着菩萨发誓说,菩萨都得活过来啐他一口,还得呵一声再啐。   关键是,每天的年轻姑娘还都不一样。   李叱到码头的时候曹猎已经快睡着了,看到宁王过来,曹猎手下的人连忙叫了曹猎一声,曹猎睁开眼看了看,有些失望。   因为李叱又是空手来的,上次李叱来的时候曹猎就说,你再来的时候能不能带点东西,哪怕你带一块不值钱的山楂糕来,我心里也舒服些。   李叱走到近前,那几个姑娘连忙俯身施礼,然后弓、躬着身子退下去。   曹猎道:“我确实答应了你不要工钱,可你就真的每次都能心安理得的空着手来?三天来了三次,三次都是一个样子。”   李叱道:“我是每次都空着手来,可我哪次空着手回去了?”   曹猎鼓掌:“漂亮。”   李叱他们已经回到豫州城三天,今天正好是李叱说要等个消息的第十四天。   在天命王杨玄机派人来抓谢怀楠之前,李叱就说荆州那边的战事到底要不要主动一些,需要等一个消息,最迟就等半个月。   这消息来了。   李叱把曹猎的腿从茶几上推开,他在茶几上坐下来:“我明天要离开豫州城赶去荆州,家里的事你得多操心。”   曹猎立刻坐直了身子:“你话里的意思,是要带走不少人?”   李叱嗯了一声:“燕先生会留下,谢怀楠我要带着,还有豫州府衙门里抽调出来的一大批人,所以需要你帮燕先生。”   曹猎眯着眼睛想了想,然后问:“豫州城里杀的人不够多,所以你打算去荆州杀人了?”   李叱笑,没回答。   曹猎又问:“你要等的消息到了?”   李叱点头。   曹猎知道李叱在等什么。   就在不久之前,大将军唐匹敌派人送来的战报到了,唐匹敌率军二十万攻入苏州,目的是迫使大贼李兄虎退兵出京州。   唯有如此,京州的局面才会大变,也唯有如此,杨玄机才不可能分兵回荆州。   唐匹敌派人加急送回来消息,苏州已经被他拿下来三分之二,直逼苏州城。   李兄虎彻底坐不住了,他在京州内耗了一个冬天却没有什么所得,号称两百万的大军每日粮草消耗就大的难以想象。   大本营又被唐匹敌给打的那么疼,他只好暂时退兵回去,试图将苏州夺回来。   只要李兄虎的大军一退,那么朝廷所谓的合纵之局也就破了。   李叱在大兴城里留下了不少谍卫,他也得到了消息,说朝廷牵头,请来李兄虎和杨玄机的人,与朝廷的代表坐下来议事。   不用多费脑子,李叱也能猜到朝廷牵头要谈的能是什么。   那些家伙骤然发现,原本最不起眼的宁王李叱居然已经拿了小一半的天下,他们如何还能坐得住?   而唐匹敌攻下苏州那么多地方,李兄虎不得不退,这一退,就把局面给破了。   接下来,武亲王直面杨玄机,从武亲王接手以来就未尝一败的左武卫,和从出蜀州以来不算和李叱打交道的话,也顺风顺水的天命军,在京州就不得不有所动作。   趁着李兄虎不在,武亲王就一定会先动手,杨玄机此时就尴尬了。   如果他退兵的话,以武亲王领兵之强悍,必会黏在他的天命军后边追杀,天命军非但会狼狈退出京州,失去争夺大楚都城的先机,还可能被武亲王打一个全军覆没。   杨玄机对自己手下的天命军再自信,也不敢说和武亲王交手就一定赢。   这个天下,就没有人敢这样说,也包括唐匹敌。   唐匹敌才不会狂妄到说出这样的话,如果真的到了他和武亲王正面交锋交战的那一刻,他也不会有丝毫的狂妄可言,他会无比的认真对待。   杨玄机的人马在京州被黏住,李叱就可以让夏侯琢和谢秀两人的队伍全力进攻。   曹猎虽然不是什么军事上的奇才,可他对于大局观的判断依然少有人及。   之前李叱没有给夏侯琢下令全面进攻,担心的是杨玄机会分兵来救,毕竟杨玄机在京州还有数十万大军。   现在,杨玄机自顾不暇,在荆州腹地的那十五万人马就真的成了孤军,哪怕是有谢家的倾囊相助,打下来这支队伍,宁军的胜算依然占绝大部分。   曹猎说,李叱要去荆州杀人了,这不是一句玩笑话。   豫州城出事,数百名正规军带着兵器进城,这种事都能发生,李叱的杀念之大也就可想而知。   也是因为这件事,就必会促使原本就不信任大楚旧官的李叱下手会更重。   豫州城是前车之鉴,荆州现在则是重中之重,稳住荆州,就可能把杨玄机憋死在大兴城外,想打打不动,想回回不去。   把蜀州那边的援兵隔绝在荆州,杨玄机那数十万大军,和此时杨丁方那十五万人马,又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些,曹猎立刻点了点头:“家里的事放心就是了,毕竟我在豫州城里说话,还是有些分量。”   李叱点头:“行吧,那就这样。”   他伸手把曹猎身边茶几上的点心端过来,没多大一会儿,那一盘点心就被他塞完了。   吃了一盘点心还不够,李叱又看向曹猎手下:“去搞点肉来吃吃。”   曹猎叹道:“你至于?”   李叱道:“我一会儿从码头出发,回去一趟不值得,所以干脆在你这吃饱算了。”   曹猎:“你变了。”   李叱:“何来此言?”   曹猎:“你现在吃我的东西占我的便宜,居然给理由了……”   李叱瞥了他一眼:“你是不是病了?”   就在这时候,李叱的亲兵营也已经到了码头,那艘战船就在码头上等着呢,除了狄赤亲自督造的这艘新船之外,码头上还有数十艘大船,都是曹家的。   三天前,李叱就让曹猎把他家的船队留在码头,捡着大船留。   从豫州城出发,一路都有水路可走,船队可以直接到庭阳附近。   不多时,曹猎的手下端来不少饭菜,本都是为曹猎准备的,宁王要吃,曹猎就不得不没得吃。   李叱说道:“还是老样子,用你这几十艘大船,不给钱。”   曹猎:“看,这才是你应有的嘴脸。”   李叱笑了笑,回头看了一眼,却没有急着动筷。   于是曹猎就叹了口气,他猜到了是为什么。   果然,没多久廷尉军的人马就到了,高希宁下了马就朝着这边过来,背着手颠颠儿的走路,如果看她现在的样子,谁能相信她是廷尉军的都廷尉?   李叱看到高希宁过来,拉了个凳子:“等你呢,我一口都没吃。”   曹猎:“麻烦你好歹收敛一些可不可以,吃着我的东西也就罢了,人情还都被你占了?”   李叱看向高希宁:“这是占人情的事吗?”   高希宁摇头道:“当然不是,这只是单纯占便宜的事。”   李叱道:“对咯。”   曹猎:“……”   两个人吃过饭之后,就真的抹抹嘴走了,一点客气的样子都没有。   曹猎心说,这个天下都再也找不出另外一个和李叱那么般配的女人,这个天下也再也找不出另外一个和高希宁般配的男人。   他们俩要是不在一起的话,连外人都有一种天理难容的感觉。   宁军按照秩序登船,曹猎远远的看到高希宁把神雕和狗子也带上了,由此可见,他们这次真的要在荆州停留好一阵子了。   曹猎一边看着一边想着,好像确实有点不可思议,不知不觉间,连荆州也马上就彻彻底底成为李叱的了。   这次李叱到荆州带着谢怀楠,谢家的事就不可能那么善摆干休。   摆平了谢家,再把荆州上上下下的大楚旧官犁一遍……荆州要是不血流成河才怪呢。   想到这曹猎就在心里念了一声无量天尊,死道友不死贫道果然令人开心。   这次登船的队伍大概能有两万人,其中有数千廷尉军黑骑,从水路一直往西南方向走,大概走二十几天的时间就能在距离庭阳不到二百里的地方登陆。   那个时候,夏侯琢和谢秀两个人的宁军,已经完成了对天命军杨丁方所部的合围。   曹猎朝着已经登船的李叱挥手,在看到李叱也挥手的那一刻,曹猎心里猛的就恍惚了一下。   在李叱登船南下的那一刻,曹猎想到,挥挥手,这是李叱庞大布局中第二个阶段的结束吗?   第一阶段是冀州,第二阶段是豫州,接下来就应该是最重要的一个阶段了吧,不是某一个大州之内的事,而是整个江南。   就在这时候,余九龄跑到曹猎面前,笑着递给曹猎一张纸:“当家的给你打的借条,这几十艘大船,当家的说得用至少一年。”   “我凑!”   曹猎的眼睛都睁大了,一开始可不是这么说的啊,只说是运兵到荆州。   几十艘大船,一年的时间,损失惨重啊。   况且,李叱那样的人说一年,怎么可能就真的是一年,曹猎有一种这几十艘大船可能再也要回不来的预感。   余九龄把借条塞在曹猎手里:“拿着吧,好歹是有个念想。”   他笑着对曹猎说道:“当家的说了,不会白借你的。”   曹猎问:“你信吗?”   余九龄道:“我信啊,当家的是什么人,说不是白借你的就肯定不是白借,搞不好是白拿。”   曹猎:“……”   余九龄叹道:“我就佩服我们当家的,那一言九鼎的样子。” 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不然呢   高希宁很少坐船,所以觉得新鲜有趣,大部分时候都会站在甲板上看着外边,那几个小姑娘在叽叽喳喳议论风景的时候,才是真实年纪的体现。   李叱的大部分时间,都是盯着地图看,荆州地图,地图在别人眼中只是一张图,在他眼中则是山河大川天下万物。   这次南下,是宁军能否打开江南通道的极重要的一战,成功的话,非但可以跨步江南,还可能让杨玄机陷入被动。   余九龄看起来倒是很清闲,大部分时间都在幸灾乐祸,因为他在看到神雕吐之前,他是真的不知道猪也会晕船。   狗子还好,一路飞行,飞累了就回到船上休息,然后也看着神雕那个难受的样子。   余九龄蹲在神雕边上,手里端着一碗米饭,米饭上盖了一层热菜。   “你吃不吃啊。”   余九龄问神雕:“你看,只有我对你好,你难受成这样,只有我问问你还吃不吃得下。”   神雕侧头看了看余九龄,发出略显虚弱的哼哼的声音。   根据余九龄的理解,这哼哼两声的意思大概是……扶我起来,我还能吃。   所以余九龄就起来了,端着米饭到一边自己吃去了。   神雕看着那个家伙,此时心里想着的大概是……虽然我是学着狗的样子长大的,但我终究不是狗,而你是真的狗。   这次南下二十几天的路程都会在水路上走,一开始会觉得新奇有趣,时间长了之后又会觉得憋闷。   总是会想着,要不然到陆地上去走走吧。   人就是这样复杂且矫情,坐船省力,然后想着下船走走,走路费力,就想着要是能坐船多好。   等到神雕刚刚勉强适应了这行程的时候,哎你说巧不巧,快到了。   李叱再次打开地图看,距离目的地还有大概两天左右,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地方已经在宁军的控制范围之内。   “仔细说说杨丁方这个人。”   李叱看向谢怀南。   谢怀南道:“杨丁方是朝廷的府兵将军,最早的时候,就是他带兵驻守蜀州,是蜀州节度使帐下大将,投靠杨玄机之后,此人被重用。”   谢怀南脑子里像是有一本人物图谱似的,似乎只要是有一些分量的人,问他,他都能给出回答。   此人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而且心思缜密,这也是他能在谢家成为掌帆之人的原因之一。   记忆力好的人有许多,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把这优点发挥出来,也不是每个人有优势还勤奋。   谢怀南记住那么多人,是为了在做判断的时候,不会因为完全不了解对方而产生误判。   “杨丁方这个人,领兵风格沉稳,很多人都说过他不管是行事还是为人,都处处在学武亲王,且学到了七八分模样。”   谢怀南道:“在蜀州的时候,杨丁方的书房里挂了很多幅字,都是武亲王曾经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被他写下来挂在书房里,武亲王领兵作战的每一次战例,他都会仔细揣摩。”   说到这,谢怀南看向李叱道:“从出蜀州到进京州,杨丁方是杨玄机手下诸多将军中,唯一一个还不曾有过任何败绩的人。”   李叱问:“杨玄机那边的不败将军,就他一个?”   谢怀南道:“是。”   李叱淡淡道:“咱们这边就多的是。”   谢怀南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这不败的战绩放在别处确实可以吹嘘,可是在宁军这边着实没有什么可吹嘘的。   不败而已,随随便便就能点出来不少。   谢怀南其实知道,李叱问杨丁方,更想问是谢家的是,只是需要一个开头。   所以谢怀南不等李叱问,主动说道:“我大哥谢怀远既然铁了心要站在杨玄机那边,这次对杨丁方的支持必然不遗余力,谢家在庭阳经营数百年,不管是粮草物资还是钱,都可以让杨丁方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最不好的局面是,谢怀远会让杨丁方进入庭阳谢家祖宅,那里围着山有一圈城墙,格外坚固,城防武器比起豫州来也不差多少,山坡上有许多堡垒,可居高临下压制,易守难攻。”   谢怀南道:“若是谢怀远和杨丁方固守待援,不容易打。”   李叱道:“他们没有援。”   谢怀南又一怔。   虽然他也能推测出来,此时宁王殿下亲自到了荆州,就是因为杨玄机那边可能自顾不暇。   但这并非定数,万一杨玄机大军放弃京州回援,宁王这边的兵力,难以和杨玄机的大军抗衡。   如果杨玄机真的回来了,合围庭阳的宁军,反而就成了被人两面夹击。   可是他看的出来,宁王殿下说他们没有援兵这句话的时候,无比的自信,所以他就忍不住去想,到底这自信因何而来?   想来想去,唯一的答案就是大将军唐匹敌。   可是他又想不到,远在苏州的大将军,到底能做些什么,以至于在京州的杨玄机都不能回援。   与此同时,大楚都城,大兴城。   世元宫,东书房。   皇帝杨竞坐在书桌后边,手里拿着一份军报。   这是刚刚呈递上来的消息,也是因为这个消息,让皇帝的心里震撼不已,难以平复。   武亲王杨迹句已经回到大兴城,今天才进的城,还没有来得及休息片刻就被皇帝接到了宫里。   “王叔。”   皇帝把军报递给武亲王:“这个唐匹敌,怎能如此厉害?”   军报上说,唐匹敌攻入苏州之后,攻城略地的速度,几乎和行军的速度相当。   也就是说,人家是一路走一路占领,就没有遇到多大的抵抗。   当然,没有遇到多大的抵抗这句话,可以从两方面理解,一是真的没有遇到多大抵抗,二是多大抵抗在唐匹敌面前都不算是什么抵抗。   如果是前者,可以把唐匹敌攻入苏州的战局胜利归结于运气,如果是后者的话,那这个唐匹敌有多可怕已经显而易见。   武亲王看过之后,把战报放在桌子上,微微颔首说道:“回陛下,臣以为,唐匹敌的领兵之才,近些年来,臣所见到的年轻人中,当为第一。”   皇帝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如此人才,若是能得朝廷所用,那该多好。”   武亲王道:“他若真能为朝廷所用,臣觉得,会是第二个徐驱虏。”   这句话让皇帝心里微微一震。   大楚的第二个徐驱虏,这话应该怎么理解呢?   如果当初没有大将军徐驱虏那般无敌,大楚可能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经完了,西域入侵,草原反叛,黑武南下,内乱不断,朝廷又已崩坏,若非徐驱虏横空出世,大楚岌岌可危。   武亲王这句话的意思可能是,如果唐匹敌这样的年轻人能为朝廷所用的话,或许能像是当年的徐驱虏一样,为大楚续命百年。   当然,武亲王这句话里的意思也可能是……如此惊才绝艳的年轻人,为朝廷做事的话,大概下场也是徐驱虏那样,一杯毒酒赐死了事。   想到这里,皇帝就又叹了口气。   武亲王没有再说什么,并无解释,哪怕看到皇帝此时的反应,他也不想解释。   因为他话里的意思,就是皇帝以为的那个意思。   有句话武亲王其实还克制住了,如果没克制住的话,此时皇帝应该更难堪才对。   武亲王想说的是,如果臣不是姓杨,如果臣不是陛下的王叔,可能臣早在多年前,也被一杯毒酒赐死了。   这不是玩笑,是事实。   如果武亲王不是姓杨,如果他手里没有打皇鞭,如果老皇帝不是对他真的有些怕,那老皇帝一定会让刘崇信给他端来一杯毒酒。   “现在……”   皇帝只好把话题避开。   他问武亲王道:“大贼李兄虎已经不得不退兵会苏州,此时局面,是否对咱们有利?”   他说话的时候,刻意把咱们两个字加重了些。   武亲王俯身道:“回陛下,表面上看起来是对朝廷有利,但实则是对宁王李叱有利。”   皇帝微微一怔,又是这个李叱。   武亲王道:“唐匹敌拿下大半个苏州,迫使李兄虎回援,李兄虎兵多,唐匹敌想直接吞了李兄虎不容易,但李兄虎想要打赢他也极难,所以在苏州,会是僵持之局。”   “如此一来,京州之内,臣就有和杨玄机一战之力,杨玄机不得不全力应付,就无暇顾及其他,李叱就会趁机拿下荆州,进而威胁梁州,将蜀州彻底割断。”   武亲王看向皇帝:“打到最后,苏州那边,唐匹敌拖住了李兄虎,京州这边,臣和杨玄机打的各自消耗,李叱却可趁势夺取更多地方。”   听到这,皇帝心里的怒意已经冒了出来。   他现在最后悔的就是,没有在李叱刚刚冒头的时候,就让武亲王带兵去把李叱按下去。   此时再想按,已经按不住了。   “王叔,可有对策?”   皇帝问。   武亲王摇头:“没有。”   李叱这般布局,用的不是什么阴谋诡计,而是明谋,都在面上摆着呢,只是人家看的更长远,布局更稳妥。   等到你觉得可以走这一步的时候,才看到李叱已经走了好几步。   这个局面已经形成,就无法破局,只能是这样发展下去。   “那……”   皇帝看向武亲王,眼神里有些压制不住的期望:“若王叔与那唐匹敌交手的话,可有必胜把握?”   武亲王沉默良久,回答:“五五之数。”   这四个字,像是压坏了皇帝心境的最后一根稻草,让皇帝一时之间,连话都说不出。   五五之数。   那只是对一个唐匹敌,但李叱不止有一个唐匹敌,传闻李叱帐下的将军们,皆有不败之名。   所以,李叱才不可能答应什么割地而治,如果此时占优势的是皇帝,皇帝也不可能答应。   “陛下。”   武亲王起身:“臣要去前线了。”   “王叔才刚回来……”   “不然呢?”   武亲王轻轻叹了口气,俯身:“陛下保重,臣告退了。” 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晚了   一队骑兵在世元宫门外等着武亲王,见老人出来后,骑兵整齐行礼。   武亲王上马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恢弘的宫城,忽然有一种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看到世元宫的悲伤。   这世元宫啊,代表着的是皇权,代表着的大楚的形象,比如这大兴城里的百姓们,你要是随意拦住一个人问他,大楚是什么样子,他们脑海里第一个出现的一定是那一片宫墙。   可是,现在大楚,好像也只剩下这一片宫墙了。   “王爷,不回家看看吗?”   亲兵问。   武亲王沉默,然后摇头。   骑兵跟随着武亲王一路离开,皇帝杨竞登上宫墙,站在高处看着他的王叔再一次离开大兴城,不知道为什么,他也在害怕,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王叔。   “朕身为帝王,天下共主,可是朕身边,竟只有王叔一人可用。”   皇帝仰天一声长叹。   站在皇帝身边的内侍总管甄小刀有句话呼之欲出,可是出不来。   他想说,陛下啊,真的不是只有武亲王一人可用,只是陛下除了姓杨的人之外,都不信任了。   想想吧,归元术,尉迟光明那些青年才俊,哪个不是陛下亲手逼走的?   就算是对武亲王,陛下真的就十成十的深信不疑吗?   这话说了,他必死无疑,哪怕皇帝对他很看重,甚至两人之间已不仅仅是主奴的关系,更有些朋友关系在内,他还是会被皇帝杀了。   甄小刀只是默不作声,别说是对皇帝陛下,就算此时有人问甄小刀你对这个天下还有什么话说吗,甄小刀也会摇摇头。   没话说,都是应该的。   武亲王的队伍到了城门口的时候停下来,看到城门口,武亲王的脸色微微变化,连忙下了战马。   他的妻子竟然站在门口等着他,手里端着一碗汤。   “知道你没空回家看看了,宫里人传话说陛下直接召你入宫,我就知道,你出宫之后就要北上回大营,所以带了汤在这等你。”   武亲王心里一疼。   他端起碗,那汤还温着。   “这次……要走多久?”   武王妃声音很小很小的问,问过了之后就有些后悔,因为她以前从来都没有问过。   武亲王把汤碗递过去:“再来一碗。”   他笑着说道:“还是老样子,打赢了就回来。”   看着他的那般自信模样,亦如年轻的时候。   武王妃重重的点了点头,吩咐丫鬟把大氅给武亲王披上:“天气还冷,倒春寒,我做了新的大氅,加了棉花,暖和。”   她递上第二碗汤。   武亲王看向王妃,眼神里都是溺爱,就好像很多年前,他已是名满天下的武神,而她只是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那时候他看她的眼神,便是如此。   “如果……”   武亲王喝完第二碗汤,看着妻子的眼睛犹豫了一会儿后说道:“庭儿愿意做些生意,你可以教教他,让他出去闯荡闯荡,也许能赚一些小钱回来,也是成就。”   武亲王是什么人,大楚亲王,大楚武神,他的儿子,怎么能去做商人?   放在以往,这些话他不可能说的出来,甚至想都不会去想。   然而现在,当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又像是自然而然的到了这一步,所以武王妃的眼睛已经红了。   可她没哭,她知道王爷不喜欢女人哭,觉得不吉利,尤其是临出征之前。   “庭儿倒还真是有些做生意的天赋。”   武王妃努力的笑起来:“我真的可以让他去试试吗?”   武亲王嗯了一声:“可以,还要告诫他,钱不能糟蹋,要学会攒钱,要学会节俭,还要学会持家……”   说到这,武亲王自嘲的笑了笑:“这些你来教他就好了,毕竟我也不擅长。”   他忽然张开双臂,在众目睽睽之下抱了抱武王妃。   “回家吧,大兴城里冷。”   武亲王在她耳边说完这句话,松开手转身上马。   因为这句回家吧,武王妃的肩膀都颤了一下。   李兄虎退兵了,京州内的战局瞬息万变,武亲王确实没有一点时间可以耽搁。   他需要用最快最快的速度赶回去,试试能不能再一次大展神威。   这大楚若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那武亲王就是救这个病人唯一的一颗药,不是救,只是能缓解一下。   每次病人就要坚持不住的时候,把药打穿一个空,绑上细绳让病人吞下去。   等到病情好转一些再把药拉出来,因为真的只有这一颗,一次一次,一次一次……   这样不可能把病治好,但这样,药丸早晚要完。   武王妃在风中朝着丈夫挥手,可是她的丈夫没回头,出了城门后就纵马离去。   她说过,我们家王爷从来都不欠朝廷什么,不欠大楚什么,也不欠杨氏皇族什么。   从来都是他们欠王爷的,可他们从来都不还。   京州,天命军大营。   裴崇治见杨玄机脸色那般难看,一时之间也没敢贸然说话。   他也才回到大营没多久,这次的事,他办的一点儿都不漂亮,没脸主动说话。   恍惚之中想起来,诸葛井瞻是为什么失去杨玄机信任的?好像也是带人去了一次豫州,回来之后,杨玄机就对诸葛井瞻有了杀念。   其实那不是豫州的问题,那是宁王李叱的问题。   就像是一个魔咒,谁靠近过一次,回来之后就会被诅咒,不得好死。   想到这,裴崇治打了个寒颤。   上次诸葛井瞻做的也不漂亮,但诸葛井瞻好歹是用一场大水,阻止拖延了宁王李叱南下的步伐。   他这次,实打实的空手而归,还搭进去一个青绦军将军郭玮。   如果不是他多了个心眼,选择不和郭玮走一路,那么连他自己也要搭进去。   “你们打算装聋作哑到什么时候?”   杨玄机忽然问了一句,语气听起来没有多阴沉,可是每个人都知道,那只是暴怒之前最后的压制。   “主公。”   裴崇治知道确实不能再装聋作哑了,所以俯身道:“臣觉得,李兄虎退兵对主公来说,其实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杨玄机看向他:“噢?那你倒是说说,这百利何在。”   裴崇治他们这样的人,靠的就是一张嘴,能力的输出,都在嘴上呢。   “主公,李兄虎虽然退兵,但还留下手下大将石悟率军十五万驻守于珑卢,这十五万人就是武亲王身侧的一头狼,若武亲王真敢率军攻打,石悟的队伍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朝廷如今只有那么多兵,能打的只有武亲王,所以要想与主公决战,必先出兵珑卢把石悟的那支队伍解决掉,此时,便是主公的可乘之机。”   “或进攻大兴城,或抄武亲王大军后路,或退兵荆州,主动之权都在主公这边。”   裴崇治说到这,脑子里的思路已经彻底打开。   “进攻大兴城,以主公恩威,大兴城里不知道多少人愿意打开城门,净街相迎……攻武亲王后路,武亲王粮草不足,只要毁了他的辎重,武亲王不败金身也会破于京州。”   他话说到这的时候,其他人的眼神都亮了起来。   所以裴崇治心里都忍不住骂了一声一群白痴,这些话,只是听起来很漂亮而已。   裴崇治道:“但,臣下以为,主公此时应该后发制人。”   杨玄机问:“如何后发制人?”   裴崇治道:“回兵荆州,灭掉在荆州的宁军和谢秀所部,稳控荆州与梁州,再得蜀州援兵到来,那时候,武亲王已经粮草不济,又与李兄虎的人打的一场恶战,没有能力再与主公决战。”   杨玄机沉默。   良久之后,杨玄机问:“若我退兵,武亲王率军猛追不舍又该如何?”   裴崇治道:“主公可派一得力之人,带主公亲笔信去珑卢见李兄虎手下的大将军石悟,跟他说,约定于某月某日,两边夹击向武亲王进攻。”   杨玄机微微皱眉。   裴崇治继续说道:“主公可分兵十万为后队,做出向珑卢方向进军的姿态,大军却向荆州折返,待石悟与武亲王交手之际,再把十万人马撤回来,可保万无一失。”   杨玄机听到此处,总算是能松口气。   如今这京州有多危险他当然一清二楚,好端端的有利局面,被那个唐匹敌一下子就给破了。   那般无敌的帅才,为何就不是他的人?   若他手里有一个唐匹敌,别说什么荆州,豫州,整个天下可能都已经握在掌心。   以他的实力,以各大家族的支持,再加上唐匹敌的领兵之能,天下谁人可挡?   “那就听你的。”   杨玄机道:“传令下去,大军整顿装备,收拾物资,尽快折返回荆州……这次后退一步,却不是我们真的后退,而是在准备蓄力一击……诸位各自回去,约束各营,最迟在三天之内,务必做好回军准备。”   “是!”   所有人起身抱拳应了一声。   杨玄机想着,回去也好,先把后患解决掉再说。   宁军在荆州的队伍就像是一根钉子戳在他后腰上一样难受,蜀州的援兵过不来,这争天下的大势就不在他这边。   把后顾之忧解决掉,再入京州的时候,那就是以君临之姿归来。   就在这时候,外边有一名校尉快步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卷轴。   “主公,加急军报!”   校尉单膝跪倒,双手呈递。   杨玄机快步过去,把那根只有手指大小的卷轴拉开,这是从前边用最快速度送回来的军情。   “怎么可能?!”   杨玄机看完之后,脸色瞬间就白的好像纸一样。   裴崇治看到这一幕心里也咯噔一下,他凑过去看了看,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两日之前,武亲王杨迹句以为李兄虎帐下将军石悟封王为名,诱骗石悟在大营接见武亲王派去的死士,在圣旨之中,暗藏短刃,一刀将石悟刺死,武王派去的死士被乱刀砍死。   石悟被杀,武亲王大军夜袭,只一夜,杀散了那十五万叛军,夺回珑卢。   之后,武亲王昼夜兼程赶来,如今距离天命军的大营所在,已经不足两日的行程。   “走,走,现在就得走!”   杨玄机立刻吩咐道:“传令下去,现在,就现在,撤兵回荆州!”   裴崇治猛的拉了杨玄机一把,脸色难看地说道:“主公……晚了。” 第一千零五十章 安排的明明白白   苏州。   如今宁军距离苏州城的距离已经没有多远,如果急行军的话,只需三日就可到苏州城下。   不过唐匹敌却下令大军在此地休整,甚至将分派出去攻打各地的队伍也都召集回来。   罗境从外边领兵归来,一看到唐匹敌就忍不住问了一句:“怎么突然就下令停了?再给我三天时间,我还能再打下来一个县。”   唐匹敌坐在马扎上,面前的火堆上吊着一个铁锅,他端着碗在等锅里的肉煮熟。   他指了指对面,罗境随即坐下来,伸着脖子往锅里看了看,然后就咧开嘴开始笑。   这段日子以来一直都是在行军打仗,哪有时间舒舒服服的吃一顿饭,这涮肉至少有半年没吃过了。   “如不出意外,李兄虎的大军也已经快到苏州城南,此时若我们围攻苏州,李兄虎就会把我们围堵在城下,他可是实打实的有百万大军。”   唐匹敌夹了一块肉看看,熟了,放进碗里蘸料。   麻酱,香菜,蒜末,小葱段,还有辣椒油,苏州这边气候暖和不少,几乎是一年到头都有新鲜的蔬菜,这对于行军打仗的人来说,简直是天堂一样,不至于每天每顿都是嚼硬干粮。   罗境端起碗跟着吃,一边吃一边说道:“你的意思是,要在苏州城外和李兄虎对峙?”   “没那么多时间浪费在李兄虎身上。”   唐匹敌道:“我把你喊回来的目的,是想让你带兵。”   罗境的筷子停在半空,隐隐约约的已经感觉到有些不大美妙的事可能要发生了。   “你要去哪儿?”   罗境立刻就问了一遍。   唐匹敌招呼亲兵:“把地图展开。”   在两个人面前,亲兵将地图打开。   唐匹敌用筷子指了指地图:“我都标注出来了,你自己看。”   罗境回头看,越看越心惊,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他干脆放下碗筷,起身到地图前边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你这样做太冒险。”   罗境回到马扎那坐下来:“你可是三军主帅。”   唐匹敌点头:“嗯,我是,所以你听令就是了。”   罗境:“我呸,你这样不负责任的军令我也要听?”   唐匹敌淡淡地问道:“我可错过?”   罗境沉默,面前这个打算干一件荒唐事的家伙,好像真的从来都没有错过。   “庄大哥还在回来的路上,等他回来之后,你们两个商量着来,他谨慎沉稳,你刚猛锐利,你们两个刚好互为弥补,最起码互补到你们的援兵到。”   唐匹敌一边吃一边继续说道:“我只带程无节和高真的队伍走,大概三万人左右,你和庄无敌就在此地牵制李兄虎,无需出战,他若是来攻,你们就死守,他若是不攻,你就去骚扰。”   说到这,唐匹敌看了一眼地图上他用炭笔标注最清楚的那个地方。   扬州,杭城。   扬州在苏州往南,唐匹敌若要偷袭扬州的话,就要绕开李兄虎的两百万大军,而他只带三万人。   这种情况下,一旦他被李兄虎围堵,就不可能再有机会杀回来。   “这样。”   罗境道:“你留下坐镇,我带兵去扬州。”   唐匹敌看了他一眼,连话都没说,就是看起来这样淡淡的眼神,让罗境就只能是叹了口气。   良久之后,罗境无奈地说道:“是……我是比你差了那么一丢丢,可你也别那么直接的用那种你不行的眼神看我。”   唐匹敌又看了他一眼。   罗境道:“你别看了,这一眼更狠。”   这一眼是,你确实不行。   唐匹敌笑道:“已经三月,你们只要拖住李兄虎三个月,六月末,我把杭城打下来,只要杭城在我手里,李兄虎就会急着去求援,那时候,他所谓的两百万大军,就会被咱们切开,一部分留守苏州与你对峙,一部分南下围攻杭城,还有一部分要分派去京州,一分为三,还有何惧。”   罗境道:“他为何还要分兵去京州,他刚刚才从京州回来,必会留下兵马。”   唐匹敌:“应该没了。”   罗境一怔。   唐匹敌道:“我若是夸武亲王几句,你会不会心里不舒服?”   罗境笑道:“那倒是不会,我又不是心胸狭窄之人。”   唐匹敌:“确切的说来他是比你强一些……”   罗境:“好了,够了。”   唐匹敌哈哈大笑。   罗境思考了一下唐匹敌的话,大概理解了。   唐匹敌推测,李兄虎回来之前肯定会在京州留下兵马,但是留下的人不管是谁,都挡不住武亲王一击。   得知消息的李兄虎,为了没有后患,必然还会分兵回去。   推测一下,如果之前李兄虎在京州留下十万人马,一战就被武亲王打光了的话,那他再分兵回去,绝对不会低于二十万人,不然的话岂不是毫无意义,再过去几万人,或是还去十万人,依然不是武亲王对手。   这一分,二十万人出去了,再加上之前留在京州的十万,总计要往京州分兵三十万。   他号称有两百万大军,但实则可战之兵大概有百万人,剩下的都是随军来回奔走的游民,他们像是一群乌鸦,李兄虎的队伍是猎鹰,在前边咬死了猎物吃饱了之后,这些乌鸦就围上去啃咬剩下的肉。   唐匹敌道:“按照他有一百二十万能打仗的兵来推测,三十万分去京州,还有九十万人赶到苏州城想与我决战。”   他吃了一口肉后继续说道:“我从沿海走,避开李兄虎的大军,带三万人突袭杭城,一直走水路,我算过路程,大概要走两个月又二十天左右。”   罗境瞪大了眼睛:“路上就要走两个月又二十天,你让我拖上三个月,十天你就能打下杭城?”   唐匹敌道:“五天,我还想歇五天。”   罗境:“……”   唐匹敌道:“我是这样计算,我才打下来杭城,李兄虎的援兵就到了,他不会调动很少的兵力去保护杭城,至少也要调集二十万人。”   罗境:“此地还余七十万上下。”   然后他猛的反应过来:“你是不是打算出发之后,就想办法让李兄虎知道你去了?”   唐匹敌笑而不语。   罗境立刻就要劝说,因为这紧凑的计划,唐匹敌才打下杭城李兄虎的援兵就到了,那只能是唐匹敌要故意泄露自己行踪。   唐匹敌的眼神却那么坚定,意思是你不用劝。   罗境重重的叹了口气:“你大爷的……”   唐匹敌却继续说道:“我已经派人给在青州的沈姑娘送信,她的队伍会在最短时间内赶来支援你,你和老庄手里的兵马,加上沈姑娘的青州兵马,大概有三十万,以三十万打李兄虎的七十万,我想不到你有什么理由会输。”   罗境:“……”   片刻后,罗境问:“那你在杭城怎么办?你打下来杭城,三万人必有损伤,不久之后要面临二十万敌军的围攻……”   话还没说完,唐匹敌微笑道:“所以要看你快不快。”   罗境的眼睛再次睁大:“你的意思是,我和老庄再加上沈姑娘我们三个人,用三十万人干掉李兄虎的七十万人,然后再用最快的速度跑到杭城去支援你?”   唐匹敌问:“难吗?”   罗境重重的吐出一口气:“你就是疯子。”   然后他自言自语似地说道:“好在我们也是疯子。”   唐匹敌指了指不远处,另一个马扎上放着个锦囊:“大概会遇到什么样的事,我都已经写了下来,你们若是对战局判断不明的时候可以看看,但断然不可以我留下的东西为根据,战场的事瞬息万变,没有谁可以厉害到算准所有变化。”   罗境感觉更加不美妙了:“你这就要走?”   唐匹敌点头:“吃完饭就走。”   罗境:“你为什么这么着急,不等老庄赶回来?最迟他明日就到了。”   唐匹敌道:“我的话你转述给老庄就好,至于为什么这么急……我这里的肉,就够最后这一顿了,据说江南美食汇于杭城,我有些等不及。”   罗境的第一反应是,再抢点肉吃。   唐匹敌道:“我已经征调了足够用的船只,大大小小,这次绕过李兄虎南下,凶险不在于攻打杭城,而在于路上的风浪会有减员,如果我到达杭城,兵力减员不多,我拿下之后可死守三个月,这三个月就是你们的时间。”   罗境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老唐现在出发,走两个月又二十天左右到杭城,按照他的打算五天就打下来,再休息五天,那就正好是三个月。   如果罗境,庄无敌和沈珊瑚三个人,不能在三个月内灭了李兄虎七十万大军的话,就不能在老唐死守杭城的最高上限时间内赶到支援。   三个月,干掉李兄虎七十万大军,再赶路三个月跑到杭城。   他们三个,这算是被唐匹敌安排的明明白白。   唐匹敌起身,在罗境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等到这次打完了,拿下苏州和扬州两地,灭了李兄虎,我就陪你回京州会会武亲王。”   在罗境心中,武亲王杨迹句就是他的杀父仇人。   幽州将军罗耿之所以大病吐血而亡,归根结底是武亲王气死的。   不杀武亲王,对于罗境来说,就是父仇不报,如他这般血气方刚之人,怎么可能忍得了。   老唐说打完了这一仗咱们去会会他,意思就是,打完了这一仗我和你一起去报仇。   罗境笑道:“那回到京州之后,和那老贼怎么打,你只管看着,这报仇的事还是要我亲自动手才来的爽快。”   唐匹敌看着他。   罗境:“你别那样看我了!”   那眼神里的意思还是那样……你不行。   唐匹敌哈哈大笑,转身往队伍那边走去:“趁着李兄虎的斥候还没过来,我得走了,不然兵力调动被人家发现,偷袭杭城的计划就没了意义,最起码我要出发几天之后才让他知道,你等老庄回来之后记得告诉他,这支队伍谁说了算。”   罗境:“你也没确定我俩谁说了算!”   唐匹敌一边走一边说道:“你以为是谁?”   罗境:“还能是谁?”   唐匹敌:“是沈珊瑚。”   罗境愣了一下,然后就朝着唐匹敌喊:“你是不是觉得我领兵还不如她?”   唐匹敌回头看向罗境,眼神真挚。   罗境立刻摆手:“别看了别看了,你赶紧走你的吧……沈珊瑚就沈珊瑚,你再回头看我,我就啐你!”   就这么一会儿,被唐匹敌用你不行的眼神看了好几回。   罗境心说好歹我也是北境第一高手……罢了,谁教人家是两口子呢。   主要是,那姑娘,确实让罗境钦佩,不然的话以他性格他能接受的了? 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施压   苏州,宁军大营。   沈珊瑚带着她的人马赶到,才到大门口,就看到罗境和庄无敌等人已经在等着了。   沈珊瑚连忙下马,快走几步,向罗境和庄无敌行礼。   上次在青州的时候,罗境退出,让沈珊瑚心中总觉得格外的歉疚。   青州的战功,说起来最起码有罗境的一半,结果人家二话没说带着队伍就回去了。   他日若宁王奖赏这青州战功,沈珊瑚能得封爵,也要多谢人家罗境慷慨。   罗境见沈珊瑚朝着他们行礼,连忙阻止:“大将军说过,他离开之后,大军之中以你为主将,该是我等向你行礼。”   沈珊瑚苦笑:“大将军也是胡乱安排。”   庄无敌却笑,他不善言辞,只是站在一边笑着。   说起来庄无敌看似木讷,实则心思细密,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唐匹敌安排沈珊瑚为主将是出于何等考虑。   罗境善战,但性格激进,一旦打起来之后便不管不顾,要说将才,罗境当为第一,要说帅才,罗境确实欠缺了些。   唐匹敌若是让庄无敌为主将,罗境必然不服气,肯定会闹起来。   虽然关系亲密,可这种事和关系怎么样没多大关系,不服气就是不服气。   罗境那般心高气傲,又是将门出身,还是自负之人。   而庄无敌是燕山营出身,让他为主将罗境心里会很不舒服,将帅不和,面对的是李兄虎至少七八十万大军,怎么打?   宁军再善战,再无敌,若是将军之间不和睦,也是必败无疑。   然而唐匹敌又必然不会让罗境做主将,就是因为他性格上的原因,一旦出现判断失误,又或者打起来就只管往前冲,这一仗万一输了的话,宁军遭受重创,损失惨重是一方面,彻底失去苏州和扬州是另一方面,还有一方面,这边若是败了的话,唐匹敌的队伍就真的成了一支孤军。   唐匹敌太了解罗境了,让庄无敌做主将他不服气,但若让一个女将军做主将,而且又和唐匹敌关系有些亲近,再加上青州那一战两个人之间的渊源,这些都足以让罗境没那么不爽。   如此安排的决定因素,更为主要的原因也恰恰是唐匹敌担心的那一点……罗境的自负。   因为他自负,他孤傲,所以他反而不会对沈珊瑚有太大的抵触,也不会闹起来。   因为那样做的话,显得罗境失了身份,也失了体面,跟一个女人争,他拉不下来这个脸。   为了这一仗,唐匹敌把各方面必须都考虑清楚。   若是罗境性格沉稳一些,大局观再好一些,这主将之位当然是他的,不可能再有别的人选。   此时让沈珊瑚为主将,她性格上虽然也是那般霸道凌厉,可是因为欠了罗境一个人情,又知道庄无敌是宁王的老大哥,所以事事都会和那两人商量着办。   唯有如此,三人才能真的配合好。   这三个人单独拿出来都是独领一军的大才之人,可如何让这三人配合默契,就需要一些小心思了。   沈珊瑚如此聪明的女子,在接到唐匹敌书信的时候,就猜到了这其中缘故。   所以她才会露出一些苦笑,这主将让她来做,她是如坐针毡。   一个是名门之后,有北境第一高手之称的罗境,一个是宁王的结义兄长,宁军中资历最老的人。   唐匹敌给她的职责,就是把这些人这些事协调好。   一想到那家伙自顾自走了,却把这么大的一个局面交给她,三十万大军由她指挥,她就有些忐忑。   “你可是主将。”   罗境笑了笑道:“大将军说过,我们若是不听你调度,回来要打我俩板子的。”   庄无敌也笑:“打也只是打你的。”   罗境撇嘴:“凭什么,你是觉得你能比我打的好?”   庄无敌:“最不济,也不能比你差。”   两个人互相瞪了一眼,沈珊瑚却笑起来,心中的忐忑稍稍放松了些。   指挥这样两个名将,真的是……又紧张又觉得有些激动。   “那咱们就去看看军情,我想到敌人大营外边转一转,据说李兄虎有七八十万人?”   沈珊瑚一边走一边问。   罗境道:“差不多,应该得有。”   沈珊瑚道:“那还行,每个人能分两三个,人人都有份。”   罗境看向庄无敌,庄无敌也笑,他眼神里的意思是……这不愧是老唐的女人啊。   罗境问:“不先进大营歇歇?”   “不用。”   沈珊瑚上马:“先去看看敌营。”   她心里想的是,这次说什么也不能丢了人,若真是指挥不好的话,丢的不只是她自己的脸面,还有唐匹敌的脸面。   唐匹敌在给她的信里有这样一句话……半壁江山在此一战,千钧重担在你一肩。   还有一句话是这样……若李兄虎知道分兵去扬州杭城的人不是我,必不会分走更多兵马,唯有让他知道是我只带三万人去了杭城,他才会调集重兵围堵,你们这边才能打的轻松些。   最后一句是这样……打赢了之后快点来接我,我的性命也要靠你了。   与此同时,荆州。   李叱他们到了地方,下船之后,夏侯琢和谢秀两个人带着各自手下的将军们,已经在等候了。   李叱一下来,夏侯琢他们便迈步上前俯身行礼,尤其是谢秀,看起来脸色格外的忐忑和愧疚。   这次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杨丁方那十五万天命军精锐,还有一整个谢家。   谢秀和谢怀南两个人,就难免会有些不安。   此时此刻,他们两个都格外担心李叱的态度。   余九龄却没想那么多,他还在幸灾乐祸呢。   因为他看到神雕下了船之后,它不会走路了!   在船上晃荡了二十几天的时间,神雕才适应这摇摇摆摆的生活,这一下船四脚落地,不晃了,还不会走了。   狗子依然站在神雕的后背上,神雕这走路来回晃的样子,让狗子又嫌弃起来。   走路走不了直线,余九龄看的憋不住笑,前边那些人本来气氛有些严肃,余九龄这一憋不住笑,把视线全都吸引了过来。   众人都看向他这边,然后就看到了那头巨大到令人畏惧的野猪。   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见到神雕,那威武的外形,霸道的气场,让人心中畏惧。   如果不是走路晃,可能更霸道一些。   “去前边看看。”   李叱迈步向前,众人全都跟了上去。   他们直接到了大营另外一侧,在对面大概三十里外就是天命军的大营。   庭阳这边虽然没有什么崇山峻岭,可是地势起伏不定,不似豫州和冀州那边多为平原。   杨丁方的大军根据地势安营扎寨,并且已经将木墙修建好,由此可见他对谢家其实也不是十分信任。   哪怕谢家为他提供了大量的粮草物资,他也不敢贸然进入庭阳。   谁知道是不是谢家的人给他挖的坑,表面上看起来是向天命王宣誓效忠,杨丁方的大军一旦进入庭阳就被谢家坑了的话,那怎么办?   这也是谢家如今最为尴尬的处境,谢怀远孤注一掷,可人家杨丁方对他还是有所戒备。   他得罪了不待见他,他巴结的还是不待见他。   李叱举着千里眼仔细观察,心中不得不承认杨丁方确实领兵有方。   这营寨的建造,防守的布置,各营之间的距离,各营所在的位置,都极有章法。   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李叱放下千里眼看向夏侯琢:“有没有制定好进攻的策略?”   夏侯琢点了点头,回头吩咐亲兵把一个卷宗拿过来:“这是我和谢将军两人商量多日之后制定的,你来过目。”   李叱将卷宗打开仔细看了看,其中列举出三种进攻方案,各有利弊,详细写明。   夏侯琢是临阵应变的帅才,写这种东西显然不是他的擅长,所以大概是谢秀想的更多些。   李叱没问就能猜到,三种进攻方案是夏侯琢想出来的,细化是谢秀想出来的。   “还有第四种。”   李叱催马向前:“我去问问杨丁方打算不打算投降。”   众人吓了一跳,见李叱已经催马出去了,连忙跟了上去。   李叱一马当先的朝着天命军大营那边跑,后边呼啦呼啦的跟着一大群人。   这一下,天命军大营那边立刻就紧张起来,号角声呜呜的吹响,队伍迅速集结。   李叱又不是冒失鬼,他这突然向前,也是想看看这支天命军的反应如何。   只片刻,天命军已经完成了布防,所以李叱就明白过来,那三种进攻方案,都不行。   杨丁方领兵如此,士兵又训练有素,宁军和谢秀的荆州军加起来确实兵力稍多一些,可是猛攻之下,损失必然惨重。   李叱打仗,从来都不会去打损失惨重的仗。   夏侯琢和谢秀准备的确实很仔细,可用四个字就能概括出来……中规中矩。   打这种仗,中规中矩就要付出惨烈代价,十五万大军严密设防,进攻的一方,一开始就会成片成片的死人。   到了天命军大营外还有三四里左右,李叱停了下来,然后伸手要过来他的铁胎弓,让人写了一张纸条绑在箭上,一箭射向军营那边。   此时杨丁方正在军中看着,眼见那人在三四里外发箭,心中还冷笑了一声,这个距离,箭怎么可能飞的过来。   正冷笑着呢,那箭突然就到了,啪的一声戳在前边士兵手持的盾牌上。   因为箭抛射飞起来太高,居然有一段飞行几乎看不见,又快又高,等到看见的时候已经下落。   这一箭别说把那个持盾的士兵吓一跳,把杨丁方都吓得心里抖了一下。   见信上有纸条,士兵们连忙上前把箭往外拔,箭头卡死在盾牌里,一时之间竟是拔不出来。   没奈何,只好把信解下来递给杨丁方。   打开看了两眼,杨丁方的脸色就变了,自言自语道:“竟是宁王李叱亲自到了么……”   远处,李叱停马在此。   余九龄问:“当家的,你说那杨丁方那家伙敢不敢出来相见?”   李叱笑了笑道:“其实,他出不出来见我都没关系,我只是想告诉他,我到了。”   余九龄忽然间醒悟过来。   这就是,施压? 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是你敢还是我敢   心理压力这种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可是压力带个人的影响都会很大却毋庸置疑。   李叱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杨丁方他来了,其实他更想告诉杨丁方的是,既然我来了,那么这一仗我就必须赢。   不出预料,杨丁方没有出营地来见李叱,并不是没有个人都有勇气面对未知的危险。   天知道外边会不会有埋伏,李叱会不会有什么奸计,不出去比什么都好。   可对于李叱来说,他出来,有出来的对策,他不出来,也有不出来的对策。   若是没有想好怎么打,李叱在豫州城看似发呆的那两天,岂不是浪费了。   于是,李叱看向余九龄,余九龄立刻就懂了,这个时候,轮到他来发挥一下独特的能力了。   于是余九龄催马就冲了出去,跑到距离天命军大营大概一箭之地外,骑着马来回溜达着喊话。   溜达着喊话第一是显得比较有气势,第二是比站在那不动被人家射死的概率低一些。   “你们家的将军杨丁方是个怂货吗?!”   余九龄在那扯开嗓子大声喊起来。   “我家宁王都敢来这里见他,他却不敢出去见我家宁王,怎么,你是怕被吓死吗?!”   这家伙一开始喊,就好像打开了大水的闸门,滔滔不绝连绵不尽。   杨丁方就在木墙里边看着呢,自然也能听的一清二楚。   一开始还好,觉得这宁王的手段也不过如此,幼稚的可笑。   他是万万都没有想到,那个在外边叫骂的人词汇量那么丰富,比泼妇对骂还要丰富一万倍。   他开始意识到不对劲,余九龄足足骂了半个时辰了,却还没见有什么词是重复使用过的。   这家伙骂的啊,杨丁方明知道这是敌人的挑衅,可还是越来越压制不住想把那人嘴撕碎了的冲动。   他快忍耐不住了,他手下的人早就忍耐不住了。   不等杨丁方下令,有弓箭手感觉自己耳朵都要炸了似的,忍不住一箭射了出去。   余九龄多狡猾,他算好了弓箭的射程,远远的看到那箭掉在地上,他更来劲了。   “杨丁方,你自己疲软无力不敢出门,你家的兵也是这般疲软无力吗?我看你就不是什么领军之将,你就是他们的奶娘,那放箭的小儿,快去你家奶娘胸脯上嘬两口补充一下力气,然后再来射你爷爷我。”   本以为结束了,可是余九龄却好像找到了一个新的宣泄口,话是越来越密,越来越刺耳。   “你不敢出来,是因为你的胆量都变成了奶量,用来奶你这十五万的好大儿吗?你这些好大儿,吃了你的奶,也是娘们唧唧的,手上力气都没有。”   杨丁方气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回头喊了一声:“把弩车推上来!”   手下人早就气的够呛,费力的把一架弩车挪动到了辕门那边,调整角度瞄准余九龄。   余九龄知道这玩意对付密集阵列的士兵那是大杀器,可是用弩车瞄准单独一个人,还是骑马的人,哪有那么容易。   除非是傻的,顺着弩箭激射的方向跑。   这种事他又没少干,自然心里有底。   所以他朝着大营那边又开始喊了:“是要用重弩轰你爷爷我吗,来来来,看爷爷我怎么一屁把重弩给你崩回去。”   他喊完之后就拨转战马,屁股对着天命军大营辕门那边,屁股离开马鞍,朝着那边来回晃。   “来来来,看看是你的箭瞄的准,还是你家爷爷这一屁瞄的准。”   杨丁方手下一员将军实在是忍不住了,抱拳道:“大将军,请让末将出去杀了那狗贼!”   杨丁方摇头道:“不要上了宁军的当,他们必有埋伏。”   随着他一声暴喝,那弩车将一杆重型弩箭轰了出来。   余九龄拨马往旁边跳跃出去,那弩箭就砰地一声戳在地上,距离他也不算有多近。   “哎呦,把你家爷爷我的屁都给憋回去了,来来来,我来还你一招。”   余九龄从马背上跳下来,解开裤子朝着天命军大营那边,就把某器露了出来,然后就来回摇晃着撒了泡尿。   宁军这边。   谢秀看着这一幕,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说好在我不是天命军的大将军,不然的话,可能此时被气的心脏都疼了。   其实若只是疼了也还好,就怕被余九龄给气停了。   余九龄一泡尿撒完,第二支重弩调整角度后又激射而出,余九龄拉着那马往前跑了一段,这弩箭再次落空。   巧不巧的是,这次倒是准,居然戳在余九龄洒的那泡尿上。   余九龄可乐坏了:“哎呦呦,瞄你家爷爷洒的尿倒是挺准,你们是想用箭蘸我的尿,一会儿拿回去嘬嘬味道吗!”   夏侯琢在李叱身边压低声音说道:“以后还是多给九妹配一些亲兵护卫吧。”   李叱叹道:“你以为我的亲兵营是保护我的?不,那是我特意用来保护九妹的。”   夏侯琢噗嗤一声就笑了。   他笑道:“差不多就让他回来吧,我怕一会儿天命军那边不能把他怎么样,但是保不准一会儿会打雷。”   在李叱身后,谢秀压低声音问谢怀南:“这位余将军……是历来如此吗?”   谢怀南摇头道:“我也不是很熟悉余将军,但从他如此……咳咳,如此熟练来看,当是历来如此。”   见差不多了,李叱让人把余九龄喊回来,余九龄听到之后朝着这边挥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可他却没有急着回来,而是跑到自己撒尿那个地方,把那根重型弩箭拔了出来,然后在撒尿那画了个圈。   “弩箭我带回去了,谢谢你们,要尝你爷爷我的尿,我给你们画了个圈,你们来圈里找,不用谢,想用这玩意蘸你爷爷的尿尝,想的美!”   喊完之后又把那边的弩箭捡起来,骑马美滋滋的回来了。   他这一回来,宁军这边的将军们纷纷抱拳,一个个的都在说余九龄勇猛,余将军厉害厉害。   余将军则很客气的说,术业有专攻,没什么没什么。   回到大营里,所有将军们都在大帐内两侧分开站好,等着李叱吩咐。   李叱坐下来后笑了笑道:“都站着干嘛,去找一些马扎来,大家坐着聊。”   余九龄立刻吩咐亲兵出去找,不多时搬回来不少马扎,将军们一个一个的坐下来,围成个半圆。   李叱笑道:“你们猜猜,余将军这一闹,对面杨丁方会怎么想?”   谢怀南坐在谢秀身边,用脚碰了碰谢秀的脚,示意他要主动一些。   谢秀连忙道:“回主公,余将军大展神威,杨丁方那边一定会以为,主公是要逼他出来决战。”   李叱点了点头。   杨丁方当然会这样以为,他知道自己手握十五万精锐,又有地势可以依托,只要死守,宁军再善战也没那么容易攻上去。   所以如此一来,他更会坚定判断,绝对不会轻易出大营来战。   李叱看向谢秀:“那你可想到是为何,我本该诱敌而出,在营外决战,可如此故意激将后,杨丁方必不会轻易外出?”   谢秀俯身道:“回主公,臣下以为,他不敢外出,正好可分兵去截断谢家和天命军大营那边的联络。”   李叱笑着嗯了一声,谢秀这心思还算敏锐,可是还差了些。   谢怀南却想的更多,俯身道:“主公的意思是,杨丁方不敢轻易外出,我们……我们分兵攻打庭阳?”   若是把谢家庭阳老宅打下来的话,杨丁方就失去了后援,也失去了物资补给,再打的话,更有胜算。   只是谢家在庭阳的老宅修建的那般坚固,实在不好打。   庭阳城依照山势而建,背后是湖,前边修建了一圈围墙,城墙高大坚固,士兵们进攻是爬坡向上,本就艰难,再被守军居高临下反击,必会损失惨重。   所以谢怀南问是问了,但他不确定李叱是不是真的这么想。   李叱笑了笑道:“现在你们可知道,为何我要带船来了吗?”   众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全都恍然大悟。   从豫州城出发来这,走的是水路,之前大家都以为,宁王是为求快。   因为走水路确实比走陆路要节省至少十几天的时间,而且走陆路对于士兵们来说,体力消耗太大。   长达一个多月的跋涉,到了这也是一支疲惫之师。   “柳戈。”   李叱看向随军而来的将军柳戈。   柳戈立刻俯身道:“臣下在。”   李叱道:“船上的队伍交给你,从这走水路绕路进湖大概也就是三四天时间,你带兵过去。”   柳戈俯身:“得令!”   李叱看向谢怀南问道:“若我没有推测错的话,庭阳城修建于半山腰处,并无井水可取,对不对?”   谢怀南连忙回答道:“回主公,庭阳城里确实没有水井,毕竟是修建在山坡上,但在湖边有数十架很大的水车,将湖水引入庭阳城内,城内水渠……”   他的话说到这,戛然而止。   李叱笑了笑,看向柳戈问道:“知道打什么了吗?”   柳戈也笑:“臣下领命。”   说完后转身离开。   李叱道:“谢家庭阳城和天命军大营之间,有大概四十几里的间隔,切断这粮道并非难事,谢家和杨丁方都会有所戒备,且天命军中此时所储备的粮草物资,早已够用。”   “切断粮道,对杨丁方并无多大的影响,可我们还是要分兵过去,而且不能多,只派一军骑兵即可。”   他看向夏侯琢:“带上所有骑兵,在天命军大营和庭阳城之间驻扎,不用攻城,不用叫战,只驻扎于此便可。”   夏侯琢笑起来:“若是谢家的人在庭阳城高处,看着我们只有一军兵马驻扎于此,天命军却不敢来攻,大概心里就会发寒。”   谢怀南和谢秀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心里都有些震撼。   这支军队放在那,就是在羞辱谢家的,也是在羞辱杨丁方的。   我就摆在这一万多人的队伍,你敢来打吗?   只要你敢,我就敢攻你的大营。   且看,是你敢还是我敢。 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骑猪也要王者气   几天后,庭阳湖。   柳戈带着几十艘大船突然出现在湖面上,浩浩荡荡,确实把谢家的人吓了一跳。   站在庭阳山上瞭望,那几十艘大船来势汹汹的样子,着实是有些骇人。   可是谢家的人倒是也不太担心,因为他们有把握有自信,宁军不可能从庭阳湖这边攻入城内。   在庭阳湖这边的山坡上,也有高墙,有堡垒,有犀利的城防重弩。   谢家能在荆州经营数百年,这根基之地又怎么可能不修的牢靠些。   为了把这地方修建成一座坚固城堡,谢家也算是用尽了所有手段。   在大楚兴盛的时候,一个家族若是敢把自己的宅子修成如此规模,这等僭越是多大的罪?   谢家利用的就是外边的庭阳湖。   在很早之前,谢家就请旨,在庭阳设立县治。   之后每隔一段日子,就让县令以庭阳湖上水匪猖獗为名,向朝廷请求修建庭阳县城墙。   每次的理由都差不多,水匪能攻入县城之内烧杀抢掠,需要修缮城墙以护百姓。   谢家在朝廷上下打点,况且这事还无需户部拨款,那就修呗。   到了上一代大楚皇帝的时候,大太监刘崇信本想用这事来敲打谢家。   谢家怎么可能会等着被人敲打才有所反应,马上就送去厚礼,厚到刘崇信都乐的合不拢嘴。   有了刘崇信的撑腰,谢家修庭阳城就更加没有顾忌,将城墙加高加固,甚至买通了兵部的人,运送来大量的城防器械。   对于大家族来说,这些事其实真的都不算什么事。   尤其是到了大楚彻底崩坏之后,各地叛军揭竿而起,各大家族,哪一家不是这样修墙造城的。   如果大楚纲纪尚未崩坏,谢家自然也不敢明目张胆,因为不管是多大势力的家族,都不可能把满朝文武都收买过来。   谢家也有他们的对头,也有他们的仇敌,然而这种在历朝历代都不可能发生的事,就在大楚发生了。   谢家的庭阳城简直就是一座石头城,靠近湖这边有许多栈桥,栈桥两侧停放着谢家的船只。   要想进城,需走过上坡路,哪里还有城门,城门外挖了一条深深的沟壑,进城唯有吊桥可用。   所以只要把吊桥拉起来,不可能有人从庭阳湖这边攻上去。   然而这庭阳城最大的弊端就是取水,用水必须从庭阳湖里取,所以谢家修建了几十条水渠,用巨大的水车把水送上去。   此时此刻,柳戈的目标就是那些水车。   看到宁军的船队过来,谢家的私兵自然不敢在城外对战,迅速撤回堡垒之内。   柳戈几乎没有什么阻碍,就让手下士兵把那几十架巨大的水车拆成了碎木。   然后柳戈的船队就在岸边驻扎下来,谢家的人别想来修复。   如此一来,整个庭阳城里,人心惶惶。   “必然是谢怀南那个畜生!”   谢怀远站在城墙上,一声怒骂。   他觉得若不是有人泄露消息,有人出谋划策,宁军怎么可能知道绕路到庭阳湖来,而且目标那么明确的直奔水车。   他这一声怒骂,谢家的人也跟着骂了起来。   一时之间,谢怀南仿佛就成了谢家的千古罪人,就算是死一万次都死不足惜。   庭阳湖这边,宁军不费吹灰破坏了水车,柳戈立刻派人向宁王报信。   谢怀远这边也立刻派人往天命军大营那边报信,希望杨丁方能分兵过来支援。   可是就在这时候,北城方向送来急报,说是一支宁军绕过了天命军的大营,在大营和庭阳城之间开始安营扎寨。   谢怀远闻讯之后,心中悲愤无比。   在他看来,这一切都是他三弟谢怀南想出来的恶毒计谋,他此时甚至已经在怀疑,谢怀南心甘情愿去投靠李叱,大概并非觉得李叱有夺天下之相,而是谢怀南自己想抢夺家主之位。   借助李叱的力量,抢夺谢家实权,如此说来,似乎也就都能解释的通了。   不然的话,谢怀南凭什么认为那草寇出身的宁王李叱,能得天下?   越想越气,这股火就钻了心脉一样,谢怀远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血吐了出来,竟是摔倒在地。   宁军这边,夏侯琢带了一军骑兵,就正大光明的在敌人两个阵营之间开始搭建营房了。   他带来的都是骑兵,谢家的私兵不敢出来和他打,天命军的人若是大规模的出动,那他就带着骑兵且战且退,勾引着天命军一路追,只要天命军敢追,宁王那边立刻就会对天命军大营进攻。   如果这是一盘棋局,李叱在庭阳湖上放了一颗棋子,在这又放了一颗棋子,于是对手的棋就没法下了。   要么就拼一把,要么就投子认输。   杨丁方得到消息之后,第一反应就是立刻分派队伍过去,他虽然不信任谢家,但若是谢家真的丢了,宁军就能对他形成合围。   单边对抗和双线作战,那是两个概念。   可是还没有下令他就醒悟过来,宁王李叱这两手棋落子,他就陷入了无边的被动。   最好的办法,反而是原地不动,靠着谢家之前送来的粮草物资,坚守数月不成问题。   数月之内,难道天命王的大军还不能赶来?   所以一念至此,杨丁方决定不理睬谢家那边。   气人就气人在,夏侯琢所率领的宁军骑兵,明明是横拦在天命军大营和庭阳城之间,但人家就不管你们的信使,你爱来就来爱走就走,想送信那就尽管去送。   所以谢怀远派人往天命军大营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明知道宁军就是在用这样的方式羞辱他们,可他们又有什么办法。   宁军的羞辱谢怀远还能忍受,可来自杨丁方的不理不睬,对他来说是更难接受的羞辱。   没粮食还能坚持一阵子呢,没有水能坚持多久?   宁军这边。   李叱他们居然在吃火锅,好像根本就不急着进攻似的,而且他们还是在阵前吃火锅。   就在距离天命军大营不到四里的地方,有一片缓坡,此时青草刚刚能把地皮铺上一层,看起来格外的赏心悦目。   就在这敌人视线之内,李叱带着人在缓坡的最高处,架上锅涮肉吃。   天命军大营这边,杨丁方举着千里眼看着,越看心里越堵得慌。   你知道他就是在故意气你,也知道他就是希望你气坏了能出来和他打一架,你还知道若是真的生气完全没有必要,可你就是忍不住会生气。   最可气的是,宁王李叱他们吃火锅就吃火锅,居然还在山坡上放猪!   放好大一头猪!   当你认为对方是在故意激怒你的时候,你看对方做什么,都感觉他就是在故意激怒你。   实事求是的说,人家放猪碍着你什么了……   “当家的。”   余九龄忽然突发奇想:“我能不能骑着神雕去对面大营外边溜一圈。”   李叱笑道:“我倒是没什么意见,可神雕能让你骑?”   余九龄道:“我去试试,万一神雕能骑呢,我去天命军大营外边跑一圈,能把他们气吐血。”   说完余九龄连涮肉也不吃了,屁颠屁颠跑到神雕那边。   神雕正在拱地,真的,难得的,这么大一片绿草地能让它自由自在的拱。   这种感觉,对于一头猪来说简直美妙的要飞起来一样。   别的猪拱地是为了吃点啥,比如多汁的草根,比如土下的蚯蚓,可神雕不是,神雕就是单纯的拱。   余九龄从高坡上往下走,走着走着,脚步就逐渐放缓。   他回头看向李叱,有一种不确定的语气问:“当家的,神雕这是胡乱拱的吗?”   李叱站起来看了看,那缓坡上被神雕拱的乱七八糟,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痕迹看起来就像个滚字。   余九龄觉得自己被神雕骂了,用鼻子骂的。   他问李叱:“当家的你是不是给神雕上课了。”   李叱:“那不能,如果是的话,也是在四页书院那会儿它听课来着。”   余九龄走到神雕身边,用一种很谄媚的语气问道:“雕爷,我能骑你吗?”   神雕正专心致志的拱地呢,听到余九龄说话后就抬头看了看他,给了余九龄一个我想让你滚但我不明说,我就让你自己体会的眼神。   余九龄还能让一头猪给劝退了,他试探着抬腿想骑上去,可是才把腿抬起来,神雕就猛的一个转身,头朝着余九龄,下一息就要撞过去似的。   余九龄吓了一跳,还没有反应过来,天空中的狗子就俯冲下来,似乎也要对余九龄动手了。   余九龄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跑了回来。   神雕似乎在告诉余九龄,谁都能骑我?   狗子似乎也在告诉余九龄,那猪你能碰?   如果不是和余九龄那么熟了,换做一个外人,丝毫也不夸张的说,可能已经血溅当场。   李叱看到这一幕,一时之间有些好奇,他已很久都没有骑过猪……想着莫不是神雕已经不适应被人骑了?   于是李叱朝着神雕走过去,在神雕后背上拍了拍,神雕居然趴了下来。   李叱迈腿上了猪背,神雕哼哼了几声,似乎是在询问李叱你是想跑起来吗?   李叱在猪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巨大的凶兽总算是有了凶兽该有的样子,加速冲了出去,这一跑起来,有地动山摇之相。   而狗子就一圈一圈的在李叱他们头顶上盘旋,当李叱伸出胳膊之后,狗子就落下来站在了他胳膊上。   余九龄看的都有些懵。   也不知道是为了缓解他那略微尴尬的样子,还是真的有感而发。   谢怀南自言自语了一句:“如此凶物,天下少有,可也要臣服于宁王。”   余九龄回头看了他一眼,心说这哥们儿可以啊,自己以后这算是要有对手了么。   他有些遗憾,这么好的马屁,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所以他真的很想问问谢怀南,你能把这句话收回去吗,你是个文人,要有风骨,这种话你把握不住,可以让我来。   但他没问,毕竟要脸。   虽然要的,倒也不多。 第一千零五十四章 说话算话   谢家上下,愁眉不展。   虽然才被宁军将水车摧毁不到三天的时间,可是没有水的那种难受已经十分明显,这中难受让人夜不能寐。   生活在山城之中,家中存水是常事,也是常识,可是当你看着水缸里的水一点点减少而不能补充,心里上的恐惧和担忧是最痛苦的。   到了第五天的时候,很多人家里为数不多的存水已经用的差不多,哪怕这些天连喝水都是小心翼翼的小口喝。   谢家更难受。   谢家人多,且除了厨房之外几乎没有存水。   因为水渠都是谢家修建,为了方便取水,水渠在谢家大宅里循环经过,何须存水。   可恰恰是因为这水渠修建的太方便,让这个大家族的人在此时此刻更为难受。   “我去谈。”   谢怀远起身道:“派人给湖那边的宁军将领送信,我要去和他谈谈,就在城下,问他敢不敢来。”   不久之后,派出去的人就到了宁军在岸边的营地,听到谢怀远的意思是问敢不敢见一面,柳戈都笑了。   柳戈告诉那信使:“你回去告诉谢怀远,莫说是在城外见面,我去他家里客厅见他也可以,你回去后还可以替我问一句,我去他家里客厅坐坐,他敢让我进去吗?”   消息带回去,谢怀远听了之后就气的够呛。   可是想想看,确实不敢。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脑子里甚至想着,既然那宁军将领要自寻死路,那就来呗。   到了之后把那人扣下,以此要挟宁军让路,就可安排人重修水车。   可是再转念一想,若是宁军不肯妥协呢,那将军死在他家里,原本是投降即可的局面,就变成了要被灭族的下场。   到了这个地步,谢怀远也不得不考虑更多。   因为他有所耳闻,宁军从不妥协。   于是,双方约定在城门外相见,为了安全考虑,谢怀远不出城门,把吊桥放下来一半,他在吊桥上,柳戈在对面。   其实这也是一种不怎么有用的小心思,站在半升的吊桥上,就显得居高临下一些。   柳戈会在意这个?   有的人站在高处做出居高临下的姿态,可不过是个侏儒,有的人站在洼地抬头看,也是在仰望星空。   “柳将军。”   谢怀远站在那大声质问:“你可知道,你毁坏水车,城中百姓已经快要渴死了?我一直听闻,宁王以百姓为重,以民生为天,可现在看来,似乎传言有虚。”   柳戈笑而不答,因为无需回答,这种屁话,他连听都懒得听。   谢怀远继续说道:“谢家在城中的人口,远不及百姓数量,这庭阳城内,百姓有三万余人,将军难道就不怕渴死了数万百姓,让宁王背负永世骂名?”   柳戈这次回答了。   他笑着说道:“宁王仁德,可宁王帐下的将军们不能有仁慈之心,我们这些带甲之人,干的从来都不是什么仁慈的事,领兵的出征就是为取胜而战,取胜,以杀戮为主,是刀砍死你们还是渴死你们,又有何区别?”   “况且,今日之事到底如何,胜者才有资格去说,你满城渴死,我便一把火烧了庭阳城,明天天下人知道的,大概也是因为你谢家不愿投降,也无退路,绝境之下,放火自焚,不惜让全城百姓陪葬。”   谢怀远听到这些话,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他不知道柳戈的话是威胁还是真的如此打算,就是因为不确定敌人做不做得出来,这种感觉才可怕。   谢怀远很清楚,要成大事的人,哪有几个心慈手软的。   谢家坚持不降,若是再过几日,天公也不作美,连一滴雨水都不落,那么宁军入城还难吗?   别说到那时候,现在城里的人,虽然还没有谁敢明面上说出来,可心里想着要不然投降了吧的人,也不在少数。   “谢先生。”   柳戈道:“我是军人,军人最不擅长的就是谈判,如果你想要告诉的,仅仅是刚才你话里的意思,那么就这样吧,你的话,实在威胁不了我。”   说完后柳戈转身往回走。   谢怀远一急,朝着柳戈喊了一声:“将军若就这样走了,莫怪我下令乱箭放下。”   柳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是想谢家寸草不生?”   他转身面对谢怀远道:“若你不知道如何威胁人的话,我来教教你,你可听好,你开城投降,谢家之罪是你一人之罪,宁王仁德便是除你之外余者不究,而我若死于城门之外,宁王可让世上再无谢姓之人。”   说完这句话,柳戈回头吩咐道:“给我抬一张床上来,谢先生既然想放箭射死我,那我就给谢先生一个机会。”   谢怀远以为这只是几句吓唬他的话,可没想到,那些愣呼呼的宁军士兵,居然真的从山坡下边抬了一张床来。   柳戈往床上一躺:“把盾牌撤掉,别让谢先生的兵瞄不准我。”   亲兵们就真的把盾牌都放在一边,这种场面,谢怀远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这一下,见一面还不如不见。   谢怀远站在那,何止是尴尬,简直是被人把脸打的生疼。   他只好退回城内,下令不要理会,想着那柳戈身为将军,难不成这真的就一直耗在这不走了吗?   是的,是真的。   晚上都没有走,就在这睡的。   第二天一早,柳戈起床,就在城外洗漱,还很奢侈的冲了个澡,也不避讳。   洗了澡换了衣服,又让人在旁边烧水泡茶。   城墙上的人已经渴的嘴唇发干,他在这城下不远处品茗看书,瞧着格外悠闲。   到了下午的时候,柳戈居然让亲兵砍伐树木,在旁边做了个秋千。   这将军也有少年意,坐在秋千上晃荡着,看起来更悠闲了。   第一天如此,到了第二天的时候更过分。   柳戈让士兵找来锄头,他闲来无事似的,把不远处的一片荒草地锄了,还平整了土地。   然后用锄头挖坑,让人找来了不知道是什么种子,居然在城外种了一小片地。   不久之后,宁军士兵们挑着扁担上来,在那些快渴死了的守军士兵面前,把水一桶一桶的倒进去浇地。   一天又一天,又是新的一天,算日子,这已经是庭阳城里断水的第九天,城中所有存水都已经用尽,老天爷也格外残忍,在这四月天,一滴雨都不下。   将军柳戈还是那样,早晨起来,洗漱更衣,练功打拳,在秋千上晃荡,在摇椅上看书,然后给他种下的东西浇水。   天快黑的时候,城墙上边忽然爆发出一阵嘈杂,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   但是柳戈大概能猜到,应该是有人已经熬不住打算开城投降,被其他人按住了。   但,这种事只要有个开头,那就不可能是唯一一次。   到了第十天的早晨,吊桥放下。   在看到那吊桥吱呀呀的落下来,柳戈的嘴角就不由自主的微微上扬。   不久之后,谢怀远带着谢家上下,列队出城,在柳戈面前跪倒在地,手里捧着谢家名册,叩首乞降。   柳戈不知道这三四天来,谢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有没有争吵,有没有内讧,这些他都不在意。   甚至……庭阳城里到底有没有渴死人,柳戈其实也不是很在意。   他是将军,以取胜为道。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连谢家出城投降,柳戈都没有多少喜悦,因为这是预料之中的事。   出城的人嘴唇上的干裂,才是战胜了他们勇气的东西,而不是金戈铁马。   对于一个将军来说,最大的喜悦,当为战场胜。   所以当他看着以谢怀远为首,谢家上下那么多人鱼贯而出,然后呼啦啦跪倒在地的时候,柳戈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这,不算什么。   宁军大营。   李叱接过来柳戈派人送来的消息后,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把捷报随手递给了谢怀南。   谢怀南看过之后,脸色却变化很大。   他起身后撤几步,撩袍跪倒在地:“臣,多谢主公宽宏恩德,不治谢家满门抄斩之罪。”   李叱道:“起来吧,我是想让你做荆州节度使的,所以才会对你家里人手段严肃了些,不然的话,你无法立威。”   谢怀南没有起身,再次叩首:“臣,谢主公。”   李叱道:“你家里人,除了你大哥之外,你自行安排,即便是他我也不会随意杀了,在豫州有一座山叫棋盘山,棋盘山内有一个猪场,让你大哥去那边养猪吧,那边他应该有不少或许没见过但一定听闻过的名人。”   谢怀南知道这已是主公看在他和谢秀面子上,对谢家最大的宽宏了。   不然的话,以谢家为杨丁方提供大量粮草物资这种事,换作别人,可能已经直接在谢家杀人立威了。   “还有一件事。”   李叱看向谢怀南:“我们来的时候,那几十艘大船是和曹猎借的,我说过不白借他的,这件事我交给你去办,谢家的家产装船,装满那几十艘船,然后把船队安排回豫州还给曹猎。”   刚才是宽宏,现在是敲打。   谢怀南自然明白,如果不给谢家任何处置的话,那宁军中的将军们如何安抚?   只要不死那么多人,家产装走几十船又算什么。   于是谢怀南俯身道:“臣遵命,臣现在就赶过去。”   李叱嗯了一声:“去吧,派人回去的时候告诉曹猎,卸完了船之后还要把船给我送回来,我说了用一年,还不到日子呢。”   说完之后李叱起身,把谢怀南拉起来:“我安排队伍护送你回家去看看,就让谢秀带他的亲兵营和你一起回吧。”   谢怀南心里翻江倒海一样,可这种翻江倒海,更多的则是那种强烈的释然和放松。   谢家总算是保住了,无论如何都值得庆幸,任何没有被宁王的铁骑从这个世上抹去的人,都该值得庆幸。   因为谢怀南知道,未来新的世界,其实容不得那么多旧人。 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剑走偏锋   谢家的事李叱交给谢怀南去处置,不管是对于谢怀南来说还是对于谢家来说,都是最好的安排。   把视线再放的长远一些,对于整个荆州那些战战兢兢的家族来说,也是最好的启示。   有谢家这个前车之鉴在,他们还能怎么样,似乎最好的那条路已经摆在面前了。   而宁军,接下来要对付的就是杨丁方那十五万天命军,人数众多,且训练有素,不得不说是实打实的强敌。   杨丁方又是个领兵之才,并非酒囊饭袋,这一仗到了现在,只剩下他这一块硬石头还没敲开。   这每一步都在李叱的计算之内,当然不会是等到现在才去想怎么敲这快硬石头。   谢家那边妥善安置之后,李叱就开始布置对杨丁方的攻势。   第一波攻势,不在军阵之上。   李叱看向余九龄:“这些日子你找的人,大概能有多少了?”   余九龄笑道:“不少,我要是去招呼一声的话,大概几千人还是有的,当家的你不知道,我这些日子可是树立起来很高的威望。”   李叱不信。   他笑道:“你能在荆州这片地方发动起来几千人?说吧,你给我花出去多少银子。”   余九龄道:“真花不了多少,我发现当家的你并不是对所有生意都擅长啊。”   李叱问:“何解?”   余九龄道:“我先去把人发动起来,若是发动不了那么多人,当家的你还要说我吹牛皮,等到时候看看来多少人,若是来的超乎预料,当家的你得给我赏。”   李叱笑道:“若真超乎预料,那就真的赏你。”   余九龄一转身跑了:“得嘞,你就等着看大场面吧。”   第二天,天命军大营外边就呼啦啦的来了一大群人,杨丁方接到示警之后立刻赶到前边来观察,然后就懵了一下,再然后就大惊失色。   因为他只是看到那些人,就已经明白宁王李叱的图谋,可谓用心险恶。   余九龄在前边走,带着一群老头老太太,真的能有几千人。   这些人到了距离天命军大营二三里左右停下来,余九龄走到高坡上挥手示意。   “诸位大爷大娘听我说啊,我现在问一句,我余某人是不是言而有信,大家也都看到了对吧。”   “对!”   一群老人家回应着他,还挺热烈。   余九龄道:“我第一天的时候就跟你们说过,排队领鸡蛋,每人五个,先到先得,不要钱,我是不是真的白送了?!”   “是!”   一群老人家又回应了一声。   余九龄道:“第二天,我说还是那样,排队领鸡蛋,还是一人五个,还是先到先得,还是不要钱,我要钱了吗?”   “没有。”   这群老人家,真的是好配合,想想看也对,毕竟拿了人家鸡蛋。   余九龄道:“第三天,我又说没人送一百个铜钱,还是先到先得,大爷大娘们,都拿了吧。”   “拿了。”   余九龄道:“今天,我还是一如既往的说话算话,而且今天咱们发个大的,只是我有一个请求,诸位大爷大娘帮我个忙,只要帮了我的,每人发二两银子!”   这一下,大爷大娘们的眼睛都亮了,超级亮。   余九龄道:“现在,咱们跟我往前再走一百步,大家数好了,走一百步停下来,然后跟着我喊话,我喊什么你们喊什么,半天,一人二两。”   “好嘞!”   大爷大娘们又答应了一声,可兴奋了。   余九龄一招手,带着这支独特的队伍有往前走了一百步,余九龄退入队伍后边,举起手喊道:“娃儿们,别打仗了,回家吧。”   他一喊,那群大爷大娘的就开始跟着喊。   大几千人一起喊的声音,还挺大的呢。   高坡上,李叱看到这一幕都笑的快把嘴崴了,心说九妹啊九妹,真的是个奇才。   余九龄喊:“娃儿们啊,爹娘想你们了,别打仗了,快回家来吧,家里已经做好了饭菜等你们。”   然后声音就跟着响了起来,还越来越大。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后来可能是真的有大爷大娘的亲人后辈在天命军那边,竟是喊的动了情。   这下好了,根本不用余九龄带着了,动情的人喊,其他人跟着喊。   李叱在高坡上席地而坐,掰着手指头给余九龄算了一笔账。   大概五千人,一天一万两,十天才十万两,就照着这样喊他十天的,要是天命军那边不出变故才奇怪呢。   杨玄机出蜀州的时候,带着的队伍算是他的嫡系,此时也大概都在身边跟着呢。   得梁州和荆州之后招募新兵,把手下得力大将分派出去掌管,如今杨丁方手下这十五万人,其中大半是荆州的,还有小半是梁州人。   用十万两银子就能把敌人的军心搞的溃散,这种生意做的肯定值。   李叱笑的合不拢嘴,这可把谢秀他们那些正经大楚府兵出身的将军看的懵了。   他们什么时候想到过,仗还能这么打?   这可能是有史以来,中原无数次战争之中,最大规模的一次演员上阵事件。   那边喊的此起彼伏,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动情者已经在哭泣,更加感人。   天命军大营那边,不少士兵聚集起来,靠在木墙里边看着,一个个的心情也都变得格外沉重起来。   他们听着那一声声呼喊,看着外边的人群,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自己的至亲长辈在人群中。   可是那一声声家乡话,真的是触动心弦。   不知不觉间,有的人已经热泪盈眶。   不只是荆州本地的兵心里难受,来自梁州的兵心里会更难受。   他们的家乡不在这,可是那召唤是一样的,有人回想起离家时候爹娘送行的样子,忍不住泪如雨下。   喊了有小半个时辰之后,余九龄吩咐手下亲兵:“去,给大爷大娘们送水喝,别渴着了。”   亲兵们拿着水壶一个一个的送,这些水壶可都是好东西,皮子做的,不漏水,百姓们平日里也见不到的东西。   余九龄说每人送一个,这下,大爷大娘们更开心了。   余九龄道:“大爷大娘,你们可得注意情绪啊,刚才就很好,声情并茂,现在笑的有点过分了啊,虽然送水壶给你们值得开心,但现在大家得把笑容都收一收,还是刚才的情绪,来,咱们再喊一阵就回去了,管饭。”   这好事,还管饭。   说实话,对于这些大爷大娘们来说,这事真的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之前每人领了不少鸡蛋呢,从今天开始,又一天能领二两银子,还就干半天的活,送水壶又管饭。   用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老大爷的话说……别说我这个岁数的人了,就算是大小伙子一天也赚不了二两银子啊。   用另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老大娘的话说……余将军是好人嘞,别说还给银子,就算是不给银子喊我们帮个忙,我们也会来的,将心比心好不嘞。   第一天,半天的工作结束之后,余九龄带着大爷大娘们回到几里外的镇子里,宁军的火头军已经在这准备好了。   大馅包子,随便吃,还有米粥喝。   结果到了第二天可就有些让人大吃一惊了,这等好事迅速就传播了出去,结果第二天到镇子这来集合的人,多了何止四五倍,一眼看过去全都是人。   头一天来的几千大爷大娘,那个后悔啊,后悔不该回去炫耀。   放眼一看,人群里还干架呢,人挤人的。   余九龄连忙宣布,岁数大的五十岁以下的不要,岁数小的十岁以上的不要。   选来选去,第二天上午别的也没干,又挑出来了两三千人,其中有一千多孩子。   这些小演员……也棒。   他们那喊声,穿透力更强,感染力更大。   那稚嫩的声音一响起来,天命军中许多人就直接崩溃了。   孩子们喊,爹啊,别打仗了,回家吧,这喊声有多少人受得了。   柳戈在湖边的队伍进入了庭阳换防,庭阳城被宁军控制之后,夏侯琢的那支骑兵队伍也已经返回宁军大营这边。   此时此刻,站在李叱身边,夏侯琢看着面前这就很离谱的事,忍不住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李叱问他:“有何感慨?”   夏侯琢道:“九妹这事干的……不道德,但是很精彩。”   李叱因为这评语给夏侯琢鼓了鼓掌。   那边又是半天的喊话结束,余九龄带着老老少少的回镇子里吃饭。   童叟无欺,别看是孩子,照样领二两银子的工钱,而且,还必须是小孩的爹娘把孩子接走才行,不然的话,孩子留在镇子里被宁军保护,也不能放走。   一个小孩子怀揣二两银子独自回家,足以招惹来狼心狗肺的畜生。   到了第三天,李叱和夏侯琢两个人又早早的到场看着,他们选了个很好的位置,高坡的角度不错,能躺在那看。   不但躺着看,两个人还带来了瓜子花生,带来了水果和点心,还有人给他俩在旁边煮茶。   夏侯琢看着余九龄那忙前忙后的样子,笑着对李叱说道:“有九妹这样的帮手,很多事都能事半功倍,这办事的能力,真不愧是一心造反余九龄。”   李叱噗嗤一声就笑了。   一心造反余九龄,忠肝义胆就是行。   喊了三天,李叱他们看不到天命军大营里边到底会有多大的反应,可李叱知道,人心可以软,军心不能软,一旦军心软了,那么……仗就要输了。   天命军营地。   杨丁方一个人站在大帐门口看着,看着巡逻的士兵经过,看着远处站岗的士兵,看着他们时不时的往大营外边喊声响起的地方侧头。   杨丁方就知道,军心已经不坚固。   被围困的局面下,再加上家乡人的呼喊声,此时这些手持兵器的士兵,其实已经都剩不下多少杀气。   “大将军。”   一名手下走过来,压低声音说道:“各营上报消息,不少士兵夜里都在哭。”   杨丁方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良久之后他吩咐一声:“召集各营将军来议事。”   杨丁方重重的吐出一口气,现在就剩下两条路了,要么继续耗着等待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援兵,要么就是……突围。 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那本是军人不该做的选择   官道上停着几十辆大车,不是富贵人家才能乘坐的那种舒适的马车,简陋的只有车没有车厢,连车都不怎么样。   应该知足的是,虽然没有车厢,可车上也没有囚笼。   乘坐这几十辆大车要离开此地的,是谢家那些之前选择错了的人,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有人心里也憋着火气,然而失败者没有资格撒气,有气就憋着。   如果学不会自己憋着,那就会有人教他如何憋着。   所以当谢怀南出现在这些人面前的时候,他们也只是看了一眼就迅速低下头。   因为他们知道,人家是以胜利者的姿态回来的。   谢怀远却没有低头,他不愿意在谢怀南面前低头,也许除了这样他也没有什么再能展现自己勇气的行为了,毕竟他和谢家的其他人还不一样,他在笼子里。   “你是来展示你假惺惺的亲情吗?那你最好别叫我大哥,很恶心。”   谢怀远说。   谢怀南看着他,本来确实还打算安慰几句什么,因为这句话,他改主意了。   “不是。”   谢怀南回答:“我是来展示自己胜利者姿态的,赢了的人,还是应该在输了的人面前出现一下的好。”   谢怀远冷笑道:“那你可真是很骄傲。”   谢怀南道:“应该是比你骄傲一些。”   谢怀远深吸一口气,看向谢怀南的眼睛,用很认真的语气问道:“你告诉我一句实话,你执意想让家族投靠宁王李叱,到底是为什么,是不是你一直都心怀不满,你一直觉得我不如你可我却是家主,而你不是,你是不是一直都觉得父亲当初选择我而不是你,你不服气?”   谢怀南听完这些话之后,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他说了这四个字之后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那样平静的看着他的大哥。   正因为他不说什么,谢怀远却越来越不能平静。   因为谢怀南那平静的眼神似乎是在告诉他,你真是个可怜人,你自己心里想的这些,却要以为是我在想。   你自己觉得你不如我,于是便觉得是我觉得你不如我。   你自己都认为自己做家主是父亲选错了人,却偏要去想这些都是我在想的。   所以,你真的是可怜。   “你滚!”   谢怀远忽然声嘶力竭的骂了一声,嘶吼的时候,那张脸看起来都那么扭曲。   这一声吼也把很多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他们看着,却也不怎么关心了。   他们虽然不在笼子里,可是在车上,在车上的人是被淘汰的人,他们也要去棋盘山那边养猪。   有些人心里还在想着,好在我没有在笼子里。   谢怀南却笑起来。   他走到囚笼旁边,手扶着笼子,看着笼子里的大哥,用一种依然平静的语气说道:“你看,我现在,是家主了。”   说完后转身,这一转身,真的是有几分潇洒。   谢怀远在笼子里咆哮起来,没有人能听清他喊了些什么,因为那声音实在是太沙哑难听了。   谢怀南一边走一边笑,笑着笑着,眼角的泪水就不由自主的流下来。   谢秀跟在他身边,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怎么样?”   谢怀南笑着摇头:“没事。”   走出去几步后,谢怀南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用一种很释然又很遗憾的复杂语气说道:“我终究还是废了他,只是没用父亲教我的法子。”   谢秀知道他的悲伤,所以转移了话题,他问:“咱们现在去做什么?”   谢怀南道:“你做你的将军,你将随主公出征,我做我的节度使,我将让荆州稳固如山。”   他看向谢秀:“不管是谁求你,谢家的人不能在你帐下领兵,不管是谁求我,谢家的人不能在荆州为官,记住了吗?”   谢秀点头:“记住了。”   他问:“还需要对家族的人在劝诫什么,或是约束什么吗?又或者,处置一些人?”   谢怀南一边走一边说道:“我可以回到家族所有人面前得意的说我赢了,但我不能得意的说你们废了。”   谢秀思考了好一会儿这句话中到底有几层意思,越想越觉得这话深奥。   “我可以得意,但不能无情。”   谢怀南对谢秀认真地说道:“你该明白,无情之人,在主公身边不会长久,家里的生意该做还要继续做,现在暂时做官无望,只要在主公的律法约束之内做生意,谢家依然可以长久。”   良久之后,谢怀南道:“做官的,有你,有我,这就够了。”   谢秀又想了好一会儿,总算是把谢怀南话里的意思都理顺了。   如果谢怀南回去之后,对那些反对他的人无情铲除,那么被宁王知道了的话,谢怀南以后的前程也就断了。   凡事皆有度。   “回去吧。”   谢怀南在谢秀肩膀上拍了拍:“将来谢家还能不能有国公之荣耀,更在你身。”   他们走了。   谢怀远疯了。   走了几天,这一路上他都是又哭又笑,没有人去招惹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大哭起来,哭着哭着忽然又哈哈大笑。   又或者,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对着空气破口大骂,骂的声嘶力竭,甚至会把自己骂的昏厥过去。   看守马车的一名廷尉看向谢怀远,叹了口气:“这人是真的疯了。”   另一名廷尉道:“疯了影响养猪吗?”   之前说话的廷尉居然很慎重的想了想,然后说道:“应该没什么影响吧。”   “那就继续走呗。”   “嗯,我也只是怕他吓着咱们在棋盘山那边的猪,那可是咱们的猪。”   天命军大营。   杨丁方看着手下的将军们,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而那些将军们也在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在这些人不同的眼神中,杨丁方也清清楚楚的看到了不同的期待。   有人在期待着突围,有人在期待的死守,还有人在期待他说出那句……算了吧,我们投降。   杨丁方说,我们只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死守等待主公援兵赶来,二是突围。   可是所有人都知道还有第三个选择,而且这第三个选择越来越诱人。   “其实……”   一个将军声音很低很低,仿佛是怕别人听到,又渴望得到认可地说道:“其实我们没有和宁军正面交手过,不是吗……”   他的渴望很快就得到了回应,与他关系不错的另一位将军点了点头:“是啊,我们没有打过谢秀,没有打过夏侯琢,甚至,我们连谢家都没有打过。”   这些话说完之后,他们俩对视了一眼,然后就同时低下头。   没有人附和了,就他们两个这样说,可也没有人斥责,没有人反对。   “我是主将。”   杨丁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但在此时,我却不能以主将身份来决定你们的生死。”   众人全都抬头看向他,等待着接下来的话。   杨丁方缓了好一会儿后才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因为他是一位大将军,投降这种事,哪怕只是想一想,对一个大将军来说都是折磨,都是羞辱,都是最难以接受的选择,比战死还要难以接受一万倍。   可是他又必须为手下的这些人去想一想,真的去突围吗?突围,就是全军覆没。   等待援兵吗?   如果能等来的话,大概在宁王李叱亲自到来之前,天命王派来的援兵也早该到了吧。   哪怕他不是一位大将军,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士兵,军人的身份,都让他不能去思考投降的事。   这才是他的痛苦所在,因为他必须去思考。   “如果我主战,这一仗的胜负,十五万大军的生死,我能负责的极限是什么?是与你们一同战死。”   杨丁方语气低沉地说道:“如果我主降,不打这一仗,士兵们都会因此而活命,你们大概也不会受到多大影响,而我会选择自杀以谢罪,这也是我能负责的极限。”   “所以……”   杨丁方起身:“就用一种最古老也有效的方式来做决定吧,在场的每位将军,都会分到一张纸条,你们在纸条上写下降或是战,不用写上你们的名字,我不希望你们彼此之间互相谩骂,反目成仇。”   他伸手要过来一张纸条举起来:“我也有,但是我会让你们每个人看到我写的是什么,除我之外,其他人在纸条上留下名字的,一律视为无效,我看到了,会撕掉。”   他说完之后看向亲兵:“发下去吧。”   亲兵们随即上前,将一张空白的纸条分发给每一位将军,这纸条不大,比鸿毛还轻,可是每个人拿在手里的时候,都觉得比山还沉重。   杨丁方道:“不记名,必须写。”   他一摆手:“开始吧。”   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根炭笔,他们互相看了看,有的人迅速的在纸上写下一个字,迅速的把纸条揉成一团,惶恐的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有的人则低头沉默,良久都无法在纸上写下那简简单单的一个字,纸有万钧重,笔亦有万钧重。   “计数。”   杨丁方看向亲兵吩咐:“数到五十之后,把所有的纸都收上来。”   时间很快就到了,亲兵们上前,从诸位将军手里把纸团拿回来。   忽然间,有人竟是蹲下来哭了。   杨丁方亲自打开这些纸团,一边打开一边说道:“降在左边,战在右边。”   他一个一个的看,一个一个的放,身边的亲兵帮他计数。   都放完了之后,他看向计数的亲兵,左边的亲兵报数:“十二张。”   右边的亲兵报数:“也是……也是十二张。”   杨丁方愣了一下,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两边一样多,这该怎么选?   “还有一张。”   杨丁方举起自己的那张纸条,他起身,拿着那张纸在每一个将军面前走过,给他们过目。   降。   “带我的大将军印绶和盔甲佩刀,去宁军那边,告诉宁王李叱,我们降了。”   说完这句话后,杨丁方转身出了大帐,一个人走向远处。   “大将军要寻死!”   有人反应过来,朝着杨丁方追了过去。 第一千零五十七章 你太幼稚了   “这个世界上,人心对人心,哪有那么容易的深信不疑,且不说我信不信你,你又信不信我?”   李叱看向躺在床上的杨丁方,说话的语气很平缓,话里的意思也确实说不上温暖。   杨丁方在决定投降之后走出大帐抽刀自刎,被亲兵死命夺刀后,又一头撞在不远处的树上,险些没了性命。   此时李叱坐在这看着他,也只是在告诉他一声,他的队伍会被如何安排。   “你选择投降,这本就是说不出对错的事,只看是从何处来判定对错,但你身为大将军无颜苟活,我也明白。”   杨丁方侧头看了李叱一眼,却还是没有说话。   李叱道:“你部下兵马,愿意回家的,我会发放路费,再发放一年军饷,愿意留下的,我却不能用于阵前,所以大概也会调派到远处戍边。”   “戍边?”   杨丁方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   他嗓音微微发颤:“宁王确定不会让我的人,去和天命王的人自相残杀?”   “你用了自相残杀这个词,我如何敢用你的人去和杨玄机阵前交手?”   李叱道:“我已经让人在你军中张贴告示,愿意留下的,只能去戍边,愿意回家的,到军需领饷银便可走了。”   李叱起身:“至于你自己,人一心求死,救不了。”   杨丁方犹豫片刻,挣扎起身:“宁王殿下,我可率军去戍边吗?”   李叱道:“你不行。”   杨丁方愣在那,刚刚在眼睛里出现的光彩,一瞬间就暗淡了下去。   李叱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最起码得等你伤好之后。”   杨丁方的眼睛骤然睁大,那消失的光彩瞬间就回到了眼睛里。   李叱不等他再说些什么,已经迈步离开。   出了军帐,李叱看了一眼在外边等候着的那群将军们,他们都是杨丁方的手下。   见李叱出门,他们不管是诚心还是假意,全都俯身行礼。   “我这个人比较直接,更在乎守诺。”   李叱看向他们说道:“答应我回家去,就别让我在敌人的阵营里再看到,若是再见到的话,我非但杀人,祖坟都要挖,你们不是一直都知道吗,我是草寇出身,所以要记住,草寇说灭满门就一定会灭满门。”   “答应我去戍边的也一样,如果到了边疆又觉得苦想回家,临阵退缩者,我就把人打断了四肢挂在边关城墙上,死了再挂四十九天,投胎转世都别想。”   所有人都低下头。   说完后李叱就迈步离开。   有人或许觉得既然已经投降了,宁王这待人之道似乎就显得有些凉薄。   李叱又不在乎他们怎么想。   十五万人最终决定回家的占了绝大部分,超过十万人选择离开这回家乡去。   也许是因为那群老者在大营外的呼喊让他们没了战意没了斗志,也许是因为几年的厮杀也已让他们厌倦。   决定留下不走的都是杨丁方的亲信,心中有信念,将军在哪儿我在哪儿。   这支队伍,李叱让他们留下兵器甲胄,只带上粮食物资,从荆州出发去往西疆。   西疆那边,凉州大将军澹台器手中兵马有限,西域人又一直虎视眈眈,西域人比黑武人还不可信,他们才是真的狼子野心。   这支队伍过去之后,一可增强凉州军兵力以御外寇,二可戒备雍州那边的情况。   至于兵器甲械,李叱会派人从冀州分拨过去,等这支队伍到了西疆再发。   杨丁方的队伍投降之后,荆州之内就再无反抗的力量。   李叱调派谢秀带他的荆州军十五万人往东南方向移动,戒备于梁州与荆州交界之处,阻挡杨玄机的蜀州援兵。   谢怀南为荆州节度使,但荆州各级主权官员,会从豫州和冀州那边调过来。   谢怀南当然知道宁王不愿意使用旧官的性格,对于李叱命令的执行极为彻底。   荆州,黄鹤城。   这里是荆州的州治所在,已有上千年历史的一座古城,极为雄俊。   黄鹤城的一侧就是吾兰江,从这可顺流而下,一路往东进入京州地界。   李叱之所以让曹猎把那几十艘大船还要送回来,正是出于走水路可以进军京州的考虑。   到了黄鹤城之后,李叱和高希宁在城中游览了几日,倒也是难得的放松。   黄鹤城中最有名的地方就是武江楼,传闻这座木楼的墙壁上,有历代文人大家留下的三千余篇诗作。   当年大楚开国皇帝曾经到过此处,观武江楼上诗作后感慨道:观武江楼上诗千句,一世不必再读书。   高希宁背着手在武江楼走动,看墙壁上留下的诗句,觉得看起来还都行,只是比我家李丢丢儿差了那么一丢丢儿。   “你要不要写两句什么?”   高希宁问。   李叱侧头对她压低声音说道:“现在荆州这边恨我的人多如牛毛,我若在这武江楼上留下两句什么,怕是有人会一把火烧了这千年名迹。”   高希宁因为这句话而有些感慨,嘀嘀咕咕的说了一句:“若是真有人烧了这武江楼,廷尉府倒是很乐意呢。”   李叱噗嗤一声就笑了。   这丫头,自家爷们儿若是受了气,她就会让那些让她爷们儿受气的人变成一股气。   廷尉府现在没有什么动作,若真是有人胆大妄为到因为宁王留字而烧了武江楼,那你就看着吧,廷尉府在荆州会烧起来多大的火。   “千古文人在这留下的不是风流。”   李叱看着那墙壁上的词句,沉默片刻后说道:“留下的是史记。”   就在这时候,李叱注意到在二楼拐角处有一首歪诗,词句狂傲,却没有被人遮拦或是抹掉,着实令人惊奇。   他走过去仔细看了看,然后噗嗤一声就笑了。   二三分精气,七八分狗屁,楼上楼下看词句,气得老子汗毛起,满目皆为瑕掩瑜,什么垃圾东西。   这种歪诗能在武江楼上留下,奇迹奇迹。   李叱看了看落款,只两个字,嵩明。   高希宁也被这几句打油诗吸引,越看越觉得投脾气,心说这古今文人,能有嵩明先生这般洒脱又真挚的人,怕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了。   李叱看的有些按捺不住,刚才还说不想留字,此时却心痒难耐。   他要来毛笔,在嵩明先生这首打油诗的下边留下留着评语。   对着嘞,真解气。   高希宁噗嗤一声就又笑了。   登上武江楼最高处,可俯瞰吾兰江,那宽阔江面上百舸争流,千帆远近,看起来格外壮观。   就连余九龄的心胸之中仿佛都有一股沛然欲出的冲动,也想留下一些诗句。   憋了好一会儿,余九龄拍着栏杆说道:“远看舟船如鱼虾,好像全都没有家,大江东去啊……”   刚说了这两句,陪着李叱而来的那些本地的乡绅中,就有人没忍住笑起来,只是没敢笑出声。   余九龄缓缓吐出一口气:“别怕别怕,宁旗如云盖天下,何处不是家?”   笑的人不笑了,不管这词句工整不工整,好像越想越有那么点意思。   李叱哈哈大笑,转身下楼:“哈哈哈哈哈……来人,给九妹上壶酒。”   武江楼最出名的是红烧江鱼,远近闻名,可李叱他们并没有在武江楼里吃饭。   下楼到了大街上,李叱他们沿街而行,路上遇到什么小吃就顺手买一些,边吃边走。   本地陪同的那些乡绅士老们都看的难受,宁王尊贵,怎能如此随意的吃些路边的便宜东西。   就算宁王出身不尊贵,可现在已经是宁王了,应该学会尊贵才对。   他们难受,李叱不难受,所以李叱管他们难受不难受。   走到江边,看着江面上船只来往,李叱深深的吸了口气,再缓缓的吐出去。   他想起来小时候,师父曾经和他说起过武江楼。   师父说,武江楼上的诗句,是天下文人墨客心中的圣地,可此时看来,也不过如此。   就像是这江山,那时候丢丢儿对这江山的看法,看的和现在看的,当然也不一样,武江楼不过如此,江山不过如此。   “给谢秀传令。”   李叱侧头看向余九龄:“募集大船用以运送粮草物资,从现在开始,到七月之前,务必募得大船三百艘。”   余九龄立刻点了点头:“我马上就派人去传令。”   李叱的手在江边栏杆上拍了拍:“这般可用的大江东去啊,若是不用岂不是太浪费了。”   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离开,那些人都没能明白他这话里到底什么意思。   可是他们都听到了宁王殿下需要用大船来运送粮草物资,所以心里都有了些打算。   十几天后,豫州城。   码头,曹猎坐在躺椅上,听着面前的人把话说完,他的眼睛就已经眯了起来。   他的几十艘大船回来了,而且还是满载金银财宝粮食物资回来的。   且这几十船的东西,都是李叱给他的船费。   “你……”   曹猎问了一句:“宁王在吩咐你这些话的时候,你是不是听错了些什么?是装满几十艘船给我送来,还是说回去的时候让我装满几十艘船?”   传话的人连忙俯身道:“回公子,宁王殿下确实是这样说的,一个字都没有错。”   曹猎起身,在码头上来来回回的溜达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吩咐道:“卸船。”   岑笑笑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真要?”   曹猎道:“要个屁……我觉得此处有大坑,咱家主公什么时候这般大方过,他给我几十船物资我若收了,指不定以后会坑回去多少,我家大业大也经不住十倍的往回给,卸船,安排车马,全都送到府库去,请燕先生安排人查收。”   说完之后曹猎又思考了一下,一摆手:“留下一船的物资……不然我心里觉得亏得慌。”   岑笑笑噗嗤一声就笑了:“那是捡着值钱的留,还是捡着不值钱的留?有几船可都是真金白银呢。”   曹猎瞥了他一眼后说道:“捡着不是钱的留……你居然还想从宁王手里往外拿钱?”   岑笑笑忍不住又笑了:“就是想想,想想就觉得好开心。”   曹猎叹道:“你太幼稚了,我连想都不敢想。” 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讲道理   黄鹤城里确实风景好,李叱和高希宁在城里游览数日,还觉得意犹未尽。   这边的小吃也格外吸引人,如果时间够的话,他俩可以一直吃。   两个人出门也不带护卫,悄悄的出去,声张的不要。   按理说这是不应该的事,可是他俩这种性格,哪有那么多约束。   江边有游船,价格很便宜,每个人五个铜钱的船费,可以在江面上乘坐一个来回,从北岸到南岸。   高希宁兴致上来就想去看看,于是李叱花了十个铜钱的巨款,两人登上游船。   他问两个人是不是可以便宜点,船头儿说两个人也是人,是人就五个铜钱,这话说的气人不气人?   这是一艘能有十几丈左右的楼船,很大,虽然船已经有些老旧,可是打扫的干干净净,看着很舒服。   上了船之后,两个人在靠边位置坐下来,把手伸出去,能感受到江面上的风在指尖穿过。   船老大喊了一声开船喽,两个壮汉用长杆将船推离岸边,大船横着摆过来,船头转向了南。   船头儿应该是常年在这做生意,皮肤晒的黝黑,四月的天还没到热的时候,江面上风又大,可他却只穿了个对襟的单衣,还没有袖子,两条胳膊上的肌肉线条颇为夺目。   看起来这船头儿也就四十岁左右,那两个健壮的小伙子也不知道是他儿子还是帮工学徒。   “江面上风大,小心扶好。”   船头喊了一声之后就掌舵,两个小伙子一左一右,分别用长杆往推着船往前走。   那杆子实在太长,要想推动,就要从船尾走到船头。   这么大的一艘船,只靠着那两个年轻人撑杆,居然运行的速度不满,而且很平稳。   “如果你们运气好的话,可以看到铁头鱼。”   船头儿扶着舵说道:“我见过的最大的铁头鱼,鱼头比磨盘还大,船若是小一些的话,能被它撞翻了。”   有人好奇的问:“那……吃人吗?”   船头儿笑了笑,没回答。   也许是他觉得这问题有些幼稚,也许是不想回答。   因为船头儿的这句话,高希宁就一直侧头看着江面,她也想看看鱼头就有磨盘那么大的铁头鱼,到底什么样子。   “爹!”   就在这时候,左边的小伙子喊了一声:“又来了!”   船头儿看向一侧,脸色随即变得有些难看,又愤怒又无奈的那种难看。   “大家坐好,咱们得调头回去了。”   他说话的时候,左边那个小伙子已经快步跑到船头,用长杆狠狠发力将船头推开。   船身转动速度太快,一下子,船上的人东倒西歪。   不少人已经在骂街,脾气大的起身后骂的可难听了,看起来像是随时要动手似的。   李叱的视线却在大船左侧,那边来了三艘小船,每艘船上大概有七八人。   小船速度很快,那些人手里还拿着乱七八糟的兵器。   “水匪。”   李叱在高希宁耳边说道:“一会儿你别看。”   脾气大的那个汉子已经朝着船头儿走过去,骂骂咧咧的,似乎下一息就要动手打人。   船头儿道:“坐好吧,我是在救你。”   那家伙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直到他顺着船头儿的视线,也看到了那三艘小船靠近。   江面实在太宽,大船又显得笨重,虽然船头儿父子三人动作极快配合也默契,可还是被小船追上。   几根飞爪扔过来拉住船舷,小船砰地一声靠在大船上,那些水匪手脚并用的顺着飞爪绳索爬上来。   李叱和高希宁换了个位置,让高希宁坐到里边。   这时候,李叱注意到了在船尾那边有个人看起来不太寻常,是个一身青衫的书生。   船上的人都已经吓得不行了,甚至有人吓的在哭,可那书生却一直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册。   水匪头目看起来三十几岁,跳上来之后用他的刀指向船头儿:“老姜,我是不是给你脸了?每次你都想跑,你能跑的了?”   船头儿看着那水匪头目说道:“你们真的就不怕遭报应?”   水匪头领骂了他一句,用是的本地话,听不出来骂的是什么。   “老姜头,你最好还是识相点,我大哥已经足够给你面子了,每次都只拿你八成的船费,给你留几个钱过日子,你再罗里吧嗦的,这次连你一块砍了。”   一个水匪朝着老姜骂了几句后,就看向船上的客人:“把身上值钱的东西全都交出来,不为难你们,不交就砍死,扔进江水里喂鱼。”   鱼不会吃人的,除非人让鱼吃人。   老姜叹了口气后对客人们说道:“听他的吧,免得遭罪。”   “你们是一伙儿的!”   有一个年轻汉子站起来:“咱们是上了贼船。”   “哈哈哈哈哈。”   那水匪头目大声笑道:“老姜,我看这也行,以后咱们干脆就合伙算了,省得我们来回跑,这些肥羊上船,你就把船开到我那边,我到时候还能分你点。”   老姜只是扶着舵坐在那,像是已经有些麻木,又像是不想理会。   水匪们拎着麻布袋子,打开口,让船上的客人一个一个的把身上的现银和值钱的东西扔进袋子里。   高希宁怎么会害怕这种场面,虽然她习武的天赋确实是稀松平常,可以她现在的身手,打几个这种水匪还不在话下。   再说了,何须用她亲自动手。   水匪从船尾开始收,走到那个青衫书生身边,一个水匪笑着说道:“你这他娘的是读书读傻了吗?我们在打劫,你还在读书,书里有没有教过你,遇到我们这样的该怎么办?”   青衫书生抬起头看了看那水匪,问:“你要做什么?”   他好像真的是读书读傻了。   水匪哈哈大笑起来,想用刀背敲打敲打那青衫书生的脑壳,看看是不是个榆木疙瘩。   书生却很认真地说道:“不要动手打人,说你们想要什么就是了。”   “身上带了多少银子,全都拿出来!”   那水匪喊了一声。   青衫书生真的就把袖口里的钱袋子取出来,然后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道:“不能都给你,我还要留一些钱住店,大概最少也要住一晚。”   水匪就把钱袋子抢过来:“废你妈什么话。”   青衫书生看着钱袋子被抢走,轻轻叹了口气。   李叱之前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看得出来此人绝非寻常之人,可这人如此反应倒是出乎了李叱预料。   “我们可以讲道理吗?”   青衫书生问。   这句话是把那水匪气着了,抬起手要打,结果那水匪头领喊了一声:“等等,我来和他讲道理。”   大概是这些水匪也头一次碰到读书读傻了的人,所以觉得好玩。   水匪头领过来,低头看着青衫书生笑道:“讲道理是吧,我给你讲讲我们的道理,我们是抢劫的,抢劫你知道什么意思吗?就是把你的东西抢走变成我的,如果不都抢走的话,我们是不是不合格?”   他抬起手在青衫书生肩膀上拍了拍:“你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青衫书生点了点头:“很有道理,不过是你们的道理。”   水匪头领哈哈大笑道:“那你说说,你有什么道理。”   青衫书生抬起手指了指李叱:“这船上除了他之外,应该都不懂武艺,有六七成是老人和孩子,他们没有见过杀人流血,如果见到了的话会很害怕,也许以后很多年回想起来都会害怕。”   水匪头领问:“所以呢?”   青衫书生道:“所以我本来是把钱给你,你给我留一些住店的钱,明天一早我去你的匪巢里把你们都杀了,这样就不会有人被吓到,之所以是明天一早而不是夜里,是因为我眼神不大好,不喜欢走夜路。”   “哈哈哈哈哈……”   水匪头领笑的前仰后合:“你说的好像也他妈的很有道理。”   然后他伸手:“把刀拿过来。”   有手下递给他一把刀,就是那种看起来比较长的柴刀,不过磨得很锋利。   水匪头领把刀转过来,刀柄递给青衫书生:“来,我看看你是怎么杀人的。”   青衫书生摇头:“你的刀不大好,我不是很喜欢用。”   水匪头领把刀子转回来,握着刀柄掂量了几下:“你以为我在逗你?”   然后朝着青衫书生的脖子就砍了下去。   毫无征兆就杀人,水匪之凶残可见一斑。   噗的一声,不少人已经捂住了眼睛不敢看。   刀还在水匪头领手里,可是人头已经不在他脖子上了,刀上有血迹。   也就是说,水匪头领是被他手里的刀割掉了他自己的脑袋。   李叱捂住了高希宁的眼睛,可他的嘴角却微微上扬。   果然。   青衫书生的手里多了一颗人头,他扫视了一圈后说道:“既然捂着眼睛了,就不要睁开。”   然后他迈步向前。   几息之后,大船上的水匪都死了,死于那把柴刀,青衫书生手里已经拎着七八颗人头,似乎是觉得麻烦,于是把人头放在距离李叱不远的地方,然后用一种很温和也很认真的语气问:“你可以帮我看一下吗?”   李叱点了点头:“特别可以。”   然后青衫书生就跳了出去,像是一片巨大的飞起来的竹叶。   另外两艘小船上的水匪没有上大船,可是他们也逃不掉,第一艘船上的七八人,也是几息就被杀光,都是割掉了人头。   更让人恐惧的是,那个青衫书生杀光了一船人之后还回到大船上,又把人头放在那,还向李叱谢意的看了一眼。   另外一艘小船的水匪已经在跑了,调转船头拼了命的划。   青衫书生看了看那年轻小伙儿手里的长杆,走过去:“可以借用一下吗?”   小伙子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可……可以。”   青衫书生把长杆接过来往外一掷,人跳了出去,长杆落在江面上往前滑行,他落在长杆上踩了一下,然后就到了那艘小船上。   不久之后,他拎着七八颗人头站在小船上,像是在思考应该怎么回来。 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爱恨情仇   小船上的青衫书生在思考怎么回去,大船上的李叱在思考用这些人头能不能讹他一点钱。   就在这时候,忽然有人冲过去把那麻布袋子捡起来,要把自己的钱和东西取回来。   一开始可能是真的只想把自己的钱拿回去,直到他们看到袋子里有很多钱。   这下可好,他们此时看起来也像是劫匪了,因为有人不只是拿了自己的,而且还不打算还给对的人。   高希宁看着这一幕,问李叱:“这能怎么救?”   李叱回答:“你给我生个儿子吧,我牛逼一代,我儿子牛逼一代,我孙子再牛逼一代,只需三代人,中原就不一样了。”   高希宁脸一红,哼了一声:“谁要给你生一个儿子。”   李叱:“唔……”   高希宁:“一辈子那么长,就生一个玩,多浪费。”   李叱:“……”   李叱说,先把这个天下抢过来,然后用三代的开悟让人去改变。   李叱还说,比他们年纪大的那一代不好改了,和他们差不多年纪的这一代也不好改了,因为他们受到的教导是老一代给的,没有教导也有耳濡目染。   到了再下一代,每一个孩子都会进官学读书,都会有先生教他们明事理,知对错。   他们的改变就会有七八成那么多,再到下一代,他们教导出来的孩子,就一定和现在的人不一样了。   文明越来越进步的时候,千万不要早早下定论说下一代是垮掉的一代,因为他们从小受到的教育,远远好于你,你只是还没有等到他们长大就下了结论。   高希宁说,那万一咱们的儿子比你还厉害呢。   李叱说,按理说应该是比我厉害才对,因为我爹肯定没有我厉害,我娘肯定没有你厉害。   他俩居然在这个时候聊了这么多,然后才看到那艘小船在越飘越远。   那个拎着七八颗人头身上却滴血不沾的青衫书生,应该是真的在发愁。   于是李叱看向那个叫老姜的船头儿,问他:“可以去把那个人接回来吗?”   老姜点了点头说行,可是那些在哄抢的客人们却不答应了。   有人说,你怎么能把一个杀了那么多人的人接回来,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另一个恶人?   还有人说,你把他接回来,如果出了什么事你能负责吗?   还有人说,非但不能让他回来,他靠近就得拿杆子捅他。   老姜看向李叱,李叱也在看他。   老姜看到李叱在笑,那笑容里是无尽的讥讽,李叱看到老姜握紧了拳头,似乎是在后悔什么。   老姜深呼吸,然后站起来很大声的说了几句话。   “我不是一个什么好人,如果我是的话,在你们上船之前就会劝你们,告诉你们可能会有水匪。”   “我是个摆渡的,每个人五个铜钱,不能少也不多要,这是我们一家的活命钱。”   “如果你们再抢别人的银子,我就把你们都扔进江里去,是谁问我鱼吃不吃人?我告诉你们,把人切开了扔进去,鱼就一定会吃。”   “如果你们不安分,我就把你们切开了扔进去,钱都是我的,我看了,好像不少,足够让我们不再做摆渡这一行。”   他说完后,人群安静下来。   之前骂他的那个脾气大的男人,长的就不像是个好人,脸不好看,有些凶相。   他举起手里的钱袋子说,我只拿回我自己的,多一个铜钱都不要,但如果你现在想干掉这些人把钱都拿走,我还挺乐意帮你的。   于是,老姜捡起来一把刀,于是,那个凶恶的汉子也捡起来一把刀。   李叱对高希宁说,你看,并不是每个人都需要救,也许真的用不了三代那么久。   所有人都安静了,特别安静,有人默默的把自己多抢了的银子放回去,还有人连自己的银子都不敢拿了。   一个看起来才五六岁的小女孩忽闪着大眼睛问:“不就是应该自己拿自己的吗,为什么要抢别人的呢?”   大家都看向她,大部分人都觉得,孩子就是孩子,真傻。   李叱看到还是有人在把多抢的银子偷偷塞进衣服里,于是他迈步过去,把那人拎起来扔进了江水里。   他看向那个小女孩,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这些人加起来,都不如你。”   一个时辰后,黄鹤城府衙。   才刚刚到任的府治大人是从豫州调过来的,叫栾永平,算起来应该是李叱的师兄,比李叱早几年在冀州四页书院结业。   后来燕先生把他召到冀州做官,兢兢业业,口碑极好。   宁军打下来豫州之后,他从冀州那边的一名县令调任豫州做府治,不久之前,被李叱调到这黄鹤城做府治。   都是府治,可府治和府治不一样,因为黄鹤城是荆州的州治所在。   栾永平听说有人带着好多人头来了府衙,吓了好大一跳,等他看到李叱和高希宁站在府衙里低声聊天的时候,才知道原来自己还能跳的更高。   李叱朝着他微微摇头示意不要说出身份,栾永平连忙用眼神示意臣懂了。   又半个时辰之后,府衙后院凉亭里。   李叱看了看青衫书生手里的钱袋,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青衫书生觉得他这眯起眼睛的样子,不像个好人。   李叱问:“官府按照杀水匪的奖赏给了你不少银子,这奖赏你觉得还公平吗?”   青衫书生点了点头:“公平,杀一个水匪奖励二十两银子,很不错。”   李叱道:“我觉得你应该分给我一些。”   青衫书生把钱袋揣进怀里。   李叱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决定讲道理,毕竟他觉得,在大船上的时候,这青衫书生是个讲道理的人。   “你是不是请我帮你看着那些人头了?”   李叱问。   青衫书生点头:“是。”   李叱问:“那么……”   青衫书生道:“谢谢,再见。”   高希宁拉了拉李叱的衣袖,小声说……看着像是个自己人,李叱噗嗤一声就笑了。   所以李叱问青衫书生:“你为什么这么抠门?”   青衫书生说:“我还要走很多地方,去找一个对的人,我不知道我要走多久,走多远,所以我需要银子。”   李叱问:“求姻缘?”   青衫书生瞪了他一眼。   可能是觉得李叱也不像是个凡人,所以他就多问了一句:“你觉得,这个天下,会不会有些人是不该存在的?我的意思不是说有的人犯错了就不该存在,而是有的人存在即是错的。”   李叱想,能问出这样问题的人,大概都有病吧,不管是好病还是坏病,肯定是有点。   李叱问:“那你为什么要找对的人?听起来你像是要找错的人才对。”   青衫书生说:“有个人教我,他说错的人,会出现在对的人的对面,只要你找到对的人,就会看到错的人在哪儿了。”   李叱又问:“教你的这个人,不是很正常吧?”   青衫书生想了想,是真的想了想,然后点头:“应该不是很正常,我从中原跟着他到西域,如果不是他一直骑着一头猪的话,我应该跟不上。”   李叱眼睛再次眯了起来。   青衫书生果然是个讲道理的人,因为他还怕李叱不理解,所以很仔细的解释了一遍。   “如果他骑马的话,所过之处,马留下的痕迹其实不好判断,因为很多人都会骑马赶路,马蹄的印记看起来都一样,可是一头猪留下的痕迹就好辨认的多。”   李叱听到这句话,觉得确实他妈的有道理。   他问:“我猜,你是不是也根据马粪和猪粪的不同来分辨了?”   青衫书生点头:“是的。”   然后补充了一句:“他骑的那头猪,拉的特别多。”   李叱:“大野猪,肯定多。”   这次,是青衫书生眯起了眼睛,甚至已经有所戒备。   李叱看到他的样子就知道,要么这个人会转身纵掠而走,要么就会动手问问他,为什么会知道是大野猪。   李叱叹了口气:“如果我告诉你,我也有一头大野猪,你信吗?”   青衫书生坚定的回答:“我不信。”   这个世界上骑猪走万里路的神经病不可能有两个,而且两个都是大野猪。   不对,是两个人都有一头大野猪。   又半个时辰之后,黄鹤城中原本的荆州节度使府里,在后院,青衫书生看到了那头大野猪。   他看着神雕,想着果然好大。   神雕看着他,想着这个人有病吧。   然后青衫书生看向李叱,李叱和他对视,眼神里的意思是,你看,我真的有一头大野猪。   青衫书生沉默了许久许久之后,他问:“骑猪,怎么样?”   李叱反问:“你问过那个人吗?”   青衫书生点头:“我问过,他说关你屁事。”   李叱嗯了一声:“嗯,关你屁事。”   就在这时候,巧不巧的是,被燕先生安排,从豫州那边赶到荆州来保护李叱的归元术到了。   毕竟荆州这边,也有许多事需要谍卫军的人来办,如果不是因为豫州城里码头那档子事,归元术耽搁了,他会和李叱一起南下。   此时归元术进门,见到李叱连忙紧走几步准备行礼。   还没有行礼呢,就听到身后传出两个声音。   一个是:“啊!”   是个女人的低呼,短暂急促,但是含义丰富。   一个是:“他妈的!”   然后归元术身后就有一道壮硕的身影闪了过来,人仿佛都化作了一道虚影,转瞬之间就到了那青衫书生面前,一拳朝着那张有点漂亮的脸砸了过去。   这一刻,李叱好像看到了爱恨情仇,三言两语绝对解释不清楚的那种爱恨情仇。   青衫书生的实力他看过,飞过去要打那青衫书生的人,实力如何李叱也知道。   所以这样的两个人一旦打起来……   李叱立刻喊了一声:“快。”   余九龄已经拎着两个凳子跑过来了:“来了来了。”   这个世上,能这么快就懂李叱的人不多,余九龄绝对算一个。   再看时,不知道为什么,高希宁手里已经有一把瓜子了,就不好解释。 第一千零六十章 疯子才能看到的事   啪的一声。   玄武的拳头被一只手挡在半空,那只手张开伸着,拳头打在他掌心,便不可寸进。   掌心吐力,拳头竟是被震的向后退了回去,连玄武的脚步都不由自主的跟着后撤了一步。   “苏入夜!”   玄武眼睛瞪的那么大,朝着那青衫书生怒吼道:“老子和你打过那么多年都打不过你,但是老子还是要打你。”   然后又是一拳砸了过去。   青衫书生后撤一步,那拳头就在他面前追着过来,他后撤的时候,抬起手用双指在玄武的拳头上按了一下,那拳头就往下坠,一拳轰在地面上,把地都砸出来一个坑。   李叱看到这一幕,眼睛就已经眯了起来。   借力卸力,竟然能运用到如此地步,这个叫苏入夜的男人强的离谱,在李叱所见过的绝世强者之中,或许已经到了一之上的高度。   只是看到了这么多,李叱心中便有了判断,此人的实力,应该差不多可与那位楚先生比肩。   玄武的实力有多强李叱见到过,曹猎也曾经告诉过李叱,云雾图中的顶尖存在,就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那四人。   而青龙苏入夜,就是顶尖中的顶尖。   楚先生的武艺已经到了大道至简的地步,你可说他没有招式,也可举手投足都是招式,他甚至已经到了没有气势的那种境界,看起来只是个普通人。   苏入夜这轻轻一按,就将玄武那刚猛霸道的一拳全部力量卸于大地,这也是大道至简。   “你大爷!”   玄武骂了一声,起身就继续向前。   “别打了。”   霓凰快步过来,拉了玄武一把:“不用了。”   玄武一怔,回头看向霓凰,霓凰深吸一口气后缓缓吐出:“我自己来。”   玄武又一怔。   霓凰脚下一点,身如落叶,轻飘飘的旋转起来,连环几掌攻向苏入夜。   苏入夜在霓凰面前却连格挡都不挡了,只是不断的闪避。   两个人的身法之妙,看起来甚至不像是在动手,而像是在共舞。   高希宁看着看着,连瓜子都忘了吃。   然后觉得手心里痒了一下,低头看,就看到李叱一边看着那边打架,一边从她手里拿瓜子吃。   玄武叹着气走回来,表情格外复杂。   李叱其实也能看得出来,玄武对苏入夜动手,其实是怒而非恨,如果是恨的话,那两拳就不是打苏入夜的面门。   他大概,只是想在那张漂亮的脸上打上两拳,最好是能打掉一颗牙,或是把鼻子打出血。   “孙先生,坐。”   李叱指了指旁边的板凳。   玄武名为孙归隐,当年在云雾图的时候,他和白虎聂摄关系最好,聂摄被称为刀霸,而他被称为拳霸。   自从聂摄开玩笑管他叫龟隐之后,这名字就在云雾图中传开,倒是应和了玄武的称呼。   “没事吧?”   归元术有些担忧的问了一句。   孙归隐摇了摇头:“没事……”   说完这两个字后沉默了一下,然后又稍显苦涩的笑一声:“不只是我没事,其实也没我的事。”   归元术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一时之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说老孙可怜吗,他不可怜,因为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甚至对霓凰都没有任何的索求和欲望,他只是想守着。   如果他觉得自己是可以替代苏入夜成为霓凰的男人,然后才去守护这个女人,而霓凰对他却始终没有情感上的归属,那么他确实可怜。   可老孙是个看起来执拗,但执拗于原则的人,谁若觉得他可怜,大概是无法理解他的那种坦荡。   “他俩会打多久?”   归元术问。   老孙道:“如果苏入夜一直这么让着她的话,他们可以一直打下去,以前也不是没打过,打到霓凰累吐了。”   归元术当然也知道老孙有多强,所以心里震撼了一下,老孙说过,霓凰的实力在他之上,而青龙苏入夜一直都在让着霓凰,这岂不是说青龙的实力比老孙要强的多?   “这家伙,什么来头啊。”   余九龄在旁边自言自语的嘀咕了一句。   老孙以为余九龄是在问他,所以回答道:“你知道很久以前,就是大楚开国之前,江湖上曾有南北双剑吗?”   余九龄摇头,南北双剑是什么他不知道,但是道门双贱他认识,两个还都是小胖子,一个是小张真人一个是彭十七。   彭十七前阵子回终南山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那家伙离开之前和余九龄喝酒,余九龄问他,你什么时候改名叫彭十八。   彭十七有些悲伤的说,已经两年多了,看来十八无望。   余九龄说你别这样悲伤,等到你六十岁的时候,可能就叫彭十三了,不,也许是彭七。   老孙又问了一句:“你不知道南北双剑,那你知道大楚开国皇帝,曾经是天下第一剑客的弟子吗?”   余九龄摇头,他还是不知道。   他只知道大楚开国皇帝是江湖出身,而且地位很高,在江湖中有一呼百应的号召。   老孙道:“周末年,出了一位剑客,叫苏牧歌,一把长剑,天下无双,那时候,他是站在最高处的人,如果说他在山顶,连半山处都没有人,所以他又被江湖上的人称之为长歌剑仙。”   “苏牧歌曾经说过,他有三样都是天下第一,剑法与朋友,是其中之二,但他最得意的是酒量,他朋友说,这句话是苏牧歌唯一吹过的牛皮,因为苏牧歌的酒量就是个渣。”   老孙缓了一口气,坐在旁边的李叱是个极合格的听众,立刻递上去一杯茶,老孙接过来润了润嗓子,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苏牧歌太强了,强到已经不知道自己有多强,因为没有对照,不管是谁与他交手,也只是一剑而已。”   “所以他离开了江湖,不知所踪,有人说他远游出海,还有人说他只是在东海一带隐居,因为他爱的女人,最喜欢看大海日出。”   老孙喝了口茶后继续说道:“大楚开国皇帝,就是苏牧歌后人的弟子,那位剑道宗师名为苏桃,一生只有两个弟子,一个是杨苻坚,一个是他儿子苏画晨。”   他看向余九龄问道:“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楚皇剑敢称天下第一剑了吗?其实那不是杨家的剑法,那是苏家的剑法。”   李叱忽然间就明白了。   他看向老孙问:“苏入夜是不是有个妹妹?”   老孙点了点头:“听他提起过,他是有个妹妹,叫什么我却忘记了。”   李叱叹道:“苏小苏。”   天上谪仙惊鸿现,不及人间苏小苏。   原来武先生的夫人,竟是有如此的出身。   老孙点了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苏家,其实怪可怜苏画晨太信任他师兄了。”   听到这句话,李叱就算用脚趾头想也能想到是怎么回事。   大楚开国皇帝杨苻坚那样的人,在立国称帝之后,怎么可能还允许有一个可以威胁到他的人在身边。   苏画晨是苏家的嫡传,剑法也许还在杨苻坚之上。   老孙道:“他用毒酒暗算苏画晨,苏画晨回家的半路上毒发,据说当时大笑三声,气绝而亡……好在是苏家有后,躲藏起来,之后就再无苏家人的消息,一直数百年。”   他看向苏入夜:“直到这个疯子出现。”   说完这句话后,他又补充一句:“他真的是个疯子。”   余九龄不以为然地说道:“疯子太多了,咱们这边就不少,回头你熟悉了就知道,各种疯子都有。”   老孙摇头:“他不一样。”   余九龄好奇起来:“他是怎么疯的?”   老孙沉默了片刻,眼神里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说道:“有一天夜里,我看到他站在树下抬头看着月亮,我问他在想什么,他指了指月亮上说,他看到了有人在月亮上跳着走。”   老孙叹道:“我当时说,那他妈不是兔子吗?传说中,广寒宫里那只兔子,不就是跳着走的吗?”   老孙看了余九龄一眼:“他跟我说,是白色的,但不是白色的兔子,他还说,不是现在,而是以后,也许是很久很久以后。”   余九龄笑道:“这不是疯了,这是癔症。”   老孙道:“一开始我也是这么以为的,后来我与他出海过一次,从东海之外的桑国来了许多会奇诡武艺的人,偷走了咱们中原一件至宝,名为开混鼎,我们两个知道后去拦截。”   “在船上的时候,他低头看着那深不可测的大海,又发疯了……他说他看到海水下边,有一条无比巨大的铁鱼,能在很深很深的水下游动,可是那铁鱼身子不会动,尾巴也不会动,更没有眼睛,但是有个奇怪的大鼻子。”   余九龄在脑海里勾勒那铁鱼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却无法清楚的想象出来。   老孙道:“后来,我们带回了开混鼎,杀光那些桑国派来的奇诡武士之后,他看着那些尸体,又发疯了,他说这些人将来会在中原大地上肆虐,杀人数以亿计,然后他又摇了摇头说,不对,怎么忽然就没了。”   老孙叹道:“我问他什么忽然就没了,他说桑国忽然就没了,没有桑人在中原肆虐了。”   余九龄看了看李叱,艰难的咽了口吐沫:“当家的,你怎么看?”   李叱摇了摇头,这种事他也无法解释清楚,说是癔症吧,可听起来又不像。   老孙继续说道:“我问他,一会儿你说有,一会儿你说没有,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老孙再次重重的吐出一口气:“他没回答我,忽然抬起手指向大海的远处,问我看到了吗?”   “我问他看到什么了?因为我确实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问我,难道你没有看到一个年轻人,蹲在一头巨大的鲸鱼破浪而行吗?”   老孙看向李叱:“我看了,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大浪。” 第一千零六十一章 喝酒   “当初为什么走?”   老孙问。   他已经喝了差不多三斤酒,脸色发红,说话的时候舌头都已经有些大,所以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便好像没有什么质疑,只是有一丢丢怨气。   “我可能和正常的人真的不一样。”   苏入夜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所以我们看到的也不一样。”   苏入夜看着已经空了的杯子,自言自语似地说道:“这个世上每个人的力量也是不一样的,对不对?”   老孙点头:“废话。”   苏入夜道:“力量大的人,不该是去欺负力量小的人,对不对?”   老孙想了想,回答:“如果力量小的人是混账东西,是败类,那么别说欺负,打死都可以。”   苏入夜看了他一眼,然后嗯了一声:“也对。”   老孙居然笑了:“看吧,你也有正常的时候……可你要说的到底是个啥?”   苏入夜道:“我一直觉得我们这个天下不对劲,像是有什么很强大的东西在暗中看着我们,如果这个世上出现了什么错的人,暗中看着我们的那个东西,就会安排对的人出现,把错的清理掉,我觉得,我可能是那个有使命去清理什么的人。”   老孙叹了口气:“我收回刚才的话,你就没有正常的时候。”   苏入夜也不在意,毕竟每个人都觉得他不正常,都觉得他是个疯子,要么就是得了癔症,很严重的癔症。   苏入夜不辩解,不力争,只是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我一开始觉得,大楚崩坏成了这样,一定是出现了什么错的人,我想找到他。”   老孙道:“那也不见你去杀刘崇信。”   苏入夜摇头:“刘崇信算什么,他死了天下还是那样。”   老孙:“那你找到了吗,抛下霓凰走了那么久,你又找到了什么?”   苏入夜看向老孙:“她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老孙瞥了他一眼:“你还知道?”   苏入夜道:“如果我直接告诉她,我此生不会娶妻生子,她可能会觉得是我看不上她,而不是我真的不想娶妻生子,所以我想着,我走很久很久之后,她大概也就释然了,不然的话以她的骄傲,她如何能接受。”   老孙:“扯淡。”   苏入夜居然点了点头:“是的,现在看来确实很扯淡,我应该直接告诉她才对。”   老孙问:“那你就告诉我,你到底是喜欢她还是不喜欢。”   “喜欢。”   苏入夜的回答很干脆。   老孙瞪着他:“那你他娘的到底是想怎样?又喜欢,又不想娶妻生子,玩人家?”   “不是……”   苏入夜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你知道,我看到过月亮上跳着走的人,看到了深海中不用摆动就可潜游的铁鱼,还看到过那个骑着鲸鱼的少年。”   老孙嗯了一声:“我知道,你跟我说过。”   苏入夜:“我还看到过,我被人用一把剑钉死在城墙上,我就挂在那,然后另一个我从身体里飞出来,飘在半空看着自己的尸体。”   老孙怔住。   然后他呸了一声:“呸!都他娘的是假的,除了你之外谁还能看到,都是你幻觉而已。”   苏入夜笑:“万一呢。”   他低着头说道:“有人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你觉得这话怎么样?”   老孙:“挺好。”   苏入夜道:“是挺好的,如果我不能给她久长,我就更不给她一朝一暮,如果只贪恋一朝一暮的欢愉,给她一人剩下久长的悲伤,那是最不负责的事,我是最操蛋的人。”   老孙沉默。   苏入夜笑了笑:“那是一把很漂亮的剑,从我心口刺进去,我居然避不开,也接不住。”   笑容里,那么复杂。   老孙起身:“我喝多了,我要回去睡觉了,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被人挂在城墙上的话,我会把你摘下来,然后跟着她去给你报仇,你知道的,她一定会去,不管要对付的是谁……所以你想的那些都是扯淡,而你也真的是个最操蛋的人。”   说完后老孙离开,摇摇晃晃,似乎是真的喝多了。   苏入夜品着老孙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忽然间有一种顿悟的感觉。   是啊……   如果我被人杀了的话,她一定会去为我报仇,哪怕她明知道连我都能杀死的人,一定也能杀死她。   苏入夜吐出一口气,自言自语:“我果然是最操蛋的人了。”   另外一个院子里。   女人们也在喝酒,同样是喝酒,她们就显得有些好看。   院子里的石桌上放着精致的菜品,还有精致的点心,连酒壶酒杯都很精致。   她们一开始喝的也很开心,可是喝着喝着就沉默下来,因为霓凰在哭。   没有人劝,几个女孩子只是安静的陪着她。   良久之后,霓凰坐直了身子,端起酒杯:“喝酒。”   几个女孩连忙端起酒杯:“喝酒。”   霓凰问:“你们还小,应该还没有经历过这样让人难受的感情,多好。”   夏侯玉立道:“你说什么呢,我们怎么是没经历过难受的感情,我们连感情都没经历过。”   霓凰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   她好奇的问:“那一直都没有让你喜欢的男人?”   夏侯玉立撇嘴道:“一般的男人还没有我们男人。”   她说话的时候,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高希宁。   霓凰从她的眼神中好像看懂了什么,抬起手指着高希宁:“唔!她喜欢你!”   高希宁捂着脸:“姐姐你还真是明察秋毫,要不然你来我们廷尉府吧,你也可以喜欢我。”   霓凰哈哈大笑起来。   她本来不喜欢和别人相处,大部分时候都一个人独居,不管是男人女人,她都觉得相处是麻烦事。   可是当突然有几个和她几乎在同一层面的女孩子出现后,这种感觉就变得奇妙起来。   说起来,这可能会有些伤人,但事实如此。   她不喜欢和别人相处,大概是因为别人差她太多,人不在一个层面,聊一句话都显得多余。   可我们的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世界啊,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喜欢童话故事。   就在这时候,老孙来了,哪里还有什么摇摇晃晃的样子。   三斤酒而已,对他来说,再加三斤也不会摇摇晃晃。   几个女孩子之中,看到老孙出现的时候,有些兴奋的是曹小昭,她朝着老孙挑了挑大拇指,用实际行动告诉老孙,我一直都是站你这边的。   老孙对她笑了笑,然后看向霓凰:“我有话对你说。”   霓凰看了看高希宁她们,然后起身:“好。”   她跟着老孙走到门口那边,高希宁她们这群小八卦全都眼睛不眨的看着,一个个耳朵都支棱了起来,好像一群可爱的小白兔。   “老孙是不是要表白了?”   曹小昭一脸的兴奋。   高希宁摇头:“看起来可不大像,老孙说话的样子,更像是在劝说什么。”   不久之后,霓凰回到这边,老孙也回来了,看的出来,霓凰的眼神里多了些释然,却不是那种放下的释然,而是一种满怀期待的释然。   老孙看了看桌子上的酒菜:“为什么你们喝酒还有菜?”   高希宁嘿嘿笑了笑,侧头看向院子一侧的配房,那是一间厨房,那里有个腰上系着围裙的男人还在给她们做菜。   那个男人啊可了不起了,别人都叫他宁王。   老孙愣在那,他也看着厨房那边,非但看到了宁王在做菜,还看到了归元术在做菜,还有夏侯琢和余九龄。   一群女人坐在这喝酒,一群男人在厨房里忙活。   老孙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可能是喝多了,这种场景他在以往可一次都没有见过。   楚人风气虽然稍显开放了些,可是女人的地位还是远远不如男人。   身上有功名的男人进厨房做饭,那是要被人笑掉大牙的,若是朝廷知道了,还会有重罚。   老孙又看了看桌子上的菜,然后试探着问了一句:“我可以不去做菜吗,我不想做菜还想吃菜,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高希宁道:“坐下喝酒。”   老孙道:“都是女人,只有我一个男人坐下来喝酒,总感觉不大好……那好,从现在开始到喝完这顿酒,咱们就是姐妹了。”   夏侯玉立:“说什么呢姨。”   老孙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和一个男人喝酒干掉了三斤都没喝多的老孙,和几个女娃儿喝酒反而喝多了。   想想看,这似乎也正常,一桌子男人只有一个女人,被灌多的肯定是女人,一桌子女人只有一个男人,被灌多的肯定是她们孙姨。   喝多了的老孙忽然看向霓凰:“要不然我帮你给他下药吧,先把生米煮成熟饭再说。”   这句话一出口,女孩子们都愣了,然后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精彩起来。   老孙端起酒杯看了看,然后叹气:“我居然会帮我喜欢的女人,给她喜欢的男人下药……谁有药?”   夏侯玉立:“我有啊。”   老孙眯着眼睛看向她,夏侯玉立被他看的脸一红:“姨你别误会,我在廷尉军里的职责就是这个,第三衙的事就是我来管的啊,什么制药啊造器啊之类的都归我管。”   老孙摇头:“我看你不是质疑你有没有药,我是想问你,能管用吗?”   夏侯玉立一拍胸脯:“这你就是看不起我了,给个男人下药而已,还能不管用?”   她说话的声音稍稍大了些,端着一盘菜出门的李叱听到了,吓了一跳。   李叱身后的夏侯琢也吓了一跳,一把拉住李叱:“今天晚上你跟我睡,我有点不踏实。”   李叱:“啊?”   夏侯琢看着妹妹那拍着胸脯说不就是给男人下个药么的样子,是真的不踏实起来。   李叱叹了口气,然后回头看向夏侯琢:“能不能帮个忙。”   夏侯琢:“你想说什么?”   李叱道:“让你妹妹把药给高希宁点,让高希宁给我下药。”   夏侯琢:“……”   他心说你个棒槌,要是给你下药,还至于费那个事…… 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动根本了   大兴城,世元宫,东书房。   皇帝杨竞看了看手里的军报,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武亲王大军一战灭掉李兄虎部下十五万人马,然后挥军北上,如今已经将杨玄机的人马牵制在京州北部。   这个消息,让皇帝心里压抑着的阴沉散了一些,脸色看起来都好了不少。   他想着,若王叔还能再撑几年,说不定大楚就真的能把这口气续上。   以武亲王的能力,只要这次击败了杨玄机,转头再打完李兄虎,那么江南之地还能稳住。   李叱那边……半数江山都在他手,想再一鼓作气打赢李叱,断无可能。   但只要武亲王赢了杨玄机和李兄虎,这划江而治的局面也就成了。   此时此刻,若真能保留下这江南之地,皇帝都觉得是很不错的事,最起码可以撑下去。   “小刀,今日朕开心,晚饭的时候多做一个菜。”   皇帝吩咐一声。   皇帝心情不错,甄小刀的心情就跟着好,连忙转身去吩咐。   为了筹备钱粮物资,皇帝下旨,以他为首,每日两餐,每餐只可有一个菜。   李兄虎被李叱手下大将军唐匹敌逼的不得不退兵,杨玄机又被武亲王黏住,所以皇帝也想庆祝一下。   甄小刀亲自去吩咐,告诉御膳房那边,一定要做一道陛下最爱吃的糖醋鱼。   陛下爱吃酸甜的菜品,可是算算日子,即便是这样很容易能满足的东西,陛下也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了。   所以当那盘糖醋鱼端上来放在皇帝眼前的时候,皇帝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下次可不许这般铺张。”   皇帝笑着说了一句。   甄小刀连忙应了,一边告罪一边还笑着,因为他确实已经很久都没有见到皇帝这样开心。   拿起筷子,皇帝竟然觉得自己应该郑重些。   就在筷子刚刚触碰到那盘鱼的时候,外边,大内侍卫统领惠春秋快步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奏折。   “陛下,武亲王急报。”   皇帝连忙把筷子放下来,接过军报打开看,片刻后,脸色就已经难看起来。   武亲王部下探知,宁王李叱已经夺取荆州,灭杨玄机二十几万大军。   “这么……这么快。”   皇帝看了一眼那盘糖醋鱼,就是这转瞬之间,刚才还想吃的不得了,此时却一点儿胃口都没有了,甚至闻着那糖醋气味就有些反胃。   李叱拿下荆州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皇帝奢求的南北划江而治,不可能了。   李叱的一只脚,已经重重的踩在江南大地上,得荆州之后,李叱向东可攻大楚腹地直逼大兴城,往南可以攻打梁州,往西南可以攻打蜀州。   “陛下?”   甄小刀轻轻叫了一声。   皇帝这才回过神来,又看了看那盘还冒着热气的糖醋鱼,神色有些呆滞。   他这般反应把甄小刀吓得够呛,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劝,只是干着急。   良久之后,皇帝看向甄小刀:“去……给朕把米饭盛了,朕还是要吃的,要吃的……不然多浪费。”   甄小刀连忙把米饭给皇帝端过来,皇帝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明明是他熟悉的味道,可总觉得那味道之下,还有一股浓浓的腥臭。   皇帝越吃越快,大口大口的吃,把一盘糖醋鱼吃的干干净净,米饭也全都扒拉进嘴里。   吃完后,他朝着甄小刀咧开嘴笑:“好吃。”   然后哇的一声就吐了。   不知道多久之后,皇帝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朕不能就这么等着,朕不能什么事都靠王叔一人。”   皇帝抬起头看向窗外,已经天黑,他那种让人心疼的眼神里,有一种追寻,似乎是在找光明何在。   “去,分派人下去,告诉所有在京皇族明日一早到太庙,朕明日要宣布一件大事。”   甄小刀连忙跑了出去,吩咐手下人去传信。   皇帝起身,觉得肚子里还是很不舒服,好像胃里被鱼刺扎了似的,一阵一阵的疼。   窗外没有月色,所以没有他想追寻的光明。   第二天一早,皇帝没有去上朝,直接到了太庙。   当他到的时候,在京城内的皇族已经来了很多人,老老少少,一个个的脸色凝重,在看到皇帝的那一刻,德高望重的老人们先跪了下去,他们身后跟着跪下来一片。   皇帝连忙过去把站在最前边的那位老人扶起来,算辈分,这位老人是他祖父辈。   皇帝把老人扶起来后,转身进了太庙,撩袍跪倒。   他这一跪,刚刚才起身的那些人又跟着都跪了下去。   大概两刻之后,在这太庙中,皇帝宣布了他昨夜里做出的决定。   说完他的打算后,皇帝问:“在京皇族,若是把能调用的家丁下人,奴仆护院,这些都算上,看看能有多少人?”   那些人都在思考统计,皇帝看着他们说道:“王叔带着大军在北边抗敌,可咱们不能什么事都指望着王叔他一人,他分身乏术……杨家的人,不该就这样等着消息,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等到了,要么哭要么笑。”   各家计算可用的人数,算来算去,竟是能凑出来小一万人那么多。   这一下,连皇帝都惊着了。   如今大楚已经危亡如此,皇族各家依然有着那么奴仆下人,可想而知,日子也过的依然奢靡。   “朕从昨夜就在想着,谁该来带着咱们杨家的这支队伍去和反贼打,去策应支援王叔。”   皇帝的视线落在一个年轻人身上,看起来也就二十几岁年纪,身材修长且健硕,很有英气。   那是武亲王的儿子杨振庭。   可是很快,皇帝就把视线从杨振庭身上挪开,因为他在看向杨振庭的时候,看到了武王妃那张惊恐而又带着些怒意的脸。   在那一刻,皇帝心软了。   他知道杨振庭最合适,杨振庭自幼跟着武王学习兵法,武艺也不俗,虽然和在场的年轻人一样,谁也没有领兵经验,但杨振庭在其中就算是最有经验的那个了。   可是武王妃那张脸上的表情,和她决绝的眼神,都在告诉皇帝,如果你敢让我儿子领兵去和宁军交战,那我一定会闹一个天翻地覆。   皇帝也觉得,这似乎不大公平,武亲王那般年纪了还在为国拼命,现在再把他儿子也送上战场……   所以皇帝的视线落在另外一个年轻人身上。   “杨振焯接旨!”   皇帝看向那个也只有二十几岁年纪的年轻人,正是那位老人的嫡孙。   所以当他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那位老人腿一软,竟是跌坐在地。   皇帝咬着牙硬着心肠没理会,看向那年轻人说道:“朕要把这支队伍交给你,你率军去京州西部一线布防,叛贼李叱已经夺取荆州,极有可能向东进军,一旦他动手的话,武亲王的大军侧翼就危险了,你挡在渔门关,只要李叱的贼兵不进京州,武亲王就能有足够的时间去打赢杨玄机。”   杨振焯跪倒在地:“臣,领旨!”   那位跌坐在地的老人,已经昏花的眼睛里,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可却没有说出什么,只是跟着他的玄孙一起给皇帝叩首谢恩。   大概十天后,这支由皇族各家的奴仆家丁护院组成的队伍,离开了大兴城。   他们将一路往西南方向开拔,支援驻守在渔门关的楚军,渔门关里,只有三千余人。   让人没有想到的是,在出征之前,杨振焯就从自己家里拿出来不少珍玩古董卖了,又亲自到各家去劝说,各家都尽量往外拿钱出来。   用这笔钱杨振焯一边走一边招募民勇,从大兴城走到渔门关有一千多里,走到的时候,队伍已经到了四万余人。   这次,他身边不仅仅是有从兵部调用来的所有可战将才,还有皇帝派给他的护卫,此人就是段狠。   段狠其实不想来,可是皇帝给了他无法抗拒的理由。   皇帝封他为将军,并且亲自接见了他,告诉他只要打完了这一仗,回到大兴城,就给他正式封侯。   段狠只是一个江湖最末流出身的人,封侯拜将,对他来说真的是不能抗拒的诱惑。   况且这次他要做的也仅仅是保护好杨振焯的安全而已,无需去上阵厮杀。   带着他的数百徒子徒孙,跟着杨振焯到了渔门关,当他也登上城墙往外看的时候,脸色还是变了变。   举着千里眼可以看到远处,大地上那一片流云般的红。   渔门关外大概三十里就是宁军大营,据说领兵的那位大将军叫夏侯琢。   关于夏侯琢,杨振焯知道一些。   他知道,北疆不破,黑武人没能在大楚乱成这样的情况下南下入侵,都是因为夏侯琢死扛。   他知道,连黑武人都打不赢的夏侯琢,他可能也打不赢,但他没有退路。   他还知道,按照辈分来说,他应该管夏侯琢叫一声兄长。   一个出身皇族却坚持不肯姓杨的兄长,此时,正在成为杨氏皇族的掘墓人。   宁军还没有进攻渔门关,而且看起来也不打算进攻,如果他们要打的话,在杨振焯带着队伍来之前,渔门关上的旗子早就已经换成宁旗了。   不打,是因为宁军不愿意那么早就进入京州战局。   宁王李叱的心思显而易见,让武亲王和杨玄机去打吧,而且李叱一定是带着嘲笑的心情去想的。   因为武亲王和杨玄机,也都是皇族之人。   “换旗子。”   杨振焯吩咐了一声。   渔门关上的主将大旗,换上了杨字旗帜,而皇族独特的旗帜也在宣告着主将的身份。   战旗换上之后不久,宁军斥候就把消息送到了夏侯琢手里。   看完了之后,夏侯琢皱眉沉思了一会儿,想着莫非是武亲王竟然到了?   可是又不大可能,若武亲王到了此地,谁在和杨玄机对峙?   他看向李叱,李叱起身:“咱们去瞧瞧。” 第一千零六十三章 万一将来有一个呢   夏侯琢看着渔门关城墙上那特殊的主将战旗,眼神有些飘忽,这样的旗帜他在羽亲王府里见过很多次。   在他父亲的书房里,也有这样一面战旗挂在墙壁上,展开着,上面有些破洞,应该是被箭矢所穿。   他没有问过这面战旗的来历,但他大概可以猜得出来,那是羽亲王年轻的时候作为领兵将军,带着大楚的儿郎在北疆和黑武人厮杀时候所用的战旗。   他父亲曾经是一个大英雄,夏侯琢一直都这样认为,哪怕到了现在他也是这样认为。   只是后来,人心里的那种欲望把大英雄变成了魔鬼。   可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父亲好像也算不上有多错,毕竟大楚崩坏,谁不想登九五位。   就像是现在的杨玄机,如果换做了羽亲王是在这个位置,那么并无区别。   “不可能是武亲王。”   夏侯琢道:“战旗的规格不够。”   没有王旗,就说明来的人不够级别。   就在这时候,城门却忽然开了。   一队骑兵从城门里出来,大概有十几人,为首的是个看起来二十几岁的年轻将军,身上是红绦明光铠,还有明黄色的披风,足以说明其皇族身份。   这十几人的队伍似乎完全也不担心什么,直接朝着李叱和夏侯琢他们这边过来。   到了距离还剩下十几丈的时候勒停战马,杨振焯朝着这边抱拳问道:“请问,哪位是大将军夏侯琢?”   夏侯琢应了一声后问:“你是何人?”   杨振焯再次抱拳:“兄长,我是宋亲王杨迹悦之子杨振焯,我父亲和兄长的父亲,乃是至亲兄弟。”   夏侯琢回礼抱拳。   杨振焯道:“兄长,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夏侯琢看向李叱,李叱微微点头。   不久之后,城外的一座高坡上,夏侯琢和杨振焯两个人下马,缓步走上高坡。   “兄长,你在北疆的事我都知道,心中一直钦佩。”   杨振焯的话音刚落,夏侯琢就语气稍显冷淡地说道:“不用说这些客气话了,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   杨振焯也没有生气,本来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才对,夏侯琢是杨家皇族出身,此时却在叛军之中,无论如何都应该生气才对。   夏侯琢和杨玄机还不一样,杨玄机也是叛贼,可杨玄机是主,而非臣。   “杨家的天下不该就这样完了。”   杨振焯看向夏侯琢:“兄长,如今杨家还有武亲王在,王叔大军已破李兄虎叛军十五万,又已经将杨玄机所部逼迫退防,以兄长的领兵之才,以兄长的出身,应该匡扶社稷,而不是助纣为虐。”   夏侯琢只是看着他,一言不发。   杨振焯道:“若兄长你愿意的话,这渔门关里的数万兵马,这座关城,我都愿意交给兄长,我也甘愿做兄长的部下,尽力辅佐兄长。”   夏侯琢笑了笑:“对杨家皇族来说,我父亲难道不是叛贼吗?”   杨振焯连忙道:“那怎么能一样?”   夏侯琢笑容里有些讥讽:“那何处不一样?”   杨振焯脑子里一下子就乱了起来,他明明确定就是不一样,可是解释的话,又不好解释的清楚。   夏侯琢道:“你觉得,就算是当反贼,杨家的反贼和别的反贼也不一样对吗?比如杨玄机,他这样的反贼,对杨家来说就容易接受一些,而其他人就不行。”   杨振焯道:“兄长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夏侯琢道:“你的意思是,我身上流着杨家皇族的血,就该在这个时候站出来保护杨家,不然的话对不起列祖列宗?”   杨振焯:“我……是,兄长毕竟是皇族出身。”   夏侯琢忽然问了一句:“你多大了?”   杨振焯道:“二十二岁。”   夏侯琢点了点头:“有后了吗?”   杨振焯:“尚未正式娶妻,所以……”   夏侯琢道:“我来告诉你现在怎么救杨家皇族,不是你带着几万人守住这渔门关就能救的,你不如回家去娶妻生子,将来你的孩子,就是杨家的延续,这样来救杨家比你带兵打仗要有用。”   他说完这句话后转身下了高坡。   “为什么?!”   杨振焯朝着夏侯琢喊了一声:“为什么连杨家的人,也要反杨家的天?”   夏侯琢没回头也没回话,只是径直走了。   在剑夏侯琢之前,杨振焯是真的有那么一点期待,也有那么一点希望,以为自己可以说服夏侯琢。   如果夏侯琢应允了的话,他也真的愿意把渔门关的兵权让出来,在做见一见夏侯琢这个决定的时候,他脑海里甚至还想到了,将来在夏侯琢和武亲王这样的人带领下,朝廷大军终于荡平了贼寇,大楚江山得以恢复。   原来,这些幻想也只能是幻想。   他觉得夏侯琢有些冰冷,没有任何同宗亲情的冰冷。   回到李叱身边,夏侯琢叹了口气:“杨家已经到了用这样的人为主将的时候,却还痴心妄想的守住这江山社稷。”   李叱笑了笑:“跟你攀亲戚论关系了?”   夏侯琢嗯了一声:“跟我算了算,我是他堂兄。”   李叱道:“他这个堂兄把他甩在一边,他大概觉得你无情。”   夏侯琢道:“他是一军主将,我是一军主将,两军对敌,我没有把他拿下或是直接杀了,便不是无情了。”   李叱用肩膀撞了撞夏侯琢肩膀:“我看过了,大营南边七八里处有一条河,一会儿去钓个鱼?”   夏侯琢撇嘴:“我乃一军主将,你让我擅离职守去钓鱼?”   李叱:“嗯啊。”   夏侯琢:“那就不能让下边人知道,得说个漂亮的谎话。”   李叱哈哈大笑。   渔门关里。   一个看起来才十七八岁的年轻人问杨振焯:“兄长,怎么样?”   这少年也是杨家的,叫杨振岚,今年其实还未满十七岁。   皇帝陛下说,这天下是杨家人的天下,不能被那些叛贼夺走,于是他就来了。   他爹娘都不准他来,还把他关进屋子里,门也用锁链锁了。   可他还是逃了出来,他觉得皇帝陛下说的对,杨家的男人们不能光看着武亲王一个人为了杨家的天下去拼命,在皇帝朝着杨家人俯身一拜说,朕拜托诸位了的时候,他心胸里就烧起来一把火。   杨家的男人,什么时候都不能怕上战场,大楚的天下,太祖皇帝就是这样一仗一仗打出来的,现在有人想抢,那就一仗一仗的再打回来呗。   杨振焯摇头对杨振岚说道:“夏侯琢不肯。”   杨振岚立刻就有些怒了:“他一个庶出的,竟是如此高傲?”   杨振焯道:“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吧。”   杨振岚道:“要我说,还是当初对他们这些人太仁慈,不过也没关系,让他来打就是了,看看能不能打的动咱们镇守的渔门关。”   杨振焯嗯了一声:“我去巡查一下,你回去吧。”   毕竟年少,所以说话也显得幼稚,杨振焯不想和他浪费口舌。   杨振岚道:“这些贱种就该被凌迟。”   这话,把杨振焯吓了一跳,后背上都冒出来一股寒意。   他回头看,杨振岚那握紧了拳头的样子,像是一个头上已经开始冒出来角的妖怪。   在杨振岚看来,当然是夏侯琢他们错了,作为一个私生子,都不能正式写入族谱里的人,居然敢忤逆?   这一刻杨振焯吓了一跳因为,他莫名其妙的想到,自己曾经也是这个样子吗?   杨家把天下人分出来三六九等,每个杨家的人当然都觉得自己是第一等,可是他们却忘了,杨家的人也把杨家分成了三六九等。   如果不是因为宁军已经压迫着渔门关的话,如果不是天下各路义军已经把大楚打的破碎不堪的话,如果这是一个和平的繁华的大楚,杨振焯遇到了夏侯琢,他会朝着夏侯琢用谦卑的语气喊一声兄长吗?   杨振岚说,就是对他们太好了……   这句话让杨振焯不寒而栗。   河边。   李叱递给夏侯琢一壶水,夏侯琢接过来后就随地坐了下来,李叱问:“怎么了,看起来好像不高兴?”   夏侯琢嗯了一声,片刻后他问李叱:“将来你的后代,可千万不要变成杨家人这样。”   李叱笑。   夏侯琢:“你笑个屁,这是大事。”   李叱道:“我知道是大事,可是这种事我其实也没多大办法,我还没有孩子,我也不知道将来有了孩子后该怎么去教导他,不过我倒是有一句话留给他们。”   夏侯琢问:“是什么?”   李叱笑道:“天下是抢来的,如果你糟蹋,就会有人再抢走。”   夏侯琢哈哈大笑。   “那你就把这句话写下来,将来挂在皇宫的御书房里。”   他看向李叱:“可是说起来,你也是时候该去想想要一个孩子了。”   李叱瞥了他一眼:“你去帮我把那仨老头儿搞定了再说,你以为我不想?就算是我还没有认真去想要一个孩子,我也会认真的想体会一下要孩子的过程是吧。”   夏侯琢:“滚蛋……”   这次是李叱哈哈大笑。   其实李叱知道夏侯琢心里不舒服,见到了那些杨家的人让夏侯心里堵得慌。   良久之后,夏侯琢问:“如果能做到立贤不立长,那或许会好一些,可是太难了。”   李叱道:“是啊,太难了。”   夏侯琢忽然想到一件事,然后笑起来:“对你来说应该不会太难。”   李叱问:“为什么?”   夏侯琢道:“大楚太祖皇帝一人气运,让大楚有数百年江山,我觉得大楚太祖皇帝那气运比你差远了。”   李叱笑道:“我一人要是能泽佑千年,那我可真牛皮。”   夏侯琢道:“其实,只要后代中不停的有人想与你比肩,那就好了。”   李叱想了想,然后笑:“可我留给我子孙后代可以与我争一争的东西,不大多了。”   夏侯琢笑:“保不齐将来就有一个,让中原独霸天下了呢?”   李叱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大概要几百年的积累吧。” 第一千零六十四章 阴云密布   渔门关外边,李叱他们的日子依然过的悠闲,京州的局势现在与他们无关,这本就是李叱早已制定好的战略。   唐匹敌进攻苏州牵制李兄虎,给武亲王和杨玄机交手创造机会,宁军就踏踏实实的看着即可。   从李叱准备对这个江山下手以来,他始终在做的就是一件事……后发制人。   可是该如何判断在什么局势下先发制人,又是在什么局势下后发制人?   简单,你强大到可以碾压你的敌人,你何须后发制人,你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李叱从一开始就出于很弱势的那一方,当初羽亲王起兵的时候,李叱手里有什么?   哪怕是羽亲王的势力都远远超过了李叱,就算是到了今时今日,李叱的兵力比得过杨玄机还是比得过李兄虎?   所以,坚持后发制人需要耐心也需要足够强大的谋略,李叱给这个战略还起了个名字,叫做捡术。   你们打的不可开交,我来捡现成的就好。   听起来确实有些不要脸,但做起来可爽了。   所以当这支拼凑起来的楚军在渔门关如临大敌的时候,李叱他们在渔门关外日子过的惬意且潇洒。   这中原的局势,就在这样的策略下,朝着李叱的预期一步一步走着,然而不想让李叱得到整个中原的,不仅仅是李叱在中原的那些敌人。   换句话说,也不是针对李叱,而是中原的那些外敌,不允许中原这么快就恢复一统。   如果这片繁华锦绣的大地一直处于四分五裂的状态,外敌才会最开心。   强大的一统的中原帝国,是黑武人心中永远排在第一位的敌人,也是周边那些小国心中永远的梦魇。   东疆之外,渤海国。   渤海国皇帝石在勋此时心里虽然不悦,可他也知道,这次的会盟意义重大。   他不悦的原因很简单,来自黑武帝国的使臣不给他面子也就罢了,毕竟黑武是渤海的宗主国。   来自桑国那边的使者,也不给他面子,甚至在那个矮小的桑人使者眼里,石在勋好像才是那个矮子。   好在,让石在勋心里稍稍平衡一些的是,这个桑人使者在黑武人面前,点头哈腰的样子比他还要谦卑。   黑武帝国派来的人可不简单,这个人姓阔可敌。   这是渤海人向黑武人称臣以来,第一位姓阔可敌的大人物踏上渤海国的土地,所以渤海王下令用最最隆重的仪式来欢迎。   在阔可敌无言量的车队进入渤海国的时候,两侧夹道欢迎的人群就让无言量惊了一下。   从欢迎的人群就能看出来,这个石在勋有多在乎面子。   明明是一群面黄肌瘦的人,身上却穿着五颜六色的新衣服,而那些瘦弱的身躯连衣服都撑不起来,所以看着无比的可笑。   那些可怜的人啊,还要表现出很兴奋的样子,在路边载歌载舞。   而这并没有让无言量对渤海人有什么好感,相反,他更为厌恶。   汗皇陛下给了他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促使渤海人和桑人联手,成为黑武帝国南下的先遣军。   经过几次南下失利之后,黑武汗皇也总结出来一些经验教训。   必须有人在侧翼分散干扰中原人的边军,让渤海人和桑人去打,消耗中原边军兵力,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等桑人和渤海人攻入中原之后,黑武大军再南下进军。   无言量来的时候向黑武汗皇做过保证,这次一定会促使联军成立,并且在今夏之前就对中原展开攻势。   渤海国这个地方,人看起来穷苦的好像明天就会饿死,可这边的人居然还有那么多。   渤海国不缺人,桑人善战且凶狠,一旦这次会盟成功,可能就是黑武入主中原的最好一次机会了。   听着桑人使者那喋喋不休但是一个字也不知道在说什么的话,无言量勉强保持着礼仪,最起码看起来他像是在听着。   对桑人比对渤海人态度好一些,是因为这次离不开桑人的船队。   谋臣律野严完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这个家伙是在吹嘘他们桑人有多善战,吹嘘他们有多少兵力,还吹嘘他们的战船有多强大。”   无言量点了点头,朝着那桑人使者笑了,这一笑,就好像是给了桑人使者巨大的恩典一样,那家伙顿时兴奋起来,说的更起劲了。   无言量侧头问律野严完:“为什么桑人看起来那么矮?”   律野严完笑着在他耳边说道:“殿下,你不能指望着仓鼠和仓鼠,生出猪。”   无言量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而那个桑人使者见他笑了,还以为是在肯定他说的,于是更加卖力。   “行了。”   无言量道:“我听的时间已经够久了,你就把汗皇的意思直接告诉他们,我想回去休息。”   律野严完起身:“亲王已经知道了你们的想法,也已经了解了你们的实力,现在,我来宣布一下黑武帝国汗皇陛下的旨意。”   渤海王石在勋和桑人使者度也正连忙起身,同时弯腰,两个人都懂得黑武语言,他们这样懂礼数的人,当然不能让黑武爸爸屈尊降贵的去学他们的语言。   “汗皇陛下任命,亲王阔可敌无言量为这次联军的主帅,两位副帅,则由你们各自提供人选。”   渤海王石在勋立刻说道:“臣甘愿为汗皇陛下赴汤蹈火,愿意为陛下攻城略地,所以臣这次打算,亲自带兵。”   律野严完满意的点了点头:“很好,渤海人可以出动多少兵力?”   石在勋俯身道:“先期臣会带六十万大军辅佐亲王,后期还会再招募更多兵力。”   律野严完看向度也正:“桑人呢?”   度也正道:“我桑国的水师大军已经集结完毕,这次出征,由大将军纯边斥力率领,共计兵力八……”   他本想如实说八万人,但是刚才石在勋张嘴就说六十万,还说要以国王之尊亲征,他此时说八万人的话,黑武的这位亲王殿下一定大为不满。   于是,度也正私自把数字给改了。   “共计兵力十八万人,当然这也是第一批兵力,毕竟我桑国的大军要乘坐海船过来,不似在陆地上可以直接调兵遣将。”   说完之后他小心翼翼的看向那位亲王殿下,眼神里都是忐忑不安。   律野严完看向无言量,无言量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吧,两位副帅,一位是渤海王,一位是纯边斥力,我为主帅,等桑国的战船到了之后,即可出兵。”   他起身:“你们各自回去准备。”   度也正忽然间像是迷糊了似的,有些极不开眼的问了一句:“请问殿下,这次黑武帝国准备了多少兵力?”   律野严完脸色一寒,不等无言量说话,律野严完怒斥道:“你大胆。”   度也正吓了一跳,立刻俯身下去。   无言量摆了摆手阻止律野严完发怒,他很敷衍的说了一句:“我黑武帝国军事上的机密,怎可轻易告诉你。”   说完转身就走了。   看着度也正那窘迫的样子,石在勋心里开心了。   他心说这桑人真是愚蠢,他们竟然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黑武帝国的士兵那是多么高贵的士兵,怎么可能和你们桑人和我们渤海人在一起出征。   他是真的这么想。   回到皇宫住所,无言量看到一个美艳的少妇在前边,于是问了问:“那个女人是谁?”   律野严完连忙派人去打听,不多时回报说,那是渤海王的宠妃。   无言量笑了笑,给了律野严完一个颜色,律野严完当然明白这眼神的意思,回头吩咐人去见那妃子,就说黑武帝国的亲王殿下要召见她。   不久之后,这消息就传到了渤海王石在勋耳朵里。   他猛的站了起来,但很快就又坐了下来。   许久许久之后,石在勋吩咐了一声:“去……给亲王送一些美酒,再挑选歌姬舞姬送去助兴。”   他身边的臣子们看着他,有人脸上露出不解和愤怒之色,可是却也没敢说出什么。   “我要去大营准备出征的事。”   石在勋起身道:“这几天就不回宫里了,安排歌姬舞姬过去的时候,你们替我向亲王殿下告罪。”   说完这句话,脸色铁青的石在勋大步走出宫殿。   他带上了禁军和诸多武将直接去了大营,真的一连几天都没有回皇宫。   在无言量这次到渤海国之前,其实黑武汗皇的旨意就早已经送到渤海。   所以渤海国这边兵力早已准备妥当,随时都能出发,桑人那边也在五六个月之前就得到了黑武人的命令,他们的水师也已经准备好,只要这次会盟顺利,七八天,他们的水师就能到达渤海国。   度也正回到住处后不久,派回去复命的信使就出发了。   十几天后,桑国的船队到达了渤海国的垒石城,为了不被黑武亲王看出来兵力不足十八万,桑国将军纯边斥力下令,没有允许,士兵们不可私自下船。   又两天后,阔可敌无言量就和他的两位副帅商量好了进军路线。   渤海人的六十万大军猛攻兖州的边关,务必在一个月内攻入兖州,而桑国的水师会在龙头关西北一百三十里处靠岸登陆。   中原没有海船,不可能防得住桑人上岸,到时候桑人和渤海人两面夹击,就能攻占兖州。   一时之间,中原东北,阴云密布。   这次有了桑人的海船配合,黑武人的信心大增。   中原没有水师,没有可以和桑人战船抗衡的海船,也就是说,中原沿海一线,相当于没有设防。   两国的联军可以在兖州内外夹击,也可以打下来兖州之后,再把桑国的兵力运送到冀州登陆,到时候还能对龙头关内外夹击。   这个计划,无言量满意之极。   大船上,无言量感受着海风,心境都开阔起来。   他也是第一次乘船出海,那种感觉无法言表。   “中原……”   无言量手扶着船舷,看向远处隐隐约约出现的海岸线。   他自言自语:“这次,还能怎么挡?” 第一千零六十五章 一座小城   海船上,桑国水师大将军纯边斥力看了一眼在前边的黑武帝国亲王,脸上是敬畏,心里则是怨恨。   他们桑人从根骨里有一种对强者的敬畏,和渤海人还不大一样,渤海人是真的被黑武人杀怕了。   桑人对强者表现出来的敬畏无比的真诚,可是内心之中却时时刻刻都在想着,早晚我会超过你,然后弄死你。   这是一种民族根性里存在的东西,每一个民族都不相同的东西。   “大将军,我和阔可敌无言量说我们有十八万大军,可我们只有八万人,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度也正很小心的问了一句。   纯边斥力笑道:“他其实不在乎你来了八万人还是十八万人,他只在乎你来没来,军队,渤海国有的是,黑武人在乎的,是我们的船队。”   度也正其实也明白,只是心里难免会有些担忧。   不管是渤海人还是桑人,都没有能力靠自己去霸占那繁华锦绣的中原,他们只能选择做跟班,黑武人吃肉他们喝汤,但是桑人一定会想着,将来把黑武人的肉也吃了。   如果不是黑武人先把渤海打的那么惨,杀的那么狠,渤海人不会对黑武人怕成那样。   但毫不夸张的说,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黑武,渤海人臣服的一定是中原帝国,甚至可能也会对桑人臣服,这也是他们根骨里的东西,民族血统中的自卑。   而桑人不一样,桑国虽小,却有称霸天下的野心。   “按照计划,我们的目标就在前边了。”   纯边斥力指了指已经在眼前出现的海岸线。   在兖州东北方向,边关雄峻,且有善战的边军镇守,那么难打的事当然交给兵多的渤海人。   前边是一座叫做戴胜关的边城,桑国的探子早就已经把消息打听的清清楚楚。   戴胜关里一共只有三四千边军,是楚国的旧边军,在宁王李叱拿下兖州之后,这些边军便宣布归顺。   桑国的商人在这停留了半个多月的时间,把城关绘制成图,然后秘密带出去,此时这地图已经在纯边斥力手里。   这是桑人习惯了战术,要想击败敌人,必须详细的了解敌人。   桑国的海盗都将这种战术发挥到了极致,更何况是正规的军队。   那些袭扰东疆海岸的桑国海盗,他们会事前安排人假扮成商人,登陆后,用最卑微和气的态度与中原人做生意。   他们带来的东西物美价廉,很快就会被兜售一空,还会花大钱和中原商人搞好关系。   毫无戒心的中原商人带着他们四处走走看看,以大国地主的身份招待远方而来的小地方的客人。   就这样,很快一份详细的地图就能绘制好,用不了多久,海盗就会冲进来烧杀抢掠,每一次他们都能满载而归。   这次,戴胜关里的情况他们也摸得一清二楚,三四千人,城关老旧,几乎没有重型的城防武器,挡不住八万桑国水师。   “我们的商人还在城里吗?”   纯边斥力问。   度也正回答:“大将军,我们的商人大部分都已经撤出,只剩下少数人还在坚守,可以联络的上。”   纯边斥力嗯了一声:“大船下锚,派人乘小船过去,就说又带来了货物,这次带来的很多,有装满了几条船的好东西,让他们去边军那里报备,就说咱们的船要在码头靠岸卸货。”   度也正立刻明白过来,俯身道:“我这就派人去。”   纯边斥力又看向手下大将木上河:“你挑选出来六百名精锐的士兵,藏在那几艘货船里,等到靠岸的时候,你们尽快将城门控制,坚守半个时辰,大军就能赶到支援。”   木上河俯身:“大将军放心,属下定会拿下戴胜关城门。”   不多时,木上河转移到了一艘看起来毫无破绽的商船上,甲板上的人都穿着普通服饰,而且人数不多。   这几艘商船的船舱内,却没有任何货物,全都是准备上岸厮杀的死士。   桑人从来都不缺这样的狠意,被选中为死士的人,甚至还会感觉无比骄傲。   戴胜关,码头。   码头距离关城大概有一百多丈远,码头的规模也很小,平日里来往的船数量也少,大部分时候码头上只有几个老兵在看守。   戴胜关的主将名为关崇圣,他是楚国边军的老人了,在戴胜关驻守超过十四年。   十四年没有升迁,甚至到后来都没了粮食补给,更没有军饷,可是关崇圣和他手下的这些老兵,还是选择了坚守。   当然,这样艰难的情况下,不是每个人都能选择坚持下去。   作为兖州的兵营之一,戴胜关兵营在强盛时候,曾经有八千六百驻军。   有的人撑不住了,娶了本地的姑娘,卸下了兵甲拿起锄头,变成了一个农夫。   有的人选择去给富户做保镖护院,心里觉得憋屈难过,可是总得能吃饱肚子才行。   有人去跑镖局,有人去给县城里的青楼当打手,还有的人混迹赌场。   其中也有对于关崇圣来说很特殊的人,比如他的亲信。   关崇圣的手下的亲兵校尉丁峰离开之前,在关崇圣的门外跪下来磕头。   他说对不起将军,我不想走,可是家里人来信说,老娘病了,老父背着老娘去看病的时候摔了一跤,还摔断了腿。   家里只有大姐和大姐夫撑着,实在撑不住才给我写信,问我能不能寄回去一点钱。   他说将军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为了那点钱把咱们穿边军战服的人脸都丢尽了,可是将军我没办法,我也是做儿子的。   他带着手下十几个兄弟走了,没有带走军服,但是带走了横刀。   他们十几个人在县城里很快就杀出来威名,干掉了城中最凶狠的一伙暗道势力,抢了银子,十几个人平分,安排人送回老家。   他们也不知道干完了这一票为什么不走,本该走的,可是都选择留下来,哪怕不是在边关了。   后来这县城里最大的赌场就是丁峰的,他手下也已经从十几个人发展到了二三百人。   在这样一个地方,连县令大人对他都要礼让三分。   每年他都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搞到钱粮物资往边关那边送,可是每年都不出意外的被关将军派人把东西送回来,分毫不取。   丁峰知道,关将军嫌脏。   直到,有一天,一个看起来英姿飒爽的女人,带着身穿黑色战服,举着烈红色战旗的队伍进城了。   丁峰看到了那大旗上带着杀气的宁字,心有敬畏,他听说过宁军的故事,也听说过宁王的故事,本以为距离自己很遥远,却想不到这么快就出现在眼前。   那个看起来那么飒的女人说,他叫沈珊瑚,是宁王帐下将军,如今已经带兵拿下兖州全境。   她还说,从今天开始,戴胜关这边也是宁王治下的土地了,她来,是要给戴胜关换旗的。   当时丁峰第一反应就是坏了,他立刻派人招呼上所有手下,带着他们的兵器赶到戴胜关。   他知道边军战旗对关将军来说意味着什么,也知道那战旗对于每一个边军士兵来说意味着什么,那么多年的坚守,还不是为了那战旗屹立不倒?   丁峰带着他的徒子徒孙来,是要拼命,虽然他已经不再是边军的人,可只要关将军一句话,他会第一个冲上去。   然而,他到了的时候就愣在那。   他看到了关将军带着全部将士们出城,在城门口,关将军将折叠的整整齐齐的大楚边军战旗双手捧着,要交给那个女将军。   在人群里,丁峰看到了那个女将军做了些什么,也听到她说了些什么。   “换旗是换旗,我不会缴了你们的旗子,这旗子关将军留着吧,城墙上飘扬着的必须是我宁王的大旗,除此之外,再无要求。”   沈珊瑚回身吩咐:“给边军的兄弟们送上新的战服,给他们把粮食物资送过去。”   沈珊瑚走到关崇圣面前,行了一个最郑重的军礼。   “我是草寇出身,关将军听说过白山军吗?没错,就是那支臭名昭著的山匪队伍,我就是白山军出身。”   沈珊瑚说:“所以在我来之前,没有人教过我,正经的军礼应该是什么样子。”   她告诉关崇圣,她最初来,甚至不是来打兖州的,而是为了私事。   后来,宁王派人告诉她,务必帮宁王办好一件事。   她看着关崇圣的眼睛说:“宁王说,让我替他善待兖州境内所有边军将士,让我一定要替他给边军兄弟们行个军礼,我不会,于是我找人来教我,教了一遍我学会了,但我练了三天,我怕我做的不够好。”   当时的丁峰看到了,他的将军啊,朝着那个女将军回了一个无比郑重的边军军礼。   从那天开始,戴胜关里的边军兄弟们就没有受过委屈,他们有足够的军粮,有比原来高三倍的军饷,并且,宁军还补足了过去大楚朝廷给边军断了那么多年的军饷。   那位女将军说,她的兵可以顿顿吃土,但是边军的兄弟们,必须顿顿有肉。   她问关将军说,需要给你补充兵员吗,关将军摇头说不用,他说你们去打仗吧,去攻城略地,去把中原都打下来,都挂上咱们的宁旗。   咱们的。   后来那位女将军率军走了,说是要去攻打青州,她给戴胜关的边军兄弟们留下了许多武器装备,还留下了一句话说,烽火台上狼烟起,必有兄弟来,以后再也不会有边军兄弟孤立无援的事了。   也是从那天开始,县城里那个暗道势力老大丁峰,关了赌场,开了一家车马行。   在这样一个小地方,车马行的生意肯定不好做。   但是没关系,他不后悔。   他的二三百个徒子徒孙留下的只有七八十个人了,其中还有那十几个老兄弟。   码头上的活儿不多,丁峰就喜欢和看守码头的那几个老兵聊天打屁。   关将军照顾他们几个,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每日守着这码头,检查一下货船,大部分时间都能用来修养。   就在这时候,丁峰看到有一艘船过来,看船型就知道是从哪儿来的。   “来活了。”   丁峰朝着那几个老兵笑:“再不来活你们就要闲出屁来。”   那几个老兵也笑,说丁峰闲出来的屁比他们多多了。   他们看到那艘船靠岸,看到一个桑人一脸谦卑的小跑着过来。   丁峰觉得有些奇怪,因为那觉得那人的谦卑背后,好像有些冷。 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不是以前了   丁峰正在和那几个老兵聊天打屁的时候,远远的就看到一艘船朝着码头这边靠过来。   戴胜关是个小关口,码头规模也不大,平日里基本上都没有什么船来往。   而在兖州的边军,在海岸线上的布防都很薄弱。   其一是因为楚国没有水师舰队,其二是因为渤海人也没有。   双方的不同之处在于,楚国不打造水师舰队,是因为觉得麻烦,没有必要花这个钱。   楚国皇帝还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去探索海域,没准就会探索出来什么新的敌人。   而渤海人单纯是因为穷,太穷了。   整个渤海,都找不出几艘能出远海的船。   所以很多事看似巧合,但都不是巧合,比如桑国,一个同样内乱严重的小国,却能时不时的骚扰中原海岸,就是因为他们的船队强大。   而若是大楚立国之初没有放弃发展水师的话,可能现在桑国那片土地上插着的就是楚旗。   此时看到的桑人的商船,丁峰打心眼里不喜欢。   那些桑人看起来谦卑实则冷漠,他们出现的地方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老陈。”   丁峰朝着一个看起来五十几岁的老兵喊了一声:“别过去了,我觉得不对劲。”   老陈在戴胜关也有十四年,将军关崇圣到这的那年他也到了,虽不是关将军的亲兵,可对他也很照顾。   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利索,所以就被安排在这小码头做看守,每天其实算无所事事,大部分时间都可以晒晒太阳。   丁峰没脸进关城,就每天都来和老陈他们聊一会儿,问问将军怎么样。   老陈每次都说让让他自己去见将军,丁峰觉得自己心里有愧,不敢去。   “怎么了?哪儿不对劲?”   老陈问。   丁峰指了指远处的那艘货船:“吃水线那么深,船上要么拉着很多货物,要么拉着很多人。”   老陈回头看了一眼,确实不大对劲。   一艘船吃水这么深,就可以推断出绝非是远洋而来,否则太容易翻船了,只要风浪大一些,船倾斜就会进水,常年跑海运的人怎么可能会犯这种错误。   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在远处还有船,把东西或者是人,在快到码头的时候,转移到了这艘船上。   更可疑的是,在稍微远一些的地方,还有两艘货船没有靠近码头,像是在观望。   “我们这里就没有人和桑国的商人做那么大生意。”   丁峰道:“如果有的话,也早就等在这准备接货了,而不是桑人自己跑过来。”   他问老陈:“最近有没有商人来过,说有桑国的船队要靠岸?”   老陈摇头:“没有,你也整天都在这,咱们这个小破码头,你也知道,至少十几天没有人来过了。”   丁峰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拉了老陈一把:“走!”   老陈还看着那艘船呢,差一点被丁峰拉个跟头。   “你们快往回跑,从小门进去。”   丁峰把老陈腰畔的连弩摘下来挂在自己腰带上,又夺了老陈的横刀:“几个老家伙,倒是跑快些!”   然后他用刀指向跑过来的那桑人:“不许靠近,回到船上去!”   那个桑国商人显然愣了一下,然后回头看向货船那边。   货船上,桑国的将军木上河骂了一声:“白痴,回头看什么!”   丁峰见那桑国商人回头观望,更加确定有问题了。   虽然他已经离开边军队伍好几年,可是那份敏锐的警觉还在,能成为将军的亲兵校尉,绝非运气好。   他立刻又喊了一声:“再敢靠近,我就要放箭了,退回去!”   那桑国商人像是犹豫起来,好一会儿后,才试图过来解释什么,一边走一边说话。   丁峰回头看了一眼,见老陈他们几个已经快到城门口了,于是他也转身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喊:“敌袭!敌袭!”   城墙上的守军士兵们看到了,立刻把弓箭拿起来。   在丁峰阻止老陈他们靠近那艘船的时候,他们距离那艘船不过十几丈远,这个距离,弓箭射程之内。   丁峰转身这一跑,木上河就知道偷袭是没有机会了,所以立刻喊了一声:“下船!”   一群身手不俗的人直接从船上跳了下去,落在栈桥上,朝着丁峰发力狂追。   丁峰距离那些桑人不太远,但是距离城门有一百多丈,他一边奔跑一边将连弩摘了下来,朝着追来的人就一阵点射。   连发三五箭却没有击中那些桑人,丁峰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太久没有练过了,竟然手生到了如此地步。   他这些年来在暗道上混,虽然功夫不算都落下,可哪有在军营里的时候那般苦练。   尤其是日子过的越来越好那一阵,整天逍遥快活,以至于现在的体力也大不如前。   他身后追来的那些桑国武士都很强,本就是为了偷袭城门精选出来的高手,此时追着丁峰越来越近。   丁峰见老陈他们几个还在小门那等他,立刻就喊了起来:“别管我,进去,关门!”   老陈只是摇头,看起来格外急切。   就在这时候,最前边的一个桑国武士一甩手打出来一片暗器,旋转着飞来。   丁峰自知现在的实力无法挡住那些暗器,所以猛的往前一扑趴在地上,那一片暗器就在他身上飞了过去。   丁峰爬起来继续跑:“快关门!”   非但没有关门,老陈他们几个互相看了看,居然抽刀又回来了。   “你们走啊!”   丁峰嘶吼。   因为扑倒一次的缘故,桑国武士追的更近了,有人从肩膀上带着的飞索摘下来,轮了几圈后往前一甩。   那东西顶端是个飞爪,用来抓人用来爬墙都是利器。   丁峰回头一刀将那飞爪荡开,可是第二根飞爪到了他近前,正好落在他肩膀上。   第二个扔出飞爪的桑国武士猛的一顿,双手发力向后拉扯,丁峰撑不住肩膀上的剧痛,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老陈他们几个跑回来,其中一个老兵一刀剁在飞索上,绳索一断,丁峰瞬间就爬了起来。   可此时,他们已经被那些桑国武士追上。   后边,连续下船的桑人更多,疯狂的往前冲。   “你们回来干吗?!”   丁峰把肩膀上的飞爪摘下来,忍着疼双手握刀:“我断后,你们往回撤。”   老陈看了看他肩膀上的伤口,摇头:“我断后。”   就在这时候,小门那边忽然又有人冲了出来,那人跨步而出的瞬间,手中一杆长矛掷了出去。   长矛化作一道流光,在丁峰的身边飞过,噗的一声将刚冲到近前的桑国武士刺穿,长矛穿透身体之后又刺进后边一个桑人的胸口。   “回来!”   将军关崇圣向前发力,人在半空抽刀在手,一刀又将第二个靠近的桑国武士劈死。   “将军你不能轻出……”   丁峰的话还没有说完,被关崇圣一把抓住腰带往后甩了出去:“闭他妈嘴。”   关崇圣一把横刀断后,又连斩了三四个桑国武士。   后边亲兵已经上来,用盾牌将战局隔开,那些桑国武士已经失去了机会,又被连弩逼退,只好回到货船那边。   木上河脸色难看地说道:“去给大将军送信,偷袭城门的计划失败了。”   回到城墙上,关崇圣指了指旁边:“坐下。”   丁峰摇头:“我现在是平民,不能随意登上城墙,这是规矩……”   “老子让你坐下。”   关崇圣瞪了他一眼。   丁峰只好乖乖的坐下来,连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关崇圣用匕首将丁峰肩膀上的衣服切开,看了看伤口后随即皱眉,那飞爪拉扯的力量极大,血肉都被豁开。   关崇圣道:“忍着点。”   然后把匕首递给了丁峰,丁峰将匕首咬在嘴里,片刻后肩膀上就是一阵剧痛传来,他额头上的青筋瞬间暴起,牙齿咬的匕首都发出摩擦的声音。   关崇圣用烈酒冲洗伤口,冲洗干净之后又用纱布擦了擦,然后取过针线:“还得忍一会儿。”   他动作麻利的把那豁开的血肉缝合,每一针下去,都能感觉到丁峰的肩膀颤抖一下。   缝合好了之后洒上伤药,又用纱布将伤口勒住,关崇圣松了口气。   然后他就骂了一句:“他妈的,怎么现在如此细皮嫩肉的。”   丁峰把匕首拿下来,嘴角都被割破了一点。   “谢谢……将军。”   关崇圣又瞪了他一眼,看了看丁峰切开的衣服:“我这没有你穿的这种名贵衣服,你是光着,还是我给你找一件。”   丁峰连忙道:“我这样就好……不敢麻烦。”   老陈骂了他一句:“你个蠢货,将军是问你穿不穿军服!”   丁峰的眼睛骤然睁大,片刻后,眼睛里就红了。   “我……”   他看向将军:“我……我还配吗?”   关崇圣没搭理他,回身吩咐道:“去给他拿一套战服来,新兵的。”   然后看向丁峰:“你不配穿老子的亲兵校尉军服,勉强还配得上一身新兵的衣服,愿意穿就穿,不愿意穿就光着滚下去。”   “愿意愿意,我愿意。”   丁峰已经兴奋的无法表达,那咧开嘴傻笑的样子,像个走丢了许久总算是看到了家门的孩子。   又是开心,又是想哭。   不多时,一套新兵的衣服取来,丁峰好像怕将军后悔似的,用最快的速度把军服穿好。   关崇圣拎了一把横刀扔给他:“新兵条例第一条……”   丁峰握住横刀,大声说道:“临阵脱逃者,杀!”   关崇圣看着他,然后笑起来。   丁峰握着刀的手还在发抖,片刻后他问:“将军,那十几个弟兄,他们也想……”   关崇圣指了指侧面,丁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就看到那十几个老兄弟已经登上城墙了。   “点狼烟。”   关崇圣吩咐一声,手扶着城垛往外看着。   “狼烟起的时候,所有看到狼烟的身穿军服的人都会赶来,以后再也不会有边军孤立无援的事发生。”   他侧头看向丁峰:“沈珊瑚说过的话,你信吗?”   丁峰点头:“信。”   关崇圣笑了起来:“我也信,不怕孤立无援,那我们还怕个屁!”   他伸手指向城外:“来多少!”   所有人振臂高呼:“杀多少!” 第一千零六十七章 我知道但我顾不上   十月,深秋。   在渔门关的李叱几乎同时接到了从兖州和冀州送来的紧急军报,都是用用最快的速度送来的。   兖州,渤海人和桑人联军大举进攻,而在北疆北山关外,黑武人的大军频繁调动。   由此可见,这是以黑武人为首的一次规模极为庞大的入侵,这一次他们志在必得。   “我得回去。”   李叱看向夏侯琢。   夏侯琢道:“可是现在已经到了最要紧的时候,如不出意外的话,武亲王杨迹句和杨玄机的决战马上就要打,他们会争夺秋粮,所以必会交战,双方分出胜负之际,就是我们夺取京州之时,此刻回去的话,所有的布局和准备就都付之东流。”   李叱嗯了一声:“可我必须回去。”   夏侯琢轻叹一声:“我知道,我只是必须劝你。”   李叱看向余九龄:“派人给大将军送信,告诉他,尽快拿下苏州,然后收拢大军布防,我要回冀州,而且还要把沈珊瑚的十万兵力调走。”   夏侯琢叹道:“如此一来,唾手可得的扬州也要放弃了,甚至连刚刚打下来大半的苏州也要放弃。”   李叱道:“我知道。”   他转身看向高希宁:“你先回去准备一下,廷尉军黑骑跟咱们回北边,让燕先生想尽一切办法,再从豫州抽调出来至少两万兵力。”   高希宁应了一声:“我现在就赶回去。”   李叱又看向谢秀:“从你的队伍里抽调出来五万人,给夏侯凑足十万兵力,准备好粮草辎重就即可出发。”   谢秀俯身:“臣遵命。”   他转身快步离开,心里震撼的无以复加。   黑武人寇边,渤海人和桑人的联军也来了,宁王在这样的大好局面之下选择回冀州死守边疆……   一边走着,谢秀的脑子里就不停的想着,如果这件事换做是杨玄机的话,他会放弃唾手可得的中原江山吗?   此时此刻,只需要在坚持最多一两个月的时间,宁军就一定能趁着杨玄机和武亲王两败俱伤的时候杀入京州,甚至顺势一举夺得大兴城也不是没有可能。   如此大好局面,宁王说放弃就放弃了?   谢秀离开之后,夏侯琢看向李叱说道:“荆州之地才得,这一离开,局面就无法控制了。”   李叱知道夏侯琢在担心什么,荆州这边对李叱并无多少归属之心。   不管是那些世家大户还是普通百姓,相对来说,他们接受杨玄机更早,对宁王或多或少还有排斥之心。   大军北返,留下谢怀南和谢秀主持荆州军务民政,就相当于给谢家送了一份大礼。   谢怀南完全可以自立,有谢秀的荆州军为根底,扩充军力,趁着武亲王和杨玄机都没有时间理会荆州,谢家就能拔地而起。   “顾不上那么多了。”   李叱上马:“回大营,安排疑兵,让渔门关里的楚军不敢追击,大军三日内必须北返。”   夏侯琢抱拳:“遵令!”   从荆州抽调兵力十万,在兵力极为空虚的豫州再抽调两万,如果这次李叱把本钱都拼在北疆的话,可能真的会失去争夺中原最好的时机。   但李叱,永远都不会因为这个决定而后悔。   “派人给杨丁方传令,他的队伍才走到半路,让他立刻折返率军开赴冀州。”   李叱一边纵马一边朝着余九龄喊话,余九龄马上就安排人去传令。   “给连夕雾连先生送信,长安那边的建造停下来,筹集粮草物资全都送往北疆。”   “是!”   “派人去见徐绩,告诉他我要回去,让他在我回去之前,把冀州所训练的所有新兵调往龙头关,他亲自带兵去,不用在冀州城等我。”   “是!”   “派人去通知武先生,让他把青州内各路军队的所有降兵都集合起来,有多少人算多少人,然后等待沈珊瑚北上,把人马都交给沈珊瑚。”   “是!”   李叱看向夏侯琢道:“可放荆州,苏州,连青州都可放,但豫州不可放,你留下吧。”   夏侯琢摇头道:“没有人比我更熟悉北疆,没有人比我更熟悉黑武,我留在豫州有何用处。”   李叱沉思片刻,点头:“派人给大将军送信,苏州一战结束之后,调庄无敌率领本部兵马回豫州城驻防。”   这一路上,李叱不断做出安排,这南下争得京州的战局,瞬间就有了变化。   李叱很清楚黑武人是怎么想的,如果再不发猛力的话,中原就要恢复一统,黑武人再想南下就没什么机会了。   有了上次战败的教训,这次黑武人想到了用渤海人和桑人的计策,最狠毒的,莫过于桑人那边的海船。   桑人的水师具备运送大规模兵力在海上移动的能力,如此一来,兖州的边关就失去了大半意义。   桑人的船队,可以在沿海任何一地登陆,侵袭兖州内部,或是干脆直接出兵去接应渤海人。   还能从冀州沿海登陆,绕过龙头关,在冀州内为非作歹。   当然,李叱判断,桑人就算有足够的军力,有大量的海船,也不敢贸然在冀州上岸。   没有渤海人作为策应,桑人直接攻入冀州等于找死。   所以李叱的推算是,桑人和渤海人内外夹击攻破兖州边关,用最短的时间拿下兖州,然后渤海人的军队会在陆路猛攻龙头关,而桑人会乘坐海船绕过来,再一次内外夹击,破龙头关后,桑人和渤海人就能北上去接应黑武大军入关,还是一样的内外夹击。   这就是拥有庞大水师的无与伦比的优势,桑人的兵力可以随意调动,可以出现在任何有威胁的地方。   兖州边关一次内外夹击,龙头关再来一次,北疆再来一次,三次内外夹击,就能让整个中原北境落入黑武人之手。   当然,李叱完全有理由不回去,在黑武人拿下整个冀州之前,李叱就有把握拿下大兴城。   可是那将面临怎样的局面?   有可能黑武人会得到整个北境,南平江以北的中原疆域,尽数归于黑武。   大楚皇帝杨竞现在巴不得和李叱划江而治李叱都不答应,他又怎么可能答应和黑武人划江而治。   中原的每一寸土地都是中原人的,不可能拱手送人。   不是没有人劝说,待荡平面前之敌再回救冀州,其实应该也来得及。   李叱的回答是,我不会拿皇帝位来赌中原江山。   就算是真的来得及,李叱也不会等,多等一天,边疆将士就可能死伤无数,多等一天,冀州百姓就可能生灵涂炭。   到了十一月,李叱已经从荆州赶回豫州,燕先生穷尽心思,抽调了三万人出来,已经等待多时。   李叱没做丝毫停留,带着这支军队一路向冀州继续疾行。   十一月,戴胜关。   桑人已经退走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可这里的边军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桑人大军猛攻这座小小的关城数月之久,死伤无数,却始终不能寸进。   在最危险的时候,各地赶来的援兵让这座关城变得坚固无比。   当初这里有一座兵营,最强盛的时候有八千六百名大楚府兵,后来因为朝廷已经放弃了他们,连续多年没有物资补给没有军饷发放,所以队伍逐渐散了。   他们有的人成了农夫,有的人去做了生意,还有的人选择成为大户人家的保镖护院。   可是当戴胜关上狼烟起的那一刻,这些老兵都回来了。   不只是他们回来了,各地的县衙,都是县丞大人亲自带队,带着厢兵和民勇赶来支援,连县衙的捕快都来了。   仗打到一个多月的时候,原本只有三四千兵力的戴胜关,兵力居然已经达到了四万余人。   兖州多豪士,江湖中人,绿林好汉,还在纷纷赶来。   “将军!”   丁峰从外边快步跑进来,递给关崇圣一份求援信:“这是驼山县派人加急军报。”   桑人在戴胜关久攻不下,黑武亲王阔可敌无言量大怒,将桑人的大将军纯边斥力骂的狗血淋头。   纯边斥力也恼火,八万大军攻打一座小小的边关居然打了这么久,无言量骂他无能他都没办法反驳。   无奈之下,纯边斥力只好改了打法。   桑国水师舰队离开戴胜关,一路往东北方向沿海而行,最终重新选择了一个进攻的方向,就是驼山县。   驼山县这边没有边关,虽然海岸线大船无法靠近,但是小船可以把兵力运送过去,只是会费事一些。   只要打下来据守交通要道的驼山县城,桑人的兵力就可以一路往东疆边关杀过去,接应石在勋的渤海大军入关。   可是驼山县这个地方,居然也没能让纯边斥力顺利的打下来。   县令杜大山带着全县百姓死守峡谷,桑人又已经被堵了有十几天。   可是毕竟驼山县太小了,就算百姓们全都上去打仗,缺少兵器甲械的他们也不可能撑得住太久。   “我亲自去。”   关崇圣看向副将李景明:“你带两万人留守戴胜关,只记住,不管什么情况都不要出城去打。”   李景明道:“将军,还是我去支援驼山县,你留下吧。”   关崇圣道:“听从军令。”   “是!”   李景明立刻应了一声。   关崇圣回头喊了一声:“丁峰!”   丁峰立刻跑过来,经过多日的厮杀,原本那一身崭新的新兵军服早就已经脏的不像样,衣服领子黑的都泛着油光。   几个月了,哪有时间去洗澡,有一回儿时间就要抓紧休息,养足精神准备下一场厮杀。   也是只几个月时间而已,丁峰瘦了能有三十斤,那几年富贵养出来的细品嫩肉不见了,恢复成了过去那一身腱子肉。   “去换身衣服。”   关崇圣看了丁峰一眼。   丁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确实脏的不像样,可这会儿哪里有时间换衣服,他立刻说道:“将军,咱们还是先赶去支援驼山县,衣服不换了。”   关崇圣大步往前走:“给你半刻的时间,把校尉的战服换好,然后来领我的亲兵。”   丁峰眼睛骤然睁大,然后欢呼一声:“是!”   这支由各行各业的汉子们组成的队伍,用最短的时间准备好,朝着驼山县那边支援过去。 第一千零六十八章 颜色   当关崇圣带着队伍昼夜兼程赶到驼山县的时候,每个人的表情都变了,每个人的眼睛也都睁大了,每个人的心也疼了。   县城里烧了起火,城中黑烟冲天。   关崇圣下令冲进城内,正看到攻破了县城的桑人在疯狂的屠杀百姓。   那一刻,每个人血液里的怒火全都炸开。   哪里还顾得上急行军十几天的疲惫,这群兖州的汉子们怒吼着冲了上去。   他们冲进主街,到处都是尸体,那些桑人显然是刚刚打进来,正在疯狂的搜寻着百姓,见人就杀。   在路边的一根木桩上,关崇圣看到了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那残缺不全的衣服足以证明,这被折磨致死的人,就是驼山县的县令杜大山。   尸体的肚子上有个巨大的血口,内脏都流出来挂在那,心口位置被人挖开,心脏被挖出来,不知道被扔到了什么地方。   在不远处,是几名身穿捕快衣服的汉子,没有一个人是全尸,大部分都被剁掉了四肢。   “杀!”   关崇圣红着眼睛嘶吼,带着他人开始反攻。   巷子里,一群百姓被桑人堵在那,弓箭手朝着人群放箭,一群妇人挤在前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箭矢,她们互相搀扶着,中了箭也死死撑着不倒下去,因为她们身后是一群吓哭了的孩子。   丁峰带着人赶到,这群红了眼睛的汉子们,把手里的横刀疯狂的劈砍下去。   巷子口倒下了一群桑人的尸体,血流满地。   浑身是血的丁峰看向那些幸存的人,朝着她们喊:“往城北方向跑,别回头,爷们儿们来了,不用怕。”   然后一转身,带着汉子们冲向远处的桑人。   在南城,城门已经被攻破,大批的桑国水师士兵朝着城里涌入。   而这边,关崇圣的边军则正面顶了回去,双方在大街上相遇,没有任何停顿,挥刀向前。   南边的城墙也已经被桑人占领,弓箭手居高临下放箭,关崇圣这边的士兵损失惨重。   “丁峰!”   关崇圣嘶吼。   “属下在!”   丁峰一刀将面前的桑人脖子抹开,回头应了一声。   这一回头,一把桑刀砍在他肩膀上,皮甲挡住了大部分的力度,不然半边肩膀都会被卸掉。   丁峰一把搂住那桑人的脖子往下压,用手里的横刀朝着那桑人的后腰一刀一刀戳进去。   “带人把城墙攻下来!”   关崇圣一边厮杀一边喊:“给老子把城墙攻下来!”   “是!”   肩膀上还在淌血的丁峰没有丝毫犹豫,喊了一声后,招手带着人往坡道上冲。   桑人在高处,箭雨密集而下,坡道上滚下去都是兖州汉子们的尸体。   可是却没有人后退,倒下去的人为继续向前的人争取了时间,付出了无数生命后丁峰他们杀上了城墙。   他们分开两队,一左一右的继续往前冲。   桑人的兵力更多,可是他们却发现,支援过来的这些中原男人,凶悍如虎。   那是仇恨,无边的仇恨。   这小小县城里的满地尸体,点燃了这仇恨。   从中午到日落,已经进城的万余桑人被硬生生压回去,还被杀了能有四五千人。   丁峰带着人重新夺回城墙,桑人的队伍犹如潮水一样退了回去。   站在城墙上,那浴血的汉子发出一声咆哮。   夜里,桑人再一次杀了上来,从后半夜一直到天亮,可是这群犹如钢铁铸造一样的汉子们,让这座小城的城墙也变成了高铁铸造。   天亮,桑人再次撤了回去。   这座小城的城墙并不高,也就两丈多不到三丈,城下堆积的尸体却到了半城高。   有桑人的,有我们的。   “将军。”   一身疲惫的丁峰走到关崇圣面前,关崇圣的身上都是血,也不知道他受伤没有。   丁峰关切道:“卸甲看看吧,万一……”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关崇圣一把拉住按坐在那。   就像是那天在戴胜关的城墙上一样,将军把他的皮甲解开,掏出一把匕首把丁峰肩膀上的衣服切了,然后把匕首递给丁峰:“忍着点。”   丁峰嗯了一声,把匕首咬在嘴里。   烈酒冲洗,缝合伤口……如上次一模一样,可是这一次,丁峰没有颤抖一下。   伤口缝合好,关崇圣重重的吐出一口气,坐下来的时候,像是已经没有一点力气。   “大家都看到了。”   关崇圣喘息着说道:“当我们的土地被敌人攻破的时候,我们的乡亲就会他们屠戮,只要我们让步了,敌人就会把我们当猪羊。”   关崇圣回身看了看城下,从远处,有三五成群的百姓回来了。   昨夜之前他们撤到了北城外,现在又都回来了。   “他们应该是饿了,死守了那么多天,粮草或许是已经耗尽。”   关崇圣吩咐道:“把干粮分给乡亲们。”   在喊完这句话的时候,他后边的话却喊不出来了。   他看到了。   一个妇人把怀里抱着的孩子交给一位白发老人,然后弯腰捡起来尸体旁边的刀,朝着城墙这边走来。   那妇人一边走一边回头喊:“如果我没了,告诉我的孩子他爹叫什么,他娘叫什么,告诉他,他爹娘是为什么死的,让他多吃几口饭,长大了有力气……”   然后毅然决然的登上城墙。   他看到了。   一个才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跪在那,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嚎啕大哭,哭的撕心裂肺。   一个比他大一些的女孩子把他拉起来,递给他一根长矛,那应该是姐弟吧,那死去的人应该是她们的双亲吧。   她们俩,拿着木杆的长矛,或许是因为棉布的长裙走路有些碍事,少女捡了一把刀将裙子切开,膝盖以下的部分露出,然后用撕下来的一块布条将头发扎好,她拉了弟弟的手,跟上了前边那位大嫂的脚步。   他看到了。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腰都已经直不起来,可是却一次一次的弯腰,把地上的兵器捡起来,一根箭都不丢弃。   他拿不了那么多,用布袋把捡到兵器绑起来,拄着拐杖,拖着那一捆沉重的兵器往城墙方向走。   他们不是饿了。   他们是恨了。   “你们看到了吧!”   关崇圣扶着城墙站起来,朝着手下士兵们喊:“我们凭什么不拼命!”   “呼!”   所有人发出一声震荡天地的呼喊,呼出的一口与天地争命的气。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桑人的大军朝着这座小城发起了数不清次数的攻击,那残缺不全的城墙,却像是被血肉加固了一样,每一寸都坚如钢铁。   黑武亲王阔可敌无言量一直都在观战,他终于明白了,不是桑人无能,也不是每一次率军南下的黑武大将军们无能。   面前的这群传闻如绵羊一般软弱的中原人,实则是一群猛虎,当他们拿起武器的时候,这虎就有了翅膀也有了更锋利的獠牙。   “殿下……”   桑国水师大将军纯边斥力脸色有些难看的走过来,叫了他一声后就俯身低头。   无言量摆了摆手示意纯边斥力不要再来自责的那一套了,没有任何意义。   “不是你们的问题。”   无言量道:“我也没有料到,只是一些普通村民,竟然会能坚持这么久。”   纯边斥力连忙说道:“请殿下再给我们一点时间,一定能把这里攻打下来。”   “不要再心急了。”   无言量道:“你们缺少的是攻城用的东西,现在暂时停止进攻,派人去打造攻城所需的各种器械,等到准备妥当之后,再一鼓作气把这里打下来。”   纯边斥力连忙应了一声,他知道自己手下的队伍军心已经受挫,如果再强行逼迫他们连续进攻的话,死伤更重,却也对那座小城无可奈何。   这只是一座没有高大城墙的小城,可这一刻的桑人和黑武人都明白过来,城墙其实不是城墙,人才是城墙。   桑国的水师远道而来,他们不可能在船上携带大量的攻城器械,他们也没有那么多的攻城经验。   毕竟在桑国那个地方,哪有如中原这样的一座一座的城堡。   有了黑武亲王的允许,桑人总算也能喘口气,纯边斥力把打造攻城器械的事交给度也正后,他一个人走回到岸边,看着大海发呆。   来之前,他觉得这次不会有多难,在桑人得到的情报中,这些中原人自大又不团结,那些所谓的权贵不拿百姓的命当回事,百姓又怎么可能会维护朝廷。   情报中还说,这些中原人并没有什么反抗的勇气,他们大部分时候都会被动接受谁成为他们的新主人。   可是现在,纯边斥力终于明白,这些情报都是错的。   他的大军在这座小城外已经损失了一万余人,这一万人,已经可以在桑国打下来几十个地方了。   接下来的将近十几天时间,桑人砍伐树木打造了大量的云梯,再一次做好了对驼山县进攻的准备。   城墙上,注意到了桑人又将进攻,关崇圣侧头看了一眼丁峰的肩膀:“别再受伤了。”   丁峰笑了笑:“不碍事,疼都不疼。”   关崇圣的视线转向远处,桑人的队伍扛着大量的云梯正在集结。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士兵们,每个人都已经握紧了他们的横刀。   “你的皮甲不好。”   关崇圣说:“如果……今天我战死了,我的铁甲给你,你带着兄弟们继续打,如果你也战死了,你把铁甲传给下一个人。”   他深深吸了口气:“铁甲尚在,寸土不让。”   “是!”   这一次,丁峰重重的点了点头。   关崇圣侧头看向城墙上那面烈红色的战旗,忽然笑了:“如果将来的天下,每一座城上飘扬的旗子都是这样的颜色,其中有我们的血。”   丁峰指了指城外:“如果将来桑国土地上也飘扬着这样的旗子,那旗子上的颜色,也有我们的红。”   “战!”   关崇圣举起横刀。   “呼!” 第一千零六十九章 虎狼   桑人这次没有再留任何余力,这座小城已经阻挡他们足够久了,他们再不赶到边关那边接应渤海军的话,大局就会被破坏,黑武汉皇陛下的怒火能让他们彻底失去在中原分一杯羹的梦想。   还剩下不足七万人的桑国水师军队,想在如此浩瀚的中原大地上翻起风浪,无异于痴人说梦。   没有渤海军入关,凭着他们的兵力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烧杀抢掠一番,然后带着东西撤走。   可这不是他们的目标。   按照黑武,渤海和桑国三方的会盟约定,如果这次打下中原的话,黑武会把兖州划给渤海,把青州划给桑国。   一个青州就比桑国本土大,桑人如何能不动心。   而且纯边斥力也很清楚,如果再打不下来的话,黑武亲王阔可敌无言量的耐心也到了极限。   他可以预想到,下一步黑武人就会把他们桑人踢出局,只带着渤海人玩,他们也没有任何反对的权力。   在桑人的庞大计划中,他们已经制定好了一个五十年的目标。   协助黑武人打下中原之后,他们得到青州,会用一个二十年来发展实力。   二十年后,他们将会逐步侵吞渤海人的地盘,那个时候,黑武人不会在乎渤海国的死活。   用十年的时间,逐步拿下兖州和渤海国本土,这时候,桑人就已经有了和黑武人在中原叫板的实力。   甚至,这个五十年计划其中的一环,就是如何想尽办法的让黑武人在得到中原之后,沉迷于享乐,荒废军务。   在制定计划这方面,桑人的能力不可小觑。   在这才刚刚开始的时候,全盘计划就已经制定完成,甚至细化到将来如何挑起矛盾,蚕食渤海国的领地,如何诱使在中原的黑武皇族堕落,逐步让黑武军队失去战斗力。   然而现在,一座小小想县城就挡住了桑人的计划,不得不说有些讽刺。   “木上河!”   纯边斥力大声吩咐道:“你率军主攻,如果日落之前不能拿下驼山县,你就在我面前以死谢罪吧。”   木上河心里一震,可是不敢违抗。   毕竟,如果不是他计划不周的话,桑人已经拿下了戴胜关,从戴胜关一路往东北方向走,长驱直入,此时早就已经接应了渤海王的六十万大军。   他知道,这也是他翻身的唯一机会,不然的话,就算这次大将军纯边斥力不杀他,以后也会把黑锅扣在他头上。   将战甲脱去,上衣也脱了,木上河光着膀子,抓起他的桑刀咆哮一声,朝着驼山县城冲了过去。   桑人的队伍抬着云梯往前冲,黑压压一片。   城墙上,关崇圣缓缓吐出一口气,缓步走到那杆烈红色的大旗下。   “如果我倒下了,丁峰来替我,如果丁峰倒下了,他会找人来替他,在所有人倒下去之前,旗不能倒。”   他说完这句话后回头问:“弓箭还有多少?”   丁峰回答:“只剩下不到一千支。”   一千支箭,一轮抛射就没了。   “所有还有箭的弓箭手,都去那边缺口!”   他伸手指了指不远处。   这是一座老旧的小城,这缺口不是桑人打出来的,而是本就有的,他们在桑人进攻间隙的时候把缺口修补,然而在兖州十一月的天气下,泥土会冻上但不会坚固,补的缺口一撞就会掉。   每一次桑人的进攻,在这个位置,都会留下更多的尸体。   “把敌人放到城下,用石头招呼他们!”   关崇圣吩咐完,再次深吸一口气。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才是边军的最好的归宿吧,从穿上边军战服的那一天开始,自己不就已经准备好了吗。   未曾青史留名,但也心中无憾。   来吧!   桑人黑压压的涌上来,他们知道守军已经没有多少羽箭了,所以跑过来的样子,就显得有些肆无忌惮。   丁峰下意识的看向将军,将军的脸上无比平静。   丁峰又下意识的看了看那一身满是血污的铁甲,想着如果将军倒下去了,就让那铁甲留在将军身上吧。   那是将军甲,与将军生死与共的东西,是身份也是荣耀。   所以,他要战死在将军之前。   “来了!”   关崇圣喊了一声:“杀敌!”   随着他一声令下,城墙上的守军将石头搬起来,朝着城下狠狠的砸。   桑人在城下密集到一块石头都可能不止砸中一个人,可也正是因为他们人太多,所以云梯很快就立了起来。   这一刻,很多人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城池太小了,也太矮了,他们拼死在这城墙上,也无法阻挡所有桑人登上城墙。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是一场死战。   并没有。   桑人的进攻才刚刚开始的时候,在一侧的大地上,出现了一片红。   那是无法用语言描述出来的一片红,像是一场能烧掉整个世间所有阴霾和霉晦的大火。   桑人的队伍多不多,是守军兵力的数倍。   可是那片红海出现的时候,桑人的队伍都显得没有那么庞大了。   已经做好战死准备的关崇圣,在看到那一片红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彩像是在辉映那红色的光芒万丈。   “哈哈哈哈哈!”   关崇圣仰天大笑。   桑军队伍的一侧,遍地红旗来。   大宁的战兵队伍中军位置,冀州节度使徐绩脸上带着怒意,这中原大地,岂是任何宵小之辈都能来侵染的?   “灭!”   徐绩伸手往前一指。   十万冀州宁军铺天盖地而来。   这是徐绩为宁王李叱争夺天下而训练出来的新兵,这也是这十万新兵第一次上战场。   然而他们所有的严苛训练,就是为了让他们在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就比敌人强。   徐绩这个人,自大甚至还有些心术不正,可是他的能力,没有人可以质疑。   他被李叱调到冀州做主官的这两年,很清楚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才能让他重新回到宁王心中曾经很重要的位置。   两年来,这十万宁军战兵倾注了他所有的心血。   说句有私心的话,这十万大军,是他为自己将来谋国公之位的最大手段。   山河大地满目红。   一红是战旗烈,二红是敌人血。   如果徐绩是等待李叱的军令到了之后,再率军来兖州,那就一定赶不上。   而这就是徐绩超乎常人的地方,他知道,宁王不喜欢等待命令的人,那是庸才。   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等着宁王从豫州甚至是荆州送回来命令,可能整个兖州都丢了。   所以他在派人给宁王送紧急军报之后不久,他就果断作出决定,必须提前动身,不能等。   冀州官员们也觉得可以提前动身,但是他们全都认为,要去支援北疆才对,毕竟最大的敌人是黑武。   可是徐绩力排众议,徐绩说,从现在的情况分析,黑武人是在等。   如果渤海人和桑人的联军没有进入冀州,黑武大军不会贸然进攻北疆。   所以,阻止渤海人拿下兖州,才是阻止这次敌人入侵的关键。   在离开冀州城之前,徐绩派人给在西北的连夕雾连大人送信,命令连夕雾带上所有军队,粮草物资,放弃修建长安城,赶赴北疆驰援。   他在给连夕雾的信里说,停止建造长安城,如果将来出了问题,我来抗。   所以连夕雾也根本就没有等李叱的军令,他接到徐绩的信之后,立刻带上长安那边的所有队伍,包括大量的民夫,带上所有物资赶往北疆。   徐绩率军赶到龙头关之后,得知龙头关并未受到攻击。   手下人觉得一定出错了,可能黑武人才是主攻,劝徐绩转而向北。   还有人觉得兖州就算是丢了,只要死死守住龙头关确保冀州不丢,黑武人南下也无可能。   也有人劝说,以十万兵力死守龙头关断然不会出错,但去兖州就有可能把队伍葬送掉。   徐绩再一次独断专行,下令大军出关,还是那句话,出了问题我扛着,与你们无关。   这种独断,反而是在特殊时期最为有效的方式。   一群人争来争去,做主官的再犹豫不决,那么事情才会变得更糟,甚至是最糟。   徐绩带着人马一路赶到戴胜关,得知桑人已经转攻驼山县,徐绩下令大军不做休整,星夜兼程赶路。   此时此刻,出现在这的不是什么天降神兵,也不是关崇圣他们的运气好,而是徐绩的判断正确。   当他喊出那一个灭字之后,他自己都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十万大军,这种规模的战役,谁指挥谁骄傲,因为那是宁军战兵!   当红色的浪潮冲击桑人的阵列之后,一切悬念都没有了。   在陆地上,和宁军打?   那是撵着杀,不是打一阵才是这样的,从一开始就是。   桑人突然见到了那么多的宁军出现,其实在还没有打的时候胆气就已经破了大半。   他们这么久的攻城战中,士气也没剩下多少了,这次一鼓作气想拿下驼山县,是这士气的最后一次提振。   当看到漫山遍野而来的宁军,哪里还有什么士气。   一触即溃。   黑武亲王阔可敌无言量站在高处,举着千里眼观战,他本来要看的是桑人如何攻破县城。   可是看到的是那支举着烈红色战旗的军队,犹如沸汤泼雪一样把桑人的队伍干掉。   “哪里……哪里来的军队?”   阔可敌无言量的脸色都白了。   “是楚军府兵吗?!”   无言量大声问了一句。   “是宁军……”   他手下律也严完脸色更白。   “殿下,速走。”   律也严完急促地说道:“那是镇守宁王李叱的宁军,我黑武帝国的大军数次南下,就是被宁军挡住的,桑人绝非宁军对手。”   阔可敌无言量只犹豫了片刻就转身离开,朝着海船那边跑过去。   不用律也严完劝他,他自己亲眼看到了。   在这之前,他根本就不曾见过这样的中原军队。   追在那些桑人身后杀,砍倒之后就薅着头发往下剁人头,那一刀精准且狠厉,绝对不会用第二刀再把人头剁下来。   剁掉了之后,那些家伙随意把头发把腰带上一别,然后继续追杀。   这种兵,是中原的兵?   那甚至都不像是人间的兵。   何为虎狼?   此为虎狼。 第一千零七十章 我来   桑人的水师损失惨重,至少有小半的兵力没能撤回来,大概有两万余人被杀,一万人左右被生擒。   剩下的人狼狈逃回大船上,迅速的远离岸边。   那些劫后余生的桑人,不得不庆幸好在他们还有船。   来的时候八万士兵,围攻多日没打下来这个小城,总计折损超过半数,余下兵力已不足四万。   看起来,船都显得空荡了不少。   “卑职关崇圣,见过节度使大人。”   关崇圣看到徐绩后连忙上前行礼,倒也不是因为那一身节度使的官服让他敬畏,而是这位节度使大人亲自带兵从冀州赶来,令人心中感动。   不是三两步就能来的路,那是数千里远的征程。   关崇圣可以推测的出来,节度使大人根本就不是等到宁王旨意才来的,如果是的话,没可能来的这么快。   “关将军快请起。”   徐绩紧走几步将关崇圣扶起来:“将军着实是辛苦了,将士们着实是辛苦了。”   关崇圣他们聊了几句后问道:“这些俘虏如何处置?”   徐绩看了一眼海面那边,然后吩咐道:“把所有俘虏全都押到海边砍了,让那些桑人看到他们的下场。”   手下人应了一声,将那万余俘虏全都驱赶到了海边,一个个的踹倒在地,一刀一刀下去,一个活口不留。   海船上的桑人,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的人死在那,哀嚎声离着那么远都能听清楚。   这片不大的海滩上尸体铺满,人头清点过之后,在海边平坦的地方堆起京观。   “如果我们也有海船的话,直接追过去,一个都不能放走。”   徐绩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满眼都是遗憾。   可他知道,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可能中原都发展不起来强大的水师。   因为这中原大地满目疮痍,将来宁王一统天下之后,第一件事要做的就是恢复民生繁荣。   那不是十年八年就能恢复过来的事,要想让中原再现强盛,需要一个百年。   而且,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黑武人都会不停的南下。   中原乱世结束之前,他们想趁机夺取这锦绣江山,就算是宁王称帝之后,他们又会想着新朝立足未稳可以趁势而攻。   哪怕是多年之后中原已经稳定康宁,黑武人还是不会停止南下,除非是中原最终被黑武所占,或是黑武灭国。   然而徐绩也很清楚,黑武这样的庞然大物,谁又能灭的了?   他无法想象的出来,会是一个强大到何等地步的国家,才能把黑武踩在脚下。   “收拾战场,整顿军备。”   徐绩吩咐一声:“桑人会放弃这里,但不会放弃从其他地方上岸。”   他看向手下人:“分派传令信使出去,在沿海各县,抽调足够多的人手巡视海岸,各县务必尽快在高处搭建烽火台,一旦有敌人来犯,迅速点燃狼烟。”   “再通传兖州各地,主公尚未在兖州指派主官,所以从今日开始,兖州军务暂时由我指挥。”   徐绩一边走一边继续下令:“同时派人赶赴兖州内所有州县传令,大县需尽快招募民勇三千人以上,小县招募民勇一千五百,在得军令之日起,半个月内务必将兵力集结完毕,然后奔赴沿海各县支援,无需请令,以就近支援为原则,切勿轻慢。”   “所有民勇的军饷,与宁军战兵相同,若有伤亡,抚恤亦与战兵相同,各县县丞,需亲自带队,如有违抗者,按临阵脱逃斩首示众。”   徐绩回头看向身边人:“尽快派人去传令吧。”   手下人立刻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分派人手。   “我是兖州人。”   徐绩道:“我回来,就是为了守护这片土地,我回来,就是给兖州百姓们来做那堵墙。”   他大声说道:“诸位,需同心协力,共御外敌。”   有了徐绩的指挥调度,整个兖州在很快就被盘活了。   各州县的县丞,带着厢兵和民勇,以距离哪里近就去哪里支援为原则,迅速的赶往沿海各地。   我们确实没有海船,没有舰队,可我们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海岸线封住。   徐绩留给关崇圣大量的武器装备之后,带着他的大军再次出发,目标是东北边关。   在那,边疆的将士们抵抗的是至少数十万渤海人。   兖州这边还没有来得及好好管理,当初沈珊瑚打下兖州之后就率军南下,留守在兖州的队伍其实不多。   东北边关那边兵力薄弱,也不知道赶过去的时候还来不来得及。   相对来说,虽然北疆那边要面对的是不知道会来多少兵力的黑武大军,可徐绩并不是十分担心。   宁王这些年来为了防备黑武人南下,大力扶持北疆边军,如今那边一线兵力充足,储备也充足。   大部分人员都随从宁王南下之后,幽州那边却依然保持着极为完整的建制。   与此同时,京州。   一场大战。   武亲王杨迹句又一次赢了,虽然这次是惨胜,可赢了就是赢了。   与天命王杨玄机一战,武亲王大军杀敌十余万,俘虏三四万,杨玄机元气大伤,继续往北退却。   军帐中,武亲王端坐在椅子上,上半身的衣服都脱了,医官正在给他缝合肩膀上的伤口。   在那场厮杀之中,武亲王本来已经直破杨玄机中军,若一鼓作气打穿中军的话,就算是不能将杨玄机生擒活捉,也足以让天命军彻底失去抵抗之力,只要成功,天命军的损失就不只是十余万人。   然而就在已经攻入杨玄机中军的时候,一个身穿金甲的雄壮武士带领黑绦军拦住了武亲王。   那人,是武亲王到现在为止遇到的第一个能威胁到他生死的人。   武亲王知道杨玄机身边有一位被誉为金甲天神的战将,也是杨玄机的贴身护卫。   可武亲王一生征战,什么样的敌人没有见过,号称这个天神那个魔将的,多如牛毛。   所以武亲王也略微有些轻敌,确实没有想到那家伙如此强悍,差一点让武亲王受了重伤。   武亲王深深的甲胄算得上是一件神器,寻常刀剑不可能将这套战甲破坏。   然而那金甲武士却一刀就削掉了武亲王的肩甲,肩膀上的肉都被扫掉了一块。   如果如果不是武亲王有着无与伦比的战斗经验,他可能会吃大亏。   仗着那金甲武士的凶悍,杨玄机才能稳住中军,不至于被武亲王打成倒卷珠帘的败势。   “王爷,军报!”   有人快步跑进来,单膝跪倒后,双手递上来一份军报。   “哪里来的?”   “宁王李叱的人,往各地派人通报消息。”   武亲王听到这句话脸色一变,伸手去拿军报:“黑武人又南下了?!”   他不顾身后医官还在缝合伤口,把军报打开看了看,然后脸色就怒了。   “黑武人狼子野心!”   手下人禀告道:“从渔门关那边也有军报传来,说是夏侯琢的大军忽然间撤了,以疑兵之计导致渔门关内我们的队伍没敢追出去,连夜撤走,应该是向北返回冀州了。”   “报!”   这个报信的人还在说话,另一个报信的人跑了进来。   “大将军,军报!”   武亲王急忙将这份军报也打开看了看,良久之后,他重重的吐出一口气。   “宁王啊宁王……老夫,服了。”   这份军报上说,宁王手下大将军唐匹敌,率军三万绕开李兄虎百万大军,突袭扬州杭城。   李兄虎闻讯,亲自率领四十万大军去围堵唐匹敌,试图将唐匹敌堵死在杭城。   却被唐匹敌部下的战将罗境和沈珊瑚庄无敌三人,分兵三路猛攻李兄虎留在苏州的军队,李兄虎军惨败。   三十万宁军,破敌数十万,将李兄虎留下的队伍杀了大半,余者逃往扬州。   此时唐匹敌胜局已定,他只要死守杭城,沈珊瑚那三人的大胜之军,就能赶过去将李兄虎的人马堵在杭城外边。   武亲王无比确定,哪怕这时候李兄虎的军队依然多余唐匹敌的军队,可李兄虎必败无疑,苏州和扬州两地,不久之后就会完全归入宁王治下。   可就是这时候,北疆外敌入侵的军报送到了。   大将军唐匹敌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放弃了已经拿到手的杭城,率军绕开了李兄虎的队伍返回苏州。   宁军将军沈珊瑚率军十万余人迅速北上,大将军唐匹敌则率领剩下的宁军稳固苏州防务。   为了北疆的战事,已经拿到手的杭城说放就放了,那放弃的可不是一座杭城,而是整个扬州。   甚至,如此给李兄虎喘息之机,就可能被李兄虎反扑将苏州夺回去。   因为唐匹敌不可能留下全部兵力,必然会分兵回防豫州,因为唐匹敌也很清楚,杨玄机百分百打不过武亲王。   一念至此,武亲王再次重重的吐出一口气。   唐匹敌在担心的是……一旦杨玄机战败,荆州那边又已经被宁军隔断,杨玄机要想退回去,只能绕道豫州。   此时豫州兵力空虚,连三五万人怕是都凑不出来,全都赶去北疆抵抗外敌入侵了。   杨玄机进可攻豫州,退可绕路回荆州,然后再跑回蜀州老家去。   唐匹敌担心豫州一旦丢了,宁王李叱就会丧失半数领地,所以他势必会把苏州的兵力分一半以上回来。   如果……   武亲王想着。   如果此时不再追击杨玄机的队伍,而是在半路上设伏,就能将唐匹敌分派回来的人马一网打尽。   如果追击杨玄机,逼迫杨玄机进入豫州,武亲王就能驱赶着杨玄机的天命军为他所用,顺势收复豫州之地。   甚至,他完全可以放杨玄机一条生路,带着朝廷大军突然杀到苏州,唐匹敌分兵之后应付李兄虎大军已经近乎极限,哪里还能防备后路,这样打的话,或许一战就能将唐匹敌杀了。   “传令!”   武亲王起身大声吩咐:“下令大军即可开拔,往正北行军,十日之内务必到达赤河南岸。”   他看了一眼刚缝合好的伤口,嘴角微微上扬。   “李叱……你好好打你的。”   他大步往外走:“咱们去把杨玄机往西南方向逼,宁可把杨玄机放回去,也决不能让天命军进入豫州半步。”   “是!”   手下诸将,大声答应。   这白发苍苍的老人再次披上战甲,阔步而出。 第一千零七十一章 家人   苏州城。   站在城墙上,唐匹敌看着外边像是在发呆一样,手扶着城墙,手指有节奏的轻轻动着。   接到李叱派人加急送到的军报,唐匹敌没有丝毫犹豫就放弃了杭城,那可是能左右战局甚至影响天下格局的战略要地。   拿下杭城,就像是在李兄虎后腰上砸进去一根大钉子,李兄虎就不得不时时考虑后防。   为了拔掉这颗钉子,他就必须分派重兵去攻打,李兄虎靠的就是人多势众,他分兵必败。   拿下苏州和扬州,宁军就真的可以美滋滋的坐山观虎斗,等着武亲王和杨玄机争出一个短长。   唐匹敌甚至已经做出过判断,最多两个月,在腊月之前,宁军就能趁势禁军拿下京州。   至于大兴城,何必要急于攻打,已经没有了后援也没有什么物资储备,大兴城再坚固,也架不住围城三月。   从腊月围困到二月,不用去攻打,城中百姓们撑不住就会反,世家大户撑不住就会降。   在唐匹敌的计划中,他要送给李叱的大礼,是在明年春天,李叱生日之前,帮李叱把帝位夺过来。   李叱不知道自己什么生日,师父捡到他的日子就是他的生日。   然而黑武人来了,桑人和渤海人的联军来了,打破了唐匹敌的所有计划。   没关系,以后再打一次就是了。   唐匹敌沉思了许久,然后回头看向庄无敌和罗境:“你们两个,需有一人立刻率军赶回豫州。”   罗境道:“让老庄回去,他老成持重,比我强。”   庄无敌看了罗境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你不想回去就夸我?还如此敷衍的夸我?连心都不走。   罗境笑了笑,眼神里的意思是回去守家不爽快,不如在这里打仗舒服。   唐匹敌道:“我们原本有三十万大军,沈珊瑚率军十万已经赶去兖州,我再分兵十二万出来返回豫州,老庄,那就你回去吧。”   庄无敌惊讶道:“何必分兵如此之巨?予我五万兵即可,豫州那边并无强敌。”   “现在没有,也许不久之后会有。”   唐匹敌道:“杨玄机不是武亲王对手,他此时必败无疑,荆州是咱们的,主公北返,但荆州留下兵马不会低于十万,只是用来防守已是足够,杨玄机没胆子去硬打。”   罗境点头:“如果他不能迅速击败咱们在荆州的兵力,武亲王就会把他堵在那,前边是我们的人后边是那老贼的左武卫,杨玄机必死无疑。”   庄无敌明白了:“所以杨玄机必会向北突围,进入豫州,或是绕路南归或是攻占豫州城。”   唐匹敌道:“所以你必须带大半兵力回去。”   罗境道:“那老贼会不会趁虚而入?”   唐匹敌道:“若无黑武人寇边,他会,这个世上他是最会打仗的人,他脑子里有所有能赢的办法,可是现在黑武人大军压境,渤海人和桑人的联军在兖州,武亲王若是趁着这会儿打我们,他就是千古罪人了。”   罗境还是有些不放心:“那老匹夫脑子里都是奸诈,谁知道会不会真的干出来。”   唐匹敌没多说什么,可他心里想的是……所以我才希望是庄无敌回去啊。   如果是罗境带兵回去的话,以罗境那般脾气,知道武亲王就在豫州不远处,他是按捺不住的。   武亲王不去打豫州,他都会主动去打武亲王为他父亲报仇。   这种事,哪里还有什么冷静不冷静可言,那股子执拗上来,谁能劝得住罗境。   所以看起来是唐匹敌问一句你们两个谁回去,他算准了罗境必然不愿意回。   “那我现在就去准备一下。”   庄无敌抱拳道:“我先下城。”   唐匹敌嗯了一声,罗境道:“我和你一起下去,从我营里给你分一些兵械。”   两个人并肩下城,罗境一边走一边说道:“虽然大将军推断那老贼不会趁着此时为难我们,可你千万不要掉以轻心,大将军说的没错,那老贼是这个世上最懂得怎么赢的人,一旦北疆那边有消息传来说黑武人退了,老贼马上就会下手。”   庄无敌点头:“我知道。”   罗境叹道:“他赢了一辈子了……”   庄无敌知道罗境的心思,拍了拍罗境肩膀:“等以后。”   话不多,可是意思很明白,你的仇就是兄弟们的仇,以后时机到了,大家一起帮你。   罗境缓缓吐出一口气:“其实我知道大将军希望你回去,所以我才说让你领兵……我如果回去的话,我会忍不住。”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那老贼太了解我了,他就算不打豫州,也会诱惑我出战,杀了我对他来说也是解决了一件心腹大患。”   庄无敌道:“你也太了解他了。”   罗境耸了耸肩膀:“我的缺点太明显,所以我距离大将军就差了那么一丝,不像你,跟大将军差那么多,已经不想追上去了。”   庄无敌:“我呸!”   罗境哈哈大笑。   庄无敌道:“这边难打,李兄虎吃了大亏,损兵二十万,他不会善摆干休,你可要稳住了性子,莫让大将军操心。”   罗境道:“在大将军身边我还好些,毕竟我也怕军棍在屁股上实打实的来几十下,哈哈哈哈……可我还是最不喜防守,要打,就一定要冲锋向前。”   庄无敌叹道:“所以你和大将军,差了真不是一丝丝。”   数日之后,宁军收拾好了武器装备和粮草物资,十二万大军交给庄无敌,朝着豫州返回。   在苏州城留下的这几万宁军,随时都可能陷入围困之中,毕竟李兄虎还有那么多兵力。   从起兵以来,第一次吃了大亏的李兄虎是不会咽下这口气的。   从越州出征,打扬州苏州,又攻入京州,李兄虎的队伍就基本上没有打过败仗。   哪怕是在京州边界处和武亲王大军对峙,也没有吃过什么亏,只是双方谁也奈何不了谁。   这次被唐匹敌算计了几十万人,李兄虎会迫切的想把这面子找回来。   况且,他的结义兄弟手里也有数十万兵马,此时还在京州南,李兄虎若是派人去喊他的话,再来那样一支强敌,苏州城就变成了大海里的一座孤岛。   然而唐匹敌并不十分担心,因为李兄虎的目标可不是这座苏州城,也不只是他唐匹敌的人头。   在回军之后,唐匹敌就下令,尽快筹措调集物资归入苏州城内,做好坚守四个月到半年的准备。   唐匹敌推测,李兄虎的耐心最多就是半年。   他的百万大军如果被一座苏州城拖上半年,那他基本上也失去了对京州的争夺机会。   杨玄机打不过武亲王,可是武亲王也灭了不了他,等到蜀州那边的援兵过来,杨玄机还是京州最有力的争夺者。   到时候,武亲王最大的敌人不是杨玄机,是无粮。   已经十一月,朝廷给武亲王筹措的粮草物资撑不住多久,等到过完年,青黄不接,武亲王的队伍再善战,拿什么和杨玄机打。   那一头绝世的雄狮,最终不会因为老迈而无力,只会因为饥饿而瘦弱。   唐匹敌亲自送庄无敌率军离开,然后就开始着手布置苏州城的防卫诸事。   就在他巡查府库的时候,有亲兵快步跑过来:“大将军,外边有人求见,说是你的弟弟。”   “我弟弟?”   唐匹敌怔住,心说我何来的弟弟?   可是因为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唐匹敌莫名其妙的心慌起来,也不只是心慌,甚至还有他几乎压制不住的恐惧。   没有吩咐手下把人带进来,唐匹敌快步往府库外边走,越走越快,到后来竟是跑了起来。   府库大门外边,有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站在那等着,穿着一身朴素的布衣,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裹。   看得出来他风尘仆仆,但是却没有坐下休息,而是一直保持着很直的站姿。   唐匹敌出门之后就看到了那年轻人,上上下下打量,确定自己从没有见过此人。   而那年轻人也看到了唐匹敌,也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然后确定这人就是自己要找的兄长。   年轻人快步走到唐匹敌面前,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竟是双膝跪倒:“兄长。”   唐匹敌伸手想扶他,看到了年轻人胳膊上的黑纱。   一瞬间,唐匹敌的眼睛就睁大了,下一息,竟是站立不稳有些摇晃。   “父亲九个月前去了,我是父亲收养的孤儿,在兄长南下之后不久就跟在父亲身边,至今已有数年,我办好了后事之后就南下来找你,已经走了九个月。”   年轻人跪在那说话,唐匹敌也缓缓跪了下来:“谢谢你……送父亲最后一程。”   半个时辰后,将军府。   书房里,年轻人对唐匹敌说道:“父亲去年就病重,却不让我给你写信,说你要成就大事,不可扰了你,撑到了过年后,药石无用,父亲还是走了。”   唐匹敌坐在那,早已泪流满面。   此时脑海里都是在草原上父亲对他说话的样子,告诉他,既然要回去,就要做一个大英雄。   那天在草原上,夫子两个聊了好久好久,夕阳西下的时候,两个人坐在草地上的笑声还飘荡出去那么远。   “你……是怎么跟着父亲的?”   “我本来是埃斤的奴隶,我是中原人,随家里人走行商,被草原人劫掠之后,我们一家都被抓了,父母病故,只剩下我一个,父亲见我可怜,去求埃斤把我要过来。”   年轻人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可他的眼神里那种悲伤,让人看了心里都一阵阵疼。   “我原名叫元无忧,父亲为了让草原人不怀疑,所以给我改名叫唐青原。”   唐匹敌抬手在唐青原肩膀上拍了拍:“以后留在我身边吧。”   唐青原点头:“好。”   依然那么平静,他像是一个害怕打扰到了别人的孩子,平静只是他掩饰着自己的小心翼翼。   “跟我来。”   唐匹敌拉了唐青原一把:“咱们去大营,我告诉他们一声,我弟来了。” 第一千零七十二章 我想自己试试   “我离开家太久了,父亲在草原上怎么会染病的?”   唐匹敌带着唐青原去大营的半路上,一路走一路询问。   虽然父亲有些旧伤,可父亲是武师,身体比常人健壮不少,他是陪着父亲在草原上修养的已经好的差不多之后,唐匹敌才安心离开。   唐青原看向唐匹敌,似乎是欲言又止。   “说吧。”   “好……可能,是太过想你。”   唐匹敌的脚步停下来,这几个字,像是一把匕首刺在他的心上。   “是我不孝。”   唐匹敌低下头,那种痛苦怕是谁也无法真正理解。   “父亲说,兄长你是在救天下,救天下也可以说是为天下尽孝道,所以不是不孝,是大孝。”   唐青原道:“父亲还说,以一老而尽孝道,不如让全天下的老人都能安享晚年,前者事微不足道不值一提,后者事却可名留青史。”   唐匹敌只是低低的嗯了一声,却没有再说什么。   “兄长。”   “嗯?”   “我在草原上,父亲教我习武数年,我可以从军吗?”   “可以,你到我亲兵营来吧,先从一个什长做起……”   唐匹敌的话还没有说完,唐青原却摇头:“让我去别的将军部下吧,而且……我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是我的兄长。”   唐匹敌怔住,这个看起来有些内向的少年郎,心中却有如此坚硬的一面。   “请兄长成全。”   唐青原俯身一拜。   “好……”   唐匹敌道:“你可到罗境将军账下听令,我会给你安排好。”   “不用。”   唐青原道:“若是兄长去知会罗将军,我还是会被照顾,父亲说,男儿当自立,临终之前父亲教导我说,不能提到唐青原,就让人想到那是唐匹敌的弟弟,而是提起唐青原,就要让人想到那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他看向唐匹敌认真地说道:“一会儿,兄长就说已经把我送走,我自己会到罗将军那边投军效力。”   说完之后,唐青原再次俯身一拜。   这个少年,如此倔强。   “那,你不要去罗境军中了。”   唐匹敌认真地说道:“我正好要派人去宁王那边送信,你带上书信赶往冀州……不,你直接赶往龙头关,我猜测宁王大概会在那里坐镇,将书信交给宁王之后,你就留在那边,如今兖州被外寇入侵,你想靠自己,那边更适合一些。”   “好。”   唐青原居然没有任何不愿。   他只是问了一句:“我该去何处领军服?”   半个时辰之后,一支十人队的斥候在大营里集结完毕,等待着唐匹敌的军令。   队伍里有一个新来的士兵,是临时加进来的,其他斥候对这个新兵都很陌生,不知道这人什么来路。   但既然能加入这支斥候队伍,那就足以说明他具备一名合格斥候的能力。   唐匹敌走到队伍面前,取出一封信交给斥候什长方显怜:“这是你要亲手交给主公的书信,你带队赶往冀州龙头关,若主公不在,你再询问主公去处。”   方显怜俯身:“遵命!”   唐匹敌看向唐青原,可是那少年只是一脸平静的站在那,一身崭新的军服在他身上穿着,倒是那么合体。   “出发吧。”   唐匹敌摆了摆手。   “是!”   方显怜应了一声,带着十人队上马。   唐匹敌本想多交代几句,可是却见唐青原对他微微摇头,所以唐匹敌也只好看向方显怜:“你们都要多加小心,一路上并不太平。”   “大将军放心,我们必会把书信面呈主公。”   方显怜行礼,拨马而行。   十人队离开苏州城朝着北方赶路,为了尽快到龙头关那边,他们都是一人双骑。   “小兄弟。”   方显怜觉得好奇,朝着唐青原喊了一声:“你是哪儿人?怎么会突然被安排到我这边。”   唐青原回答:“我是塞北人,从塞北到这一路走了九个月才到苏州,可能是因为我熟悉塞北情况,所以大将军安排我也去那边,应该是用的上。”   这理由十分合理,所以方显怜也没有多想什么。   “你练过武吗?”   方显怜问。   唐青原还是那般平静却态度端正的回答:“练过几年。”   方显怜嗯了一声,一个在塞北生活的少年,还能孤身一人从塞北走到这苏州城,九个月,安然到达,其实足以说明这少年不是寻常人。   他们背上这一路走了一个月的时候都没有遇到什么波澜,每天的日子都像是重复着过一样,赶路,休息,赶路,休息,周而复始。   一个月,他们已经从苏州穿过了青州,这种速度是正常人走的近三倍,别人走三个月的路,他们一个月就走到了。   方显怜有意考量这年轻人的毅力,却发现自己显然低估了人家。   首先,就骑术来说,这些斥候哪个不是控马高手,本都有些自信的斥候,发现那少年在马背上比他们还要自然的多,连这些老练的斥候觉得辛苦了,他还是那样脸色平静一言不发。   然后就是耐性,队伍不停他也不主动要求吃饭喝水,从无一句怨言。   “前边应该就是料城。”   方显怜看了看地图,再加上之前和当地人打听了一下,综合判断,距离出青州已经不远了。   过了料城就是和冀州的交界处,再往东北走上半个月左右就能到龙头关。   “咱们今天多走一些,官道平坦没有危险,赶路到半夜然后休息,预计在料城南边过夜,天一亮进料城吃个早饭,然后继续赶路。”   方显怜吩咐一声,手下人纷纷应了,而那少年,却依然内向的只是点了点头。   又赶路半夜,到了子时才停下来休息,方显怜睡了三个时辰之后起来,天色还黑着。   此时已经进了腊月,北方这边的天黑的早亮的晚,这个时候,正是天亮之前最黑暗的那一段。   “把人都喊起来。”   方显怜吩咐了一声,往四周看了看:“小唐呢,怎么没见他?”   一个斥候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小唐怕我辛苦,一个时辰之前找我,说是替我当值一会儿,我想着也没什么大事,一放松,竟是睡着了。”   方显怜狠狠瞪了他一眼:“亏你还是个老兵!”   他一把将那斥候推开:“去把小唐喊回来,要出发了。”   那斥候羞愧难当,连忙跑出去找人,跑到他昨夜里藏身之处却发现唐青原并不在这,那地方是一窝干草,若是人在里边藏身一个时辰,应该看得出来。   可是这干草显然被整理过,已经看不出有人藏身的痕迹,众人在四周找了许久,一直到天亮都没有找到唐青原的踪迹。   “这是什么?”   另一名斥候在不远处的一棵小树上,发现了一小块布条。   “快去告诉什长。”   那斥候立刻喊了一声。   那个内向的,从来都不愿意多说话的小唐,不告而别。   这是很诡异的事,他如果是有目的的话,不该是在这个时候离开,他如果是没有目的的话,也不该在这个时候离开。   “可能是他发现了什么,来不及叫醒咱们就跟了上去。”   方显怜道:“全员分成两队前后策应,我在前边,薛符直你带你的五人队在后边。”   他吩咐完之后就上马,朝着唐青原留下布条的那个方向追了出去。   一直追了两个时辰,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发现一块布条,这显然是唐青原留下来的,可是谁也不明白他为什么就突然走了,又是什么能让把他引走。   追到过了正午,他们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会儿,吃几口干粮补充体力,马也需要进食。   “什长,我觉得不大对劲。”   一名斥候看向方显怜说道:“这个小唐从一开始来就不大对劲,突然被塞进咱们队伍里,谁都不了解他。”   另一名斥候点了点头:“不是怀疑他有什么不好的目的,只是觉得他性格太古怪,平日里你和他说十句话,他可能连三句话都回不了,所以他是不是真的临时起意走了?”   方显怜微怒:“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学会怀疑自己同袍的?他是大将军安排进来的人,你们怀疑他,也是在怀疑大将军。”   说话的斥候不敢再言语了,只是低着头吃干粮。   “再往前走是什么地方?”   伍长薛符直打开地图对照,可是地图很粗糙,只是大概绘制出了官道的路线,沿途的城池,这种偏僻地方根本不可能在地图上看得出来。   “快到海了吧。”   一名斥候道:“我是青州人,家就在海边,现在这风里的气味我很熟悉,距离海边应该不远了。”   “海?”   方显怜沉思片刻后吩咐道:“薛符直你带人在这休息,我带人往前继续找找,没有信号的话,你们不用跟上来。”   说完后方显怜一招手,带着手下重新上马准备继续搜寻。   可就在这时候,不远处的林子里突然冒出来个人。   所有斥候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将连弩瞄准了过去,因为从林子里出来的人显然不是他们的人,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像是寻常百姓。   第一个人出来后看到宁军士兵吓了一跳,下意识的举起手跪了下来,后边出来的一个看到他跪了下去也跟着跪了下去。   在这两个人身后,唐青原迈步而出。   后背上斜背着一大捆长刀,粗粗看起来也有二三十把的样子,另外一只手拉着一根麻绳,麻绳上绑着一串人头,因为是一路拖拽过来,看起来那些人头全是土。   “什长。”   看到方显怜,唐青原总算是露出了一抹笑意。   “怎么回事?!”   方显怜跳下战马问了一声,声音有些严厉。   无论如何,如此贸然离队都是触犯了军律。   “我昨夜里起得早,实在睡不着就和王大哥换了换,没过多久听到官道上有人说话,声音很轻,走路很急,这样的夜里赶路之人,多半都值得怀疑,所以我就跟了上去。”   唐青原指了指那两个跪着的:“是桑人,在海边有一艘船接应。”   他从怀里取出来一卷牛皮纸:“他们画了料城地图。”   方显怜看了看跪着的那两个人,又看了看那长长的一串人头。   他有些艰难的咽了口吐沫:“你一个人干的?”   唐青原还是那样的平静:“是。” 第一千零七十三章 我留下   唐青原道:“我不懂桑人的语言,他们说的话我没明白是什么意思,所以带回来两个活口。”   方显怜看着唐青原,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这个少年郎,能在深夜之中敏锐的察觉到官道上的动静,还敢一个人跟上去,再看看那两个俘虏和一串人头,方显怜心里只剩下四个字……后生可畏。   这种武艺可能是后天勤学苦练所得来的,但是那种机敏和勇气,却绝对是天赋所在。   尤其是勇气这种东西,谁都说自己有,可是到用的时候,谁都又差了那么一丝。   所以相对来说,唐青原绝对足够出色足够优秀。   但是,还差了一些经验。   方显怜听唐青原说完之后就笑了笑:“你是说你不懂桑人语言,所以问不出什么?”   唐青原点了点头。   方显怜道:“那是因为你从没有和这些桑人打过交道,你在塞北,在这之前是不是也根本就不知道这世上有桑人?”   唐青原又点了点头,他在塞北,那里是广袤草原,哪里会有人提到什么桑国,甚至也不会有人想到大海。   好不夸张的说,以这个时代的信息传播,甚至很多塞北的人都不知道这世上有大海存在。   “桑人是这个世上最奸诈的,也是最阴狠的,但他们也是最谨慎的,最有耐心的,甚至也可以说最有组织计划能力的。”   方显怜说完这句话就走到那两个俘虏身前,将横刀抽出来后放在其中一个桑人的头顶。   方显怜笑了笑说道:“别装了,我只说一次,叫一声祖爷爷你们就可以不死。”   说完后方显怜的横刀往下一落,贴着那桑人的头皮划下去,一刀就将那桑人的耳朵切了下来。   除了耳朵之外,还有一块头皮,所以一瞬间血就把那桑人半边脸染红了。   方显怜的刀又转移到了另外一边,刀子往下一划,另外一只耳朵也被切了下来。   下一息,方显怜的刀到了那桑人鼻子前边。   “祖爷爷!”   那桑人实在是扛不住了,立刻就喊了一声。   这一下,唐青原怔住。   方显怜回头看向唐青原道:“这些桑人在做一件事之前,会经过缜密的侦查,详细的思谋,制定好完善的计划,所以他们安排的探子又怎么可能不会说咱们的话。”   那桑人的脑袋看起来像个血葫芦似的,凄惨无比,跪在那一边磕头一边喊祖爷爷,虽然听起来口音稍显奇怪,可这中原话说的颇为标准。   “以后你就明白了。”   方显怜对唐青原笑了笑。   唐青原点了点头,在心里很认真的记住了这一点。   他记住了,桑人,是这个世上最狡猾阴狠的民族,也是最有耐心最谨慎的民族。   不久之后,方显怜就逼问出来,原来桑人来料城这边是有大图谋。   桑人的水师在兖州接连受挫,尤其是冀州节度使徐绩徐大人率军赶到之后,桑国水师损失更为惨重。   他们的八万兵力,如今只剩下不足半数,兖州那边又被徐绩彻底调度盘活,无数民勇厢兵从各州县涌向沿海一带布防。   如此情况下,桑人要想继续在兖州那边找地方登陆就变得格外艰难,他们不敢再去招惹宁军。   此时,黑武帝国的亲王阔可敌无言量想到了一个策略。   既然宁军主力已经到了兖州,那么在冀州沿海一线,一定兵力稀少防备松懈。   所以他下令桑人大将军纯边斥力安排大量斥候在冀州沿海一带登陆,寻找可以登岸进攻的地点。   最终,他们选择了料城。   这里很特殊,还没到冀州境内,距离冀州不远却不归冀州管辖。   因为青州大贼甘道德被杀,宁军将军沈珊瑚后来率军把青州扫了一遍,就造成了现在青州也防备空虚的局面。   宁军在青州的主要兵力,都在青州南部和苏州接壤一线,随时准备接应大将军唐匹敌。   所以青州北部更为空虚,海岸线说是无兵防守都不为过。   拿下料城,这是阔可敌无言量的第一步计划。   然后桑人的四万左右水师军队,会在这里留下三万人死守,不管付出多大代价都要守住。   料城不是小城,城墙高大,还有城防武器,但料城里现在没有多少兵马。   桑人攻占此地之后,就安排水师战船返回渤海国,从渤海国本土运载渤海军士兵过来。   以这支桑人水师舰队的运载能力,达到运载极限的话,一次就能从渤海那边运送过来十万大军。   而料城这里,距离渤海国的直线距离又不是很远,船队二十就能走一个来回。   第一批桑人军队在料城驻守,就算是消息被传播出去,不管是在冀州的宁军,还是在青州的宁军,赶到料城的时间,都还要远远高于桑国水师往渤海国跑一个来回的时间。   冀州那边的人马过来要一个月,青州那边的兵力在南部,过来至少要一个半月。   所以,打好这个时间差,就能绕开重兵把守的兖州,绕开那十几万善战的宁军。   渤海人的军队,可以从海路一批一批的运送够来,跑两个来回,料城的渤海军就能有二十万人。   不得不说的是,就领兵作战来说,阔可敌无言量的能力极为出色,再加上桑人制定计划的能力,这个设想就会变成出奇制胜的妙招。   阔可敌无言量提供了想法,纯边斥力把这个想法变成了详细的计划。   在他的推算中,在宁军从南北各自支援过来的时候,他的水师差不多就可以跑两个来回。   有了二十万大军在这,料城就变做了进军中原的一座巨大的堡垒。   这样一来,就可以放弃猛攻兖州边关的计划,转而用水师不断的把渤海人的兵力运送过来。   如此,非但不用打兖州了,连有重兵守卫的龙头关都不用打了。   当渤海人的兵力在这集结的超过六十万之后,水师来回运载的时间也就是四个月左右。   到时候,渤海国和桑人的联军,就可以直接往冀州北疆出兵。   而在渤海人进军北疆的时候,桑人的水师还可以一次一次的往返运兵。   渤海地方不大又穷苦疲敝,但是人多。   阔可敌无言量曾经好奇,如此苦寒贫困之地,为何会有这么多人。   他手下谋臣律也严完当时用开玩笑的话解释说……正因为如此,所以渤海人除了生孩子之外还能做什么。   越穷越生,越生越穷,反复循环。   可是正因为这样的独特环境,也造成了渤海人那种冷硬无情的性格。   他们为了生存,本就不把人命当回事,在百姓们之中为了争夺一点钱,一些食物,杀人的事每天都很常见。   这样的民族甚至连亲情都很淡薄,别说是什么叔伯舅姨,就算是血脉至亲之间也很淡薄。   将那些疯子一样的渤海人一船一船的运来,一年之内,就能让至少一百多万渤海人在此地登陆。   他们就是中原的蝗灾,这是阔可敌无言量已经预见到的事,只要计划成功,蝗灾就会把所过之处啃咬的寸草不生。   一年之内,渤海人一定会把黑武大军接应入关。   可是纯边斥力也好,阔可敌无言量也好,都不会想到他们的计划,会被一支路过此地的斥候十人小队侦查到。   “从现在昼夜兼程的赶路,跑到龙头关也要一个多月。”   方显怜脸色难看起来:“可桑人就算没有等到他们的探子回去,也会来进攻,因为他们知道,探子回不去就说明计划败露,计划败露他们就必须更快的攻下料城。”   唐青原沉默片刻后说道:“我留下来,什长你带着大家分头走去报信,不要走一路,至少分成四批分走两路,一路往北去给主公报信,一路往南去给青州节度使武大人报信,确保最起码有一批人能顺利把消息送过去。”   方显怜道:“你一个人留下来能有什么用。”   “最起码得让料城百姓知道,桑人要来了。”   唐青原道:“不能再耽搁了,什长快做决定。”   方显怜点了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办。”   另一个斥候有些犹豫道:“可是什长,大将军的军令是让我们护送书信给主公。”   方显怜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我是什长,不管出什么问题,有什么责任,都是我的。”   然后他开始点名,这个十人队多出来一个唐青原,剩下的人他分成五队,每两个人一组,两组往南返回去求见青州节度使武大人,两组赶往龙头关。   除此之外,他留下两个人协助唐青原,并且交代,这两个人务必要听从唐青原的调遣。   分派完了之后,四组人分头出发。   唐青原整理了一下装备,然后看向那两名斥候抱拳道:“多谢两位,现在咱们得进城去了。”   三个人骑马赶到料城,这座大城如今确实防备空虚。   原本是甘道德的屠王军占据,甘道德被杀之后,屠王军四分五裂,这里被一个小头目带着万把人抢夺。   沈珊瑚南下的第一战就是打的料城,之前所过之处都没有人敢和她打,毕竟她是带着十一万兖州军南下。   料城一战,沈珊瑚屠尽了那一万余人的叛军余孽,也没有留下兵马,只让百姓们选出一人为主官维持秩序,然后就带兵走了。   其实这也是地盘扩充速度太快而留下的弊端,宁王李叱根本来不及做出安排。   此时在料城之中做主的,便是那位被选举出来的乡绅,威望是有,因为他是个老教书先生。   城中许多人都是他教出来的,都会给他们面子。   然而他教了大半辈子的书,从没有做过官,如何做官就没有人教他了。   到了城门口,唐青原亮出身份,很快就被人请到了城中府治衙门。   虽然他们只是三个斥候,可是有正规宁军战兵身份,所以那些人倒也还算客气。   然而接下来没过多久,当唐青原把他的打算说完之后,那位老先生为首的所有人,都不那么客气了。 第一千零七十四章 我接管了   府衙里。   这位被许多人敬仰的老先生听完唐青原的话,忍不住微微笑了笑,只是这笑容里却没有几分和蔼亲善。   “年轻人,你的意思是,让我把这料城的大小事务都交给你?”   老先生抬起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山羊胡,用一种教导后学晚辈的耐心语气说道:“看你年纪,尚未弱冠吧,能有如此勇气倒是令人刮目相看。”   唐青原回答:“尚未满十八岁。”   “哈哈哈哈……”   这位张姓的老先生实在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在这料城生活了几十年,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再熟悉不过,若说要守卫这料城,你一个尚未满十八虽的少年,居然有胆魄说比我更合适?”   唐青原认真回答:“我是军人。”   张老先生笑的更欢畅了:“你是军人不假,可你只是一个斥候,而且以你年纪,还是个新兵吧。”   他说完这句话,一群人也都笑起来。   一个很魁梧的中年男人起身笑道:“我是这城中武师,虽然没有过从军经历,但是大大小小的仗我见过的次数怕是比你要多的多,我只问一句,你连流血都没有见过吧?”   唐青原还是那样回答:“我是军人。”   那中年男人伸手在唐青原肩膀上拍了拍:“小兄弟,你是不是觉得,那些大将军们领兵作战可威风了?所以你们偷偷跑出来,觉得随便糊弄我们几句,你们三个就可以成为这料城的主人?”   一群人笑的更厉害了。   有人笑道:“我看八成是三个逃兵,自从沈将军离开咱们料城之后,已经多久没有见过宁军队伍了,如今只来了三个,还说要有桑人大军攻城,哈哈哈哈……想当官想疯了吧。”   “年轻人。”   另一个人劝道:“你们若真的是逃兵,我看还是尽快离开吧,我等不把你们三个绑了处置,已经是对你们最大的仁慈。”   那自称武师的中年男人道:“若是你们还不识抬举的话,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瞧着你们这几个瘦了吧唧的样子,大概连我一拳都接不住。”   唐青原依然平静,也许是因为在草原上的磨难,让他早就已经适应了这个世间所有的轻蔑与侮辱,也许是他看着这些人不过是看着一些小丑。   “我不是来和你们商量的。”   唐青原说道:“你们身上没有宁王的任命,所以你们谁都不是这料城的主官和各级官员,我们三个确实只是斥候,可已经是在料城中的最高军职。”   “哈哈哈哈哈……”   张老先生笑的几乎都岔了气,摆摆手:“把这三个疯子请出去吧,他们疯了我们可没有,客气些,莫要伤了人家。”   “按照大宁军律,对军职长官不敬者,当军杖二十,若有战时,地方之人不配合军队统筹调遣的,罪高者可按律处斩。”   唐青原说出这几句话之后,手握住刀柄:“冲撞军士者,军士自卫杀人,不犯军律。”   “呼!”   那两名斥候同时握刀,三个人一样的姿势,身子微微往前压着,左手握住刀鞘,右手握住长刀。   “我最后再警告一次,一个月后,从龙头关调集来的援兵就会赶到,一个半月,青州节度使大人就会亲自带兵到来。”   唐青原道:“你们若再违抗军令,我们要动手了。”   “你们三个真的是不知好歹!”   那武师迈步上前,可能是仗着自己膀大腰圆的看着魁梧,一把朝着唐青原的肩膀抓过来。   唐青原立刻抽刀出鞘,刀子在他掌中转了半圈,刀尖向后,刀柄往前一顶撞在那武师小腹上,武师剧痛之下弯腰,刀柄再向上,撞在武师的下巴上。   那武师最起码有二百斤沉重,居然被唐青原这一刀柄撞的双脚离地。   那么庞大的身躯摔在地上,地面仿佛都颤了一下似的。   唐青原大声道:“再敢放肆,杀!”   那两名斥候立刻将横刀抽出来,右手握刀,左手将腰带上挂着的连弩摘下来。   一看这个架势,刚才还有些气焰嚣张的人全都懵了,别说别的,那连弩那横刀可是真能杀人的东西。   那位张老先生被吓得连连后退,手脚发颤。   “你们……你们竟敢行凶杀人!”   这老人沙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竟是连嗓子都被吓得劈了。   唐青原大声道:“我是在救你们,不出三日,桑国的水师就会在海岸登陆,至少有数万人,七日之内,他们准备妥当就会攻城,如今料城中并无正规兵马,你们不懂军务,不通战事,不明战局,所以你们必须听从调遣。”   他将腰牌摘下来扔给那张老先生:“你看清楚,我是大将军唐匹敌帐下斥候,不是你们说的逃兵。”   那老人哪里认得什么腰牌,拿在手里,像是很烫一样,左手右手的还来回倒了几回。   “就算……就算你们是真的宁军斥候,你们也不能,也不能打人啊……怎么能打人呢,打人终究是不对的。”   张老先生来来回回的说着,哪里还有刚才的气势。   “你们都出去,我和张老先生有几句话说。”   本以为那些人最起码还有保护一下这位老人家的勇气,可是这句话一出口,不是两位斥候先退了出去,是那群人贴着墙跑了出去。   两名斥候出门,一左一右握刀站着,把房门关好,那些跑出来的人有的直接就跑走了,有的站在院子里等着,可也不敢靠近。   没多久,也就是半刻左右,唐青原扶着那位长老先生从屋子里出来。   老先生走到众人面前大声说道:“你们都听清楚,这位确实大将军帐下的人,城中所有人从今日起都要听他调遣,不可违抗,一个月……一个月后,便知……”   他想说一个月后就便知真假,可是没敢说出口。   唐青原道:“何须一个月,七天之内,桑人必来,你若不信,派人到海边藏着,三日之内桑国的船队就一定会到。”   虽然那些人还是将信将疑,甚至心里完全不服气,但是唐青原最明白他们心思,所以下任何命令的时候,都有那位张老先生在场。   他也是先要和张老先生商量一翻,再由张老先生劝说,看起来那老人家突然就学会了配合。   到了晚上,城中的青壮都已经集结起来,在府衙武库里排队领取兵器。   城中的妇女和可以干活的人,只要能出一把力的,全都被发动起来,把可以找到的石头和滚木都搬到城墙上去。   可是这样一座城里,能用的石头绝对不够城防所需。   “拆房。”   唐青原看向张老先生说道:“先把城中所有空置的民居都拆了,不管是拆下来的砖石还是木材,全都运到城墙上去,如果拆完了这些空置民房还不够,那就拆府衙。”   “啊!”   张老先生大惊失色:“府衙怎么能拆呢,如果拆了府衙,我……”   话没说完,唐青原道:“如果因为防御的物资不够而导致城破,到时候就不是我们自己拆房,而是桑人拆房,非但拆房,还要屠城。”   他这可不是危言耸听,从桑人的计划可以推测的出来,一旦桑人拿下料城的话,这里不会留一个活口。   因为桑人打算最起码在这里死守四个月左右,粮草物资就成了他们最大的顾虑。   为了保证桑军士兵有的吃,城中百姓有怎么可能有的活?   除非,粮食真的不够,这些桑人留下一部分百姓当粮食用,他们不是做不出来。   张老先生还是面露难色,那府衙可是他的府衙,拆空置的民居他不会阻拦,因为与他无关,拆了府衙,他想说的是,我去哪里办公?   “从今天开始,之前所有在府衙里做事的人,虽然你们没有官职,可是必须起到领头的作用,以后每天都要吃住在城墙上。”   唐青原吩咐一声,然后看向他那两个伙伴,一个叫杜光,一个叫王森茂。   “你们两个分头行事,一个去挑选三百人的精壮出来,作为督战队,战事一开,就不容得再有人违抗军令,督战队若发现有谁临阵脱逃,就地处置。”   他说完之后在杜光身边压低声音说道:“从穷苦人家里选,不要去挑大户人家的护院打手,再能打也不用。”   杜光心说自己刚想到这个,就被小唐给猜到了。   他想的就是要去找那些大户人家的保镖护院征用过来,这些人有武艺在身,做督战队也有气势。   “知道了。”   杜光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挑人。   唐青原又看向王森茂:“你去发动那些不能上城抗敌的人,妇女和老人都要发动起来,让她们尽量能保证供应,然后再去寻长竹竿,或是长木杆都可以,做成挠钩,桑人一定会有云梯,不然的话没底气来打这样一座大城,咱们的人不善用弓箭,也不善近战厮杀,一旦被桑人爬上来,咱们就输了。”   “明白!”   王森茂应了一声,转身也跑了出去。   唐青原一把拉了老张先生的手:“老先生,你是这城里最德高望重的人,若你老人家登城,城中百姓必然大受鼓舞,我知先生高风亮节,必不会推辞,来来来,和我一起到城墙上去,从今日起,你我吃住都在一起。”   老张先生:“我不行吧……”   话都说不完,就被唐青原拉着上了城墙。   这几天整座城里的人都忙活起来,每个人都知道桑国来的海盗有几万人,可能要来攻打料城。   如果大家不能自保的话,那么这城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真到了这种时候,百姓们的行动能力比那些在府衙里做管事的要果断的多。   拆房子的拆房子,找竹竿的找竹竿,搬石头的搬石头,城里很快就变得热闹非凡。   把全城百姓都发动起来,而且是干什么拆房子之类的事,百姓们的效率高的离谱,还有些兴奋不知是怎么回事。   两天就把城里所有空置的民居都拆了,可是东西显然不够多,所以唐青原一声令下,拆府衙!   这一下,更不知道是为什么,反正看起来那些百姓的反应,比拆空置民房还要兴奋。   很积极。   特别积极。   城墙上,王森茂实在忍不住好奇,问唐青原:“那天,你在屋子里和那老先生说了什么,他怎么态度突然就变了?”   唐青原笑道:“说了三件事,一,如果是因为你不听从军令而导致料城被攻破,桑人不杀你,宁王军律也要处置你。”   “二,如果因为你配合好了而有大功,你这没身份的府治大人,也许就变成了真真正正的府治大人。”   “三……”   说到这唐青原停顿了一下,摇头苦笑:“是我最不想说的。”   王森茂连忙问:“是什么啊?”   唐青原摇头:“不说不说,以后再告诉你们。”   那俩人都说他小气,可他就是不说。   那天……   他说的是,我是大将军唐匹敌的弟弟,如果我死在这,大将军来了你们谁都别想活。 第一千零七十五章 其实不好打   可苦了老张先生。   这么大岁数了,而且在晚年还达到了人生的巅峰,此时却被一个小斥候拉着在城墙上风餐露宿。   这种气,真的是……还得受着。   因为第三天傍晚的时候,安排去海边蹲守的人就跑了回来,说是看到了很多条巨大的海船正在近海处下锚。   知道是桑人真的来了,老张先生就不得不要表现出来一些什么,正如唐青原说的那样,你德高望重,只要你在城墙上,百姓们必会深受鼓舞。   那就忍着吧,好在他这么大岁数了,唐青原也不会真的让他去和年轻人一起准备抗敌。   到了第四天一早,桑人的斥候就明目张胆的出现在料城外边,停在大概三四里外的地方,举着千里眼看了好久。   然后这些斥候返回,应该是去汇报消息了。   老张先生紧张的不得了,忍不住问唐青原:“那些东海蛮夷,若见到我们已有所准备,会不会就吓得不敢来攻了?”   唐青原道:“他们看到了我们有所准备,所以必会来攻。”   老张先生更紧张了:“为……为何?”   唐青原道:“因为他们没有看到城墙上有一面宁军战旗,也没有看到什么身穿军甲之人,看到的是一群自发武装起来的百姓,所以他们很快就会来攻城了。”   老张先生脸色难看地说道:“那……岂不是白白准备了?”   唐青原总算是不那样平静了,他用可怜老张先生的眼神看了这老人家一眼。   “不准备,死的更快。”   说完这句话唐青原就去巡城,必须把要把一切都再检查一遍,因为他是用一群普通百姓来对抗数万桑人军队。   其实武库里还有一些当初屠王军囤积的弓箭,已经搬运上来,然而这些百姓们大多数根本不会用,许多人连两石弓都拉不满。   所以这次防御作战,大部分时候要把敌人放到近处来打。   与此同时,海边。   斥候回来,把看到的情况详细禀告,听完后,纯边斥力就皱起了眉头。   “我们的精锐斥候,为何会被一群普通百姓察觉,而且大概也都已经死了……”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实在想不明白,这一座没有任何正规军队守护的城池中,谁能发现他训练有素的探子。   这些探子精通中原语言,行事都很谨慎小心,而且纯边斥力对这些人交代的也极为详细。   他告诉那些探子,要在城门刚开的时候进去,一般人会觉得那时候城门守卫最清醒,可实则漏洞最大。   其一,守卫们起了个大早,未必就真的清醒,其二,城门刚开的时候,许多人都拥堵在那等待进城,所以检查其实不会有多仔细。   他还交代那些探子,出城的时候,一定要在城门即将关闭的时候出来。   那个时候,城门守卫着急回家去休息,尤其是对于出城人员,检查必然极为松懈。   他更交代了那些探子,出城之后不要急着赶路,因为可能会遇到未知的变数。   先找地方藏身,等到了后半夜再赶路,那个时候不可能会遇到什么人。   哎,就巧了。   他要是少交代一条,他的那些探子还真就安安全全的回去了。   “亲王殿下。”   纯边斥力走到阔可敌无言量面前,俯身说道:“我们的斥候已经仔细探查过,料城的人虽然已经有所戒备,城墙上人数不少,可没有一个正规军人,全都是普通百姓。”   阔可敌无言量点了点头:“你的探子暴露了,所以城里的人才会有所戒备,但并没有多大关系,那些普通百姓见了血就会怕,守不住多久。”   他看了纯边斥力一眼:“但绝对不能再如以往那样掉以轻心,要做好准备再攻城,力求一鼓作气拿下料城。”   “是!”   纯边斥力应了一声,心说这次说什么都不可能再败了。   宁军的主力在兖州,而且极有可能已经赶往东北边疆驰援。   青州这边根本就没有宁军的大队人马,更加不用担心什么。   所以,这就是一座不可能攻不下来的城池,而且绝对不会有太大损失。   当然,即便有如此自信,纯边斥力还是亲自去盯着队伍做攻城准备。   他们在攻打驼山县的时候造了不少云梯,虽然大部分都在他们溃逃的时候遗落,好歹还是剩下了一些。   纯边斥力坚信,如果你为了做一件事而把所有该准备的全都准备好,那么连运气都会站在你这边。   嗯,这一点李叱大概也会比较认同,之所以说是大概,是因为李叱也不太清楚,自己如果没准备的时候,运气会不会也在他这边。   在唐青原接管了这座大城之后的第七天,与他预测的几乎没有任何误差的情况下,桑人的大队人马出现在料城外。   看着城墙上那一个个紧张的有些手足无措的人,唐青原知道自己此时必须鼓舞士气。   那些都是普通百姓,他们天生就害怕当兵的人,尤其是敌人有那么多兵力,黑压压的就过来了,没有打过仗的人怎么可能不害怕。   “你们看。”   唐青原指着城外的桑人军队大声说道:“桑人是不是都很矮?”   这句话一出口,成功分散了许多人的注意力。   他们开始专注的去分辨,那些桑人士兵是不是真的很矮。   “我知道你们都有些担心,毕竟面对的是敌人的军队,我进城之前的时候也有点害怕,因为我不熟悉桑人,直到……我一个人杀了他们三十几个,还活捉了俩。”   唐青原笑道:“所以担心和害怕是可以有的,但也不用太给那些桑人面子,只需记住两点,第一他们不是妖魔鬼怪没有梯子爬不上来,所以第一件要紧的事就是只要有梯子靠在城墙上就给他们推倒,第二,砸他们的脸,砸瘪他。”   这番话说完之后,城墙上的百姓们真的稍微轻松了一些。   可是唐青原也很清楚,如果一开始没能把桑人打疼打怕,那么这些百姓们就会真的怕起来。   他回头看向身边人:“去告诉咱们的大嫂大娘们一声,可以烧水了。”   在城墙后边,架起来很多口铁锅,妇人们已经准备好,就等着一声令下。   桑人的进攻很快就来了,他们显然自信满满。   毕竟打的不是宁军,他们打不过宁军还打不过一群老百姓?   黑压压的人群冲到城墙下边,羽箭虽然激射出去不少,可对桑人的杀伤并不是很大。   桑人见城墙上那些人射术如此之差,那种自信就更为膨胀起来。   他们冲到城下之后,就开始把云梯往上立。   “砸!”   唐青原大声喊了一句,率先抱起一块石头砸了下去。   百姓们立刻效仿,把石头一块一块的砸下去,这种简单且粗暴的防御办法,把桑人打的确实纷纷避让。   可是桑人的队伍毕竟是经受过训练的,他们的弓箭手开始发威,压制城墙上的人不敢露头。   “躲在城垛后边!”   唐青原一边大喊一边在城墙上奔走:“往下扔石头的时候速度要快,不要看自己砸到了没有,扔出去就要把身子收回来!”   他不停的移动,不停的鼓励。   就在这时候,水烧开了。   汉子们抬着大铁锅上来,然后一锅一锅的泼下去。   如此一来,桑人不敢停留在城墙下近处,只能往稍微远一些的地方退。   “看!”   唐青原喊道:“他们怕了,他们开始退了!”   这当然是骗人的话,可是有些时候,要想让人变得勇敢起来,就只能用骗这种方式。   有云梯靠近,唐青原伸手抓起来一根长杆:“像我这样!”   喊着,把长杆推出去,将马上就靠在城墙上的云梯奋力推开。   然后唐青原就发现了,好在是……桑人没有学会中原人攻城云梯的打造方法。   中原军队攻城所用的云梯,顶端是有钩子的,靠在城墙上之后,不可能横向推倒,只能奋力往前顶,让云梯翻倒。   桑人并不擅长这种攻城战,尤其是他们还是水师。   在桑国,他们攻打的大部分都是木寨,没有多少这么高大的石头城墙。   那些木墙徒手可以攀爬上去,就算是用梯子,也不会用这么长的云梯。   不是他们无能,而是环境差别巨大。   在攻打驼山县的时候,城墙低矮,他们一开始就没有打造云梯,主攻的是城门。   后来打造了云梯,还没用呢,徐绩的十万大军就到了,杀的他们屁滚尿流。   此时发现,能横向把梯子推倒,这就简单了许多。   且真的打起来之后,百姓们也知道只能硬着头皮的干,这会儿若是怕了,他们死的会更惨。   所以桑人的第一次进攻猛烈但短暂,纯边斥力也发现了这弊端,立刻下令暂时后撤。   唐青原就是盼着他们暂时退回去,因为百姓们实在太需要鼓舞一下士气了。   一看到桑人退走,唐青原立刻喊了一声:“他们怕了!他们退走了!”   城墙上立刻传来一片欢呼之声,像是一阵阵的海啸。   唐青原靠着墙坐下来,脸色变得凝重,因为他没有想到桑人退走的速度会这么快。   王森茂蹲下来问他:“咱们打赢了第一战,你怎么看起来不高兴?”   唐青原压低声音说道:“咱们没赢呢,下一次桑人再攻上来的时候,我们不好打了。”   王森茂怔住,下意识的问:“那你有办法了吗?”   唐青原看了他一眼,摇头:“其实没有,这种仗看运气……百姓们那股血性如果打出来了,我们就能死扛,如果我们运气不好,血性没打出来,我们下一次都守不住。”   王森茂急切的问了一句:“那怎么办?”   唐青原看向他:“去给百姓们讲故事。”   “讲故事?”   王森茂有些懵了。   唐青原道:“你是青州人,你知道那些桑人海盗有多凶残,做过多少屠村灭门的事,把那三百督战队的人都喊过来,你把你知道的讲给他们,让他们分散出去,再讲给百姓们。”   王森茂问:“能管用吗?”   唐青原起身,扶着城墙看向外边。   沉默片刻后回答:“就盼着管用吧。” 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在我们这边   好在是,故事还是有了作用。   料城位于青州最北边,快到冀州,这边并不是桑国海盗时常袭扰的地方,所以百姓们虽然也曾听闻桑人海盗残忍,可知道的并不真切,而且对距离自己很远的故事,也只是当做故事,哪怕这些故事都是真实的。   王森茂把他亲眼所见的事和三百督战队的人说了一遍,那三百命苦出身的汉子,已经怒不可遏。   这故事不再遥远了,就近在眼前一样。   他们也都是普通人家的汉子,听到那村庄被屠戮,孩子都被桑人海盗用刀开膛破肚,妇人被凌辱致死,这些汉子们一个个握紧了拳头。   王森茂让他们把桑人作恶之事再告诉所有人,也要告诉大家心中若是还有什么侥幸之心,最终也会落得被人屠戮凌辱的下场。   这些汉子们,都有妻子有孩子,一想到那些女人被桑人祸害,想到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被长矛挑死,他们确实能感同身受。   这个晚上,当三百人分散出去和大家讲述这些之后,城墙上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变得格外安静。   安静的让人觉得窒息,仿佛连时间都停止了一样。   安静了许久之后,一个小伙子站起来,眼睛里已都是热泪。   “干死他们!”   他嘶吼一声。   没有什么壮怀激烈的言辞,没有什么深明大义的道理,只有一声最朴素的呐喊。   汉子们,就该站在最前边。   第二天,桑人的攻势又上来了,可是今天城墙上的男人们显然不一样了。   昨天,当桑人的羽箭飞上来的时候,很多人都抱着头蹲在那不敢动弹,他们像极了遇到危险就把头扎进草里的那种鸟,或许以为自己看不到,危险就会不来。   今天,这些红了眼睛的汉子们,变得无惧。   就连那老张先生都从城楼里走出来,抱不动大的石头他就抱小一些的,扔不远他就给守城的汉子们传递。   从清晨到中午,桑人还是杀上了城头。   几个桑人跳上城墙,挥舞着刀子疯狂的往前冲。   就在这时候,一个魁梧的身躯冲了过去,像是一头雄狮一样飞身扑进了狼群。   他手里拿着一根三尺多长的铁锏,一锏砸碎了面前桑人士兵的脑壳。   “打死你们这群畜生!”   这汉子再一脚踹出去,势大力沉,直接将靠近的桑人从城墙上蹬了下去,惨呼声传来,那人落到了城外。   唐青原看到这边有桑人突入,立刻杀过来支援,往前跑的时候,他看到那壮硕的汉子,正是那日在府衙里和他有矛盾的中年武师。   这人身材极为强悍,起码有二百斤分量,那碗口大的拳头砸出去,就像是打铁的重锤。   杀上城墙的几个桑人士兵,没多久就被他全都杀了。   可是就在昨日,桑人第一次进攻的时候,唐青原还看到他躲在人群后边,脸色煞白手脚发抖。   当桑人羽箭飞上城墙的时候,他居然躲进了城门楼子里,和他一起躲进去的还有那位老张先生。   或许是昨夜里听到的那些真实的事刺激了他的血性,此时的他,换了个人一样,又或者是换了个灵魂。   又爬上来的桑人高高跃起,扑在那武师身上,两个人同时倒地。   桑人压住武师,手里的刀子往下刺,武师一把攥住了刀子,完全不管手被切破,另一只手掐住了桑人的脖子,那大手手背上青筋毕露。   片刻后,桑人便没了力气,武师一翻身把桑人压在下边,碗口大的拳头一拳一拳朝着脑袋上砸。   桑人的鼻子被他打碎了一样,眼眶也被打裂开,眼珠子都被锤爆。   那双大手上,满是鲜血。   又一个桑人从背后冲过来,双手握刀,朝着武师的后脑就要劈砍下去。   唐青原及时赶到,飞身起来一脚踹在那桑人脖子上,咔嚓一声,应该是脖子直接就被踹断了。   唐青原落地,又一刀将桑人脖子剁开。   他伸手拉了那武师一把:“小心些!”   中年武师看起来又在发抖了,可这次不是吓得。   他看向唐青原,眼神里是一种真诚的歉疚,唐青原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先把手包扎一下,然后再接着杀敌。”   “好。”   那武师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掌心被切开很长的一条口子,必定会留下疤痕,可他以后每每看到这条疤痕的时候,心中应该都会有无上的荣耀。   那才是最该值得自豪的自豪,最该值得骄傲的骄傲,而不是过往的耀武扬威。   有人帮他把手掌包扎起来,他一弯腰把刚才落地的铁锏捡起来,看了看,又扔在一边,捡了一把长刀在手。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给自己包扎了伤口的,竟然是老张先生。   老人朝着他使劲儿点了点头,武师也重重点头,转身又冲向城墙边缘处。   从中午到日落,桑人一共有七次攻上了城墙,可七次都被压了回去。   只要有桑人爬上来,便一定会有悍不畏死的男人上去,不顾自己生死把云梯推倒。   整整一天的厮杀,到了日落之后,桑人只能退回去休整。   这一次,城墙上爆发出来的欢呼声,远远超过了昨日桑人退走的时候。   这次的欢呼声,甚至欢呼到歇斯底里。   “不怕你们再来!”   昨夜里大喊一声的那个年轻汉子,手里拎着一颗血糊糊的桑人的人头,朝着城外发出咆哮。   这一战之后,唐青原的信心回来了。   运气在他们这边,百姓们的血性打出来了。   如果是在平原上和正规的桑人军队厮杀,百姓们一定不是对手,一定会战败。   可这是守城,他们有着先天的优势,再加上每个人都杀出来的民族气节,所以已经能和那些残暴的桑国水师士兵打成这样的局面。   又一次没能攻破城墙,这种感觉对于桑人来说就格外复杂。   八万水师大军,是可以在桑国那片土地上横行无忌的强大存在。   可是到了这中原,先是在戴胜关被三四千边军挡住,又在驼山县被一群穷苦的百姓挡住,这次在料城,依然不能寸进。   “这是为什么?”   桑国水师大将军纯边斥力,脑子里都是这样的疑问。   他的探子告诉他,中原百姓都是绵羊一样的人,他们习惯了逆来顺受,习惯了被人管制。   他们没有胆子抵抗,每一次都是被动的接受自己命运的改变。   然而纯边斥力看到的和听到的,完全不一样。   三次了,哪怕有一次他遭受的抵抗不猛烈,他都还能信一些探子的话,可是三次了,他看到的全都是杀红了眼睛的普通人。   “今夜休整,让士兵们饱餐一顿。”   黑武亲王阔可敌无言量沉默片刻后吩咐道:“明日一早继续进攻,各军轮番上去,不破城不退兵,就算是持续打上几天几夜,也要把料城攻破。”   “是!”   纯边斥力俯身应了一声,他知道现在也只能这么做了。   唯一的希望就是那些普通百姓撑不住那么久,不管是体力还是毅力,都远远不如士兵的普通人,也一定会有精神崩溃的时候。   如果真的是连续几天不间断的厮杀,对于经久沙场的士兵来说都是很难坚持住的折磨,更何况是一群普通人。   纯边斥力脸色凝重的想这些,脸色看起来就不大好看。   城墙上,靠坐在那休息的唐青原笑了,虽然不是和百姓们一样的放肆大笑,可这嘴角微微上扬的笑意,正是他最大的欣慰。   “运气在我们这边。”   王森茂挨着他坐下来,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可是那语气中都是对唐青原的敬佩,也一样有对这种血性的欣慰。   另一名斥候杜光也坐下来,身上有伤,已经包扎过,右臂抬不起来了,可是他的刀还在,换在左手握着。   “兄弟。”   他坐下来后先是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那是极度疲劳后的一种不由自主的舒缓。   然后他叫了一声兄弟。   杜光侧头看向唐青原,咧开嘴笑:“我服了你。”   他说:“如果我们这次没有来料城,而是继续赶路,这料城的百姓们就都会死,而且一旦桑人占据了料城,将来要死的百姓就更多。”   唐青原看了看他右臂的伤口:“怎么样?”   杜光摇头:“没大事,胳膊还能要。”   他把左手的刀放在身边,伸出手:“我们干了一件特别牛逼的事,以后有了孩子,我可以一遍一遍的和我孩子吹牛皮的事。”   唐青原的手放在他的手上,王森茂的手也放了上去,三只手落在一块,像是一座山。   这个世间,有人看起来平凡,可每每到了关键的时候,他们就会变得伟岸。   也许此时此刻就算有人拎着纯边斥力的耳朵告诉他,组织起来百姓挡住你数万大军的是三个普通士兵,他都一定不会相信。   他是桑国名将,他率领着的军队百战百胜从无败绩,他在桑国有着极高的声誉,所以他也有着很强的自信。   他不会接受这样的事实,绝对不能接受是三个小人物,挡住了他的大军。   “饿了!”   唐青原笑着起身:“我去踅摸点吃的。”   刚说完,就看到老张先生拎着个篮子过来,在老张先生身后,跟着一大群百姓。   “三位……”   老张先生把篮子放下,然后后撤两步,拱手抱拳:“我先给你们赔个不是吧。”   说完就弯腰拜下去。   唐青原一把将老人扶住:“我们自己人之间,没有永远解不开的结,从我们一起站在城墙上的时候,这结就不该再有。”   老人家的肩膀都颤了颤,抬起头看向唐青原,一双老眼中有泪水在打转。   “我教书教了大半辈子,以为自己做的是育人子弟的事,很骄傲,很自豪,可是我今天才明白,我到了今天,才被你们教会怎么做人。”   他朝着唐青原摇头道:“请你松开手,受我们楼城百姓一拜。”   说完后往回一退步还是要拜下去,唐青原再次把他扶住,可老人身后的百姓们已经跪倒了一片。   那壮硕如牛的中年武师大声说道:“给恩人们磕头!”   一群百姓,叩首。   “大家千万不要这样。”   唐青原急切地喊道:“快起身,都快起来,我们穿军服的,干的就是这个。” 第一千零七十七章 熬鹰战术   接连数天,桑人对料城的攻打就没有停下来,看样子像是完全不计代价。   可到了这一刻,守城的人已经彻底打出来中原男人应有的血性。   一种从根骨里就有,只是时常被压制住的血性,而这也是遇强则强的血性。   桑人越是打的凶狠,守城的人就越顽强。   打到几天后,桑人以为那些百姓会崩溃,可是他们自己却快要撑不住了。   桑人无数次攻上城墙,可就是不能扩大占领的区域,后续的人上不去,之前攻上去的也就活不了多久。   一次次上去一次次被逼退,这种刀刀见血拳拳到肉的厮杀,每一息都在城墙上发生。   又打了一天一夜之后,桑人暂时退下去休整,唐青原让城中的妇人们帮忙,运送上来数不清的沙袋。   他们将城墙隔断开,每隔两丈远就用沙袋堆起来一道矮墙,这样一来,就把城墙分成了无数个单独的作战区域,而这样的做法,是为了让桑人攻上来之后,无法迅速扩大占领的地方。   跳进来的桑人,必然会在一个一个隔断开的区域内,想扩大占领的地方,他们就得翻越沙袋墙。   每一个区域内的守军都可以说是孤军作战,只有在后墙那边留下可供差不多能让两人经过的宽度。   这是一种决死的态度,矮墙堆起来,就说明他们每个人都做好了死的准备。   可是算日子,从桑人开始进攻到现在不过七天,从斥候队正往北离开去请援兵算起来也不过才半个月。   就算是他们昼夜兼程的跑,此时还没到龙头关呢,再快也还要十天左右。   到了龙头关,那边的宁军再马不停蹄的赶来支援,也要近一个月的时间。   所以……做好死的准备,是他们最大的坚持。   “好在桑人的队伍不能保证四面围攻。”   唐青原坐下来,喘着粗气。   “我算过了,他们大概只有三万多人的兵力,打了这么多天,他们的损失也不小。”   唐青原道:“北门,南门,西门,这三个方向,桑人大概各分派了五千左右的队伍封堵,正面桑人的队伍已经是疲惫不堪,就算是四门的敌人各军论调上来攻城,也都轮了好几次。”   他把料城的地图展开:“所以我们现在得想个法子,让桑人再难受一些。”   王森茂问:“你打算怎么干,命令我们就行。”   到了这个时候,每个人都已经对唐青原心服口服,他不是将军,却已经像将军一样,站在那,就是每个人心中的支柱。   “这样,今天后半夜,你选出来几百人,打开北门出去。”   “出去?”   王森茂立刻就懵了:“外边堵着桑人的队伍,我们怎么可能出的去,不对,我们不能走,我必须和你一起扛到最后。”   “我不是让你真的走,我看过了。”   唐青原道:“桑人的大营守着官道,距离城门大概有三四里远,他们肯定会安排暗哨盯着,只要城门一开他们就会发现。”   杜光道:“对啊,只要城门开了,桑人的暗哨立刻就能发现,他们马上就会召集队伍来攻打。”   唐青原道:“那你计算一下时间,你们跑出去,跑两刻左右,他们的队伍也就是刚开始集结,然后你们就往回跑,立刻进城。”   杜光越听越迷糊:“可这是为什么?”   唐青原道:“为的是让他们疑神疑鬼。”   他吩咐道:“今天后半夜是北城门那边,明天后半夜是东城门那边,第三天还是北城门这边,第四天还是东城门那边,连续闹上四天。”   王森茂其实还没有理解唐青原的意思,他想知道为何不去西门那边。   但他知道自己脑子应该是跟不上小唐的思路,索性也不再问了:“行,我现在去挑人,后半夜就出去闹腾一下。”   唐青原道:“记住,第一天夜里出北城门,不能超过两刻时间,第二天夜里出东城门也不能超过两刻时间,桑人的反应很快,如果被黏上的话,我就只能下令把城门关闭,不能再放你们进来了。”   王森茂重重的点了点头:“我懂。”   唐青原继续说道:“你听我说完,第三天你继续出北城门,这次出去半刻就要往回跑,第三天去东城门也是如此,开门出去跑半刻就一定要往回跑,绝对不能拖。”   王森茂道:“半刻的话,桑人可能都反应不过来,是不是没有多大用。”   唐青原道:“按我说的做就是了,切记切记,若是你们因为拖着而被桑人黏住,我不能救你们。”   王森茂当然清楚,一旦他们被桑人黏上的话,他们往城门里边跑,桑人就会跟着冲进来。   所以,为了满城百姓,出去的人就只能被放弃,这是很残忍的事,可也是不得不做出的决定。   到了后半夜,王森茂带着精选出来的五百人悄悄打开北门,一群人只管往前跑。   很快就被桑人的暗哨发现,桑人立刻就吹响号角,几里外的桑人营地里立刻就传来回应的号角声,队伍迅速集结。   跑了两刻左右,王森茂带着人掉头往回跑,才冲进城门不久,桑人的队伍就到了。   明明没有什么厮杀,可是每个人却好像比在城墙上和敌人对着劈砍还要紧张。   他们回来之后没多久,消息就传到了城南的桑人大营里。   本打算今夜好好休息一下,明日再亲自上阵督战的纯边斥力被叫醒,披着衣服就跑了出来。   “什么事?”   他问。   报信的人回答道:“城里跑出来一群人,大概数百或是上千,打算从北门逃走,被我们的暗哨发现,他们跑出去一段后担心被堵住又逃了回去。”   听完之后,纯边斥力的脸色变幻不停。   “他们内讧了?”   纯边斥力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吩咐道:“去把度也正喊来。”   谋臣度也正很快赶来,听完之后,他分析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是楚人已经撑不住了,有一部分人想要逃走。”   纯边斥力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们的队伍已经分化,一部分胆小怕死的人坚持不住了。”   度也正笑着说道:“若再猛攻几日,他们就可能会有人开门投降。”   纯边斥力思考片刻后吩咐道:“你亲自去北门大营那边,我怀疑他们还会找机会逃跑,我推测,楚人中应该是有个很有才能的人在指挥他们,但这个人不会离开南城,他要坐镇南城调度指挥,所以想逃走的人一定会是从距离最远的北门跑。”   度也正道:“我明天夜里就带人在北门外埋伏,若有人出来的话就全都抓了。”   纯边斥力想了想后说道:“如果真的抓了人,不要为难他们,带回大营这边来,给他们吃喝,等天亮之后带到城外让城墙上的人看看,我们是善待俘虏的。”   度也正大为钦佩:“如此一来,城内的那些人更会内乱。”   纯边斥力笑了笑道:“这样,为了让那指挥的人不能脱身,明天夜里我带人继续攻城,只要做出佯攻之相,他就不敢睡也不敢离开。”   度也正连连赞叹。   到了第二天夜里,度也正亲自带着数千桑军趁着天黑,到距离城门不过二里多远的地方藏身,再近了的话怕被发现。   这个距离,只要有人跑出来,他们一定会拿下。   一直等到后半夜,等的人都困的不行了,忽然有人跑来,是从东城外大营过来的,说是有城里的人跑出来,大概千余人左右,被东门外的桑军堵回去了。   这可把度也正气的够呛,骂了一句一群白痴,堵什么堵。   等他带人赶到东城门外,桑军已经等候多时,问了问后得知,和昨夜里北城门的事几乎是如出一辙。   度也正连忙又赶回南门大营这边向纯边斥力禀告,纯边斥力听完之后眼神就飘忽起来。   “我知道了。”   纯边斥力猜测道:“因为我始终攻城,那个指挥的人确实不能分身,但想逃走的人却不敢再走北门,他们害怕那个指挥的人也在北门安排人埋伏着抓他们,所以他们去了东门。”   度也正道:“所以如果他们还想逃走的话,到了夜里可能会走西门,因为北门和东门都走过了。”   “嗯。”   纯边斥力道:“但是不要放松,你给咱们在东西北的三支队伍下令,今夜都不能睡觉,到了后半夜就在城外藏身,不管是哪个城门有人出来,立刻拿下。”   “是。”   度也正应了,带着人又赶了回去。   他分派人手传令,下令料城北门东门西门外的军队,今天夜里都不准睡觉,就等着。   他亲自带着队伍到了西门外,连续两个晚上一宿没睡,白天也没能找时机睡一会儿,到了后半夜,已经困的眼皮打架。   一直等着,却不见有人出来,正想着怕是没人再敢开城门的时候,北门那边有人跑了过来禀告消息。   说是北门那边又有人跑了,可是,那些跑出来的人应该是发现了埋伏着的队伍,所以这次出门没跑多远就立刻掉头往回跑。   这下可把度也正气的鼻子都歪了,心说你们这些混账东西,想跑怎么还这么胆小。   可是又转念一想,换做他是城里的人,也不敢往桑人队伍里跑啊。   他只好又跑回去南城那边向纯边斥力报信,这后半夜的,纯边斥力刚刚才睡踏实,他也是连续几天都没怎么睡过了。   这还没算完,到了第四天夜里,王森茂没有急着出城门去,一直等到了距离天亮也就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左右,他才带着几百人出门。   此时东门外的桑人埋伏了大半夜,个个都熬的快受不住了。   王森茂和之前一样,带着人出去跑了半刻左右就掉头回来,那些桑人还没有来得及追上来,他们已经进城了。   如此四天,桑人的精神基本上就要崩溃了。   而这,却不是唐青原的目标,只是这目标的一个附带作用罢了。 第一千零七十八章 你在第几层?   “我们可能被那个善于指挥作战的人骗了。”   纯边斥力眉头紧锁,脸色也很差,毕竟连续几天都没怎么好好休息过,再加上气的够呛,脸色能好才怪。   料城里的人用这种看起来离奇的让人难以置信的方式,居然已经把他们的进攻部署打乱了好几天。   非但如此,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桑军队伍,全都被拖的精神极差,晚上不能睡白天不敢放心睡。   连续熬了四天,之前还有不间断的猛攻,此时他们这种难受感觉会有多强烈?   “他是想拖垮我们的精神,让我们无力再猛攻料城,根本不是他们出现了分化。”   纯边斥力道:“这个在城里指挥作战的人,实在是太可恶了。”   黑武帝国的亲王阔可敌无言量一直坐在旁边听着,桑人将领们的议论让他越发恼火。   这些桑人,善于准备善于总结,这明明是很好的作战习惯,为何就是打不赢?   其实这就足以说明一点,城里指挥作战的那个中原人,比这些桑人将领要高端的多。   算准了桑人的兵力,不足以对料城四面围攻,只能为堵三攻一。   暴露了兵力之后,桑人这边的破绽人家就看的清清楚楚了。   用这样的方式把桑人的队伍熬到没有精神继续作战,城里的人却能轮换休息。   所以可以推测的出来,这些人是在拖延时间,他们在等待援兵。   “是我们一开始就估算错误了。”   阔可敌无言量道:“你们的探子不是被寻常百姓发现的,而是被宁军发现的。”   他这句话一出口,纯边斥力等人全都愣了一下。   度也正道:“可是殿下,之前派去的第一批探子回报说,城中没有任何正规军队,更不可能有宁军,而且连续攻城这么多天,并未在城墙上发现宁军士兵。”   他们没有发现,是因为唐青原他们三个,为了掩护身份,把寻常百姓的衣服穿在皮甲之外。   他们三个的战服太过明显,一旦被桑人发现的话,就能迅速确定是他们三个在指挥。   桑人再次攻城的时候,就会不计代价的杀了他们三个,没有了军事指挥的普通百姓,挡不住桑人的军队。   所以到现在为止,桑人并不知道城墙上有三名宁军士兵。   阔可敌无言量道:“你们应该很清楚,能把一群普通人指挥到如此地步的人,绝不可能是没有军事经验的人,我知道,有的人也会学读兵法,可没有见过战场没有参加过战争的人,用兵作战不可能如此老道。”   纯边斥力点了点头,他们之前的判断,一直都是认为,在城里虽然没有正规军队,可是有人学习过兵法。   也许是一位隐居于此的老兵,或者可能真的是位退隐的楚国将军。   但他们并不认为,城里会有宁军。   “这样的战术,显然是在拖延时间,也就是说宁军的援兵很快就会到了。”   阔可敌无言量继续说道:“他们非但是想把料城守住,还想把你们的军队打到全军覆没。”   听到这番话,所有桑人的将领都沉默下来。   这一点他们确实都没有想到,如果他们的探子是被宁军抓住的,所以他们的兵力和计划,可能都已经被人家知道的清清楚楚。   “殿下,现在咱们应该怎么办?”   纯边斥力一脸谦卑的问。   阔可敌无言量道:“不要再去理会那些出城的人,他们只是诱饵,看到你们被牵着鼻子走,他们指不定有多开心。”   他在帐篷里一边走动一边思索,如果城里真的有一个善于指挥的宁军将军,这件事就变得复杂起来。   连续四天,在北城和东城派人出城门吸引桑人的注意力,而不去西门。   这是对人性的一种推测,那个指挥的人,猜到了桑人会把注意力放在西门那边。   这个人不只是在思考自己这边应该怎么做,更多的是在思考桑人会怎么做。   这是一个绝对的军事天才,一个了不起的指挥官。   他自信,很自信。   “前边四天他们只在北门和东门进出,像是在羞辱你们一样。”   阔可敌无言量道:“那就用他的方法,把这种羞辱送回去……今夜,你把东城和西城的大部分队伍调到北城,只留下一小部分假装兵营人马没有调动。”   他看向纯边斥力说道:“而你,也要在黑夜中悄悄转移到北城去指挥,把你的战甲脱下来换给别人穿,让城内的人以为你还在南城。”   纯边斥力立刻就懂了。   “殿下高妙!”   纯边斥力赞叹道:“这就是中原人长说的那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度也正也赞叹道:“我们想不到城里的人会跑出来,所以我们吃了亏,城里的也想不到,我们会把东西两侧的士兵调走,殿下的思谋,真的是高妙绝伦。”   阔可敌无言量这些日子实在听厌了桑人的马屁,虽然可以说,桑人是这个世上最会跪舔的人,但听的多了,就好像整天吃大鱼大肉也会吃腻一样。   换个比方,狗爱吃屎,可狗顿顿吃屎也未必开心。   “今夜,你的人继续佯攻南城,而你亲自率军突然猛攻北门,我们最大的优势不是兵力,不是军队善战,而是黑夜之中他们看到我们的兵力调动。”   阔可敌无言量道:“他们在利用黑夜,而我们也可以利用起来,如果利用好了的话,或许可以一鼓作气拿下料城,如果再拿不下来的话,就只能退兵了。”   桑人的水师军队损失惨重,出征的时候那八万大军,现在剩下三万余人,在这如此庞大的中原之内想有所作为,无异于痴人说梦。   一想到这些他就来气,在渤海国的时候,那个度也正信誓旦旦的说桑人有十八万大军。   说谎可以,说谎还加倍带拐弯的,这就有些过分了。   纯边斥力当然知道阔可敌无言量的不满,平日里在阔可敌无言量面前连兵力的事都不敢提,一个字都不敢提。   此时当然也不敢说什么,只能是连连赞美,各种彩虹马屁起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到了夜里,纯边斥力亲自赶到料城以北,此时东西两个营地的兵马几乎都调了过来。   这三个营地各有五千人,东西两侧只留了五百,剩下的全都在这了。   他和度也正约好,在子时之后进攻,度也正穿戴着他的铠甲,让士兵们打着火把,也好被城里的人看清楚。   度也正那边一打起来,北城就立刻猛攻,城里的人已经习惯了在南城抵抗,北城这边必然不会有那么多兵力。   这个计划其实真的不错,阔可敌无言量想到了那个中原人的指挥官在思考敌人的想法,所以他也在思考那个人的想法。   他甚至推测,那个人连续在北城和东城进出,不走西城,一是羞辱桑人的布置,二是为了麻痹桑人。   他怀疑那些人确实要突围,而且走的就是西门。   可阔可敌无言量没有提醒纯边斥力,因为他觉得这虽然有可能,但微乎其微。   那些人一旦出城,在平原上怎么可能是桑人军队的对手。   阔可敌无言量还有一个想法就是……如果那些中原人真的是要跑的话,就让那些人跑了算了。   这一仗打的实在太难受,太艰苦,桑人必须留下足够兵力死守料城。   在平原上交战,虽然桑人会赢,那面对跑出来的数万人,桑人也必会有所损失。   万一宁军的援兵真的已经在路上了,那么剩下的兵力若严重不足,这座城被打下来却守不住,计划就变得毫无意义。   所以连他都有些消极起来,若城内的人真想从西门逃,那就让他们逃。   到了子时,度也正下令军队集结起来,准备做出声势来吸引守军注意力。   就在他们队伍集结起来的时候,忽然看到西城那边居然有一片火光升腾而起!   在那火光出现的一瞬间,阔可敌无言量居然有一种释然,还在心里重重的松了口气。   城里的那些人果然是要突围的,之前的一切都是假象,他们没有援兵。   “殿下,现在怎么办?”   度也正连忙问道。   阔可敌无言量吩咐道:“你带人马去西城,记住,不可交战,只是追击,让那些人逃走吧,逼着他们跑的更快,咱们的目标只是夺取料城。”   度也正连忙应了一声,带着他的人马朝着西城那边赶了过去。   西城外火光升起来,确实是唐青原亲自带人杀出来了。   他在城中精心挑选了八百命勇士,这些人多多少少都会一些武艺。   那些大户的保镖护院,商行的打手,暗道上的混混,这些人以前唐青原不敢委以重任,但是今夜可以。   因为连续作战之后,血性打出来了,现在城里的人无比团结。   亲自带着这八百人打开西门杀出,一口气冲进了桑人营地,一边厮杀一边放火。   “动作要快!”   唐青原大声喊着:“火烧起来就撤,不要恋战!”   这八百人平日里都是凶悍之徒,杀人放火的事,他们倒也不算陌生。   一把火将桑军营地点燃,唐青原立刻带着队伍回城,他在前边疾跑:“要快!一定要快!”   这些人跟着他跑回城内,城门紧紧关闭。   唐青原带着队伍又一口气跑回到南城这边,杜光和王森茂已经带着集结起来的青壮在等待了,总计有两千多人左右。   “开城门,杀出去!”   唐青原一声令下,南门打开,这三千人不到的队伍竟是杀出了南门。   他们直接朝着桑军大营冲了,在这个黑暗的夜里,他们利用了敌人可以利用的条件。   这群汉子们,冲进了没有多少人留守的桑军大本营,一路冲杀,把桑人的营寨一把火又给烧了。   那冲天的火光,便是这料城百姓不屈的斗志。 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霸道嫂子   带着将近三千勇士,唐青原他们杀进了桑人的营地,这是一种决死一战的态度,因为他们知道,如果一直守下去的话,必会城破人亡。   敌人是正规的军队,要想战胜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消磨他们的斗志,摧毁他们的精神。   连续几夜出城去闹的作用,就是为了这一刻打一个出其不意。   “去寻粮草辎重在何处!”   唐青原一边冲杀一边大声呼喊。   这桑军的营地里没剩下多少人,根本挡不住他们,很快营地里到处都在起火。   他们找到了桑人的粮草物资所在之处,也是一把火点了,这营地里的火焰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汇聚成海。   桑人自诩为征服了大海的民族,可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征服这火海。   “往东城方向撤!”   杀光了留守的桑军士兵,斩敌数百,他们立刻撤出去,往东城门方向疾冲。   西城那边先烧起来的火,所以北城和南城的桑军都会迅速往西城那边支援过去。   那唐青原他们就走东门,围着楼城给那些桑人躲猫猫一样,可这种躲法,胆子小的人谁敢玩。   他们一路狂奔,不少人一边跑一边哈哈大笑,控制不住的大笑。   跑到东边城门那边,本以为会被阻拦,毕竟东城那边有五千桑兵。   唐青原算到了东城这边的桑人也会调走,可不敢确定。   结果巧了不是,东城桑兵大营这边没多少人。   那就再一把火烧了它吧。   留守在东边营地里的五百名桑军士兵连打都没敢打,转身就跑,被唐青原他们又把东边营地给点了。   一夜之间连点三把火,天都还没有亮呢。   又从东门这边进城,此时唐青原安排好的援兵已经在东城门口集结等候了。   打开城门之后,这群连夜放火的汉子们冲进来,嗷嗷的叫唤着,一个个兴奋的无以复加。   “不要放松!”   唐青原大声下令:“回到各城继续戒备。”   所有人迅速分散出去,回归各处。   这几把火,其实没有杀伤太多桑军士兵,可是却烧掉了桑人的粮草物资。   这一下,桑人必退无疑。   没有粮食了,他们还能坚持几天?难道还敢饿着肚子继续攻城吗。   到了天亮的时候,唐青原举着千里眼看,南边桑军大营已经被烧成灰烬的废墟中,桑军的队伍集结在那。   有几个人站在队伍前边像是在说着什么,这么远肯定听不到,可唐青原他们都能猜到,那些桑人会恼羞成怒到什么样子。   “这群臭傻批。”   杜光往城外啐了一口吐沫:“这下,气死这群王八蛋。”   所有人都笑起来,大家是又困又累但就是很开心,就是很兴奋,就是想哈哈大笑。   桑人营地。   一片焦黑之中,纯边斥力看了看辎重营这边,烧掉的粮食就好像插在他心口的刀子一样,让他心疼的受不了。   没有粮食了,他们攻占料城然后以此为根基之地进军冀州的计划,也就成了一泡尿,喷薄过,但最终只会留下一些发黄的痕迹。   “退兵吧。”   阔可敌无言量连发怒都已经没有兴趣了,他是真的连一点怒意都没有,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此时见到这般场景,会是如此平静。   “回渤海。”   阔可敌无言量道:“去准备足够多的水,至于食物,想办法解决。”   说完这句话后他就转身离开,不想再多看一眼。   桑人的队伍朝着海边撤走,看起来虽然队形还算完整,但怎么看都像是垂头丧气的样子。   “啊!”   一个年轻人在城墙上欢呼出生,嗓子都喊劈了。   他这一声喊,城墙上的人全都跟着喊起来,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可惜了……”   唐青原在一边欢呼声中,像是很遗憾的叹了口气。   如果……   如果此时他能有几千名宁军战兵的话,一定会追上去,追在桑人的屁股后边杀。   此时的桑人已经彻底失去了斗志,真的不需要太多兵力,就能让这些桑人付出更为惨烈的代价。   别说几千人,这会儿要是能有五百骑兵的话,唐青原也一定带着人追杀出去了。   对于这些侵入中原大地的外敌,能多杀一个是一个,但凡有机会让他们全都死在这,那就一个都不放回去。   “保持戒备。”   唐青原大声吩咐了一句,然后就转身背靠着城墙坐下来,此时心里绷着的那股劲儿稍稍松懈下来一些,人好像力气也都被带走了。   靠在那,很困很累,却不想睡。   这种感觉真的是太美妙了,对于第一次指挥作战的唐青原来说,这美妙的感觉让他格外的享受。   “你不该在斥候队。”   王森茂挨着他坐下来:“你应该做大将军,像是唐大将军一样的大将军。”   唐青原笑着摇头,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他哥唐匹敌,也不是一下子就成为大将军的。   “你好像还有点不满意?”   杜光笑着问。   唐青原点了点头:“确实是有点遗憾,若是咱们有骑兵的话,那些桑人怎么能舒舒服服的走了,就算是不能把他们全都灭了,也要把他们的肉一层一层剐下来。”   就在这时候,城墙上忽然有人喊了起来:“那是什么!”   “是我们的宁军吗?!”   这声音中,透着一股比刚才看到桑人退走的兴奋还要强烈的兴奋。   唐青原他们三个立刻站起来,扶着城墙往外看。   平原上,有一支骑兵像是浪潮一样席卷向退走的桑军,明显看得出来,桑人怕了,他们之前退走的时候还保持着队列的完整,此时已经跑的散开了,像是一群受到了惊吓的绵羊。   “是我们的人!”   杜光的眼睛都亮了,指着那远处骑兵队伍上飘扬着的烈红色战旗大声喊着:“我们的旗子,我们的骑兵!”   城墙上所有人都在跳起来挥手,朝着那支洪流一样的骑兵挥手呼喊。   然后他们就看到,那支骑兵狠狠的切进桑人的队伍里,像是一把快刀将桑人的队伍一刀斩断。   这支骑兵的人数并不是很多,看起来大概有两千人左右,可是他们快的像是流星雨在贴着地面飞一样。   从桑军这边切进去,从另一边切出来,然后队伍兜了一个弧线后再次杀回来,第二次把桑人的队伍切开。   所有人都在欢呼,哑着嗓子欢呼。   可唐青原却在想着,这是哪里来的骑兵?   斥候们往南北两处送信求援,都不可能回来这么快,按照极限时间来推算,他们各自应该都没有到地方呢才对。   可那就是他们的骑兵,看不错的。   骑兵在桑人的队伍里犁地一样来回犁过,一遍一遍,桑人的后队被切割的支离破碎。   前边的桑人发了疯似的往海边跑,连头都不敢回一样,更别说去救援他们的同伴了。   该着那支桑军还有那么一点点运气,支援过来的宁军队伍只有两千骑兵,而且长途跋涉而来,也不敢陷进桑军的步兵阵列之中。   一旦把桑军逼急了的话,就地结阵,轻骑兵也不可能冲阵成功。   但是他们可以追着杀,不去追赶前边跑路的桑军,就黏在桑军的后队追。   一路从城外追杀到了海边,这一路桑人丢下的尸体多到让人头皮发麻。   能逃上海船的人估计着能有一半,这还是因为距离海边实在没多远。   要是能有三十里,这支仅仅两千人的宁军骑兵,就能把这些桑人杀到几乎全军覆没。   这一场追杀,桑人伤亡的人数,还要远远超过他们连续这么多天来攻城的死伤。   那支骑兵太过犀利,说杀人如麻不为过,杀的又快又狠,马刀只要落下去便是黄泉地狱。   大概一个多时辰之后,那支骑兵队伍杀够了,朝着料城这边过来。   因为他们也不知道,海船上还有没有桑人的队伍,若桑人还有援兵的话,再追会出问题。   这一幕,可是把城墙上的人看的全都震撼住了。   唐青原连忙下令打开城门迎接,他带着人到了城门口,却发现领军的居然是一位女将军。   在这一刻,唐青原立刻就猜到是谁了。   这宁军中,能有如此气势,能如此领兵的,除了那位以一己之力打下来兖州和青州两地的沈姑娘,还能有谁。   可是沈姑娘为什么会突然到了这里,而且手下只有两千轻骑?   因为她走的快。   她得到宁王旨意之后,立刻就率军赶往兖州支援,但她走的不是料城这边。   沈珊瑚没回苏州城,是在赶往杭城的路上直接调头回来的,走的和唐青原他们不是一路。   她带兵进入冀州赶往龙头关,结果就被唐青原他们的同伴追上了。   得到消息之后,沈珊瑚下令手下十万大军,分出来三万人往料城支援,七万人继续往兖州方向赶路。   她身边只有两千轻骑,甩开了自己的部下,带着这两千人昼夜兼程的赶过来。   才到这,就发现桑军居然撤退了。   虽然她不知道桑人为何会撤退,可她如何能放过这么好的杀敌机会。   被唐青原迎接进料城之后,沈珊瑚一边走一边听唐青原他们汇报事情经过。   听完之后沈珊瑚的脚步就停了下来,看向唐青原:“这一战,是你们三名斥候指挥?”   唐青原俯身:“回沈将军,是,但光凭我三人也毫无用处,还是料城百姓们同仇敌忾。”   沈珊瑚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这三个年轻人:“你们都是大将军帐下的斥候?”   唐青原回答:“是。”   沈珊瑚思考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指向杜光和王森茂:“你们两个,从今天开始调入我亲兵营,皆升为校尉,留在我身边做事。”   这句话一出口,杜光和王森茂都懵了,他们俩先是看向沈珊瑚,又看向唐青原。   心说为何只要他们两个?   沈珊瑚道:“我还要赶去龙头关,这边的危局既然已经解了,我休息一夜,明天一早就要赶回去。”   她看向唐青原:“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正四品将军,记住,这四品将军是我给你的,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不能再去其他各军,哪怕是大将军召你,你也不能去,明白没有?不对,就算是宁王召你,你也不能去,记住没有?”   唐青原也有些懵。   沈珊瑚道:“不久之后,会有我们的队伍过来,我给你留下八千人,驻守料城,巡查海防,一个月内,若桑人不敢再来,你带兵北上与我汇合。”   沈珊瑚用马鞭点了点唐青原的胸口:“你要是敢去别人军中,我就把你大卸八块,以后谁问起来,你就告诉他们,你是沈珊瑚的人。”   唐青原看着面前这个霸道的女人,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就是嫂子? 第一千零八十章 谈谈条件吧   豫州南,赤河南岸。   天命军被武亲王的大军追赶着一路往西南方向退走,这一个月来,他们称得上狼狈不堪。   此时的天命军哪里还有什么心情去约束军纪,之前为了彰显天命王杨玄机的仁义道德,所以规矩倒也森严。   可是这一路逃回来,所过之处也是有什么抢什么,哪里还会在乎名声。   就这样且战且退,不得不放弃进军豫州的计划,他们退入了荆州北部。   在河边休息的时候,杨玄机坐在石头上看着那流水东去,好一阵唉声叹气。   原本大好局面,就被唐匹敌攻苏州给破了。   “这算什么?”   杨玄机捡起来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来的水花很大,且发泄不掉他的怨恨。   “算他们互相成全?”   这话能说出来,可见怨气有多大。   他说的是武亲王和宁王李叱,那两个人的做法,要说不是互相成全傻子都不信。   唐匹敌奉命攻打苏州,逼迫李兄虎退兵回援,李叱拿了苏州,还帮助武亲王引走了一个强敌。   这算是李叱成全了武亲王,让武亲王可以专心致志的和他天命军交战。   现在,北境告急,这是多好的机会,他完全可以不退回蜀州,一鼓作气打下来豫州之后,安安稳稳的等待蜀州援兵赶到。   往南可以再入京州,往北可以一口气打到冀州去。   可是武亲王居然发了狠,逼迫他们往西南方向退,硬是不肯让出来往北走的路线。   这算什么,这算武亲王还给了李叱一个人情?   “老匹夫还不知道谁才是心腹大患。”   杨玄机自言自语之中,透着一股滔天的怨气。   “我是杨家皇族的人,他撵在我身后追个不停做什么,难道不该趁此机会除掉李叱才对?江山落在我手里还是杨家的江山,此时不除李叱,江山就未必还是杨家的江山了。”   听到他这番话,手下人一个个的谁也不敢搭话。   天命王正在发泄怨气的时候,谁搭话谁挨骂。   “主公。”   杨玄机手下谋士裴崇山硬着头皮上来,压低声音说道:“臣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玄机瞪了他一眼:“说!”   裴崇山道:“主公,我们已经退入荆州,不出意外,谢家的人必会派人拦截,说不定谢秀的大军已经在前边等着,主公也看得出来,武亲王哪里是什么忠良之臣,他可能早已被李叱收买,不然的话,何必要为李叱护着豫州。”   “所以臣下猜着,武亲王那老匹夫说不定已经和谢秀暗中联络,他在主公大军背后紧追不舍,谢秀带兵在前拦截,想把咱们困死在荆州……”   杨玄机皱眉:“你莫不是以为我没有想到这些?”   裴崇山道:“臣下以为……臣下以为,主公该走了。”   “嗯?”   杨玄机眉头皱的更深:“你到底什么意思?”   裴崇山道:“若真的被困住,主公再难脱身……主公身边有形神样貌极为相似的替身,可让他假扮主公留在军中,主公带青绦军找机会脱离队伍,走水路悄悄返回蜀州。”   杨玄机看了他一眼,脸色变幻不停。   “我手中还有三十万大军,你想让我放弃?”   裴崇山道:“三十万大军,主公回到蜀州之后,随时可以召集起来,可若主公被困,蜀州根基之地也会落入他人之手。”   杨玄机似乎是被这句话触动,明显愣了一下。   “主公,现在走还来得及,可将大军交给得力之人率领往蜀州方向突围,若能突围出去,主公这三十万兵力不失,若突围不出……”   他看向杨玄机,杨玄机也在看他。   良久之后,杨玄机点了点头:“如果按你说的去办,此事当格外小心,绝对不能泄露半点消息。”   “是是是……”   裴崇山道:“这是必然。”   杨玄机又犹豫了许久,说实话,这个决定太难做出,一旦被人传扬出去,他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   “唉……”   杨玄机一声长叹。   为什么这运气,好像就在那李叱一人身上。   几天后,杨玄机找机会离开了大军,带着他的亲兵营悄悄登船走水路离开。   三十万天命军并不知道他们的主公已经把他们甩了,继续往西南方向赶路。   杨玄机潜逃回蜀州,这无疑是给大楚朝廷一个喘息之机。   三强在京州对抗的局面,也因为黑武人的大举进犯而彻底破碎,李兄虎不敢贸然离开,唯恐再丢了扬州,杨玄机退走,京州恢复平静,楚国的气运居然就真的还能再延续那么一阵。   楚军大营。   手下大将张合问武亲王道:“王爷,再追就进荆州了,是不是给谢秀送个信?”   他的意思是,若是能得谢秀相助的话,那么真的有希望把三十万天命军彻底歼灭。   “不送了。”   武亲王笑道:“你真的以为,就算送信过去,谢秀他敢与我联手?”   张合听到这句话心里一震,仔细思考后才明白武亲王的意思。   谢秀此时率军坐镇荆州,他的兵力不足,如果此战和武亲王联手,却被武亲王算计,让谢秀的军队陷进去,那么别说能不能灭了杨玄机,反正荆州是会丢。   对于武亲王来说,这种计谋,实在太简单了。   谢秀只要敢答应,带兵在前路拦截,武亲王就敢按兵不动。   让杨玄机的三十万大军去猛攻,打到两败俱伤的时候,武亲王才会下令进军。   如此一来,还能顺势把荆州重新收归朝廷所有。   武亲王笑道:“谢秀不傻,谢怀南更不傻,就算谢秀有心打这一战的话,谢怀南也会阻止。”   他看向张合说道:“况且,如不出意外,宁王李叱北行之前,也必会对谢秀有所交代,告诉他绝对不能与我联手。”   张合也笑了笑,谁不知道,武亲王是这个世间上懂得怎么赢的人。   “放他走吧。”   武亲王端起茶喝了一口,心情有些放松,看起来脸色都好了许多。   “谢秀不会与我联手,但谢秀会一路袭扰,能占一些便宜就占一些,杨玄机担心我与谢秀联手,也担心我渔翁得利,所以不会和谢秀打,大概还会给谢秀一些好处,毕竟李叱从来都不会吃亏。”   张合道:“也不都是坏事,放杨玄机回蜀州,他要想再出兵,第一个要打的就是荆州,让宁王李叱的人先去挡一挡吧,最好再杀一个两败俱伤才好。”   武亲王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我们粮草已经告急,再追下去,并无一点好处。”   他吩咐一声:“传令先去,明日开始急行军追击杨玄机,连追三日,然后退兵。”   张合立刻应了一声,转身分派人手去传令。   两天后,荆州,黄花山一侧。   天命军的三十万人在此不得不停了下来,因为谢秀的宁军就在前边拦着。   此时领兵的将军是天命军四杰之一的史峰晖,他也算是临危受命,保护着一个假的天命王南归,心里要多憋屈有多憋屈。   这种差事,干好了没有奖赏,有也不敢明面上给,最多是暗地里嘉奖一些,搞不好还就是几句漂亮话而已。   干不好,三十万大军葬送在他手里,他回去之后还会被天命王处置。   此时宁军在前边拦路,后边武亲王的大军已经急行军两日了,距离越来越近,史峰晖心里急的快要炸开一样。   就在这时候,外边有人快步跑进来,说是有人求见,是宁军派来的。   史峰晖想了想,还是见见的好,于是吩咐手下把人带进来。   他以为来的是谢秀派来的使者,没想到来的是谢秀本人。   “你好大的胆子。”   史峰晖看到谢秀的时候,眼睛就眯了起来。   他随天命王杨玄机攻荆州的时候,曾经与谢秀有过交手,后来谢秀投降,两人还一起喝过几次酒,颇有些惺惺相惜。   谢秀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笑了笑:“我胆子不大,只是算准了你不敢把我怎么样,我若是在你大营里出了事,你就真走不了了。”   这话让史峰晖心中一动,他立刻问道:“你什么意思?”   谢秀坐下来:“还不上茶?”   史峰晖懊恼道:“我可是狼狈逃回来的败军之将,你觉得我这里会有好茶招待你?”   谢秀笑起来,这笑容让史峰晖更为恼火。   “没有就没有吧。”   谢秀笑道:“没有茶可以,但有些东西你必须有,不然的话,你真的回不去。”   史峰晖问:“你到底什么意思?”   谢秀道:“我家主公算准了杨玄机会暗中逃走,所以我猜测,你军中那天命王是假的吧。”   “你闭嘴!”   史峰晖立刻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谢秀道:“这可是正事怎么能不说呢……我家主公北行之前说过,杨玄机手下有四杰,两个折在了荆州,一个他带在身边,所以如果杨玄机悄悄跑了的话,只能是你来带兵。”   史峰晖心里一震,想不到连这些都被宁王预料到了,可他又不能承认,心里震撼之余还要表现的波澜不惊。   “别装了。”   谢秀笑着说道:“我率军在河道上堵杨玄机,只是没有想到此人居然如此狡猾,我堵住了船队,杨玄机却提前改路走了。”   史峰晖一声苦笑。   谢秀道:“我家主公说,放你们回去可以,但必须留下二十五万大军的兵器甲械,留下你军中所有的弩车,还有攻城的所有器械也要都留下,对了,还有所有的马匹都要留,不管是战马还是驽马,我不嫌弃,都要。”   史峰晖啪的一声就拍了桌子:“你这是欺人太甚。”   谢秀撇嘴:“还装……你把东西留下,我放你走,带着三十万人回去,只丢一些兵器甲械,杨玄机不会怪你的,你信不信,只要你回去了,他还得夸你呢。”   史峰晖的脸色变幻不停,良久之后,他颓然坐下:“你确定不会有诈?”   谢秀道:“我又不姓杨,我有什么诈。”   史峰晖居然没有反驳这句话,而是再次沉默下来。   又过了好一会儿,史峰晖也笑了:“你其实不敢和我打,你担心武亲王把你当枪使,你和我拼个两败俱伤,得利的是那老奸巨猾的家伙。”   谢秀道:“我不敢赌,你敢赌吗?”   他笑了笑:“我把我家主公的原话送给你……史峰晖比你不敢打,别听他咋咋呼呼,他要是再哔哔,你就加钱。”   史峰晖:“……”   谢秀问:“我先回去了,你考虑好了派人给我送个信。”   说完之后起身,真的就要走了。   “等下……”   史峰晖站起来,很丧气地说道:“我答应了。”   谢秀:“好,二十八万人马的兵器甲械,再加所有弩车,战马,攻城器械……”   史峰晖怒道:“你无耻!刚才你说的是二十五万。”   谢秀:“我家主公说,若是史峰晖答应了,你可以略微再加一些,他会给你的,他不给你就再加。”   史峰晖的眼睛都瞪大了,怒视着谢秀。   谢秀则一脸你瞪我有什么用的表情,冤有头债有主,你瞪我家主公去啊。   “罢了……”   史峰晖道:“只要你说话算话,给你就给你。”   谢秀道:“我说过了,我又不姓杨,不会说话不算话。” 第一千零八十一章 坎儿   这可能是史峰晖领兵以来受过的可以排在第二的憋屈,身为临危受命的三十万大军统帅,要想回家,得交买路钱。   如果不是还有排在第一的那憋屈,他可能真的受不了这排在第二的。   排在第一的憋屈,就是他临危受命成为这三十万大军的统帅。   可是这笔账不难算出来,交买路钱固然屈辱,可现在他若是去问问手下士兵们,大概每个人也都愿意为活命而放下兵器脱去甲胄。   打?   怎么打?   宁王李叱早就已经算准了,宁军不愿意打,但是天命军更不愿意打。   这三十万人的队伍,听起来数字很庞大,然而这是一支已经辗转逃亡近四个月的战败之军。   所有人都已经厌倦了战争,此时身为主帅的史峰晖最无力之处就在于,他没办法提振士气。   你对士兵们说什么?   说,打赢这一仗没人奖赏多少多少银子?士兵们此时谁还在乎银子,他们只想活着回家。   说,打赢这一仗就能回家了?士兵们会问,不打,只要把兵器甲械都交了,不是也能回去吗?   没有士气的军队,装备再精良,训练再有素,也一样打不赢。   别说面前是一支规模在十万人左右的宁军,就算是李兄虎的那些草寇队伍拦在这,天命军也不想打了,不想打就一定打不赢。   所以权衡再三,史峰晖决定赌这一把,下令全军交出几乎所有的装备,包括马匹。   谢秀倒是没有再难为他,最起码没有让他们留下粮草。   而这,恰恰也是李叱交代的。   留下了天命军的所有马匹,不管是战马和拉车的驽马都要,那么天命军走的时候,只能靠人力把粮食背上。   这样一来,负重而行的三十万天命军,又没有武器装备,他们路过荆州就不会再闹出来什么风浪。   粮食就是他们的命,他们把命背在自己后背上,就不会再有余力去干点别的什么事。   谢秀说话算话,在史峰晖交出物资之后,就下令宁军让开通道。   天命军的人在宁军的注视下离开,他们每个人都低着头,不是因为觉得太屈辱,而是只想尽快离开回家去。   谢秀在笑,就毫不掩饰的笑。   得了进三十万人的装备,为什么不笑?得哈哈大笑才行呢。   武亲王无力进军荆州,这也是宁王在北行之前就算到了的事,因为武亲王的大军没有粮草。   他们只能回去固守京州,希望在多方筹措之下,能帮助他的大军度过这个冬天,再熬过一个青黄不接的春天。   所以荆州这边无需太过担心,但也不能毫无戒备,因为武亲王领兵向来没有套路可言。   谢秀在监视着那三十万天命军离开之后,就亲自率军在荆州东线布防。   舵州的对面就是京州渔门关,如今在渔门关里倒是有一支几万人的楚军,算是生力军。   这支楚军没有经过厮杀,所以心高气傲,武亲王都没有打算趁机攻打荆州,但是领兵的那些杨家的年轻人,倒是有了这么点心思。   然而这心思才起来,就得到消息说,谢秀的十万大军已经进入舵州。   所以这心思,也就只能暂时按下去,短时间内想都不要再想了。   舵州城内。   谢怀南看到谢秀到了,问他情况如何,谢秀把事情经过都说了一遍,谢怀南都忍不住笑起来。   宁王算无遗策,这次天命军交的买路钱,足够荆州这边再扩充一大批军队所需。   谢怀南手下的一个谋士却有些别的想法,他在谢家也做事多年,和谢怀南熟识,此人名为高锦陈。   他虽然不是谢姓,但在谢家也算地位特殊,在谢家做管事已经有二十几年。   因为谢怀南的关系,在之前谢家一大批人被送往豫州的时候,他得以幸免。   所以他极想表现一下,来感谢谢怀南对他的照顾。   “大人。”   高锦陈眼神一转:“此时武亲王大军不敢进攻咱们荆州,天命王杨玄机又已经远逃,此时荆州……”   他看向谢怀南:“只要我们陈兵在荆州东线北线,谁都进不来,此时又得近三十万大军装备……”   他的话说到这,后边的话没能说出来的时候,谢怀南已经扭头看向谢秀:“废了他!”   谢秀立刻起身,一脚踹在高锦陈的胸口,直接把人踹飞了出去,连高锦陈坐着的椅子都跟着飞出去很远。   谢秀是领兵大将,这一脚的力度有多凶狠可想而知。   高锦陈是个文人,被踹到在地后那口气都几乎没上来,趴在那哎呦哎呦叫唤着。   “我当初留下你,是因为知你懂什么是本分,看来你不懂。”   谢怀南面沉似水:“将他和他家人全都绑了,安排队伍把他们押送到豫州城交给燕先生处置,先摘了他的下巴断了他的四肢!”   谢秀立刻回头吩咐一声:“来人,拉出去处置!”   亲兵进门,如狼似虎,把高锦陈拉了出去,没多久外边就传来一阵阵哀嚎声。   “我怕的就是这个……”   谢怀南坐下来,脸色依然气的发白。   “我就怕下面的人会有这种心思,谢家好不容易才保下来,他们却还想把谢家往阴曹地府里送。”   谢怀南长叹一声。   谢秀道:“这事我来处理吧,先得杀几个,不杀的话家里人就不害怕,剩下的再送去豫州。”   谢怀南点了点头:“那就你去处理吧。”   谢秀点头:“我先带着人回庭阳城,在庭阳把事说清楚,如果有谁还敢再胡言乱语,我就多杀一些。”   谢怀南道:“你酌情处置就是,这些人……也该死。”   谢秀道:“他们眼界太低,还以为自己聪明……唉,可惜了高锦陈,家里的事他倒是也能打理的井井有条。”   谢怀南道:“死不足惜。”   谢秀道:“那我就先回庭阳,处理好了之后我再回来,保重。”   说完后转身离开。   谢怀南再次叹了口气,心说高锦陈这样的人是不是疯了,真以为能靠一个荆州就让谢家化家为国?   沉思片刻之后,他取了纸笔,写了一份请罪的奏章,安排人用最快的速度送去冀州。   这个时候,他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荆州对于宁王殿下来说重要,那谢家就重要,如果荆州不重要了,谢家还重要吗?   与此同时,左武卫大军。   队伍正在往回走,做出急行军追击的假象,只是为了稳妥撤兵而已。   武亲王带兵打仗大半生,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仗应该怎么打,哪怕明知道天命军不敢掉头回来主动打一仗,可该做出的妥善安排他还是要做。   大将张合是武亲王身边已经剩下不多的老人了,在连续多年的争战中,那些陪着武亲王南朕北征屡立战功的大将,死的死残的残。   他大哥张屹被杀之后,张合在左武卫中的地位提高了不少,他不管是领兵还是武艺,其实都不输于他大哥张屹。   只是他为人性格相对来说更加低调一些,不愿与他大哥去争什么。   武亲王将撤军回程的指挥交给他,老人也能放松一些。   “王爷。”   张合登上武亲王的马车,坐下来后说道:“按照王爷的吩咐,已经派人去渔门关了。”   武亲王嗯了一声:“那些小辈们的心思,太容易猜到,他们自命不凡,个个都想着成为下一个我……甚至,可能个个都觉得他们早晚超过我,可实际上,不过是一群绣花枕头罢了。”   张合道:“王爷送去亲笔信,严厉告诫不许他们擅自出兵,他们应该不敢再有心思。”   “但愿吧。”   武亲王道:“我穷尽心思才稳住京州,别让他们毁了这来之不易的修养局面就好。”   他看向张合:“若没有黑武人来犯,推测一下京州局势,该是如何?”   张合沉思了一会儿,整理了措辞,这种事他不可能是现在才想,身为领兵将军,早就会去做各种推断。   “属下以为,如果不是黑武人南下侵犯,此时杨玄机必会被王爷困于京州,而谢秀的人马,会不计代价的死死堵住杨玄机的归路。”   武亲王点了点头:“嗯,宁王李叱是不会把杨玄机放回去的,他会借我的手除掉杨玄机。”   他问:“还有呢?”   张合道:“苏州那边,同样道理,如果不是黑人来犯,李兄虎必不是唐匹敌对手,唐匹敌一招深入杭城就把李兄虎的所谓百万大军分散,宁军可各个击破,属下猜着,唐匹敌会在杭城外把李兄虎解决掉。”   武亲王又问:“然后呢?”   张合道:“我们这边打败了杨玄机,但我们必然元气大伤损失惨重,谢秀的荆州军,夏侯琢的豫州军,就会疯了一样的拖住我们。”   武亲王点了点头。   张合继续说道:“解决掉了李兄虎之后,唐匹敌的宁军必会用最快速度赶到京州,与夏侯琢和谢秀对我们形成合围,我们没有粮草,不用太久,被困半个月必败无疑。”   武亲王再问:“然后呢?”   张合张了张嘴,没敢说。   武亲王叹道:“然后天下就是宁王李叱的了,最迟到三月,大兴城粮草耗尽,不得不开门投降,李叱会在三月于大兴城称帝。”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这算是宁王李叱的一道劫,只差几个月,他就能在大兴城里宣布我大楚国灭……”   张合跟着叹了口气。   他有句话不敢说,就算是大楚这次运气好,又能残喘一阵子,可以后呢?   以京州一地,如何能抗拒国灭的命运。   武亲王也有一句话不敢说,哪怕是在他忠心耿耿的老部下面前也不敢说。   他想说的是,如果这天下终究不是大楚的,那么最好是宁王李叱的。   杨玄机称帝,坚持不了多久,因为民心已变,没人再对杨家皇族的人有敬畏。   至于李兄虎……那个草寇若是当了皇帝,比黑武人南下对中原的摧残还要严重的多。   与此同时,冀州。   大军中,高院长和长眉道人紧张兮兮的看着正在卜卦的老张真人。   见老张真人面色凝重,长眉道人实在忍不住了:“如何?”   老张真人松了口气:“北疆之事,有惊无险,中原应该无忧,而这……大概也是最大的一个坎儿了。”   前边说有惊无险,后边说最大的一个坎儿。   所以不管是长眉道人还是高院长,心还是悬了起来。 第一千零八十二章 光棍   “这最大的一个坎儿,到底是多大?”   长眉道人真的是心里难以平静,着急的问了一句。   在很早以前,老张真人就说过丢丢儿想要得这江山,还有几起几落几道坎儿。   如今这局势如此之好的情况下放弃京州,所以长眉道人想着,这就是那几起几落的其中之一?   长眉道人看着老张真人,期待着一个让他安心的答案。   老张真人道:“这种事,哪有定数。”   如此回答把长眉道人搞的心里更难受了,这种心情,不是当父亲的人肯定不能理解,而且还是他这样的单亲父亲,那么不容易的把李叱拉扯大。   “宁王气运在身,你怕个毛。”   老张真人瞥了长眉道人一眼。   长眉道人真的是不能放心下来,紧张兮兮的又问了一句:“你就不能再算仔细些?你可是道人啊。”   老张真人道:“你不是道人?你自己难道不能算?”   长眉道人:“我那都是假的啊。”   老张真人:“你当我的是真的?”   高院长看着他俩,一脸的茫然。   老张真人叹道:“你为何如此紧张?”   长眉道人:“他和宁儿还没成亲呢!”   老张真人想了想这句话里更深层次的意义,这绝不是一句笑谈,而是千秋万世的大事。   宁王才是救天下的人,宁王现在还没有后人呢,万一宁王出了个什么意外的话,天下不就是没人救了吗。   所以如果宁王有后人的话,那岂不就是万世太平了吗。   这么一想,觉得长眉道人顿时高大了起来。   正想着呢,长眉道人叹息道:“还是个小伙子呢,啥也不知道,多可怜。”   他用这句话来正告老张真人,你别想那么多,你以为我在第九层,其实我就在第一层。   在长眉道人看来,救不救天下其实都不重要,哪怕现在就失去宁王的地位,甚至失去几州的疆域,都不是什么接受不了的事。   头等大事是傻丢丢儿得和宁儿成亲,俩孩子不能耽误了,俩孩子生孩子也不能耽误了。   老张真人想到这噗嗤一声就笑了,见他还能笑的出来,长眉道人反而心安了些。   “不过是打打黑武人,没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没打过。”   高院长做了总结陈词:“人这一生哪有不遇到坎儿的,谁命运里还没有起伏,不过是暂时不能当皇帝,又不是以后不能当皇帝,我们要把心胸方开阔一些,不要凡事都看不好的一面。”   老张真人道:“这话说的很大气,但我看就你心里那坎儿最不好过去,你心眼小。”   高院长:“你放屁,你说谁心眼小!”   老张真人:“你啊。”   高院长看向长眉道人:“你说句公道话!”   长眉道人:“你让我说句公道话……这不是有病乱投医吗,你心眼本来就不大。”   高院长:“我看宁儿和丢儿的婚事,还是再做商议吧。”   长眉道人一把拉住高院长:“大,你特别大,要多大有多大,有一百个我那么大,你是高一千七。”   高院长嗯了一声:“公道。”   马车里,仨老头在这叽叽喳喳的说话,马车外边,大军还在加急赶路。   他们的目标是龙头关,李叱之前就说过,这次要先打的不是北疆的黑武人,而是那些桑人和渤海人。   只是在半路上,他们还不知道渤海人已经被打的几乎全军覆没,狼狈逃回去的人也就是十分之一。   就连那位黑武帝国派去督战的亲王,都在乱战中被射中了一箭,好在是命大没有中要害。   桑人只跑了不到万人的队伍,哪里还敢再四处作乱,已经乘坐海船回渤海国那边去了。   所以这一战,又回到了起点。   终于,他们到了龙头关,可是宁军的主力已经奔赴兖州,徐绩和沈珊瑚的大军,皆赶往东北边疆和沿海一县布防。   在龙头关,李叱听说了料城那边的事,这让李叱都好奇起来,一个新兵,能有如此的能力和表现,应该见一见才对。   听闻沈珊瑚直接把那斥候提拔为四品将军,这是从没有过先例的事,可李叱却觉得没有丝毫不妥。   这样的战功,给正四品将军一点都不过分,甚至还可以给的更多些。   那不只是表面上守住了料城这一地而已,那是阻止了敌人攻入冀州,从背后打穿龙头关的布局,挽救的是一座城吗?挽救的是整个北境。   一旦桑人的计划成功,龙头关被人从背后攻破,兖州会丢,冀州也会丢。   桑人会迎接黑武百万大军入关,黑武人的战力,是渤海人和桑人可比的吗。   “料城位置依然重要,桑人虽然损兵折将,已经再无一战之力,但他们有海船。”   李叱看向手下人说道:“他们没有能力再回桑国招募来更多军队,但他们可以把渤海人的队伍一船一船的运过来,从现在得到的情报推算,桑人的船队一次能运送兵力十万左右,此时大概已经返回渤海国内,下一次再来,运来的就是渤海兵。”   高希宁嗯了一声,虽然她不懂多少军务事,可她也知道敌人有海船就占尽先机。   运送着十万大军的船队,可以在任何可以登陆的地方登陆,也就是说,敌人可以在宁军的背后突然出现。   就算此时沿海布防严密,可那么长的海岸线,想要彻底防住根本不可能。   “他们一定会回来。”   高希宁道:“按照正常人的想法,桑人在料城几乎全军覆没,一定不敢再来,可我猜着,桑人也是这么想的。”   李叱点头道:“不是没有可能,所以还要往料城那边增兵过去。”   他看向尉迟光明:“我分给你两万人马前往料城,要负责料城那一线的海岸,两万人不多,你尽力而为。”   尉迟光明俯身道:“主公放心,臣到了之后,会以唐将军为主将,他更熟悉环境和战局。”   李叱对他笑了笑:“你们可商量着办,回头你熟悉了那边之后,我还要把唐青原调过来看看,这样一个出彩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安排好了分兵之事,李叱在半路上就派人给夏侯琢送信,让夏侯琢带着他的队伍直接去北疆,如果都去东疆的话,兵力都集中在东北,万一黑武人攻破北疆,李叱他们都会被堵死在这回不去。   在龙头关休整了一天之后,队伍再次出发。   马车上,李叱把地图展开,根据已知的情报,把作战过的地方用炭笔都标注出来。   高希宁坐在那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心里想着,专心致志做事的男人可真帅。   “咱们去这。”   李叱用炭笔在地图一个位置上点了点。   高希宁俯身看过去,地图上那个地方叫孟原固,觉得很熟悉,忽然就想起来那地方打过仗。   “孟原固往南走三百里就是海岸,往东北方向走几百里就是边关,我们驻扎在孟原固,可以随时策应支援。”   李叱把炭笔放下来,看向高希宁:“到了那边天寒地冻,你要穿厚实一些。”   高希宁把腿伸了伸:“这么长,这么直,这么漂亮的腿,却受困于一条如此厚实的棉裤,线裤,绒裤,秋裤,而你还想让我再多穿点。”   李叱哈哈大笑,把他的腿也伸出来:“比你差哪儿了,不就是差了一条线裤一条绒裤一条秋裤吗。”   高希宁:“莫非是你光腿穿的大棉裤?”   李叱:“当然。”   高希宁:“我不信,我验验。”   李叱吓得往后一躲:“验验?你不就是想耍流氓吗。”   高希宁叹道:“这本该你耍的流氓你不耍,那就只能是我来耍,你还好意思拒绝?”   李叱:“请你自重些,这条裤子是一条普通的棉裤吗?那是一座雄关,别想攻破。”   高希宁:“你打一辈子光棍吧你!”   李叱笑的嘴都快崴了。   “前一阵,那仨老头好像商量什么事来着。”   高希宁凑到李叱身边:“你有没有觉得他们哪里不对劲?”   李叱摇头,他这一段时间以来都忙于军务,确实没有察觉到那仨老头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高希宁道:“贼兮兮的,我总觉得他们在密谋什么。”   李叱道:“能密谋什么,密谋你下药他们就给我塞解药呗……”   高希宁:“你怎么知道我有药!”   李叱:“你还真有!”   高希宁连忙道:“不是我的,不是我主动要的,而是夏侯玉立硬塞给我的,说是以备不时之需。”   “噫……”   李叱:“带着迷药,以备不时之需……怪不得她大哥夏侯小琢琢前阵子在豫州的时候,一心想给我打一条铁裤衩。”   高希宁噗嗤一声就笑了。   她用一种恨其不争的语气说道:“铁裤衩没有在你的身上,铁裤衩在你的心里,什么时候你解开了心里的铁裤衩,你也就能解开你裆部的心门了。”   李叱:“裆部那是心门吗?”   高希宁:“我呸,这种破流氓你倒是会耍。”   她问:“你好奇不好奇,那仨老头商量什么来着?”   李叱道:“你既然问我,就说明你也不知道,你少来诓我。”   高希宁嘿嘿笑了笑:“巧了,我就知道。”   李叱问:“是什么?”   高希宁贼兮兮的靠近:“那仨老头说,担心这次的仗会打很久,担心你称帝受阻,所以想着,要不然就让咱俩先成亲,最好是马上就有后,让我给你怀个孩子。”   李叱:“你怎么知道的?”   高希宁哈哈大笑:“因为那仨老头找我商量来着。”   李叱的眼睛骤然睁大,那两只眼睛里散发着刺眼的正道的光,像是两颗鸡蛋那么大的流星。   他急切地问道:“你是怎么答复那仨老头的?”   高希宁一拍胸脯:“我能顺了他们?他们不想让咱俩睡,咱俩就不能睡,他们想让咱俩睡,咱俩就得睡?哪有这般道理,我给严词拒绝了。”   李叱一条大拇指:“你还别说,你说媒说不成不是没道理,你打光棍也不是没道理,你还说我呢……你也打一辈子光棍吧你!”   高希宁:“……” 第一千零八十三章 你走吧   大兴城,世元宫,东书房。   皇帝杨竞看到武亲王迈步走进来的那一刻,连忙起身去迎接,脸上已经堆起来无比亲和的笑容。   他眼神里的光彩,已经许久都没有出现过了,看到了武亲王他就像是看到了父亲一样,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王叔大胜归来,这一行路途遥远,辛苦王叔了。”   皇帝那笑容可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的开心,如今京州危局已解,都城得救,无论如何都值得开心。   “都是因陛下圣明。”   武亲王俯身要拜,皇帝连忙把他扶了起来。   两个人进了东书房后随意聊了几句,话题就转到了战局上,武亲王把经过详细说明,皇帝听着听着心里就开始有些隐隐约约的不快。   武亲王似乎很得意于阻止了杨玄机北进抢夺豫州,可是皇帝却不满意,非常不满意。   在皇帝看来,杨玄机去抢夺豫州,就让他去好了,和必要去阻止呢?   李叱一边要分兵抵抗黑武人,一边要和杨玄机交手,得渔翁之利的还不是大楚朝廷?   而且这样一来,杨玄机必会背负骂名,到时候再想称帝谈何容易?   宁王李叱在抵抗黑武入侵,杨玄机却跑去豫州抄了人家后路,这和卖国之贼有何区别?   就算说他是与黑武人勾结的内贼也不为过,以后这名声就会烙刻在他身上,洗都洗不掉。   而此时,朝廷大军就可以打着驰援李叱的旗号北上,趁着宁王李叱和杨玄机两败俱伤之际,一举收复北境。   所以武亲王的这种成就感,皇帝不能理解,也无法感同身受。   但皇帝却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他知道武亲王此举应该也属无奈,因为大军已经粮草耗尽。   所以皇帝心中的不快,全都被他用力压了下来。   他在某个瞬间甚至想到了,叛贼的军队可以去和老百姓们征收粮食,朝廷的军队怎么就不能了?   当然,这个征收只是说起来好听一些罢了,说白了就是去抢夺。   “王叔辛苦,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朕今夜要设宴为王叔接风洗尘,到时候朕会派车去接王叔入宫。”   武亲王大概也感觉出来皇帝的态度稍稍有了些变化,倒也没有多说什么,起身告辞。   出了门之后武亲王才想起来有件事忘记说了……渔门关那边,杨振焯率军驻守,那些年轻人心浮气躁又自命不凡,万一觉得可以趁此机会能出兵荆州,十之七八会战败。   一旦失利的话,渔门关门户大开,京州依然面临威胁,武亲王这辛辛苦苦打出来的局面就会被彻底破坏。   可是想到刚才皇帝那态度上的细微变化,武亲王又不想再回去。   若是放在以前,武亲王肯定会马上回到东书房里,请皇帝当着他的面给渔门关里那些杨家的年轻人下旨,不许他们轻易出兵。   可是现在,武亲王只觉得累了,太累了,回家去泡个热水澡然后好好的睡上一觉才好。   想一想,那就是这世间最舒服的事,所以他直接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回家去。   从没有想现在这样过,急于回家泡个澡,吃口热乎饭,然后狠狠的睡一觉,什么都不去想的那种。   武亲王走了之后,皇帝坐在东书房里发呆了好一会儿,看似发呆,实则是在心中不断揣测武亲王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仅仅是为了稳妥起见,那自然也说不出什么。   可如今朝廷里已经有许多风言风语,说武亲王和宁王李叱,早已暗中勾结。   还有人说,上次武亲王偷偷去豫州的时候,说是为了打探宁军情报,实则是为了在豫州和宁王私会。   更有甚者,已经列举出了武亲王勾结宁王的几大证据,去豫州就是其中之一。   而战局上的事,武亲王和唐匹敌像是在互相配合,也是这几大证据之一。   这些风言风语,皇帝本来都没有在意,可因为武亲王提到他阻止杨玄机进攻豫州时候,脸上的得意和满足,皇帝心里就开始长草。   人心是很奇怪的东西,想要对谁形成坚定不移的信任,需要极为长期的过程,而且这种坚定不移还很脆弱,往往连风言风语都敌不过。   而若是要对谁形成怀疑,一旦有了些许苗头,很快就会疯长。   好在皇帝杨竞也知道,如今这大楚江山还要仰仗武亲王,所以他也只能是自己心里不舒服,不敢说出口。   内侍总管甄小刀实在太了解皇帝,他看到皇帝发呆就猜到了是因为什么。   所以甄小刀心里一阵阵的害怕,那种深入骨髓的害怕。   如果陛下连武亲王都开始怀疑了,那么这大楚江山,还有哪一个能被陛下信任?   他想劝,不敢,只能装作视而不见。   武亲王回到王府里后,武王妃已经准备好了一切,亲自服侍武亲王沐浴更衣,又亲自把饭菜端到武亲王面前。   武亲王笑了笑:“你何必自己辛苦,让下边的人来做。”   武王妃摇头:“得我亲手做,看着你吃,我才踏实。”   武亲王一边吃一边问:“庭儿呢?”   武王妃道:“我安排他离开大兴城出去历练,对外人说是为你筹措军粮,大概再有一阵子就能到落花岛,那边咱们家的庄园少有人知,让他现在那边住下,待以后局势明朗一些再做安排。”   武亲王想了想,这样安排倒也稳妥。   他上次离开大兴城的时候,暗示妻子先把孩子送走,最好是送去豫州那边投靠曹猎。   以曹猎的性情,必会加以保护,但妻子显然有更多担心。   落花岛在京州和豫州之间,赤河的一条分支经过,在那边形成湖泊,名为半月湖。   落花岛就在半月湖上,庄园修建好了已有六七年,本来就是武王妃准备的后路。   她这些年来,一直担心大楚崩塌,武亲王作为大楚的顶梁柱,不管是谁得江山,大概都不会对武亲王有什么善念。   所以她准备着,一旦局面控制不住,就力劝武亲王去落花岛隐居暂避。   那地方人迹罕至,除了武王妃的亲信之外没人知晓,藏身于此避世,凭着武王妃这么多年来的积累,就算是在落花岛隐居几十年都不用担心什么。   “你回头给猎儿也多写几封信,你是他姑母,他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多走动也是情理之中。”   武亲王看似无意的交代了一句。   武王妃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可越是明白,心里越是害怕。   放在以前,武亲王如何能说出这种话来,曹猎已是宁王李叱的人,和曹猎多有来往那是谋逆之罪,武亲王这些话交代的,就有些像是在为可能会发生的最不好的事做安排。   所以,武王妃忍不住了,她本想着等到局势恶化的时候再劝,此时却脱口而出。   “要不然,咱们也去落花岛?”   她试着问了一句。   武亲王怔了怔,对妻子问出这句话似乎有些意外。   王妃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而他当然也是这世上最了解王妃的人。   他知道,妻子是在害怕,妻子如此强大的人,已经压抑不住心中的害怕。   所以他看向妻子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心疼。   “你知道……谁都能走,唯独我不能,先皇把打皇鞭交给我的时候,就注定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武王妃已经有些激动起来:“你做的已经足够多了,你不欠任何人的,也不欠大楚的,都是别人欠你的。”   武亲王摇头:“我心甘情愿做的事,怎么能说是别人欠我的……此事,以后再议吧。”   武王妃重重的叹了口气,然后起身:“我去给你泡茶。”   武亲王:“你去吧。”   武王妃:“嗯,我还存着些你最爱喝的岩茶,我去给你泡上。”   武亲王:“我的意思是,你去吧,不用等我。”   武王妃的脚步猛的停住,她回头看向丈夫,眼神里的害怕越发强烈起来。   片刻后,她摇了摇头,努力的让自己挤出几分笑意:“我喜欢大兴城里的繁华。”   武亲王张了张嘴,还想再劝说几句,妻子已经示意他不要再说什么了。   这一刻,武亲王心中有了无限内疚。   片刻后,武亲王说道:“咱们一家,把我自己献给这个大楚江山就够了,你们……”   武王妃:“而我是你的。”   两人久久无言。   兖州,孟原固。   余九龄看着这茫茫雪原,站在那发了好一会儿呆。   小张真人看到他这个样子,走到余九龄身边,顺着余九龄的视线往前边看,想看看余九龄在看什么。   然后注意到在远处有几根冰柱,他心说这玩意有什么新奇的,在兖州还是这个季节,别说冰柱了,就算是冰山冰湖都不稀奇。   余九龄问:“那是人撒尿的时候,一边尿一边冻上的吗?”   小张真人想象了一下一边撒尿一边冻住的那个场景,觉得某处立刻就寒冷了一下。   “别瞎说,尿是热的,怎么可能一边尿一边冻住了。”   小张真人的话说完,余九龄就低头看了看小张真人的脚:“你脚下硌得慌不?”   小张真人挪开脚,下边踩着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他一脚踢开。   余九龄道:“你踩着的是屎,不是石头……那玩意刚出来的时候就不热乎了?”   小张真人:“你他妈的好恶心。”   余九龄:“你踩了,我都不嫌你恶心。”   小张真人心说怪不得看起来那形状有些奇怪……可外面包了一层雪,谁能看得出来。   他长叹一声:“我没来兖州之前,从没有想到过有一天,我会一脚踢开一坨屎,而且现在……我的脚趾头崩的还挺疼。”   余九龄:“对不起。”   小张真人:“你他妈什么意思?”   余九龄:“我没来兖州之前,也从没有想到过,你会一脚踢飞我拉的屎,还把你脚趾头崩了。”   两个人正在这般无聊的扯淡,就看到远处有几匹战马朝着大营这边飞驰而来。   看那几个人身上的雪,就知道已经赶路很远了。   “军报!”   飞骑而来的人一边纵马一边高呼:“紧急军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朝着那报信的人就迎接过去。   或许是跑的时间太久了,最前边那骑士才把战马勒住,人就马背上摔了下去。 第一千零八十四章 备战   军报从东北边疆传来,边关出了意外,一种谁也不可能有所预料的意外。   李叱听完消息之后,心情就变得格外沉重。   兖州的边关修建在一条峡谷之中,峡谷两侧悬崖峭壁难以攀爬,所以这座雄关,历来都是阻挡渤海人的坚固堡垒。   可是就在半个月之前,或许是因为已经连续很多天都在下雪,山关一侧的峭壁竟然崩塌。   难以确定到底是不是雪压的,还是因为什么别的缘故,山崩之后巨石落下,紧跟着就是雪崩。   这里常年积雪覆盖,雪一年一年的积压,可能是造成山崩的缘故。   乱石飞落,大雪覆盖,峡谷里的渤海军损失惨重,至少有上万人被雪崩掩埋送命。   而掉落的一块巨石,将山关砸的坍塌,雪崩又将山关埋起来了一样。   虽然雪崩的主要地点位于渤海人那边,所以山关内的守军损失远远小于渤海人。   但山关城墙坍塌后,大雪又压下来,就形成了一条可以直接冲上城墙的坡道。   渤海人竟然连抢救同袍都没有去做,雪崩之后不久就发动了进攻,这种心狠也令人震撼。   在渤海王石在勋亲自督战之下,发了疯的渤海人已经攻破边关,杀进兖州。   石在勋宣称,这是中原将灭的天兆,是神灵在庇佑渤海国的大军。   渤海人对此深信不疑,所以一下子士气就起来了。   先赶到边关的是冀州节度使徐绩,带去了足够多的兵力,可是山关一破,宁军这边峡谷更为狭窄一些,兵力就无法展开。   这就导致渤海人不计代价的进攻取得了效果,他们硬生生靠着堆积人命把宁军挤出峡谷。   沈珊瑚在沿海一线巡查布防,得到消息后已经率军赶了过去,此时应该还没到。   山关一破,那些饿狼一样的渤海人,就会汹涌而来。   在军队后边就是那些快饿死的饥民,他们都觉得中原繁华,到处都是食物。   所以这些人一涌进来,就好像蝗灾到来一样,所过之处,真的可以说是寸草不生。   “传令下去,大军整顿军备,明日一早赶去支援。”   李叱看向余九龄。   余九龄连忙转身跑出去传令。   与李叱一同率军回来的澹台压境道:“我先带骑兵过去,能快一些就快一些。”   李叱嗯了一声,交代澹台小心一些。   澹台压境立刻出门,虽然骑兵数量不是很多,可此时赶过去的队伍,哪怕只到了几千人,就有可能在改变战局的助力。   “这次有些不大好应付。”   李叱看向高希宁,很认真地说道:“你和廷尉军留在孟原固,三位老人家也不能随军前去。”   高希宁道:“我跟你去,我留下队伍保护他们。”   李叱摇头:“以往兖州的边关也有被攻破的时候,但历次都能再杀回去,这次不一样,因为边关城墙坍塌,积雪形成坡道,渤海人的援兵能一直往这边输送,咱们再想把渤海人压回去的话很难。”   他在高希宁的肩膀轻轻拍了拍:“等我消息,如果情况不大好,你就带着廷尉军先撤回龙头关。”   高希宁还想再说什么,李叱道:“要听话,你们都踏踏实实的,我才能踏踏实实的。”   高希宁只好点了点头:“那你放心,我会照顾好所有人。”   李叱应了一声,然后快步出门。   “柳戈。”   李叱一边走一边吩咐:“澹台带着骑兵先行,你负责后队辎重。”   柳戈连忙答应了,看起来,宁王是要亲自指挥大军。   与此同时,渤海国。   渤海王石在勋已经知道阔可敌无言量等人已经兵败返回渤海,他在破城之后立刻就派人回去告诉无言量,尽快运送兵力,在沿海一线登陆接应。   在李叱得到消息之后不久,阔可敌无言量也得到了消息,所以立刻就给桑人下令,船队再次起航。   这样的气候,桑人其实不愿意出海,每年这个时候海上都不会太平。   可是纯边斥力解释了半天海上的危险,可在北方的阔可敌无言量根本听不懂,也根本不想听。   内陆的黑武帝国,完全不明白海里会有什么凶险,他只以为是纯边斥力被中原人打怕了。   纯边斥力无奈之下,也只好答应,可心中却忐忑不安。   对大海没有敬畏,大海就一定会让人明白没有敬畏会付出什么代价。   就正如许多年前,那时候如日中天的蒙帝国横扫天下,中原,黑武,以及西域,蒙帝国全都收入囊中。   那时候的蒙帝国汗皇听闻海外有仙岛,住着神仙,懂长生不老之术。   于是调派大军准备征服桑国,可是就因为对大海完全不了解,导致前后两次派出去的大军,都在半路遇到了大风浪,两次几乎都是全军覆没。   自此之后,蒙帝国再也没有动过征服桑国的念头。   其实,当初只要蒙古国的统帅,将出征的日期提前一个月,或者推后一个月,都不会有什么事。   如果那时候蒙帝国成功征服桑国的话,此时此刻的桑国,应该过的比奴隶还惨。   纯边斥力虽然答应了,但也不敢赌上全部,他以船员需要轮换休息,海船需要轮换保养为由,说服阔可敌无言量,将舰队分成两批,轮换出海。   人就是这样奇怪,他对阔可敌无言量说大海有凶险,无言量并不信他。   他说船需要修护保养,无言量就信,因为无言量觉得,船稳固不稳固,比什么都重要。   几天后,桑人水师的一半战船,满载着五万渤海人军队,朝着兖州海岸那边开过去。   莽原山。   山下是宁军的大营,他们在这堵住了渤海人的队伍,双方已经连续激战了有二十几天时间。   宁军兵力只有渤海人的五分之一,但是借助地势,再加上装备和战力上的巨大优势,渤海人想再进一步也难。   所以石在勋才会那么盼着桑人的水师起到作用,绕过宁军防线,在兖州登陆,然后内外夹击将宁军击败。   这就是有海船的优势,既然有,那就要把这优势彻底发挥出来才行。   正在和沈珊瑚,还有澹台压境他们三人站在高坡上观察敌情,徐绩回头看了一眼,见身后方向,又来了一支打着烈红色战旗的队伍,心里又能松口气。   援兵正在不断的赶来,这就是能让他也能让每一名在前线拼杀的士兵,心里踏实的原因。   楚时期,边军多是孤军奋战的局面,已经一去不返了。   等那支队伍进了大营他才知道,竟然是宁王到了,众人连忙下山去迎接。   还没到山下,却见宁王已经带着人上山来了。   这战场的一侧就是莽原山,好在是有这一座山在,宁军占据着高处,可以压制渤海人的攻势。   李叱摆手示意他们不要行礼,指了指上边,众人随即又跟着折返回去。   “我们已经在修建木寨,还没有完工,天寒地冻,打桩实在艰难,所以木墙修建的速度并不快。”   徐绩跟在李叱身后一边走一边汇报。   李叱脚步一停,回头看了徐绩一眼:“派人去收集干草,以干草堆积成墙,用水泼。”   徐绩听到这话后愣了一下,心说这么简单的法子,自己竟然疏忽了。   莽原山这边的气候,很快就能冻上一堵围墙出来,比搭建木墙要快得多。   “说咱们的损失伤亡。”   李叱继续往山上走。   徐绩道:“原本边关守军有一万两千人,都是当初白山军的老兵,后被沈将军收服后留守于此,这次渤海人攻势太猛,咱们的边军损失不小,再加上雪崩,一万两千人,现在余下的只有四千人不到,可是他们击杀的渤海人,至少有三四万。”   李叱道:“把边军兄弟换下去休息。”   徐绩道:“已经换下去了,让他们在后营负责辎重保护。”   李叱点了点头:“说敌情。”   徐绩道:“渤海王石在勋亲自率军,正面的兵力,大概已经超过了七十万,虽然他们损失数万人,可后续的人马源源不断上来,一时堵不上峡谷,他们的人就还会一直往这边增援。”   说到这,徐绩有些担心地说道:“我们现在兵力上倒是没有那么大的劣势,但武器装备消耗的速度很快,尤其是弓箭和标枪,渤海人冲锋凶猛,不怕死一样。”   “而且他们那边,兵器都是稀缺品,连人手一把长刀都没有,所以每次进攻之后,他们都会把尸体尽力拖拽回去,来获取我们的箭和标枪。”   李叱皱眉沉思了一会儿,侧头看了看四周。   这茫茫一片的银白,看的时间久了,然的眼睛都有些不适应。   “他们的皮甲多不多?”   李叱问。   徐绩摇头:“哪有什么皮甲,大部分士兵身上的棉衣都不厚实,但渤海那边气候向来如此,他们比我们适应。”   李叱转身下山:“跟我去试试,能不能借这天地之力给咱们补充兵器。”   他到了山下:“去烧一锅水。”   徐绩连忙吩咐人去做。   李叱让人找来一根木头放在旁边备着,然后用他的鸣鸿刃在地上挖出来个尖锐的三角形的坑,然后再挖出来一条长槽。   将木棍放在长槽里,水烧开了之后等到放凉,李叱往挖出来的坑中浇水。   根本就没用等多久,那浇下去的水就冻成了结实的冰,可见这边的气候有多严寒。   李叱将木棍拿起来,木棍被冻住,顶端也出现了一个冰锥。   他转身将这冰枪掷了出去,砰地一声,冰枪戳在一棵大树上,冰碎裂,树上也留下了一个坑。   “当标枪勉强能用。”   李叱吩咐道:“合适的木材不好找,就直接冻冰锥出来,有的是雪,把雪化了冻成冰枪,损耗再多也不用心疼,能用就行。”   “是!”   徐绩立刻应了一声,眼睛发亮。 第一千零八十五章 有那么点意思   渤海人进攻其实没有什么章法套路可言,就是漫山遍野的往前冲,嗷嗷的叫唤着,像是一群饥不择食的饿狼。   可是这群饿狼面对的不是一群毫无反抗之力的羊,是一群比狼还要凶悍的虎。   冲锋上来的渤海人,除了不怕死之外,也没什么能值得宣扬的东西了。   面对着宁军那么强悍的武器装备,渤海人的不要命,又显得那么廉价。   远近武器配合之下的防御战,宁军在兵力充足装备精良的情况下,展现出来的战力,也可以称之为屠杀。   在峡谷里,宁军防守这一端更为狭窄,所以兵力施展不开,退守只是不得已而为之。   此时在这样的开阔地上,且占据高地优势,渤海人再想凭借兵力优势把宁军往后挤压,没有任何可能。   从李叱到了东北边疆之后,接连数天,渤海人的攻势看似凶猛,却难以存进。   在宁军开始使用冰锥之后,也给渤海人提了醒,他们也开始融化积雪冷冻冰锥。   可是他们也不想想,双方的装备差距有多大。   首先宁军是防守,面前有冻的很结实的冰墙,其次宁军有大量的盾牌,就算是没有这些,宁军还有厚实的皮甲。   用冰锥可以把树戳出来一个坑,但想用冰锥把厚实的皮甲戳透就难了。   渤海人不一样,他们身的衣服都不算有多厚,力度大的冰锥可以把他们扎一个透心凉。   所以这种战场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磨盘,宁军是推动磨盘的人,而渤海人是被扫进磨盘下边的豆子。   渤海王石在勋现在也有些骑虎难下,继续打,每天渤海人的损失都是一笔庞大的数字,就算他不担心兵力,可其他方面让他难以安心。   因为此时要面对的可不只是战场上的损失,还因为他们缺少粮草。   这次进攻,石在勋制定的战术就是以战养战,用抢夺来的物资维持军队的生计。   现在被堵在这,他们兵力庞大,援兵还在不断赶来,但粮草却没有多少。   渤海人动用举国之力,也只是想拼下来中原一个兖州,现在看来,这种赌命一样的拼都可能没有任何意义。   唯一的期盼,就是桑人的那支水师,将援兵从宁军背后投放,形成两面夹击的局面。   山坡上,李叱举着千里眼观察战局,这样的打法,渤海人应该也坚持不了多久。   可是如果不想办法阻止渤海人的援兵,宁军想要取胜也很艰难。   李叱把千里眼放下来,指了指山谷那边:“我们暂时夺不回山谷,但要是有办法把山谷给堵了,渤海人在这边就成了孤军。”   “堵?”   澹台压境沉思片刻后说道:“我去寻一些当地的百姓问问,是不是有什么小路可以上山。”   李叱点头:“打听一下,如果可以的话,上次雪崩之后,山坡上的雪还没有稳定,如果能再让雪崩一次,说不定能把峡谷彻底堵上。”   澹台压境领命,带着人去寻本地的百姓。   激战了能有三四个时辰之后,渤海人数次冲锋到宁军阵地前沿,可还是被压了回去。   不得已,渤海人鸣金收兵,他们也暂时想不到什么办法,能攻破宁军如此强悍的防守。   澹台压境带着他的亲兵营分散出去,没多久寻来了一些避战的百姓。   他问一位老猎人有没有小路可以上山去,老猎人摇头道:“本来还有,可是山崩之后,小路也被雪埋了。”   没了熟悉的参照,这样经验丰富的老猎人都不敢上去。   “这样,你带我们的人上去看看,能走多远走多远,实在上不去我们再回来,人多可以互相照应,在路上留下记号也不会迷路。”   老猎人想了想,有这么多人在,倒也不用太害怕。   若是孤身一人进入那样的深山老林,就算是给他一辈子花不完的金银财宝他都不干。   就这样,老猎人带上了自己几个子侄辈的年轻人,带上几条猎犬,引领着澹台压境和一千二百名士兵从一侧上山。   这林子里的雪看起来都一样,可是危机重重,你不知道什么地方的雪其实是一层雪壳子,踩破了之后滑进去,找都找不到人。   好在是人多,带着足够的干粮和水,每个人心里也都没有太多担心。   路上都留下了记号,大不了再原路返回就是了。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进山的第二天,风雪来了。   兖州这边的风雪之大超乎想象,生活在江南的人若不能亲眼所见的话,就算是你仔细的告诉他,他脑海里也想象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象。   狂风暴雪,阴云密布,进山的队伍失去了联络。   李叱分派很多支队伍去寻,可是这么大的风雪,澹台压境他们留下的记号已经看不到了。   他们进山之后的第六天,老猎人已经彻底绝望,他根本就分辨不出来此地是什么地方。   六天了,他们连太阳都没有见过,天空阴沉的像是夜幕,根本无法分辨方向。   在这样的情况下,连经验都失去了作用。   “要不分头去找路吧。”   一名年轻的猎手说道。   澹台压境摇头:“人分散出去,活下来的机会更小,现在都在一起,就算是遇到什么山里的凶兽也不用怕,分散出去后,一旦失去联系,可能再也回不来。”   他吩咐手下人,协助老猎杀爬上高处的大树,往四下里观看,隐隐约约的似乎能看到山谷的方向。   “先找到山谷,只要看到山谷就能分辨出方向。”   澹台压境下令:“往那边走,如果是山谷的话就,咱们顺着山谷就能回去,如果走反了,走上几天我们也就能确定是走错了路。”   老猎人觉得也只能如此,带着那些年轻猎手在前边探路。   就这样,明明在高树上隐约看到了山谷在那个方向,可走了两天之后,还是没有看到峡谷所在。   这一下,队伍里绝大部分人都已经慌了。   他们没有人害怕战争,没有人害怕与敌人厮杀,可是在这样根本就辨别不了方向的深山老林里被困死,比上战场带给人的恐惧要大的多。   年轻的猎手再次爬上大树观察,可是这山林里的林子看起来都差不多,笔直高耸,一眼看过去完全没有差异。   “好像就是在那边。”   猎手从树上下来,指了指他们正在前进的方向:“可能之前是走的太远了,所以距离峡谷不是两三天就能走回去的,要不然再走上两天试试?”   老猎杀也没了主意,只好看向澹台压境。   澹台压境点了点头:“那就再走两天吧,如果两天还没有看到峡谷,我们就只能再往回走。”   就这样,他们又探索着往前走了两天,其实还是没有看到峡谷的位置,但好在是天终于晴了。   早上醒来,澹台压境捧着雪搓了搓脸,他这样生活精致的人,这几天也算是把最粗糙的生活全都体验了一遍。   “前边就是林子边缘!”   几名斥候跑回来,脸色兴奋。   澹台压境也兴奋起来,这几个字,带给人的希望之大,超乎想象。   众人跟着那几名斥候往前跑,走上大概二里多远就到了林子边缘,昨天如果他们再多走一回儿的话,昨天就能看到了,可是昨天还阴云密布的,天黑的很早,不敢再走。   到了边缘处,澹台压境抬起手示意蹲下来,他悄悄靠近后往外看了看。   这里不是峡谷,下山的地方是一片山坡,隐隐约约的看到远处有个村子。   “我们是绕了一圈,回来了,但是不知道这距离咱们营地有多远。”   澹台压境回头吩咐道:“乔浪,你带着两个十人队,和老刘他们进村子打听一下。”   乔浪是澹台压境的亲兵校尉之一,应了一声,带上老猎手顺着山坡滑了下去。   澹台压境带着队伍在林子边缘处休息,大概等了能有半个多时辰后,就看到几个斥候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   “大将军。”   跑在前边的斥候脸色明显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   澹台压境连忙问了一句。   那斥候喘着粗气说道:“我们确实是走出来了,可是……这边,这边是渤海国。”   “嗯?!”   澹台压境的眼睛骤然睁大。   他们在深山老林里走了十来天,就这样误打误撞的到了渤海人的地盘上?   斥候道:“那村子里一共也没多少人了,都是老弱妇孺,好在老刘他们也会渤海人的话,打听了一下,说是青壮都被抓去当兵了。”   “那些村民根本不知道我们是谁,还以为我们又是来抓壮丁的兵,一个劲儿的磕头求饶,说村子里实在没有人了。”   澹台压境眼神闪烁了一下,一招手:“咱们进村去看看。”   等进了村子之后又自信询问了好几个村民,确定这里是渤海国平原道的一个村子,渤海国一共分为平原道,汉水道,未央道三个大区域,相当于中原的大州。   渤海国的都城平原城就在距离这里大概只有三百多里的地方,这里已经可以算作渤海国的腹地了。   渤海国的地域狭窄,南北长东西短,平原道在渤海国最北边,然后是未央道和汉水道。   平原道的东西总宽度,也就是六七百里,南北能有七八百里,但是渤海国总的来说,南北长度超过两千里。   “有点意思。”   澹台压境的眼神已经亮的发光,他思考了片刻,吩咐一声:“去,问问他们谁去过平原城,给他们一些干粮,让他们带路。”   然后他吩咐手下另一个亲兵校尉高宝宝,带着二百人留在这个村子里,等待接应。   他活动了一下身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么有意思的事让咱们赶上了,那就干的更有意思一些,既然暂时找不到回家的路,我们就去他们家里做做客。”   第二天一早,澹台压境就带着一千人的队伍,在当地百姓的引领下,朝着平原城出发了。 第一千零八十六章 谁也不要说出去   一说到有三百里的路程,领路的渤海人就累的几乎走不动了,一直都在嘟嘟囔囔的说,渤海国太大了。   三百里……对于宁军士兵来说,这三百里能叫远路么。   更让澹台压境感觉到有些难以置信的事,这些渤海国百姓,根本不知道外边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他问那向导,可知道这次渤海王征兵是要去攻打何处,那人回答说知道,是去打那些可恶的中原人。   澹台压境又问,为何要去打中原人,你知道吗。   那向导回答说,中原是弹丸之地,却一直都威胁我大渤海帝国的边疆,若不灭中原小国,就不能边疆安稳。   因为那些可恶的中原人,常年骚扰我们的渤海国,觊觎我们的疆土。   澹台压境因为这句话都懵了,他问那向导,你去过中原吗,见过中原人吗。   向导回答说,没有去过也没有见过很多,但是官府的人在历次征兵的时候说过。   渤海国官府的人告诉他们的百姓,中原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国家,但是格外富有。   还说,中原楚国连渤海帝国十分之一都没有,但却占据着最为富饶的土地。   即便如此,他们还不满足,还想要抢夺渤海人的土地。   所以官府每次征兵攻打中原,就是为了灭掉那个小国,把那片富饶的土地抢过来。   官府的人还告诉他们,中原那片土地很神奇,种一亩粮食,比渤海国这边十亩的产粮还要高。   只要打下中原,抢到那片土地,渤海国就能变成这个世上最富足的国家。   所有人在听到那向导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一开始觉得好笑,后来就笑不出来了,一是觉得这些渤海人有点可怜,二是明白了敌人想要攻占中原的决心有多大。   这样一个贫寒困苦的渤海国,都整日想着怎么霸占中原,这里的百姓,每一个都对中原人充满了仇恨。   这种仇恨并不是因为中原人欺负了他们,而是觉得,凭什么你们就比我们富有?   你们的日子过的比我们好,都只是因为那片土地更肥沃,更神奇。   澹台压境心里突然冒出来一句话……这就是我们的敌人,所以我们为何要存仁慈之心。   那向导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说他虽然没有去过中原,也没见过多少中原人,但他亲眼看到过,有被抓到的中原人,受尽折磨。   官府的人会把抓来的中原人示众,允许每一个人上去打,不管用什么样的手段都行。   为了培养仇恨,官府甚至还特意会挑选年轻人上去,把抓来的中原人开膛破肚。   其中最勇敢的人,还会得到官府的嘉奖。   他说的得意,而且越说越得意,还说自己年轻时候就开膛过一个中原女人,叫的可凄惨了,但他一点仁慈之心都没有。   他说的激动,却没有看到,澹台压境他们的脸色都已经变了。   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故意在他认为的这支渤海国军队面前表现忠诚,但他种下的仇恨,已经根深蒂固。   他们路过了一个小城,眼前出现的城池残破的令人难以置信,城墙坍塌了一大片却没有修缮,那些拿着鞭子身穿渤海国军服的人,对过往的人随意打骂。   侦查清楚了情况后,澹台压境在夜里突袭了这座小城,杀死了所有的渤海国士兵,大概有几百人。   这支队伍是在此地强行征收粮草,哪怕百姓们还有一粒米也不能留下。   前方战事吃紧,需要大量的粮草物资,所以他们就到处去搜刮。   攻破小城之后,得到了一些干粮补充,然后澹台压境让手下人把这些人渤海人的衣服套在皮甲外边。   在渤海国官府的宣扬中,中原人大部分又丑又矮,皮肤还很黑,是这世上最丑陋的人。   还说他们样貌像是猴子一样令人恶心,总之就是能怎么丑化中原人就怎么丑化。   被抓到的那些中原人看起来白净且高大,他们就说是抓来的中原贵族。   对此,渤海国的百姓们居然深信不疑。   所以澹台压境他们最早进的那个村子,渤海人根本就不知道他们是中原人,也根本不可能想到中原人会出现在渤海国。   “我只有一个念头。”   校尉乔浪脸色有些阴沉地说道:“一把火把这个地方彻彻底底的烧掉,把整个渤海国都夷为平地。”   澹台压境抬起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我们现在没有能力把这里夷为平地,但我们有能力去让他们家里起火。”   向导已经没有任何意义,距离平原城还有不到一百五十里,按照那条唯一平坦的路走下去就是平原城。   澹台压境下令杀了向导,把所有尸体处理掉,继续向前,然后看到,他的士兵把这座小城的人全都杀了,但澹台压境并没有阻止。   因为一旦有人跑出去的话,就会泄露他们的行踪,第一次,澹台压境觉得自己心硬如石。   校尉乔浪一脸歉疚的回来说,是他下的命令,请将军责罚,澹台压境只是摆了摆手,告诉他说……这件事,回去之后不许告诉任何人。   走了七八十里后又遇到一座小城,澹台压境让斥候过去,就说是来征收粮食的队伍,那些守城的士兵根本就没有怀疑。   好在这次队伍里有几名兖州的猎手,他们精通渤海人的语言。   一开始他们几个都还胆战心惊的,可是习惯了之后,也已经能表现的很自然。   甚至,当那守门的士兵态度稍显不尊敬的时候,其中一个年轻的猎手还上去给了那士兵一个耳光。   进入小城之后,他们在夜里突然发动袭击,只用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就把这座小城变成了鬼城。   这一次屠杀之后,澹台压境的士兵已经全都能套上渤海士兵的军服,他们带着旗号,在第二天朝着平原城进发。   到了城门口,澹台压境让那几个猎手上前交涉,就说他们是从前线返回来的军队,奉渤海王的旨意,来皇宫迎接王后和贵妃,还有宗族的那些贵人们。   澹台压境让手下告诉那些渤海人,他们已经在兖州取得了大胜,渤海王已经占领了兖州,所以要把宗族全都接过去看看中原是什么样子。   这冒险的计策,却没想到渤海人毫无怀疑。   这计划漏洞百出,可是渤海人怎么都没有想到,中原宁军会出现在渤海国的都城门口。   没多久,这消息就传遍了平原城,几乎所有的渤海人都涌上街头,朝着澹台压境他们欢呼着。   宁军士兵都用布蒙着口鼻,看到这些人欢呼雀跃的样子,每个人心里都只有恶心。   王后亲自召见,那几名猎手进入皇宫之后,将澹台压境虚构出来的渤海军大捷的事说了一遍。   王后听说已经抢夺了中原人的宫殿,所以渤海王要接她们过去的时候,明显也很兴奋。   没多久,后宫的嫔妃全都手忙脚乱的收拾好了东西,看起来她们个个都心急的受不了。   这般荒诞的事,说书讲故事的人都不敢这么讲,可就这么发生了。   两天后,渤海王族的队伍浩浩荡荡的离开了平原城,在澹台压境他们的护卫下朝着前线出发。   走到半路上,澹台压境一声令下,把所有的护卫全都宰了,一个不剩。   然后带着这支特殊的队伍原路返回,他们这一路上所过之处,遇到的每一个村镇都没有放过。   回到了他们最早到的小村子,澹台压境又一声令下,把村子屠了个干干净净。   “回去之后,不要说屠村的事。”   澹台压境看向手下人:“这些事,就当做秘密,你们每个人都死死的捂在自己心里吧。”   他让亲兵校尉高宝宝带着三百人,押送着渤海王族的人进入山林之中,暂时都囚禁起来,等他们回归。   然后澹台压境带着九百人,又返回了平原城。   这次,他们速度更快,因为他们有了马。   渤海王族出行的队伍所有的马,都被澹台压境利用上了,他们只用了两天就回到平原城。   他让人告诉守卫,说是王后想起来有许多东西被带上,所以让他们回来搬运。   就这样又混进了平原城,一口气跑到皇宫那边,进去之后搜刮一翻,一把火将皇宫点了。   已经空虚无兵的平原城,被这不到一千人的队伍彻底祸祸了一翻。   第一次进城的时候澹台压境就特意观察过,城墙上都没有多少士兵值守。   城中百姓,多为老弱,几乎看不到什么青壮男人的身影。   由此可见,为了攻打兖州,渤海王石在勋,几乎是把平原道能打仗的男人全都征调了。   不知道其他地方是不是这样,可即便只是平原道,也足以说明,石在勋带走了渤海国三分之一的男人。   这也是澹台压境为什么要杀一个回马枪的原因,这般空虚的防守,如果不祸害一下,相当于白来了一趟。   反正不一定能活着回去,那就放肆的杀吧。   他们的马队在城里四处放火,冲出城的时候,整个渤海国都城里,到处都是火光。   又用了两天的时间,澹台压境带着马队回到山林外边,他们宰杀了所有的马,尽量多的带上马肉,重新进入山林之中。   来的时候,一路都做了记号,虽然不能直接走回到兖州去,可是最起码可以走到他们迷失了方向的那个位置。   这些日子天气晴朗,到了地方后就要看运气了,根据太阳和星辰位置来辨认,运气好的话就能走出这片深山老林。   他们每个人也都做好了准备,如果走不出去的话,就在这林子里把渤海国王族的人全都宰了。   就算宁军的士兵们出不去,最起码他们不亏。   就这样一路穿过密林翻山越岭,走了几天后到达他们迷失方向的地方。   接下来,真的就是凭运气,虽然大致方向可以确定,但并不是什么地方都适合下山。   也许会走到悬崖峭壁的地方没有前路,也许会迷失在更为深远的林子里。   就这样又走了大概五六天,还是没有看到峡谷位置,这时候,连澹台压境都有些想要放弃。   他几乎都忍不住下令,杀光所有渤海人,这样他们还能节省下来口粮。   虽然,这些日子,他们也没给那些渤海人吃太多东西,为了确保渤海人没有力量反抗,每天只给一顿饭。   又坚持了一天,澹台压境亲自爬到高处往四下看,依然满目都是树顶。   从高处下来,他心情已经有些沉重。   校尉高宝宝看向那些渤海人,抽出了他的横刀,这一幕,把那些渤海人吓得全都不知所措。   “什么人!”   就在这时候,远处出现了人影,朝着他们喊了一声。   这一声中原话,好像天籁之音。   澹台压境立刻回应了一声,没多久,就看到对面有一队宁军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的跑过来。   这么多天,宁军一直都没有放弃寻找。 第一千零八十七章 僵持   渤海王石在勋,大概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在率军进攻敌人的时候,却在敌人的阵营里看到自己一家老小的一国之君。   所以这世上的事啊,从无定数。   石在勋还在期盼着桑人的水师能迂回到宁军背后的时候,宁军迂回到了他的背后。   而且这个迂回,那么彻底,直接迂回到他家里去了。   王后,嫔妃,甚至一整个王族宗亲,全都被宁军押到了阵前,排排站好,来吧,展示。   当举着千里眼的石在勋看到自己那些亲眷的时候,眼睛睁大的好像牛蛋一样。   那一双牛蛋里的不可思议,足以证明他此时的心情是一种什么样的难以置信。   平原城那边还没有消息送过来呢,宁军已经把这些人摆在他面前了。   李叱站在阵前,看着远处密密麻麻的渤海人军队,他知道在中军位置的石在勋,此时一定在看着这边。   “战场上,用这种抓住敌军主帅家人的方式来威胁敌人。”   李叱自言自语似地说道:“还真是一条捷径啊……”   站在他们身边的人全都笑了。   这可能就是天意,当然也可以说成是天眷。   迷路的澹台压境就这样俘虏了渤海王的全家老小满族宗亲,这仗接下来要怎么打,就看石在勋怎么决定了。   李叱指了指对面的阵列,余九龄随即催马向前。   他骑着马到了距离渤海军不远处停下来,朝着那边喊道:“渤海王,你可愿意过来说话?”   石在勋知道此时不能再输了胆气,犹豫片刻,带着护卫到了余九龄对面。   余九龄问:“听得懂中原话吗?”   石在勋道怒:“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余九龄道:“屁暂时没有,你要是实在想听,我给你硬挤一个,你要是求我,我可以给你硬挤一串。”   石在勋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余九龄道:“你怎么不说话了,那你到底是想听话还是想听屁?还是又想听话又想听屁?”   石在勋:“你再啰嗦,我就把你杀了。”   余九龄道:“我一个换你一家几百口,你猜我怕不怕你杀我,如果你不杀我,我家主公念在仁义之德的份上,自然也不会杀你的家眷,可只要你敢动手,就给了我家主公先杀你宗族一半人的理由。”   石在勋脸色再次变幻了一下。   他知道这句话绝对不是威胁,此时宁王没有对他的族人动手,是因为还要担心激起渤海人的怒意和仇恨。   但只要他杀了面前这个家伙,宁王李叱就有了杀人的理由。   沉默片刻,石在勋问道:“宁王到底想让你来说什么!”   余九龄道:“原来你想听话啊,那你直说啊,为什么问我有屁没有,真是啰嗦。”   石在勋心说他妈的是我啰嗦?   余九龄道:“我家主公说,素闻你们渤海人仰慕中原繁华锦绣,尤其是渤海王你们这一家人,一心都想来我中原大地上走走看看,我家主公愿意满足你们族人这个心愿。”   “你就回去吧,你的族人我们会好好养着的,让他们好好在他们仰慕的这片大地上生活,什么时候想回家了……当然也回不去,既然你们那么想来,那来了就踏踏实实住着。”   余九龄笑着问道:“懂我的意思了吗?”   石在勋脸色越来越阴沉,宁王的意思是,你要是退兵呢,你的族人还能活着,你若是心狠不退兵呢,那就只好让你的族人长眠于此了。   石在勋怒道:“两军交战,宁王竟然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威胁我,不觉得很无耻?”   余九龄道:“你猜呢?”   这话把石在勋问的一懵。   余九龄道:“如果我们能觉得自己无耻的话,还会过来跟你说这些?你这人,打也没能打的过,还指望着讲道理能把我们讲服气?”   他拨转战马:“你好好想想,宁王给你一天时间考虑,如果明日不见你退兵的话,我们就只好主动进攻,请你的族人走在队伍最前边,这不是拿你的人威胁你,主要是为了能让他们好好劝劝你。”   说完后余九龄就转身回了宁军阵列那边。   石在勋也回到自己的军中,才到中军位置,后半跑过来一群人,看起来风尘仆仆,显然是赶路了许久。   那几个人到了近前扑通一声跪倒,为首的那个带着哭音地说道:“陛下,不好了,王后她们可能被宁人抓走了。”   石在勋一脚踹过去,直接踹在那人脸上。   可能?   都他妈的亲眼所见了,还可能?!   李叱他们回到大营里,他看向澹台压境:“你们回来的时候,一路上都做好记号了?”   澹台压境道:“一路上都留了记号,不过渤海人应该会破坏掉,这样一条以前谁都不知道能走的路,现在成了巨大威胁,渤海人断然不会留下。”   李叱嗯了一声:“渤海人会顺着你们一路从平原城撤走的路线查,他们就一定会发现记号,所以他们也一定发现了那条路。”   澹台压境一开始以为,李叱的意思是带更多的兵力从那条路翻山过去偷袭渤海本土,可此时听起来,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了。   “带你的本部兵马,去埋伏好吧。”   李叱笑了笑。   澹台压境瞬间明白过来:“遵命!”   他立刻就转身出了大帐,回去后带上自己的本部人马,进山埋伏。   李叱看向余九龄:“刚才你都跟人家说什么了,我隔着千里眼都看到石在勋那张脸很难看。”   余九龄道:“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李叱眯着眼睛看了看他,余九龄噗嗤一声就笑了。   “真的就是好好讲道理来着,可他非要先让我放个屁,这种要求,我是闻所未闻。”   “那你放了吗?”   “试了,没挤出来。”   “……”   第二天一早,斥候来报,说是看到了渤海国的大军正在收拾行装,像是要撤退了。   刚回报不久,渤海王石在勋派来的使者就到了大营外边,求见宁王。   李叱让人把使者带过来,不多时,在中军大帐中接见。   那使者看起来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看起来有些害怕,但还强撑着保持镇定,甚至还想装出来几分倨傲。   但是一看到中军大帐两侧的宁王亲兵,那种倨傲就怎么都装不出来了。   “渤海王的意思是……我大军可以退兵,但,在日落之前,宁王要把渤海王的族人全都放回去,不然的话,双方只能在战场上一决胜负了。”   使者说这些话的时候,明显没有多大的底气。   “回去告诉渤海王,退回你们渤海国内,我会先放一半人给他送到边关外,如果不先退兵的话,我就送一半尸体给他。”   使者大概来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会是这样的结果,所以也只是不深不浅的争论了几句,随即告退离去。   他来,本就不是来示弱的,只是想迷惑宁军而已。   渤海军假意在整顿装备撤军,速度不紧不慢,三天才撤出大营,然后缓缓朝着山谷那边退去。   他们行军的速度也很慢,那么庞大的军队,退走的时候漫山遍野,看着倒是壮观。   到了第五天,渤海人才勉强退回到山谷口那边,却又停下来,装作一队一队有序进入峡谷的样子。   到了第八天,宁军从山上下来,每个人的腰带上都差不多绑着三四颗人头。   这支宁军故意在渤海人不远处经过,那些渤海人看的清清楚楚,有多少颗血糊糊的人头在宁军队伍里。   尤其是那领兵的将军,战马的一圈挂满了人头,这种血腥的场面,不知道吓坏了多少人。   不久之后,渤海王得到消息,他安排的从山里想要偷袭宁军的队伍,全军覆没。   五万多人,被宁军将军澹台压境率军伏击,两万宁军,杀光了这五万多人。   又到了第二天早上,一队宁军骑兵过来,到了渤海人营地外边,扔下来十几颗人头后就拨马回去了。   渤海军士兵把人头带回去,当石在勋看到那些人头的时候,脸色立刻就白了。   这十几颗人头,都是王族比较有威望的人,这是宁王给他的警告。   如果你想继续耍花招,那就准备好迎接更多的人头。   此时的石在勋,才是真正的骑虎难下。   回去?   回去的话,他的族人也未必能被放了,但可能会活着,不回去的话,他满族就要被灭门。   此时他多盼着桑国的水师,已经将军队运送到了宁王军队的背后。   面对入侵的敌人,李叱从来都不会讲什么仁义道德,这样杀人是否有违仁义,他更不在乎。   渤海人退兵,他就能专心致志的去北疆对付黑武人。   几天后,在兖州沿海巴府县传来消息,桑国水师在巴府县靠岸,渤海军登陆。   但宁军早有布置,沈珊瑚的宁军全都在沿海一线设防,渤海军数万人猛攻巴府县城,被赶来支援的宁军夹击,五万多人的队伍被打的只剩下三分之一,狼狈退走。   该着这些人倒霉,回程的时候遇到巨大风浪,桑人派来的半数水师船只,损失惨重,回去的也只有三分之一。   兖州这边的局面,对于渤海人来说越来越不利。   桑人船队狼狈退回渤海国,黑武帝国派来的亲王阔可敌无言量对桑人和渤海人彻底失望,再加上他受了伤,于是返回黑武。   兖州的战局进入僵持,或许是因为阔可敌无言量临走之前说了些什么,让渤海王石在勋觉得深受羞辱,他竟然下令大军继续进攻,完全不顾他的家族生死。   如此一来,这一场战争就变成了长期的交手,双方谁也不能在短时间内找到破敌的良策。   两个月后,北疆,北山关外。   因为对桑人和渤海人失望透顶,黑武大军还是决定要自己动手了。   北山关外边,远远的看过去,黑武人的队伍好像蚂蚁搬家一样,密密麻麻。 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名将   整个北境,各个阶层的人现在都在议论着关于边疆战争的事,那些为官者也好,商贾大户也好,寻常百姓也好,每个人每天都在密切的关注着。   一家茶楼里,大家难得的没有听书听曲儿,而是坐在一起议论着这次的战事会是如何情况。   连说书的人都和他们凑到一起,众人七嘴八舌的说着,听着的人不时点头。   “我觉得问题不大,现在又不是以前了。”   一个商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胸有成竹地说道:“咱们宁军什么时候输过,宁王殿下也早有安排,所以大家都安心,早早晚晚,咱们必会等到捷报。”   众人都点头。   另一个商人皱着眉,沉默片刻后说道:“也不知道,边军那些爷们儿们,粮食够不够吃。”   这句自言自语一出口,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之前说话的那商人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宁王殿下思谋缜密准备周全,粮食应该是足够的。”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起身:“但……吃不完扔了,也比不够吃好一些。”   说完这句话后他起身离开。   刚才说到粮食够不够吃的那个商人也起身,朝着先走的那人追了上去,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还在议论着什么。   不久之后,这两人就到了城中粮栈,每个人买下了不少米面,又雇佣城中车马行的人来,将米面装车,请他们送往北疆。   巧了的是,他们找的这车马行,就是永宁通远。   伙计们听说是往北疆送,是给边军兄弟们的,说什么也不肯要车马费,并且他们也买下来不少米面装车。   第二天一早,从冀州往北疆的第一支民间送粮队伍出发了,一共拉了十二车的粮食物资。   没有人宣扬什么,可是很快冀州城里就掀起来一股热潮。   百姓们不如商户们富裕,拿不出那么多银子直接去买粮食,可是各家各户余粮都不少,这家出五十斤,那家出七十斤,完全不影响生活,十来户人家就凑上一车。   乡亲街坊们互相商量着来,有车的出车,有力的出力,选出来三五个男人护送一辆车,大家凑成个车队出发。   一开始是冀州城,后来这种给北疆边军兄弟们送粮食的行动,就逐渐蔓延到了整个冀州范围。   每条官道上,都能看到往北走的车马,不只是粮食,棉衣,靴子,鞋垫,车上装的满满的。   一个官学里教书的先生带着孩子们站在路边看,朝着过去的车队挥手。   他告诉孩子们,要记住这样的事,要记住这样的人,这里面可能就有你们的父亲,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英雄。   等到你们长大了之后,如果也遇到了外敌入侵,你们也要像父辈们一样,去做一个英雄,而不是跪下来的孬种。   他还说,若我中原百姓皆能如此,何惧外敌?何愁不胜?   到了三月初,天气转暖,李叱留下沈珊瑚为主将,统领兖州宁军兵马与渤海人交战,李叱带来的兵马,也全都交给了沈珊瑚指挥。   徐绩坐镇兖州州治城,统筹调度,为大军的物资补给提供保障。   而李叱则带着廷尉军赶往北疆,几天前收到从北疆送来的消息,说是黑武人至少百万大军压境,兵力庞大到前所未有。   这次指挥黑武大军的,是黑武南苑大将军,黑武名将业夫烈,此人在黑武国军中的地位,大概就相当于武亲王杨迹句在楚国朝廷的地位。   业夫烈已经快七十岁,原本已经请辞在家休养。   因为这次南下事关重大,黑武汗皇信不过任何人,哪怕黑武帝国军方名将辈出。   他亲自去拜访业夫烈,加封其为公爵,业夫烈对汗皇如此诚意无法拒绝,答应领兵。   而这次联合桑人和渤海人同时进攻的计划,就是业夫烈提出来的。   亲王阔可敌无言量那样的身份地位,在这次南下的大军中,也要听从业夫烈的调遣。   无言量回到黑武国之后,将兖州的战局详细的向业夫烈说了一遍。   这位黑武帝国的名将推演良久之后做出判断,渤海人在兖州已经难有所作为,最多就是牵制宁王李叱的一部分兵力,所以黑武大军不能再指望渤海人了。   百万黑武大军南下,这也是近二百年来,黑武人最大规模的南下行动。   趁着中原内乱,黑武人必须有所获取,黑武汗皇的旨意是,寄希望于此次南征夺取中原,最不济也要拿下中原北境,也就是冀州,幽州,兖州。   三月的时候,在冀州中南部气候已经转暖,可是在北疆这边,依然冷的滴水成冰。   要想真正暖和起来最起码要到六月,也只暖和那么四个月左右,到十月这里的气温,就又已相当于别处的冬天。   李叱从兖州赶往北疆的时候,夏侯琢的队伍早就已经到了北山关,夏侯琢既然回来了,那么这里的军务指挥,自然也回到他手里。   说实话,如今在这北疆边关,边军士兵们听说夏侯将军回来了,心里的底气就足了一倍。   北山关将军是个年轻人,夏侯琢亲自提拔起来的,名叫季东亭,才二十三四十岁年纪,如今已为从四品将军。   夏侯琢到北山关的时候,负责留守幽州的将领们也在,全都是夏侯琢的老部下。   夏侯琢看了一眼季东亭,抬起手在季东亭胸脯上拍了拍:“小伙子长个了啊。”   一群人噗嗤一声就笑了。   季东亭笑着说道:“到岁数了,该长了。”   夏侯琢:“我劝你老实点。”   季东亭:“大将军先不老实的。”   夏侯琢的另一位老部下裴成奇笑道:“大将军部下的人,哪有一个老实巴交的。”   夏侯琢道:“别瞎扣帽子,你们自己什么德行,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不正经,是胎里带的。”   裴成奇道:“大将军要是这么说,我回去跟我爹娘提起来,他俩也不能认。”   一群人又笑起来。   夏侯琢一路走上城墙,夹道两侧,士兵们纷纷抬起右臂行军礼,每个人看到夏侯琢的时候,眼神里都有一种光彩。   夏侯琢一边走一边说道:“你们这些家伙,看着我的时候眼睛放光,好像比看到娘们儿还开心。”   一个士兵笑道:“报告大将军,娘们儿哪有大将军好,大姑娘小媳妇都是宝,就是没咱大将军好。”   夏侯琢:“放屁……老子又不能给你们生孩子。”   另一个士兵喊道:“大将军我们给你生个孩子吧。”   夏侯琢一个踉跄。   他瞪了那群士兵一眼:“一个个的,看你们就来气。”   登上城墙,夏侯琢一伸手,亲兵将千里眼递上来。   举目往远处看,黑武人的连营就在城外大概二十里左右,那军帐密密麻麻,离远了看,就好像地上冒出来无数的大蘑菇。   “确定领兵的是业夫烈?”   夏侯琢问。   季东亭回答:“确定,大将军你看,他们中军的大旗,旗帜上是飞鹰挂鹿。”   飞鹰挂鹿的标志,象征着业夫烈独特的身份,那是上一代黑武汗皇赐给他的荣耀。   黑武那么多大家族,唯有业夫烈家族的旗帜,是黑武汗皇钦赐。   “那老东西难对付。”   夏侯琢问道:“季东亭,你说说,怎么打才能干掉那个老东西。”   季东亭道:“业夫烈领兵极为谨慎,又有百万大军,干掉他不容易,但他岁数大了,熬死他没那么难。”   夏侯琢瞥了他一眼。   不过话说起来,黑武人百万大军,其中绝大部分还都是最善战的南苑兵,皆为精锐。   所以想打死业夫烈难如登天,熬死他确实更容易些,毕竟业夫烈马上就要七十岁了。   “去,问问下边的将士们,有谁会作画的。”   夏侯琢道:“给你们三天时间,画一幅大的鹿踏飞鹰的图挂在咱们城墙外边。”   裴成奇立刻应了一声:“属下这就带人去,属下就颇懂得一些,虽然画的不太好。”   夏侯琢道:“你别画出来个狗踩鸡就行。”   他看向亲兵:“去把我的将旗升起来,让黑武人知道我回来了。”   “是!”   亲兵领命,没多久,夏侯琢的战旗就在北山关的城墙上缓缓升起。   此时此刻,黑武帝国的老将军业夫烈正带着一队人在巡查地形,就在距离北山关不过六七里的地方。   手下的那群大大小小的将军们都跟着呢,有斥候看到北山关上升旗立刻禀告,业夫烈举起千里眼仔细看了看,然后嘴角就勾起一抹笑意。   放下千里眼,业夫烈笑道:“我的那位小朋友回来了,夏侯琢……若不是你来守这北山关,我也觉得少了几分乐趣。”   手下这些将领中,全都知道夏侯琢的名字,黑武人虽然看不起中原人,但他们对中原边军那些善战的名将,也心有敬畏。   比如夏侯琢,这些年来和黑武人打了多少次交道,在黑武帝国的兵部,夏侯琢的名字就长期挂在墙上。   “大将军。”   一名黑武将军问道:“夏侯琢突然回来,说明宁军已经做好防备,咱们是不是应该提前进攻,不然,宁军的援兵可能会陆续赶来,如今这宁军比楚军更为善战。”   “不急。”   业夫烈道:“我在等一个东西,等到了之后,会让我那夏侯小友也吃一惊。”   众人都好奇起来,不知道大将军要等的是什么东西。   “派人,去给北山关里送个信,就说我明日正午,在北山关外十里处,等夏侯将军来喝杯酒下下棋。”   业夫烈吩咐完了之后,问手下人:“中原人的围棋,你们有谁会的?”   一群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有回应。   “你们啊……”   业夫烈拨马:“回去吧。”   他一边催马向前一边说道:“要多学习一下敌人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要尽力的去了解一下,围棋是一种很有意思的东西,你们回头也要学学,中原人有句话,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一群人连忙应了。   “下棋会明白很多道理,也能学到兵法。”   业夫烈回头看了一眼北山关那边:“如果老夫在年轻几十岁的话,说不定会乔装打扮混进去,和夏侯琢交个朋友。” 第一千零八十九章 老子是大英雄   夏侯琢看了看手里的信,是绑在箭上射到城墙上来的,黑武南院大将军业夫烈邀请到明日正午到城外见面。   边军将军季东亭问:“大将军,你去不去?”   夏侯琢道:“不去,他没说清楚谁请客,正午相见,不吃饭谈个屁,吃饭,谁请?”   季东亭觉得大将军说的在理。   “老一套东西,无非是摆出来一副我们很强你最好投降的姿态,还要说几句我很欣赏你,如果你愿意来我们这边的话,一定会比在你们那边待遇好。”   夏侯琢道:“没的意思。”   季东亭笑起来:“黑武人大概觉得,我们赏识的人不多,给你面子才会劝你。”   夏侯琢笑了笑,问:“裴成奇那画怎么样了?”   季东亭道:“还画着呢。”   正说话,听到一声鹰啼,夏侯琢抬头看了看,天空中一只巨大的飞鹰掠过。   那是业夫烈养的雪头雕,翅膀展开比人张开双臂还要长不少,据说可以抓起来一匹马飞上半空。   那东西被业夫烈训练的非常听话,而且飞的太高,箭矢也无法伤及。   这只雪头雕在高空中飞过北山关城,大概也是黑武人的一种示威。   “大将军。”   季东亭忽然想到一件事,好奇地问道:“属下听闻宁王也养了一只鹰,是不是也这么大。”   夏侯琢道:“大概和那雪头雕脑袋一样大。”   季东亭想了想,脑海里出现了画面,宁王的那只鹰飞在雪头雕旁边,和人家脑袋一样大,这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这种雪头雕是黑武国那边独特的产物,中原没有,据说其中最大的,双翅展开能有一丈多。   季东亭叹道:“也不知道那破玩意爱吃什么,知道的话咱们就设个陷阱搞死它。”   夏侯琢想了想,回头把九妹绑在城墙上,那雪头雕应该很感兴趣。   到了第二天,业夫烈真的出现在了城外,只带了几名亲兵,摆上一张小桌子,坐下来等着夏侯琢。   夏侯琢是真的懒得去废话,他在城墙上架起来两根木桩,绑了个吊床,此时正在吊床上晃晃悠悠的歇着。   这个世上,其实比夏侯琢更懂得领兵的人不多。   他知道自己越是表现出轻松的姿态,士兵们心里的底气就越足,他越是看起来紧张,士兵们就比他还要紧张。   “大将军,画好了。”   熬了一个整夜的裴成奇带着画上来,虽然画风有些粗犷,但看起来还真是那么回事。   夏侯琢让人把这幅长有两丈多,宽有一丈的画布挂在城墙外边,然后就又回到吊床上晃悠去了。   城外,等了一会儿不见夏侯琢来,业夫烈忍不住叹了口气,心说这中原将领人才辈出,可夏侯琢绝对能排在最前。   他邀请夏侯琢出来相见,其实是为了测试夏侯琢心性,若心高气傲之人,多半不会认怂,定然会出去和他见一见。   夏侯琢不为所动不是怕他,而是无视。   正想着这些,看到城墙上挂出来一幅画,业夫烈要过来千里眼看了看,片刻后就皱起眉头。   他的家族旗帜是飞鹰挂鹿,城墙上的那幅画是鹿踏飞鹰。   当初黑武汗皇赐给他这样的旗帜也有寓意,业夫烈身为南苑大将军,大半生都在和中原人打交道。   中原人有句话说的是逐鹿天下,黑武人不太了解其中典故,便觉得是中原人以鹿为代表。   这飞鹰挂鹿,意思就是业夫烈这半生都把中原军队打的抬不起来头。   “很好。”   业夫烈放下千里眼,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看了一眼已经摆好的棋盘。   “收拾了吧。”   他吩咐一声,上马回了大营。   城墙上,季东亭问:“大将军,这画会把业夫烈气坏了吗?”   夏侯琢笑道:“他那般人物,岂会因为这种小手段而生气,他还会觉得我们幼稚可笑。”   季东亭不懂了,他又问道:“那大将军的意思是……”   夏侯琢道:“他老了。”   季东亭思考了一下这三个字,还是没懂。   夏侯琢笑道:“人越老越迷信,我挂出来这样一幅画,他就难免会胡思乱想,此人一辈子和我们打交道从没有输过,这幅画他看过之后,也许心里会有些不自在。”   季东亭还是没懂,这幅画挂出来的目的,仅仅是因为一个上了岁数的人可能会更迷信?   夏侯琢却也没有再解释什么,回头吩咐道:“把士兵们召集起来,咱们找个乐子。”   他看向自己的亲兵:“昨日让你们抓十只鸡,抓了没有?”   亲兵连忙回答:“抓了,不知道大将军是用来做什么,就圈在城墙上。”   夏侯琢随即吩咐道:“一会儿我把鸡扔出城外,你们放箭,谁射中的,奖好酒五斤,白银十两,记住了啊,鸡腿上得绑绳子,还得拽回来呢,谁射中的就赏给谁烤了吃。”   士兵们顿时欢呼起来。   黑武人这边,业夫烈回去之后没多久,手下人来报告说,北山关的城墙上一阵阵欢呼声,正在放箭取乐。   业夫烈好奇,出大营来观看,透过千里眼,只见城墙上有人把一只鸡扔出去,那些士兵们争相放箭。   那些鸡飞落的样子,看着就好像和城墙上的鹿踏飞鹰还有点契合似的。   “鸡,不是鹰。”   业夫烈自言自语了一句,转身回了大营,足了几步后又回头看向城墙上那幅画,脸色逐渐阴沉下来。   宁军如此取乐,大概也是想告诉他,我们羽箭多到可以没事放着玩。   与此同时,大兴城。   皇帝杨竞看向坐在对面的武亲王问道:“王叔,此时在苏州的唐匹敌兵力不足,只能死守苏州城,王叔可有什么办法,能促使李兄虎不计代价的去攻打苏州?唐匹敌并无援兵,这一次,是除掉他的大好时机。”   武亲王沉思片刻后说道:“陛下,如果臣率军往苏州那边动一动,李兄虎以为臣要打苏州城,必会先一步动手,但如今实在缺粮,兵马无法出征,所以臣也想不到什么法子。”   皇帝心里有些不悦,他总觉得是武亲王不想去打宁军。   然而没有粮草也是事实,所以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片刻后,皇帝问道:“可否能用离间计?”   武亲王道:“陛下说的离间计,臣不懂是什么意思。”   皇帝道:“此时若派人去劝说唐匹敌自立为王,能有几分把握?”   武亲王摇头:“一分都没有。”   皇帝皱眉:“王叔为何如此肯定?”   武亲王道:“若是唐匹敌有这般念头,何必等到今日,他率军南下攻豫州的时候,李叱把所有人马都交给了他,唐匹敌若有自立为王之心,在豫州就已经做了。”   皇帝道:“朕不信有人如此毫无私心。”   武亲王下意识的回了一句:“陛下是怀疑为臣者的忠诚?”   皇帝心里一震,脸色都变了。   而武亲王反问了这句话之后,心里也开始后悔。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皇帝勉强笑了笑道:“王叔说笑了,朕不是那个意思。”   武亲王俯身道:“是是是……臣也是一句戏言。”   “要不然这样。”   皇帝道:“王叔给唐匹敌写一封信,想办法派人送到宁军中,不要送到苏州,送去别的地方,让他们转交给唐匹敌,若有人看了信中内容,多半会有流言。”   他笑了笑道:“流言蜚语,亦可伤人。”   武亲王看着面前的皇帝陛下,忽然间觉得自己曾经寄予厚望的这个人,竟是如此幼稚可笑。   换作别人用离间之计也许有用,对付李叱和唐匹敌,用这种法子,只会被人笑话。   “臣遵旨。”   武亲王俯身,没有再多说什么。   皇帝又多问了一句:“如果……朕派人去见李兄虎,说朕愿意与他划江而治,将赤河以北,逆贼李叱的所有地盘都愿意让给他,他会动心吗?”   这是另外一个挑拨离间之计,很肤浅,但这个真的没准有一点作用。   不会作用大到让李兄虎立刻就率军北上,但最起码可以让李兄虎明白,朝廷最主要的目标是李叱,而非是他。   可是这样的办法,丢了大楚皇族所有的尊严。   武亲王没有说什么,只是沉默。   他心里想着,陛下大概是真的急了,心思已经钻进了牛角尖里出不来,路是越走越歪斜,心思是越来越诡异。   大概一个月后,皇帝派去的人,真的就到了大贼李兄虎的军中。   看完了皇帝的书信,李兄虎忍不住冷哼一声。   他看向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太监,问:“你们皇帝身边是不是一个有种的男人都没了,所以派你这样一个阉人过来送信。”   小太监抬起头看向李兄虎,害怕的在发抖,可却很认真的回答:“我是个太监,可我有种。”   “哈哈哈哈……”   李兄虎大笑起来,回头吩咐道:“这句话我喜欢,给他封个一百两银子的红包,赏他了。”   小太监反而怔住。   李兄虎看着那小太监也很认真地说道:“回去告诉你们那个混账皇帝,我李兄虎恨极了唐匹敌,恨极了李叱,恨不得把这两个人生吃了,老子也不是没有吃过人,当初越州起兵的时候,那个狗县令就是被老子烹了下酒。”   他走到小太监面前,看着小太监的眼睛说道:“老子可以在战场上和李叱唐匹敌不死不休,势不两立,但老子现在干不出那种龌龊勾当,知道老子为什么几个月都没有攻苏州吗?因为李叱在打黑武人。”   他在那小太监肩膀上拍了拍,小太监吓得腿都软了一下。   李兄虎道:“告诉那狗皇帝,他不配做皇帝,他和他那狗爹有什么区别?”   他问:“你敢如实说吗?”   小太监吓的连连摇头。   李兄虎回头吩咐道:“来个写字漂亮的,把我的话写出来让他带回去,就按照我说的写,一个字都不许漏了。”   他转身回到椅子那边坐下来,骂了一句:“真他妈的。” 第一千零九十章 梦都不该做   苏州城外,十里亭。   三月苏州已经是有八分美意,连一草一木看起来都自成一景,浑然天成,却远超匠心精制。   唐匹敌到了的时候,李兄虎已经早到了一步,看到唐匹敌,李兄虎起身相迎。   “唐大将军!”   李兄虎抱拳:“久仰。”   唐匹敌抱拳回礼:“见过霸王。”   李兄虎指了指凉亭石桌:“我准备了一些酒菜,只是不知道,大将军敢不敢吃。”   唐匹敌笑起来,问:“因为不好吃?”   李兄虎哈哈大笑:“好胆气!”   两个人在凉亭里坐下来,李兄虎拿起筷子,先把每一盘菜都吃了一口:“我这个人算不上好人,杀人放火的事做的比谁都多,但有一样,我这个人不做小人,与人会面的时候,下毒这种事我觉得会生儿子没屁眼。”   唐匹敌笑起来,对这李兄虎,他也颇为了解。   李兄虎道:“大将军应该也知道,我派过无数人想去搞死那狗皇帝,我给手下人的命令是不管用什么办法,能杀了就好,但如果今日是那狗皇帝与我坐在一处同饮,我也做不出在酒菜里下毒的事。”   唐匹敌道:“我信。”   李兄虎因为这两个字,心里竟是有些感动。   了解自己的是对手,其实也是一种欣慰。   “原本我想着,对我来说,世上只有两种人。”   李兄虎道:“一种是服我的人,一种是怕我的人,但是自从遇到了你之后,我才知道这世上还有不服我也不怕我的人,甚至打的我都有二三分服气。”   唐匹敌道:“战场上的事,有七八分运气。”   李兄虎摇头:“我是大老粗不假,但我又不是傻,你说的七八分运气,要么是早做准备胸有成竹,要么是手中势力远超对手。”   他看向唐匹敌:“所以,你能屡次赢我,我很敬佩。”   唐匹敌笑了笑,没有答话。   李兄虎给唐匹敌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还是如刚才那样,他先把酒一口喝了,然后再倒一杯。   “昨日我收到那狗皇帝派人送来的信。”   李兄虎看向唐匹敌:“大将军可是能猜出来,那狗皇帝信里大概是写了些什么?”   唐匹敌端起酒杯,把酒在石桌上洒了一长条。   李兄虎大笑起来:“大将军果然了不起,如此轻易就猜到了那狗皇帝的意图。”   唐匹敌道:“倒也不难猜,想想看,他如今也只能如此……对你说把宁王的领地都给你了,与你划江而治,南北两家。”   李兄虎问:“那你猜猜,我是怎么回复的。”   唐匹敌道:“大概是痛骂了一顿。”   李兄虎又大笑起来,朝着唐匹敌挑了挑大拇指,然后端起酒杯:“请。”   唐匹敌举杯,两人一饮而尽。   喝完这杯酒,李兄虎笑着问道:“我与那种人划江而治,对我来说是侮辱,大将军猜到了那信里写了些什么,那再猜猜,我今日为何请你来此相见?”   唐匹敌放下酒杯,指了指刚才倒在桌子上的那一条酒。   李兄虎这次是怔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唐匹敌连他的用意也能如此轻而易举的猜到。   李兄虎沉默片刻后说道:“宁王身边有大将军这样的人,令人羡慕。”   唐匹敌笑道:“连我都羡慕我自己,可为宁王之臣。”   李兄虎因为这句话,对唐匹敌更多了几分敬意。   他再次给唐匹敌满上一杯酒,一边倒酒一边说道:“这天下江山,不能还是那些人的。”   唐匹敌点头:“是。”   李兄虎道:“大将军也看到了,那些人把天下百姓祸害成了什么样子,他们继续坐江山,江山就继续被祸害,所以在我看来,楚国必须灭,杨玄机也必须死,江山天下,我愿与宁王平分。”   他指了指唐匹敌倒出来的那一条酒:“从赤河往北,皆为宁王疆域,我可在大将军面前立誓,绝对不会冒犯分毫,赤河以南,我来打。”   唐匹敌道:“不行。”   李兄虎更没有想到,唐匹敌的回答如此直接,连一点委婉的念头都没有。   李兄虎道:“大将军应该也知道,此时天下,唯有宁王与我才有一争之力,若宁王与我不死不休,天下纷争就会更久,宁王在北我在南,可让中原恢复太平。”   唐匹敌道:“一分为二的天下,从无太平可言。”   李兄虎道:“我可发誓。”   唐匹敌问道:“你儿子呢?你孙子呢?”   李兄虎一怔。   唐匹敌道:“与其如此,不如我让这天下没有霸王,便没有霸王的儿子孙子。”   李兄虎身后的一名将军立刻握住刀柄:“大胆!”   唐匹敌抬眼看了看他,眼神如此平淡,可是那人的眼神却立刻就闪烁了一下。   唐匹敌把视线从那人脸上挪开,看向李兄虎道:“霸王应该也知道,这天下不是没有过南北分而治之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三分天下的时期,更有过诸强分裂的局面,最终是什么结果?”   李兄虎道:“可大将军也应该明白,我想打赢宁王不容易,宁王想赢我也不容易。”   唐匹敌道:“霸王想多了。”   李兄虎脸色难看起来。   他身后那将军怒斥道:“唐匹敌,你不要给脸不要脸,再敢对我家霸王不敬,我让你血溅当场。”   唐匹敌看向李兄虎:“霸王部下,倒也勇猛。”   李兄虎回头瞪向那手下人:“我与大将军说话,轮得到你胡言乱语?滚出去!”   那人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握着刀柄走出凉亭。   李兄虎笑了笑道:“大将军不要见怪,我手下人都是粗鄙出身,说话不知道分寸,大概都随我,性子直。”   唐匹敌道:“没见怪,不过,因此,所以,不能是你。”   李兄虎笑容僵住。   唐匹敌抱拳:“霸王数月不攻苏州,是霸王心中有民族大义,也以天下民生为己任,所以我代宁王道一声谢。”   李兄虎道:“你说的什么民族大义什么天下民生,老子没想那么多,老子只知道这样做不仗义,所以你也不用谢我。”   他看向唐匹敌认真地说道:“但,我刚才和大将军说的那些话,大将军不妨请示一下宁王,让他好好斟酌。”   “不必。”   唐匹敌回答:“这种事,不用请示宁王。”   他起身道:“我是宁王之臣,三军主将,为宁王打天下我尚且没有做到,却要劝说宁王与别人共分天下,我会觉得羞耻,以我身份,因为对手而请示宁王只有两件事,灭了他?饶了他?”   李兄虎脸色难看,他也起身:“那大将军应该知道,北疆来犯之敌一旦退走,我将会把宁王视为排在第一的敌人,今后,将会尽全力击败宁王。”   唐匹敌笑了笑:“霸王,早就该把宁王排在第一了。”   李兄虎道:“大将军的自信令人折服,可真打起来后,宁王与你,未必如愿。”   唐匹敌笑了笑:“今日是霸王请我见面,不是宁王或是我,请你见面。”   说完后转身而行。   刚才出去的那个人,见唐匹敌如此无礼,再加上之前被唐匹敌眼神震慑,心中有些恼火,他长刀抽出:“你真以为可来去自如?!”   刀子刚出鞘,手里就一阵火辣辣的疼。   低头看,右手的刀竟是在一瞬间被唐匹敌夺了过去,可他根本就没有看到唐匹敌出手。   “对我不敬,本该杀你,念霸王不攻苏州的人情,我只废你敢对我拔刀的手。”   唐匹敌话音一落,那将军右小臂就飞上了半空,从手肘往下,被一刀斩落。   唐匹敌随手将那把百炼刀折断扔在一边,翻身上马,回头看向李兄虎说道:“霸王应该仔细想想,你已愿意与人平分天下,可还有体面留霸王称号?”   说完后,催马而行。   李兄虎看着唐匹敌纵马离去,再看看那断臂的手下,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丢人的东西。”   李兄虎骂了一句,没理会那受伤的手下,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李兄虎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唐匹敌那几句话……你都已经想要与人平分天下了,还配得上霸王称号?   又想到,自己这次约见唐匹敌,确实是心中已有对宁军的惧意,说白了,就是知道自己可能打不过。   从越州起兵一来,他从无败绩,百万大军所到之处排山倒海,只有别人怕他,哪有他害怕别人。   可是苏州一战,唐匹敌以他五分之一的兵力,硬生生打掉了他二分之一的人马,还夺走整个苏州。   “我手下,若有一唐匹敌,我该多安心。”   李兄虎自言自语了一句,心中却越发烦闷。   不久之后,唐匹敌回到苏州城内,罗境迎上来问道:“那家伙,果然是想要与宁王平分天下?”   唐匹敌点了点头:“嗯,是这么说的。”   罗境笑起来:“所以这霸王,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只剩下个虚名而已。”   唐匹敌道:“如此说来,你曾经把他当回事了?”   罗境愣了一下,然后挑了挑大拇指:“你行,你真行,论装,你天下无双。”   唐匹敌:“这押韵的马屁,倒也不容易了。”   罗境道:“你爱听这个啊,那还不容易……唐匹敌,真牛皮,说他是第二,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   唐匹敌叹道:“九妹的影响,着实是大了些。”   罗境哈哈大笑。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聊了聊李兄虎这次约见唐匹敌的事,罗境都看的明白,李兄虎是心里已经没了底气。   如今,这江山天下之内,凡是主动站出来说,我愿意与宁王平分天下的,都是已经认识到自己不行了。   但凡他们觉得自己行,他们会愿意把我的糖果分你一半?   “他们不行,所以我们行。”   罗境笑道:“北疆的事解决了之后,也是该让那些人明白一下,他们连做做梦都不该去做这种与宁王平分天下的梦。” 第一千零九十一章 各自心思   或许是因为和唐匹敌的这次会面对李兄虎触动很大,凶名昭著,还敢自称为霸王的李兄虎,开始有了新的动作。   他不想贸然围攻唐匹敌亲自镇守的苏州城,所以在三月穿暖之后,再次招募不少人马,准备第二次向京州进军。   此时的李兄虎大概也已经明白,打宁军,他没有多大把握,苏州城高大坚固,宁军兵力又不是那么少,猛攻之下,他必会损失惨重。   那天命王杨玄机狼狈退回蜀州,这就给了李兄虎可乘之机。   毕竟现在京州重地,武亲王兵马粮草不足,又没有宁军和天命军与李兄虎争夺,确实是最好的时候。   但李兄虎最怕的是唐匹敌在他攻打京州的时候再次抄他后路,所以必须留下足够多的军队来戒备。   想到了这些,但留下多少兵马,把谁留下,他却犯了难。   留的少了,打不过唐匹敌,留的多了,他进军京州便力有不逮。   虽然他明知道在苏州城里的宁军兵力其实并没有太多,但这种担心,不会因为宁军兵力比他少而消失。   就在他犹豫着,手下谁可以堪当大人留守的时候,唐匹敌派人给他送来一封信。   李兄虎将书信展开,他不认识几个字,随手递给身边谋士。   “唐匹敌……莫非这是有何奸计?”   那谋士道:“他说,他已经猜到大王要出兵京州,所以他才写信来,是想告诉大王说,念在大王之前四个月不攻苏州城,在大王出兵之后的四个月内,他也不会向咱们动手。”   李兄虎听完之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他问那谋士:“你觉得是唐匹敌有什么阴谋诡计?”   那谋士道:“此人向来狡诈,不可尽信。”   李兄虎道:“信了他又何妨?你们觉得他奸诈,可我却觉得他守诺,所以出征之事,无需担心宁军那边会有什么举动,唐匹敌说四个月,那就必定是四个月。”   手下众人,其实还不敢深信唐匹敌的话,总觉得那般领兵之人,必然狡猾才对。   可是李兄虎却真的放下心来,踏踏实实调度兵马,挑选一员大将,给他留下二十万兵马,告诉他只管死守不准出战,若敢主动出战就立刻砍了他,然后亲自率领大军再次出征。   唐匹敌拒绝了李兄虎的提议,李兄虎才会这般心急。   他要趁着宁王李叱抽不出手来的时候,尽快拿下京州,拿下京州之后,他还拥有扬州与越州两地,就可坐稳江南。   蜀州有弊,那边若要进军中原路途遥远且山路难行,就算是出了蜀州,若大兴城已在李兄虎手中,杨玄机又怎么可能轻易攻破。   所以只要尽快拿下京州,夺取大楚都城,不管宁王李叱答应还是不答应,这南北划江而治的局面就可成型。   到时候,李兄虎只需在赤河分兵防守,阻挡宁军南下,然后拿出绝大部分力量攻打杨玄机。   纵然不能将杨玄机的天命军剿灭,也可把天命军逼退缩回蜀州不敢轻出。   然后再夺取荆州与梁州,这天下两分的局面就可成定局,还容得李叱答应不答应?   李兄虎虽然不识字,没读过书,但他若是脑子不好用的话,又怎么可能会有现在这般成就。   此人的大局观,极为优秀。   有些时候,学识不等于人品,有些时候,学识也不等于能力。   但,如果李兄虎有学识的话,一定比现在所取得的成就还要大的多。   苏州城。   罗境笑道:“李兄虎知道你会言而有信,所以他会用这四个月的时间,拼了命的攻打京州,他领兵的能力虽然远不及杨迹句那老匹夫,可他不缺粮草,兵马又多,说不好那老匹夫真的会被李兄虎占了便宜。”   唐匹敌道:“你若如此估算武亲王,那你以后报仇不易。”   罗境道:“我只是盼着那老匹夫吃亏而已,却也不盼着他死于李兄虎之手,那老匹夫的人头,还是要我来割了的好。”   唐匹敌叹了口气:“日后我们攻打京州,你切不可急躁,对付武亲王那样的人,稍有不慎就会战败,须有十成把握的时候,才可动手。”   罗境点头:“知道知道……又这般训我,像是我娘一样。”   唐匹敌道:“你这孩子不省心,为娘操碎了心。”   罗境:“呸!”   唐匹敌笑道:“李兄虎不可能打下京州,哪怕杨迹句手中缺兵少粮,但李兄虎一定会把杨迹句的力量磨掉一些,甚至磨掉大半。”   罗境当然明白唐匹敌的用意。   他这样布置,既还了李兄虎一个人情,又能让李兄虎和杨迹句拼个两败俱伤,待到黑武人退兵之后,宁军主力南下,京州唾手可得。   “李兄虎要利用这几个月的时间,现在我给你个事,你也要利用好这几个月的时间。”   唐匹敌道:“你去招募新兵,几个月的时间,足够咱们补充兵员。”   罗境点了点头:“明白。”   不只是苏州城这边,豫州那边,庄无敌也在招兵买马。   他奉命率军返回豫州驻守,带着十几万大军,但他不想让这十几万人就一直白白在豫州浪费时间。   他打算留下一半人马,另一半派去北疆支援,然后招募新兵加以训练。   新兵老兵搭配,训练起来也会容易些。   荆州这边,谢怀南一样在招募兵马,其实所有人都知道,等宁王击退了黑武人之后,夺天下的决战也就要打响了。   所以必须趁着这段时间扩充军力,在宁王回归之日,这里有雄兵无数。   北疆。   四月中,李叱带着廷尉军急匆匆赶到了北山关,到了的时候,黑武人居然还没有开始攻城。   这似乎有些不大对劲,屯兵百万却不急于进攻,每日的粮草消耗如此之巨,业夫烈身为领兵半生的大将军,不可能不想到这些。   他不动手,就一定是在等什么。   “业夫烈用兵沉稳谨慎,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夏侯琢看向李叱:“我怀疑,他在等攻城所用的利器,或许是因为数量庞大,或许是因为个头庞大,所以运过来不容易。”   李叱点头:“大概就是如此了。”   夏侯琢问道:“会不会是抛石车?”   李叱道:“黑武人在中原之内有无数密谍,抛石车的事他们也必会知晓,所以不管他们有没有,都要当做他们有。”   李叱对夏侯琢说道:“吩咐下去,尽量多的砍伐树木运上来,要至少大腿粗以上的树,太小的不要砍。”   夏侯琢沉思片刻随即懂了李叱的意思,将木头挂在城墙外边,可以阻挡抛石车对城墙的损坏,就算不能完全挡住,能挡住七八成也是好事。   于是夏侯琢立刻就分派兵力去砍树,在树干上打洞,把铁链穿过去,竖着挂在城墙上。   黑武人大营那边,业夫烈举着千里眼观察,看到了宁军的举动,于是这位老将军的脸色就变得有些不好看。   他在等的东西,确实就是抛石车。   宁军用抛石车对敌的事,黑武已经知道的清清楚楚,他们没有搞到抛石车的建造图纸,但集合了不少能工巧匠,将抛石车的作用和形状说清楚后,这些工匠集思广益,便也造了出来。   而且,黑武人建造的抛石车,极为巨大。   正因为如此,运输起来格外困难,业夫烈这才会等上这么久。   北山关城池坚固,以前没有抛石车,黑武大军历年猛攻都不曾攻破,所以业夫烈当然要谨慎。   这一次,黑武汗皇陛下将全部期待都给了他,他不敢不谨慎用兵。   以往的黑武大军南下,追求的都是速度,还没开打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多少天拿下边关,多少天攻占冀州,多少天拿下中原。   那不过是痴人说梦,用中原人的话说,叫做纸上谈兵。   之前几次南下,业夫烈已经告老在家休养不曾参与,数次惨败,也让黑武汗皇明白,没有一个沉稳的领兵之人,南下之事,终究是镜花水月。   “大将军。”   他手下人也看到了宁军在城墙上悬挂木头,忍不住问了一句:“他们这样做,会不会防得住我们的月神炮?”   黑武人以月神为尊,尤其是黑武八部的族人,以月神子民自居,所以造出来那般威力巨大的东西,便用月神二字命名。   “他们想用木头阻挡巨石攻破城墙,这样做必然会有些用处,但凡事皆有利弊,木头挂在城外,我们也可用上。”   业夫烈转身回了军帐:“取纸笔来,我要画一个东西,你们把图纸送去辎重营,让他们尽快打造。”   北山关。   李叱靠在城墙上看了看夏侯琢腰带上挂着的烟斗,伸手给摘了下来,然后一甩手就扔到了城外。   夏侯琢:“你是不是有病……”   李叱道:“年纪不大,叼着个烟斗,看起来一身老态,不好不好。”   夏侯琢:“我那个烟斗值钱,烟嘴是他妈金的!金的!”   李叱立刻说道:“来人,顺根绳子把我放下去。”   他白了夏侯琢一眼:“竟是如此奢靡!”   夏侯琢:“我特么打仗抢来的不行?”   李叱竟然真的让人在城垛上绑了一根绳子,手下人要下去,李叱却不答应,自己爬了下去捡那烟斗。   顺着绳索往回爬的时候,李叱忽然间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抓着的绳子,又看了看那些挂在城墙外边的木头,眼神飘忽起来。   夏侯琢朝下看着:“怎么还不上来?”   李叱没回答,还是看着那些木头发呆。 第一千零九十二章 来了   如果黑武人已经有很强的抛石车,那么就必须对城墙做出保护,不然的话城墙一旦被破坏,北山关瞬间就会丢掉。   可如果敌人也已经想到了我们这边会用到什么保护呢?   挂在城墙上的李叱,脑子里在想的就是个问题。   比大腿还粗的木头,固然可以减少巨石对城墙的破坏,可一旦这些木头也能被敌人所利用的话,危险会变得更大。   他挂在那想着,脑子里千回百转,城墙上的人们则都在看着他,一脸的茫然。   谁也不知道宁王殿下是怎么了,就停在半空中,像是突然被石化了一样。   宁王为了一个金烟嘴爬下去,这其实还不至于让大家吃惊,毕竟大家都知道宁王性格。   但宁王在那不上不下的样子,众人就变得担心起来。   夏侯琢:“到底怎么了?赶紧上来,危险。”   李叱缓过神,招了招手示意把自己拉上去。   亲兵们拉动绳索,李叱回到城墙上,顺手就把烟斗插进自己腰带里。   夏侯琢:“我的……”   李叱:“我捡回来的,怎么就是你的了,要不要脸?”   夏侯琢:“我……要不要脸?”   李叱:“你反省一下,我们宁军之中,怎么能有这样厚颜无耻之人。”   夏侯琢:“你说的对!”   他看了一眼那个烟斗,在心中做了一个简短的告别。   和我们敬爱的宁王殿下相处,就是这样的令人愉悦,生活中就变得处处都有惊喜,因为你不可能去想,连一个不值钱的烟斗,说没就没了。   再转念一想,宁王殿下那样的人,会因为烟斗上的那一点点金子就嫌弃它吗?   不会,就是米粒大小的那么一块金子,宁王殿下也不会嫌弃。   “把木头上的锁链都换了。”   李叱看向夏侯琢说道:“我刚才爬上来的时候在想,这些木头可以为我们所用,也可以为敌人所用,之前咱们都是用锁链穿的,太结实了,换成绳子,再粗也能一刀砍断。”   余九龄在旁边重复了一遍:“再粗也能一刀砍断。”   夏侯琢:“九妹,粗和你有关系吗?”   余九龄:“呸!”   他看了夏侯琢一眼:“有没有关系,还不是要看怎么用吗?”   夏侯琢打了个激灵,下意识的离余九龄远了点。   黑武帝国,是一个疆域庞大到傲视天下的存在,比起最强盛时期的楚国来说,黑武也至少相当于三个楚国那么大。   虽然有很大一部分区域属于极寒之地,难有人生存,可抛开这一片区域不说,也比楚国大一倍不止。   黑武帝国的构成也很复杂,大大小小,可能有几百个部族,其中最为尊贵的当属鬼月八部。   鬼月八部中的阔可敌部,就是黑武的皇族,但并非一开始就是,而是阔可敌部谋反成功,废掉了原来的皇族。   要说到黑武为何会如此强大,其实有一大部分原因要归结于当初无敌于世的蒙帝国。   蒙帝国崛起于草原,短短三年之内,靠着他们的铁骑就横扫了西域。   据说当时西域有三百六十国,蒙帝国的铁骑走了一遍之后,还剩下一百五十国。   之后,蒙帝国又用了五年的时间攻灭了大周,入主中原,相对于西域人来说,中原的抵抗要让蒙帝国的人更为难受。   那时候黑武帝国这一大片区域,还是一百多个大大小小的王国,互相征战,各不服气。   蒙帝国的铁骑第二次出征西域之后,大胜归来,但是领兵的大将军在他们回来的时候走错了路,走到了黑武那边。   那些大大小小的王国以为是蒙帝国的军队来进攻了,于是联合起来,组成了一支数十万人的军队。   蒙帝国的大将军一看,噫,这里居然还有这么大一片土地,骑着马跑一圈不就是我们的了吗。   但他回军的时候只带着十余万人,一开始也没想打,只是让人记住路线,等回去之后请示了蒙帝国的汗皇,组建大军再来征讨。   可是那些亡国的联军挡在那,把这位大将军气着了,索性就打了起来。   结果一个月内,这位大将军连灭四十几个小国,同时派人回去禀告。   蒙帝国汗皇听闻有一些小国居然敢阻拦大军,于是下令北伐。   只用了不到三年的时间,蒙帝国的铁骑就把黑武那片庞大的土地犁了一遍。   但是这种统治没有持续多久,因为那里实在是太大了,蒙帝国的军队不足以维持镇压。   从被蒙帝国占领开始,那边的人就不停的在反抗,大概二三十年后,以鬼月八部为首组建起来的反抗军,历经多次大战,击败了蒙帝国的军队。   正因为如此,鬼月八部在蒙帝国退走之后,开始了他们的一统之战。   接手了蒙帝国在这一大片区域,而且蒙帝国还已经构架出来了地方官府的框架。   所以黑武帝国立国之后极为顺利,延续的基本上也是蒙帝国的那种统治方式,就连黑武国的皇帝,也称为汗皇。   就这样,对于中原人来说,持续了数百年的威胁开始了。   在蒙帝国的军队战败之后,很多迁移到黑武那边生活的蒙人来不及撤走,其中也包括大批的贵族。   结果这些人,在后来的生活极为凄惨,一直被黑武人血腥报复,只一年内,就有数十万人被杀。   侥幸生存下来的那些部族,也一直活的战战兢兢。   对于中原来说,好在是在黑武帝国立国之后大概几十年,楚国的太祖皇帝,也将蒙帝国的统治掀翻。   楚国成了抵抗黑武人的屏障,而刚刚立国那个时候,楚军之善战,也让黑武人为之敬畏。   几百年来,黑武人从来都没有破灭过占领中原的希望,历代黑武汗皇,都想成为黑武帝国有史以来的第一人。   谁拿下中原,谁就是千古一帝。   李叱他们到了北山关之后的七八天之后,黑武人大营那边出现了变化。   站在北山关的城墙上,李叱举着千里眼可以看到,一辆一辆马车鱼贯进入了黑武人的营地之中,车马的数量之多,令人震撼。   更让人觉得惊讶的是,那些车都极为庞大,每一辆车都是十几匹马拉着,其中最大的,甚至是上百头牛在拉。   所以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业夫烈一直都按兵不动。   那么庞大的东西,需要上百头牛拉着走,行动有多缓慢?   在车队进入黑武大营之后,黑武人那边号角声就响了起来,一队一队的黑武士兵开始列阵,整齐的往前压。   “他们要把营地往前移了。”   夏侯琢一边看着一边说道。   李叱点了点头。   有了那么庞大的攻城器械,黑武人必会把营地前压,那东西看起来大的离谱,射程也一定很离谱。   “有时候觉得我挺走运的。”   夏侯琢笑了笑道:“和黑武人打的最多的一个时期,让我赶上了,所以我的子孙后代也会挺走运的,因为这个时期只是让我赶上了。”   李叱道:“那你得先把子孙后代的事解决了再说。”   夏侯琢:“那又不是什么难事。”   李叱:“嘁……笑话谁呢。”   夏侯琢这才反应过来,对于李叱来说那确实就是难事了,毕竟还有横跨在他和高希宁头上的三座大山。   宁军这边在全力备战,每个人都知道,这会是他们穿上军服以来,打的最为残酷的一战。   所有能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好,接下来就等着黑武人出招,没有什么别的了,拼命而已。   城墙上,李叱盘膝坐在那,用炭笔在地上写写画画。   夏侯琢盘膝坐在他对面,看着李叱在推演黑武人的进攻,一直都很安静的看着。   良久之后,李叱把已经快要用完了的炭笔扔在一边,他忽然问夏侯琢:“咱们是不是得找个人,把咱们正在做的事记下来?”   夏侯琢问:“为什么忽然想到这个?”   李叱道:“我怕的是,我们死了,后世的人也忘了。”   夏侯琢道:“只要敢打,后世的人就忘不了,其实……不管我们是挺直了腰板打,还是我们跪下来求饶,后世的人都忘不了,不一样的是,我们挺直了腰板打,后世的人会挺直了腰板纪念我们,我们跪下来求饶,后世的人会跪在别人脚下的时候在心里骂我们。”   李叱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我们就让后世的人,把跪下来求饶这个选项,从他们的心里剔除掉,不能有。”   这句话说完后,城外响起了黑武人的号角声,那是进攻的号角声。   李叱起身,走到城墙边缘处看着,黑武人的方阵已经集结完毕,方方正正的一块一块,每一块就是一千多人,密密麻麻的,全是方块。   李叱伸手把他的铁胎弓抓了过来,箭壶放在脚边。   “传令下去。”   李叱大声喊了一句:“按照我之前就分好的队伍顺序上城作战,第一批上来的是已经成家有后的,第二批上来的是尚未婚娶但家中还有其他兄弟的,第三批上来的,是家中独子。”   各军的将军开始传令下去,士兵们在城墙上已经做好了防御的准备。   “我不期待着后世的人提起我,说他是个大英雄,我只希望后世的人提起我的时候,说一句那个汉子,不孬!”   李叱把弓握紧。   “但!”   李叱大声说道:“我们注定了,都他妈的是大英雄。”   “战!”   夏侯琢振臂高呼。   城墙上的宁军士兵们,同时抬起右臂敲打胸甲,那一声一声的闷雷,在城墙上回荡,比战鼓发出的声音更加有力。   战争来了。 第一千零九十三章 意外   明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当黑武人的抛石车架起来的那一刻,李叱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我去他妈……   大,是真的大,超乎想象的大。   黑武人那边气候严寒之处的木材,品质无需多言,在温热的地带一棵树长到那么粗可能需要二十年,但是在黑武那片冰寒之地,一棵树长到那么粗可能需要一百多年甚至更久。   这种得天独厚的条件,也让黑武人可以造出更为巨大的器械。   毫无疑问,就算再巨大,也不可能把抛射石头的重量提升特别多,但一定能把射程提升特别多。   眼看着巨石飞来,李叱立刻喊了一声蹲下。   第一块巨石飞来砸在城墙上,好在是挂着木头阻挡,一声闷响之后,那巨石将木头砸的断开了。   城墙上的人仿佛都感觉到震动了一下,像是一头看不到的巨大凶兽一头撞在了城墙上。   第二块巨石很快飞来,也砸在木头上,好在是这次木头没有断开,巨石滚落下去。   “大家都小心些!”   李叱抬起头喊了一声,在喊话的时候看到第三块巨石飞来,这次黑武人调整的角度,那巨石飞上了城墙,砸起来一阵烟尘。   因为有人负责观察,所以士兵们躲闪及时,这块石头没有把人砸在下边,巨力之下,巨石往前滚动撞在后边的城墙上,把城垛都撞开了一个。   黑武人的军队中,业夫烈举着千里眼看着,脸色终于放松了下来。   抛石车的威力,也超乎了他的想象。   他甚至觉得根本不用去攻城了,就这样一下一下的砸,不能把城墙砸坍塌,也能在城外堆起来一条石头坡道。   “不要急于进攻,一直砸。”   业夫烈下令。   城墙上,李叱背靠着城垛,忽然笑了:“他们能造出来那么大的抛石车,也不知道有没有解决抛石车自损严重的办法。”   夏侯琢听到这句话后笑了笑,两个人都尽力表现的轻松一些,这样士兵们才不会那么紧张。   不得不说,木材的好坏,决定了抛石车的寿命。   也不得不说,黑武人低估了中原人修造城墙的坚固程度。   这可能是被欺负了上千年的中原民族,为了保护自己而创造的最伟大的发明之一。   虽然很少有人会想到这是一种发明,而且就算想到了,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心酸。   千年来,中原人一直都在研究着如何让城墙变得更为坚固,他们寻找了许多办法。   边关的城墙,就是这千年来无数次演变进化的最直观的体现。   从最早的土城开始,城墙历来都在中原人心中有着不可抹掉的地位。   相反,黑武人那边很少有这样坚固的大城,在中原很多地区,甚至连村子都会修建村寨。   但是在黑武那边,已经有几百年没有外敌可以踏足那片土地,所以他们的村落很散,大部分人家甚至都没有围墙。   黑武人甚至想都不会去想,有谁能把他们逼到修建坚固的城墙。   他们那些大的镇子,相对来说规模已经能与中原的县城相比,甚至还要超过县城规模,可也没有城墙。   只是一大片建筑在那,几乎在任何一个方向都能进出。   黑武人一开始就想让宁军知道一下他们抛石车的威力,所以这种猛攻持续的时间很长。   直到他们也看到了,有一架抛石车在甩出去大臂的时候,大臂断裂,石头没有飞出去多远,砸在他们自己人队伍里。   业夫烈听到汇报之后就皱起眉头,沉思片刻后下令:“继续砸,等咱们的攻城队伍上去之后再停。”   号角声响起来,黑武人那边,一个一个的方队开始往前移动,速度逐渐加快。   当他们跑起来之后,方阵散开,变成了一黑压压的一大片。   李叱他们看到,黑武人的队伍里,有不少人抬着一种奇怪的东西奔跑,像是小一号的床子弩。   两个人可以抬着飞快的跑动,显然减轻了配重,应该也是为了这次南下,黑武人创造出来的又一种新型的武器。   进入宁军的射程范围,城墙上的床子弩和弓箭开始发威,这种场面,对于边军士兵们来说都已经习以为常。   那些抬着小型床子弩的黑武人,在艰难冲到他们的射程范围后,开始朝着城墙上发箭。   他们的箭上都带着很粗的绳子,箭头显然也不正常。   随着那些床子弩那弩箭击发出来,城墙上,木头上,不少地方被打中。   那些弩箭竟然可以挂在木头上,绳子就顺了下去。   已经冲到城下的黑武士兵,有的在奋力举起云梯,有的则抓住绳子就往上爬。   宁军士兵狠狠的挥刀,将那些绳索斩断,可是探头出去的士兵,不少人也被黑武人的箭射死。   这种战争,从一开始就没有试探。   黑武人的兵力过于庞大,他们的箭阵带给宁军士兵的压力就被无限放大。   “把绳子剁开!”   夏侯琢一边在城墙上奔走一边呼喊。   士兵们将挂住木头的绳索斩断,那些木头随即坠落下去,不少黑武士兵砸在下边。   到了这种时候,黑武人的抛石车也不会再抛射出巨石,双方的厮杀就变得更为残酷起来。   一种很奇特的号角声响起,黑武人的军阵中,有几个庞然大物在往前缓缓移动。   楼车。   巨大的楼车,只能靠在下边垫上滚木来移动,黑武人造出来的这么大的东西,要动起来可能就需要上千人又推又拽。   可是这种东西一旦靠近城墙的话,对于宁军的压制就会变得极为强力。   楼车竟是比城墙还要高,每一座楼车上,甚至还都安装了床子弩。   夏侯琢看到那些楼车靠近,脸色凝重。   “前几次黑武人南下被咱们挡住,这次他们学聪明了,学会了在攻城之前,了解一座城到底是什么。”   之前率军进攻边军的那些黑武将军们,用的还是持续了几百年的战术。   可是业夫烈不一样,他再次被启用,是黑武人为这次南下做出的最大的一个准备。   “把咱们的弩调整一下,瞄着那些推车的黑武人打!”   夏侯琢大声喊着,不知不觉间,嗓音都已经沙哑。   如果是在以前,楚国边军镇守北山关的时候,到了这一刻,可能边军士兵都已经感受到了无力。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李叱为了边军的兄弟们那么费心费力的去捞钱,就是想让这边关变成一座武器库。   他非但把边军士兵们武装到了牙齿,压把这座城武装到了牙齿。   城墙上的床子弩开始朝着推车的黑武人压制,一根重弩飞出去,那边就会死一条线。   就算是持盾的那些黑武士兵,也阻挡不住重型弩箭的伤害,只能说勉强降低了伤害。   那些巨大的楼车四周,推车的拉车的士兵,一层一层的倒下去,又一层一层的补充上来。   战场上的人命,像是镰刀扫断的野草一样。   黑武人很清楚,当楼车靠近城墙的那一刻,就是他们胜利的开始。   他们这次建造的楼车很不寻常,因为足够大,所以配置了过桥梯。   当楼车靠近城墙后,黑武士兵可以踩着过桥梯杀进城墙,而且因为楼车更为高大,所以他们可以居高临下的冲锋。   “绑上油布!”   夏侯琢再次喊了起来。   士兵们将重型弩箭上包裹上油布,点燃之后再把弩箭击发出去。   于是,天空上就出现了一道一道流星,密集到星城了流星雨……不,可以称之为流星瀑。   可是黑武人显然也知道宁军善用火攻,以往他们的楼车攻城,楼车上不会先上去人,那样会增加楼车的重量。   这次,他们提前就已经在楼车上站满了士兵,而且因为实在太大,楼车分成上下三层,每一层上都有人。   不得不说,这么巨大的东西移动起来肯定是格外缓慢,凡事皆有利弊,就看作用如何。   楼车上的黑武士兵,看到燃烧着的弩箭就过去扑灭,而靠着这样的星星之火,想把那么大的楼车点燃也是很难。   楼车还在靠近,犹如龟速,宁军的重弩依然在不停的击发,流星瀑连绵不断。   双方的指挥都在看着,谁撑得住,谁就会暂时取得优势。   业夫烈只是没有想到,现在的北山关上,城防武器居然那么多那么强。   当楼车靠近到一定距离之后,这次城墙上开始发威的是排弩,一排激射就有十几支。   而且宁军也调整了方向,朝着楼车上的黑武士兵打。   楼车再大,上边的地方也有限,站在楼车上的黑武士兵又多,所以这种攻击也可以称之为屠杀。   业夫烈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回头吩咐:“下令,再增加一倍的弓箭手上去,不计代价,压制住城墙上的宁军弓箭手。”   随着他的军令传达下去,黑武人的方阵又开始往前移动了。   黑武军队也开始往楼车上增兵,死一批上去一批,为的是保证楼车不会被烧毁。   还没有短兵相接的时候,双方的死伤数量就都已经让双方的指挥开始心疼。   可是没有办法,既然开始了,就不能轻而易举的停下来。   尤其是对于进攻一方来说,他们只要停下来,就证明之前死去的人都是白白送死。   楼车还在靠近,敌人死伤的数量那么大,却没有影响敌人进攻的决心。   李叱不停的在发箭,双臂都开始酸麻,他都已经不记得自己发出去多少箭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座楼车忽然间坍塌下来。   那楼车并没有着火,毫无征兆的就塌了,很多人从楼车上摔下来,被倾塌的楼车砸中。   这一幕非但把李叱他们看的有些懵,业夫烈也看懵了。   楼车造的那么坚固,没有道理会自己坏掉。   接下来,第二座楼车也轰然倒塌,然后是第三座,第四座……从第一座楼车倒塌开始,到最后一座楼车散落一地,前后连半个时辰都没有。   “这……”   夏侯琢看向李叱,眼神里都是震惊。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然后嗓音沙哑的问了一句:“你施法了?”   李叱:“不是我……” 第一千零九十四章 得谢两次   眼看着黑武人的巨大楼车一座接着一座的倒下去,李叱和夏侯琢全都看的懵了,这种事都能发生,从李叱他们的角度来看,确实没有什么合理的解释啊。   但凡能合理一点,夏侯琢也不会在战场上这么严肃的场合,问是不是李叱作法了。   然而这还不是最诡异的事,在那些楼车接二连三的倒下去之后不久,黑武人大营的后营那边,居然冒起来火光。   没多久,黑烟就升腾起来,从火势蔓延的速度来看,绝对不是一处起火。   从位置上做推断,那应该是黑武人的辎重营,所以对于李叱他们来说,那边的火光冲天,真的是一场很美的焰火表演。   此时站在城墙上,看到还没有能攻上城墙,但已经占据一定优势的黑武军队开始后撤,李叱和夏侯琢又忍不住对视了一眼。   李叱和夏侯琢都觉得像是梦幻一样,如此变故,连李叱这样的妖孽都不可能预测的到。   这显然是黑武人那边出现了内乱,但这又是不符合逻辑的内乱。   业夫烈领兵的才能,可称之为黑武第一,说他是黑武的武亲王也不为过。   在他手下的黑武将军,不可能会不服气,一个有着绝对威信的大将军之下,他的部下纵然彼此之间可能有些矛盾,但也绝对不可能会出现哗变。   黑武大军之中,业夫烈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致。   “到底怎么回事!”   他怒问前来报信的手下。   后边粮草辎重营地,莫名其妙的起了大火,而且还是多处起火,所以很快就把整个营地都吞噬了进去。   上百万大军所需的粮草物资,都在那边,这样的巨大变故之下,别说还能不能继续进攻北山关,连队伍都可能维持不下去。   “大将军……”   那报信的人脸色也很难看,说话支支吾吾。   “应该是……应该是敕勒人。”   “敕勒人?”   业夫烈一把抓住那报信的人衣服,把人单臂拎了起来:“如果你胆敢有一个字的隐瞒,我现在就活剥了你。”   黑武帝国,也许是这个世上疆域最大的国家,也是部族最多的国家。   在黑武国内,有大大小小的数百个部族,其中最为尊贵的当然是鬼月八部。   黑武人之所以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把一个如此庞大帝国的框架建立起来,其实是因为继承了蒙帝国的绝大部分。   这个世上有许多轮回,且不是巧合的轮回,都是在情理之中。   蒙帝国当年只用不到三年的时间,就把黑武那片庞大的地盘据为己有。   为了镇压,蒙帝国的铁骑在那片大地上展开了一场持续多年的血腥屠杀。   许多小部族,小王国,都是被整个灭绝了的。   这种血腥的屠杀带来了短时期的服从,可是反抗很快也随之到来。   以鬼月八部为首的反抗军势力越来越大,而蒙帝国的军队,根本没有办法对那么大的疆域全面镇压。   在黑武立国之后,许多来不及逃走的蒙帝国贵族和大量的平民,都被鬼月八部的人疯狂报复。   满门被屠杀的蒙帝国贵族,数不胜数。   就算是活下来的人,在之后长达数百年的时间内,都被严酷统治着,黑武人对他们的态度,远远要比对其他部族更为狠厉。   这支留存在黑武帝国之内没能逃回草原的部族,就是创建了蒙帝国的敕勒族。   和蒙帝国一样,黑武人把部族进行了严苛的等级划分。   鬼月八部为尊,其他的黑武各部族为一等,原本就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其他各族为二等,后来投靠了黑武人的草原各部为三等,但这三等人不包括敕勒人。   在黑武国内,有一种人地位极为低下,连奴隶都不如,他们是渤海人和黑武人生下来的孩子。   大量的渤海国女人被敬献到黑武做奴隶,而那些黑武贵族,完全不把她们当人看。   这些女人生下孩子,都不一定能确定孩子的父亲是谁,也许是主人的,也许是其他奴隶的。   这些孩子,在黑武人眼中,比猪狗的地位还要低,因为奴隶与猪狗同等地位,所以他们也就连奴隶都不如。   和这些人地位差不多相当的就是敕勒人。   当年创造了天下第一强国的敕勒人,在黑武国的生活,没有一丝尊严可言。   听着手下人的汇报,业夫烈的脸色已经难道到了极致。   敕勒人,历来都是黑武人征战时候随军带着的苦力队伍,一切脏活累活甚至是送死的事,都是敕勒人负责。   就在十几天前,大量的敕勒族奴隶,像是牛马一样被驱赶着,运送着那庞大的攻城器械到来。   这些敕勒人到了之后,连一口水都不让喝,就被要求在几天内将楼车和抛石车组建起来。   敕勒族人的首领叫做布勒格狄,将近四十岁的年纪,有着雄狮一样的体魄,但却没有雄狮一样的地位。   他这次带着八万多敕勒族人来为黑武大军运送粮草物资,在来的路上,他的族人就损失惨重,走到这的时候,还剩下不到六万人。   为了尽快把器械物资送到大营,本就不把敕勒人当人看的黑武士兵,一路上不停的摧残毒打。   已经习惯了这种虐待的敕勒人,一开始还没有表现出什么。   直到,他们已经两天连夜没有休息的情况下,把物资送到了黑武大营,却不允许得到休息的时间。   他们被逼迫着去组装器械,去为前边的军队运送物资。   因为坚持不住而倒下去的人,黑武人上去就会拳打脚踢,用皮鞭狠狠抽打。   布勒格狄带着部族往前推动大车的时候,他身前的一个才十五岁的少年因为体力不支倒地。   两名黑武士兵冲过来,朝着那少年就是一阵皮鞭抽打,打的人皮开肉绽。   那少年已经没了气息,那两个黑武人还没有停下来。   布勒格狄暴怒,实在忍不住冲了上去,扑在那少年尸体上,结果惹怒了黑武人。   布勒格狄被抓了起来,用铁链穿过肩膀挂在木架上示众,为了震慑敕勒人,黑武人每天给布勒格狄一些水和残羹剩饭,只是勉强让他活着。   为的是让那些敕勒人一直都能看到,他们如果不听话,他们就会和他们的部族首领一样下场。   黑武人都没有想到,因为他们对布勒格狄的惩罚,这次让敕勒人无法再继续忍受下去了,他们决定营救首领。   可是在拥有百万人的黑武大军之中,如何才能把首领营救出来?   于是,敕勒族的那些长老们凑在一起,商量了许久之后,决定冒险。   他们破坏了楼车,因为他们有足够多的机会,本来在战场上推动楼车向前去送死的,也是他们敕勒人。   他们恨透了黑武人,既然要报复,那就索性报复的彻底一些。   长老们经过商议,他们觉得,需要一部分人成为死士,那就是破坏楼车的人,楼车是他们打造组装的,他们最熟悉不过。   楼车坍塌,必然会引起黑武大军的注意,然后其他留在辎重营里的敕勒人,抢夺战马,烧毁粮草,营救他们的首领。   那些推着楼车向前的敕勒人,在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会是什么结局。   可是在这样数百年来积累下的仇恨作用下,他们无惧死亡。   敕勒人长期以来都是黑武军队的奴隶,他们非但要做苦力,还要为黑武人驯马。   当年蒙帝国的铁骑横扫天下,让黑武人看到了骑兵的威力。   当初那些没能逃出黑武的敕勒人,之所以没有被全灭,就是因为黑武人需要留下他们来养马。   此时,在那些长老们的带领下,敕勒人率先在辎重营的马场发起了反抗。   留守在后边营地的黑武军队,人数本来就远少于敕勒人,敕勒人骨子里又有一种凶狠,所以一动手,很快就攻占了马场。   他们夺取了守军的兵器和战马,用他们祖先冲锋的方式,迅速的冲进了辎重营。   救下来布勒格狄之后,为了阻挡黑武人的追兵,他们一路放火。   很快,保障着百万黑武大军物资供给的辎重营就被一片火海吞噬。   数万名敕勒人抢走了几乎所有的战马,从一侧杀出去,然后迅速的撤离。   他们依然像是天生的骑士,手里有了刀,坐骑有了马,他们就是一支来去如飞的铁骑。   冲出辎重营后,这数万骑兵就扬长而去,也许他们此时此刻还没有明确的目标,他们就想逃离地狱。   在听完了汇报之后,业夫烈的心都好像要被气炸了一样。   他完全不知道敕勒族首领被如此对待的事,以他的领兵能力,以他的行事风格,以他的思维缜密,绝对不会允许手下人,在大战在即的情况下,对敕勒人首领做出惩罚。   虽然,在他看来,那些低贱的敕勒人也确实就该被敲打。   然而谁又能想到,就是这样一群蝼蚁,却破坏了黑武人谋划已久的南下大计?   为了攻克宁军镇守的北山关,业夫烈准备了多少?   那楼车,那抛石车,还有配合的打法,都是业夫烈思考许久才想出来的策略。   现在,这一切都被蝼蚁破坏。   一座千里长的坚固河堤,就真的被一个蚁穴毁掉了。   就算是没导致黑武人全面退兵,也需要立刻分派大量的兵力,去筹措粮草物资。   北山关城墙上。   李叱举着千里眼,看到了黑武人营地后边的冲天大火,也看到了有一支骑兵呼啸而去。   再想想之前楼车倒塌的事,大概也就能有些了推测。   “那些逃走的会是什么人?”   夏侯琢自言自语了一句。   李叱道:“不管他们是什么人,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和我们,共同的敌人就是黑武人了。”   夏侯琢仔细想了想后说道:“看起来像是奴隶们反叛了,黑武人的军奴,好像历来都是敕勒人。”   李叱缓缓吐出一口气,朝着那群骑兵远去的方向抱了抱拳:“不管是不是敕勒人,也不管他们为什么这样做,咱们都应该道声谢。”   夏侯琢朝着那边也抱了抱拳。   然后他问:“如果真的是敕勒人,他们可能会在黑武人还来不及把消息送回去的时候,迅速返回他们的领地,然后往其他地方突围,所以黑武人一定会调派军队镇压围剿。”   李叱道:“那就再谢一次吧。”   说完,朝着那边又抱了抱拳。 第一千零九十五章 想的多和想的少   黑武人的大军开始全线后撤,他们现在最先要做的肯定不是继续攻打北山关,甚至都不是去追击那些逃走的敕勒人。   而是解决粮草问题,如果在短时间内解决不了的话,百万大军就不只是需要撤兵那么简单。   城墙上,余九龄坐在城垛上看着远处退潮一样远去的黑武军队,他自言自语似地说道:“当家的你对我们是不是还有所隐瞒?”   李叱问:“隐瞒了什么?”   余九龄道:“当家的你肯定有什么靠山,而且这靠山肯定不是人。”   他抬起手指了指天上:“在那儿吧。”   说实话,城墙上的每一名宁军士兵都已经做了决战赴死的准备,现在这突然不用打了,还有些不适应。   但不妨碍他们开心。   余九龄道:“当家的,要不然回头你烧点纸钱吧,谢谢你的靠山,帮了这么大忙,总得回点礼。”   李叱道:“不是地下的才用纸钱吗?我给天上的烧点纸钱,他打雷劈我的时候我还解释,是余九龄让我干的,万一天上的那位再让我帮忙掰开你的嘴劈你舌头,我会觉得麻烦。”   余九龄把舌头伸出来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急速抖了抖,然后说道:“凭我这般本事,掰开嘴就能劈的到?暴雨我都躲得开,还怕电麻麻?”   夏侯琢:“你好像是在耍流氓。”   众人皆很欢喜,黑武人的麻烦大了,当然值得欢喜。   如果百万大军的粮草一点都没有剩下的话,那就真的有意思了。   要想从南苑大营那边调集粮草送过来,得走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这百万大军早就饿死了,而且这还只是运送粮草的时间,没算筹措粮草的时间。   “修缮城墙,整顿装备!”   李叱大声吩咐了一句。   然后转身往城墙下边走:“咱们也得回去想想办法,黑武人的进攻手段已经亮出来了,趁着他们这会儿没空,咱们去想想对策。”   余九龄一边走一边说道:“当家的你给天上那位再送点礼就行了。”   夏侯琢:“那得送咱们最珍贵的东西。”   然后一把抓住余九龄:“把九妹祭献,最有诚意。”   余九龄:“别别别,我上去的话,三五天那位老神仙就会烦了,到时候还不得去帮黑武人啊。”   夏侯琢伸出舌头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急速的抖了抖:“你哄他啊。”   两天后,那支逃走的敕勒人骑兵在一处白桦林中停下来休息,他们已经连续赶路这么久,应该会把黑武人的追兵甩开一段了。   “大汗。”   几名在族中有威望的老者上前,关切的看向刚刚被扶着下马的布勒格狄。   “大汗,你怎么样?”   布勒格狄努力的笑了笑:“我没事,我们出来了多少人?”   一名长老回答道:“大汗,咱们出发的时候有八万人,现在剩下的也就半数左右了。”   布勒格狄的表情变了变,眼神里都是心疼。   “大汗。”   另一位老者劝道:“如果我们这次不逃出来的话,八万人,一个都回不去,黑武人会让我们去当肉盾,中原人的边军,最先杀的都是我们的人。”   布勒格狄点了点头:“我知道……现在得想办法尽快回去,把咱们的族人接上,如果慢了,黑武人得到消息,我们的族人就会被屠杀。”   “大汗。”   一个年轻人站出来说道:“你受了重伤,如果一同回去的话太危险,分给我一部分人,我回去报信,大汗带着人找地方先躲一躲。”   布勒格狄也明白,如果自己执意一起回去的话,反而会拖慢行程。   “不用管我,你们带上所有人都回去,这片林子就很隐秘,我找地方躲起来就好。”   “那不行。”   那个年轻人说道:“大汗在,我们这些人才有希望。”   一位长老说道:“这样,把兵力一分为二,沭阳川带着一半骑兵回去,我们留下来保护大汗,并且还要引走业夫烈的追兵。”   布勒格狄想了想,点头道:“那就这样,沭阳川,你一定要把族人都带出来。”   那个年轻人俯身道:“大汗放心,拼了我这条命,也会把族人全都带出来,可是大汗,你应该早做打算了,我们的族人出来后,该去哪儿?”   布勒格狄沉默下来。   他们是草原出身,也向往着回到那广袤无边的草原去,在那绿色的大地上纵马飞驰。   可是他们回不去,如今在草原上称霸的是铁鹤部,铁鹤人是黑武人的走狗。   一旦他们回到草原,铁鹤人非但不会欢迎他们,还会把他们赶尽杀绝,然后再去向黑武人邀功请赏。   “大汗。”   沭阳川道:“我们应该去和中原人谈一谈,那是现在我们唯一还能去避难的地方了。”   布勒格狄点了点头:“我会考虑清楚的,你现在先带人回去,尽快把族人都接出来,我们在未名山那边汇合。”   “是!”   沭阳川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等沭阳川带着一半人马走了之后,布勒格狄看向身边的几位老者。   “沭阳川说的对,我们只能去求中原人收留,可是在求收留之前,我们需要求他们谅解。”   这句话一说完,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良久之后,一位老者语气有些低沉地说道:“大汗,仇恨是几百年前的事了,跟我们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关系。”   布勒格狄问:“如果几百年前,中原人杀了我们几千万人,杀到我们部族的人口剩下不足三成,那几百年后,你们会原谅中原人吗?”   所有人再次沉默下来,刚刚辩解了一句的那位老者,只能是摇头叹息。   几百年前,不可一世的蒙帝国铁骑,在中原屠杀了数千万人,尤其是中原北境,屠杀到千里无人的地步。   据说那个时候,整个冀州,荒无人烟。   “我来想个办法吧。”   布勒格狄道:“这样……你们听我安排。”   那些部族中有威望的人全都凑过来,等着布勒格狄下令。   “第一,雪尔浒,你带一万人去故布疑阵,制造出大家向西北方向撤离的假象,走上三百里,然后折返往未名山汇合。”   “第二,诸位长老带着其他人直接去未名山,在我们的族人到来之前,提前做好准备,要修建防御的工事,也要谨防被黑武人发现。”   “第三……现在业夫烈不可能再去攻打中原人的北山关,要去求人家,就要有诚意,安排几个人,护送我到北山关城外求见。”   那些人脸色全都变了。   “大汗,你不能亲自去!”   “是啊大汗,万一中原人对我们仇恨未消,大汗贸然前去,实在太危险。”   “大汗,我去吧,我就算是去跪着求,也要求中原人接纳我们。”   “大汗,你不能去,我去。”   一群人七嘴八舌的劝着。   布勒格狄摇头道:“你们都记住,只有我亲自去,才足够有诚意,中原人不像是黑武人那样残暴,他们不原谅,也不会太为难我……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出了什么意外的话,沭阳川可继承大汗之位。”   他看向那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你们要为我作证,我的儿子撒桑不管是才能还是品德,都远远不及沭阳川,你们替我将这个决定告知撒桑,如果他不服气的话,就废了他吧……”   “大汗!”   一群人全都跪了下来。   布勒格狄摇头道:“不用这样……敕勒族的男人们,应该在危难的时候挺直了身子,扛住落下来的天空……”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去吧,按照我的安排去办。”   北山关。   余九龄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坐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黑武人大营。   这两天来,黑武人的军队四散而出,不知道分派去了什么地方,但是一直都在进进出出。   李叱推测,业夫烈没有别的什么办法,应该是分派人马去劫掠四周的黑武部族了。   那些大大小小的部族,这次就要惨遭洗劫,为了这百万大军不会被活活饿死,业夫烈就算是把四周所有部族都屠杀掉也在所不惜。   “当家的。”   余九龄问:“那些造反的奴隶,能逃走吗?”   坐在旁边的李叱沉默了一会儿,摇头:“不能。”   余九龄先是噢了一声,然后自言自语道:“那怪可惜了……”   夏侯琢道:“敕勒人在黑武地位极为低下,他们生活的地方是黑武人的养马场,那里有重兵把守,所以除非有奇迹,不然的话,这支造反的队伍就算杀回去了,也不可能把族人都救出来。”   余九龄道:“敕勒人,就是当初的蒙帝国吧。”   夏侯琢点了点头。   余九龄不说话了,也不知道此时想了些什么。   良久之后,余九龄看向李叱:“敕勒人也知道他们回去,肯定没地方逃,会不会来我们这里求援?”   李叱点了点头:“会。”   余九龄又不说话了。   又是良久之后,夏侯琢好奇的问:“九妹,你在那想什么呢?”   余九龄道:“嘘……我在想办法通灵呢,我想问问咱们的老祖宗们,如果敕勒人真的来求援了,老祖宗们会不会答应。”   夏侯琢问:“老祖宗们怎么说的?”   余九龄道:“老祖宗们没搭理我,估计忙着呢,这会正午后的,老祖宗们该睡的睡,该打牌的打牌,哪有空搭理我。”   夏侯琢笑。   余九龄缓缓吐出一口气:“可我想着,老祖宗们应该不会答应吧,毕竟每一个姓氏上都流着血。”   夏侯琢不笑了,他没有想到余九龄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们这些后生晚辈啊,没资格替老祖宗原谅任何人,来体现自己的品德有多高尚。”   余九龄再次重重的吐出一口气:“可是老祖宗们又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唉……真难。”   夏侯琢笑道:“他们和黑武人不一样,不原谅黑武人不是一辈子的事,而是永生永世的事,可是后来大楚的名将,也没少打到草原上去,大将军徐驱虏一个人,就能镇住百万魂。”   余九龄看向李叱。   却发现李叱在笑。   余九龄问:“当家的你笑什么?”   李叱道:“我刚才也通灵了,看到有个老祖宗打牌,糊了把十三幺,另外几位老祖宗正掏兜呢。”   余九龄:“……”   李叱拍了拍余九龄的肩膀:“现在发现了吗,想的越多的人,越没有快乐。”   余九龄道:“所以得有那么一小批想的多不快乐的人在,剩下的绝大部分人才能想的少且快乐着。”   他问:“我这句话,是不是立刻就把我的格调拔高了?”   李叱哈哈大笑:“高,一座山那么高。”   余九龄:“什么山?”   李叱抬头看向远处依稀可见的山影:“未名山。” 第一千零九十六章 能接受吗   听到未名山这三个字,夏侯琢的眼睛都睁大了些,因为未名山实在说不上有多远。   因为已经太久没有人出关往那边走,所以具体到底多少里路,说不好。   连夏侯琢也只是听说有百里左右,但实际上,未名山到北山关不过八十里。   有近百年没有中原人去过那边了,可是边军们对于未名山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从北山关出去往东北方向走就是未名山,夏侯琢听到李叱提起这个地名就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那般冒险才逃出去的敕勒人,会再回到那么危险的地方?   未名山距离北山关也就百里不到,距离黑武人的大营还能有多远?也是差不多的距离而已。   “你的意思是,敕勒人居然敢冒险回到未名山躲藏?”   夏侯琢问。   李叱道:“如果是我的话,我会选择那……未名山那边山野险峻,基本上没有人生活,山中有水,林中有兽,躲藏一阵子不是问题。”   “况且,他们最初跑的方向是往西北,黑武人也一定会往西北方向追,若是那些敕勒人会用疑兵之计,分派人马将黑武人追兵引走,再转路去未名山,黑武人不会察觉,也不会想到他们就躲在那么近的地方。”   “再者……”   李叱看向夏侯琢:“如果他们想向我们求援,未名山是最合适的地方了,毕竟也要考虑入关。”   夏侯琢嗯了一声:“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说明敕勒人的首领,是个颇有些雄才大略的人。”   李叱:“你这样变着法的夸我,我觉得力度还可以在大一些,我接受的了。”   夏侯琢:“呸!这是我变着法的夸你吗,这是你变着法的想让别人夸,不,这是夺夸之恨。”   “未名山……”   余九龄看向远处那依稀可见的山影,总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但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到底为何熟悉。   似乎是看出来余九龄在想什么,夏侯琢走到他身边解释了几句。   “前些年,大楚北伐,数十万大军就是在未名山下几乎全军覆没的。”   听到这句话,余九龄的心忽然就疼了一下。   如果没有那次惨败的话,大楚应该也不至于加速崩坏,导致后来各地义军频频举事。   当今皇帝杨竞的爷爷,明明那么平庸甚至可以说愚蠢,却偏偏自负的离谱。   他觉得自己有可匹敌大楚太祖皇帝的才能,想建立不世之功,所以亲征北伐。   那数十万楚军精锐损失殆尽,大楚一下子就失去了柱石一样,再加上那位皇帝不甘心失败,居然还想着第二次北伐,所以横征暴敛,这才导致民怨沸腾。   “其实……”   夏侯琢伸手往北指了指:“最初的时候,大楚的北疆不在这,而是在更往北很远的地方,叫做珞珈湖。”   余九龄问:“有多远?”   夏侯琢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有多远,大概一千多里两千里还是有的吧。”   那时候,蒙帝国刚刚被大楚灭掉,楚军正处于最雄壮好战的巅峰时期。   在太祖皇帝亲自率军追击之下,蒙帝国的军队一路向北逃离,楚军一口气杀到了珞珈湖。   太祖皇帝在洛家湖畔饮马,让人在湖边竖起大楚战旗,宣告这里就是大楚的北疆。   然而这种辉煌没有持续多久,黑武人连战连胜,夺取了这大片的土地。   在大楚这几百年的历史之中,曾经有过三次想要收复失地的北伐,三次都以战败告终。   当年大楚太祖皇帝在珞珈湖畔的豪言壮语,终究都化作了一场空。   那时候的大楚太祖皇帝,手指北方说……我要在此地修建边城,宣誓主权,以镇北秽。   当今皇帝杨竞的那位祖父,也学着太祖皇帝的模样,手指着北方大声说,太祖皇帝没有做到的事,朕要做到。   可大楚太祖皇帝是壮志未酬,而他只是愚蠢可笑。   夏侯琢想到这些,心里就忍不住有些起伏。   就在这时候,忽然看到远处有几匹马朝着这边飞驰而来,速度奇快。   李叱举起千里眼看过去,看到那些骑士的装束,就猜到了来者何人。   大概半个时辰后,城中将军府。   身上有伤的敕勒人首领布勒格狄看起来脸色很白,受了伤之后还没有经过妥善的救治,又一路奔波,人显得格外虚弱。   但他尽量让自己站直了身子,以示对主人家的敬重。   “尊敬的宁王殿下。”   布勒格狄把手放在胸口,然后俯身行礼。   他低着头说道:“我是敕勒族的可汗布勒格狄,我这次冒昧前来……”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李叱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说吧,看起来你伤势不轻。”   布勒格狄连忙道:“我还是站着说吧,不敢在宁王面前落座。”   李叱道:“你站着说和坐着说,不会影响我对你们的判断,况且,我也没想听你多说什么。”   布勒格狄脸色明显变了变,宁王这样的态度,让他有些忐忑不安。   他只好先坐下来,在心里想着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开口。   李叱看了看他,然后看向余九龄:“请医官进来。”   余九龄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不多时,医官进来,李叱看向布勒格狄对医官说道:“他身上的伤势不轻,换了衣服都压不住血腥味,给他看看。”   医官俯身应了,然后过去,布勒格狄的两个手下想要阻拦,因为他们不确定宁王这样做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   此时如惊弓之鸟的他们,对任何举动都不敢轻信。   “多谢宁王殿下。”   布勒格狄先是道谢,然后示意手下人让开。   他自己将上衣脱了,露出身上那纵横交错的鞭打痕迹,每一条伤痕,皮肉都翻开着,看起来触目惊心。   两侧肩膀位置,还有血洞,而且伤口很大,显然是铁链穿过留下的。   这一身的伤痕,把余九龄他们都看的有些呆住。   不怎么喜欢这些敕勒人的余九龄,也不得不对这个汉子多了几分敬佩。   换做普通人,这样的伤势之下,早就已经卧床不起了。   等医官把伤势处理好,已经过去半个多时辰,因为伤口实在太多,处理起来就要足够小心。   布勒格狄一直端坐,身子拔的笔直,脸上的汗水一个劲儿的往下流,可却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用药酒清洗伤口的那种痛,在这的每个人都很清楚是什么感觉,所以也就能感觉得出来布勒格狄是什么性格。   等到伤口都处理好的时候,布勒格狄的脸色已经白的好像纸一样,却还起身后向医官行礼道谢,向宁王行礼道谢。   “多谢宁王殿下的恩德。”   布勒格狄后撤几步,忽然跪倒在地,这一下,他的两个随从都吓了一跳,连忙想扶他起来,布勒格狄摇头:“你们也跪下。”   那两个随从立刻就跪倒在地,可见布勒格狄的威望。   “宁王殿下。”   布勒格狄说道:“我深知伤害,岁月不可抚平,我深知屈辱,岁月不可治愈,我深知仇恨,岁月不可淡薄,敕勒族祖上在中原曾经造下滔天血债,身为敕勒族的可汗,我愿意为祖上请罪。”   他叩首,那两个随从也跟着叩首。   李叱并没有阻止,他想看清楚,这个人到底有几分真情有几分假意。   布勒格狄继续说道:“我也深知,如果嘴上说几句抱歉就以为有用的话,那是对中原人的亵渎。”   他说完这句话后再次叩首,每一次额头都会撞在地面上,他的随从亦然。   布勒格狄道:“我只请求宁王,接纳我族人入关,我族之人,愿世世代代侍奉宁王,而我……愿意为我敕勒族先祖曾经做过的错事负责。”   他跪在那,直起上半身,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一把短刀。   “愿以我的血来祭奠几百年前受到伤害的中原百姓,虽不能弥补万一,但可表我心意。”   说完这句话,布勒格狄一刀朝着自己心口刺下去。   李叱还是没动,甚至没有说话。   那把刀刺进了布勒格狄的胸口……未见有丝毫减速。   然后那把刀就飞了出去,咄的一声戳在不远处的柱子上。   布勒格狄一怔,他看向宁王,宁王依然端坐。   他甚至都没有看到有谁动了,更没有察觉自己手里的刀是怎么飞的。   在宁王身后站着一男一女,男的看起来四十岁左右年纪,样貌憨厚犹如农夫,女的看起来不能确定具体年纪,像是才二十岁又像是已有三十岁,气质有些独特。   这两个人好像没有动过,只是两个人嘴角都带着些许笑意。   在宁王身边另外一侧,站着一个青衫书生,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年纪,气质儒雅,他应该也没动才对。   在这客厅的门口那边,有个身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那看着外边,像是在发呆,背对着这边,应该也不是他才对。   布勒格狄看不出,那就对了。   宁王背后站着的那两个人,一个是玄武孙归隐,一个的朱雀霓凰,而站在宁王一侧的那个,是青龙苏入夜。   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像是看着外边发呆的,是楚先生。   这次来北疆抵御黑武人侵入,他们都来了。   尤其是楚先生,若是宁军与楚军交战,他可能不会插手,只是选择离开,但这次宁军打的是外敌,所以他就不能不来。   这四个人出手,布勒格狄看不出来,难道不正常吗。   况且,在那边书架旁边还站着一位叶先生,在两侧站着的四位廷尉府千办,哪个又是凡夫俗子了。   这一屋子的人,如果组队闯荡江湖的话,那是真真正正的降维打击。   “入关就先免了吧。”   李叱看向布勒格狄说道:“三件事,做到了再来谈入关。”   “一,你和你的族人,驻守未名山,所有粮草物资由我来供给,我也会派人协助你们修建山寨。”   “二,黑武人若不退兵,只要进攻北山关,你们的骑兵就要从一侧袭扰黑武军队。”   “三,如果黑武人猛攻未名山,我也会率军去救,你我双方务必互为支援。”   他问布勒格狄:“能接受吗?”   布勒格狄沉默了片刻,重重点头:“能!” 第一千零九十七章 请求   布勒格狄走了,带着他的几个随从,也带上了李叱分派过去的队伍,运送着不少粮草物资。   队伍是在夜里打开城门出去的,趁着黑武人现在根本就无暇顾及这边。   余九龄站在城门口看着队伍远去,然后吩咐人把城门关闭,回头的时候,见李叱在笑着看他。   “看起来你好像有些心事?”   李叱问他。   余九龄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人。”   李叱笑道:“你这刀子嘴豆腐心。”   余九龄道:“如果这次他们真的能在未名山策应我们守城的话,等到打完了仗,要不然就放他们入关吧。”   李叱哈哈大笑:“果然是豆腐心。”   余九龄抬起手挠了挠脑袋:“其实我连刀子嘴都是假的……可能是因为从小就吃苦的人,都看不得别人也吃苦。”   李叱道:“那你觉得他们是真心吗?”   余九龄点头:“看那人的样子,应该是出自真心。”   李叱问:“他叫什么来着?”   余九龄回忆了一下:“不就是叫……布勒马蹄?布格亚迪?万事大吉?布加什么迪?马勒戈……”   李叱一把捂住他的嘴:“好了,可以了。”   余九龄讪讪的笑了笑:“这他们这个敕勒族的名字,着实是难记了些,不是我记性不好,是他们名字太奇怪。”   李叱:“不怪你……”   余九龄:“当家的你能说出不怪你这三个字,已经很昧着良心了,谢谢你……”   李叱笑道:“你连他名字都记不住,却觉得他出自真心,你这样的人若行走江湖,遇到我这样的人,能把你骗的连裤头都剩不下。”   余九龄道:“可你为什么要骗我裤头?”   夏侯琢在旁边说道:“他那是骗你裤头吗?他那是馋你的身子。”   李叱:“……”   余九龄:“……”   过了一会儿后,余九龄叹道:“以前当家的和我说边军文化非常不羁,我还没理解这不羁是什么意思,现在我懂了,不羁的意思是,不在乎什么鸡不鸡的……”   李叱一把将余九龄的嘴又给捂住了:“你要是不想天打雷劈的时候连累我们,你就闭嘴。”   余九龄:“呜呜呜……”   夏侯琢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呜你妹……”   从北山关到未名山并没有多远,队伍连夜出发,天亮之前一定能进山。   那片山高林密,在宁军的帮助下,敕勒人建造起来一座山寨应该也不会太慢。   他们最先要注意的就是别被黑武人的斥候发现,好在他们在高处,有人靠近的话也能及时示警。   山中多高树,砍伐下来修建木墙,借助山势死守的话,黑武人想要攻破其实也没那么容易。   在未名山驻守还有一个优势在于,黑武人的抛石车再厉害也打不到他们在半山腰修建的木寨。   北山关的关城就在那,挪不动躲不开,所以黑武人的抛石车就显得威力巨大。   山寨可以修建的稍微高一些,抛石车又不能运上山,不会威胁道木城,让黑武人徒步爬山攻打敕勒人的话,黑武人的损失也必然不小。   北山关这边,李叱他们开始准备物资,应对黑武人随时都可能到来的下一轮攻势。   黑武人解决粮草问题的时间不会太久,他们会疯狂的把四周所有部族都搜刮干净。   搜刮来的东西只需要够用一个月的时间,他们就能等来援兵和粮草。   “布勒格狄说,他们的族人逃出来的时候,也破坏了一部分抛石车。”   李叱一边走动一边说道:“对我们来说这才是好消息,从上一次黑武人的攻势来看,他们的抛石车比我们的坚固,比我们的有效,城墙经不住那般的持续不断的砸。”   夏侯琢道:“如果能搞掉他们他剩下的抛石车,那守城就没什么太难的了。”   话是这么说,可是要想在百万大军之中去摧毁敌人的抛石车,无异于痴人说梦。   李叱他们这边确实不缺乏真正的高手,如今在李叱身边的那几位,哪一个不是一等一的强者。   可是如楚先生和苏入夜那样的强者,进入百万大军的营地,也一样有去无回。   这是根本不用去怀疑的事,除非是可以不死的神仙,不然谁也抵不过万箭齐发。   “没办法搞掉黑武人的抛石车,就想办法让城墙变得更坚固。”   李叱道:“咱们这边的木材数量还足够用一阵子,可这也是隐患。”   他看向众人:“如果黑武人用那种带挠钩的弩箭,我们就必须斩断绳索把木头放下去,可是久而久之,一是木材消耗太大,二是在城墙堆积起来的木头,也能被黑武人利用。”   夏侯琢沉思片刻后说道:“用沙袋吧,装满了沙土挂在城墙外边。”   李叱点了点头:“可以试试。”   余九龄道:“黑武人在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来攻城,如果我们夜里派人出去,在城外挖出来大量的陷坑,不知道有多少用,但最起码可以阻止黑武人那么轻易的靠近。”   李叱忽然间想到了什么:“黑武人会不会挖?”   他看向余九龄:“你这小奶袋瓜子想的东西很多啊。”   余九龄一脸的迷茫:“我想什么了?我没想啊……”   李叱转身看向澹台压境:“吩咐下去,在城中挖出来一条沟,至少要有一丈半以上的深度,一丈宽度,增加巡防的兵力,尤其是夜里,召集足够多的人手,要尽快挖出来。”   他又看向余九龄:“去找一些大缸来,埋在地里,缸底朝上,安排士兵轮流值守。”   余九龄都没有想到的是,他一句无心之言,在之后又救了北山关一次。   十几天后,黑武人的粮草应该已经搜刮的差不多,他们的大营开始往前压。   原本黑武人营地距离北山关有二十几里远,这次前压,大营已经到了距离北山关不过十一二里左右。   黑武人果然在挖掘地道,他们在夜里派人出去,整夜整夜的挖,快天亮的时候就把挖出去土都清理走,找东西盖住洞口。   白天没有任何异样,到了晚上夜深人静之后,就再派人来挖。   已经想到了挖地道这一招,其实也可见,业夫烈确实没有更多的招式可用。   他们连续挖了十几个晚上,终于把地道挖的差不多了,算计着已经进入城内范围,队伍在深夜开始集结。   业夫烈派人一共挖了五条地道,同时开挖,进度都差不多。   到了后半夜,黑武士兵开始进入地道,留出来可让一人通过的空隙,方便把最后一部分的土运送出去。   所有人其实也都很紧张,一旦他们挖开的话,第一批冲进城内的人肯定会被围攻。   战场上的事历来如此,冲锋最快的人,往往死的也最快。   可是他们没有想到,他们居然没用往上挖就把地道挖通了,因为宁军在城内挖出来一条深沟。   当黑武人挖穿的那一刻还有些惊喜,最前边的人试探着走出来,然后就滑了下去。   他们挖的地道深度没有一丈半,只有不到一丈,所以他们一出来就往下掉。   前边的人掉下去了,后边的人还在往前挤,五条地道,黑武人好像流水一样进来。   然后就面对绝望。   他们在深沟里,深沟两侧谁都挖的笔直,他们根本不可能爬得上来。   人群在深沟里变得密集起来,他们又不敢大声喊,试图劝阻后边的人不要再往前冲了,根本就阻止不了。   眼看着深沟里人满为患,李叱举着火把走到沟边缘处,那些黑武士兵抬头看着突然出现的光亮,一个个都有些惊恐。   李叱随手把火把扔进深沟里,转身离开,紧跟着就是无数火把扔进去。   片刻后,宁军的弓箭手压了上来,在深沟边缘处开始放箭,这种杀戮,能让寻常百姓看到就吓破胆。   羽箭密密麻麻的飞进去,坑里的人哀嚎着,挣扎着,却根本逃不掉。   后续的人总算是不敢再往前走了,哀嚎声才是对后边的人最好的劝阻。   沟里都是死尸,触目惊心。   夏侯琢伸手一指,无数的木柴扔进去,然后深沟里的火焰就越来越高。   大火勉强照亮了小半个边城,尸体被焚烧的那种气味却能弥漫在整个夜空。   无法估算这次黑武人损失了多少,每个人都看到了那一沟的尸体被烧成了焦炭。   宁军用石头和石灰把沟壑填满,又在上边夯实。   黑武人营地。   业夫烈等到了手下人回报消息,可不是好消息,手下人说宁军早有准备,进城的队伍全军覆没。   业夫烈走到大帐外边,看着远处的城墙。   “宁王李叱……”   他自言自语了一声,语气格外复杂。   回到大帐里之后,业夫烈就开始给黑武汗皇写信,这封信他写了很久,写了撕,撕了再写,前前后后,写了足足两个时辰,从天亮到正午。   这封信他写的很长很长,足足写了十几页,每一个字都需要他格外斟酌。   而这一封信里所表达的意思只有一个……请求黑武汗皇多给他一些时间,并且再派援兵,因为他担心的是,一旦这个宁王李叱成为中原的新主,那么黑武帝国以后都很难再有机会攻入中原了。   他的信中有这样几句话。   宁王李叱会成为黑武帝国最大的敌人,如果他称帝,他的子子孙孙都会成为黑武帝国最大的敌人。   楚国的皇帝,亲手坏掉了他的江山,但李叱正在让这江山变得更为坚固。   如果黑武帝国拼掉百万大军,甚至更多,才可以将宁王李叱和他的宁军灭掉的话,那也是胜利。   现在不能灭掉宁军,未来的宁军可能会让帝国都感到疼痛。 第一千零九十八章 我没有原谅   未名山。   焦急的等待,让提前到了这里的每一个敕勒族人每一天都很不好过,他们在担心着他们的族人。   他们从黑武大军中逃了出来,可是他们的族人还没有逃出来,而且他们也都知道,族人们能逃出来的可能并不大。   沭阳川临走的时候发誓说,我一定会把族人都带出来,但大家都知道,那只是沭阳川的决心。   敕勒族的人都住在草场,他们负责为黑武人养马驯马,在那有重兵把守。   沭阳川的两万人杀回去,也许都不能攻破黑武人的防守。   每天,在未名山的敕勒人都在拼了命的干活,他们都很清楚没有一点时间可以浪费。   而这,其实并不是一开始他们就有的态度。   刚到未名山的时候,其实很多人都很颓废,尤其是大汗带回来的消息,对他们来说不算太好。   中原人不许他们入关,只许他们驻守在未名山,但是会提供粮草支援。   所以很多人都觉得没有什么意思了,留在这,也只是早早晚晚被黑武人屠杀的命。   一座荒山,能挡得住黑武人百万大军?   甚至还有人说,既然要死,还不如死在自己的家人们身边,死在一起。   这种情绪,直到他们的一个年轻人被中原人打了之后,才有了改变。   李叱调派来不少队伍协助敕勒人在未名山建造营寨,一名校尉扛着两根沉重的木头往上爬的时候,他示意前边的敕勒人拉他一下,那敕勒人只是瞪了他一眼。   这校尉没有理会他,自己艰难的爬了上去,然后那年轻的敕勒人却忽然伸脚绊了他一下,校尉摔倒在地上,险些被木头砸伤。   下一息,校尉就一把将那敕勒人的脖子掐住,按倒在地,一顿重拳轰击。   打的那敕勒人满脸都是血,那人想反抗,可根本打不过。   吵闹声把布勒格狄引来,连忙询问。   那被打了的年轻人一脸委屈:“他们凭什么?他们愿意干让他们去干,凭什么还要让我们一起干,他们有什么权力命令我们做事?!”   校尉叫彭博,看了看那年轻人,又看了看布勒格狄。   布勒格狄怒道:“宁军是来帮咱们的!”   那个年轻的敕勒人道:“大汗,你不要被他们骗了,他们只是想利用我们来对抗黑武人!”   彭博笑了,朝着手下人招手:“咱们回去,带上所有的物资装备。”   布勒格狄连忙跑过来拦住他:“校尉大人,他只是个孩子,还请不要与他一般见识。”   彭博笑了笑道:“我不会与他一般见识,那样只会气着我自己,我家主公说过,你去帮人的时候,如果别人不知道感谢,还觉得你帮的少了,那最好就把以前帮的都收回来,以后也再不帮忙就是了。”   彭博下令:“拆掉我们修建的所有木墙,带上我们带来的所有粮草物资,咱们回北山关。”   手下人应了一声,开始去拆除他们已经建好的木墙。   “你们敢!”   “你们不要太过分,不然你们别想有什么好下场!”   “你们宁军不要欺人太甚!”   一群敕勒人围上来,下一息就要动手。   彭博扫视一周,并无惧意。   “看看你们的嘴脸。”   彭博道:“你们求着我们帮忙,我们说不能全帮,只能帮你们一部分,然后你们就开始怨恨我们,觉得是我们做错了,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带走本来想帮你们的那部分,我们付出的苦力就不和你们算了,你们却还觉得我们帮你们的那部分,已经是你们的了?我们拿回去,你们觉得是我们抢了你们的?还觉得自己吃亏?记住,那是我们的,愿意给你就给你,不愿意给自然就要带回去。”   他抽刀在手:“该拆的拆,该带走的带走,阻拦者杀,若我等战死于此,宁王会为我们报仇。”   “呼!”   宁军士兵们应了一声,动手拆除那些木墙。   布勒格狄是真的急了,他怒视着那个惹起事端的年轻人:“你跪下!”   那年轻人似乎也没有想到,宁军的人会这般硬气,他本以为,在这未名山,他们敕勒人人多势众,那些中原人应该识时务才对。   见大汗暴怒,他吓得连忙跪下来。   布勒格狄朝着彭博,学着中原人的礼数抱拳道:“校尉大人,确实是我们错了,我会处置他们,请不要离开。”   彭博道:“我家主公在我们来之前就告诉我们,你们是去帮人的,不是去受气的,如果有人让你们受气,带上咱们的人和东西回来,如果打起来吃了亏,我家主公说,他会把这笔债加倍收回来。”   布勒格狄请求道:“确实是我没能约束好他们,都是我的过错,还请原谅,我会严厉处置,给校尉大人一个交代。”   “不必了。”   彭博道:“我家主公还说,如果你们不知道好歹,不惯着,一次都不惯着。”   他回头:“拆!”   宁军士兵们抽刀出来,开始在木墙上劈砍,把绑着木墙的绳索斩断,将已经搭建好的木墙推倒。   那些敕勒人急了,他们冲上去阻止,却被布勒格狄下令后退。   布勒格狄看向自己的族人:“是你们自找的。”   彭博带着人,拆掉了他们修建的木墙,带上他们的装备和粮草,拿不了的就扔,粮食被他们洒在地上也不留下。   粮食是我们中原的百姓给我们的,我们可以扔了,也不会让你们占便宜。   然后宁军就返回了北山关。   李叱听彭博把事情经过说完之后,宣布彭博晋升为五品将军,所有去过未名山又回来的士兵,多发三个月的军饷。   夏侯琢还把自己的佩刀送给了彭博,告诉他,你做的没错。   彭博本以为自己回来后,多多少少会挨骂,毕竟这样做,会让宁王的联合敕勒人的计划失败。   夏侯琢拍了拍彭博的肩膀对他说道:“不要去想那么多,你知道宁王怎么说的吗?宁王说,我的人在外边受了委屈,回来之后,我不能让他们还受委屈。”   他告诉彭博:“以后你就是将军了,做将军也要记住这句话,我们的人在外边都不能受委屈,在家里更不能受委屈。”   不久之后,布勒格狄就再次来到北山关外求见,可这次,李叱没打算再见他。   布勒格狄在城外苦等一天,无人理会。   他竟是没有离开,当夜就在城外找地方凑合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又到城门外求见。   夏侯琢登上城墙,俯瞰城外的布勒格狄说道:“回去吧,好好教导你的族人,让他们明白事理,你应该还没有忘记,在你第一次来北山关的时候,宁王问你能不能接受,你说能,那就是承诺,一个男人,一个首领,连承诺都不珍惜,这样的人我们不喜欢。”   布勒格狄连连解释,可是夏侯琢又怎么可能听他解释。   “再多告诉你一些事。”   夏侯琢道:“在未名山,彭博告诉他的手下士兵说,要尽力帮忙,因为我们答应了就要做到,而且,可能敕勒族的人逃到未名山后,会有大批的黑武军队追杀而来,有一座木城,就能保护那些敕勒人,所以咱们得抓紧干活。”   “而你的族人,却觉得是我们对不起你们,既然如此,那何必再有往来,我多奉劝你一句,做好一个首领,得先教会你的族人怎么做人。”   说完这句话,夏侯琢转身离开。   不管布勒格狄在城外再怎么呼喊,没有人理会。   布勒格狄回到未名山之后,族人们都迎接过来,此时他们又盼着大汗带回来好消息了。   看着那一张张面孔,布勒格狄第一次感受到了无力和绝望。   “我求见宁王的时候,愿意用我的死来换取宁王的帮助,而你们,却觉得那是宁军应该做的事,那是我用我的命给你们换来的!你们气死根本不在乎。”   布勒格狄看着他们,再也压制不住怒气。   “我是去求人家帮忙的,你们却觉得人家帮的不够就是欠你们的?既然这样,那人家走了,也不欠你们的了,你们自己找活路吧,我累了,你们不珍惜我用命去给你们换来的,那我留下也没有什么意义,我也不欠你们的。”   说完之后,布勒格狄转身下山。   一群人立刻就跪了下来,苦苦哀求。   “你们求我没有什么用处,就正如我再去求宁王也已经没有什么用处。”   布勒格狄道:“你们不是很有本事吗,那就靠你们自己吧。”   他分开众人下山,带着几名随从就这样走了,留下了那些一下子就陷入了绝望的族人。   山下的林子里,布勒格狄下马,坐在树下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随从问:“大汗,咱们去哪儿?”   布勒格狄摇了摇头:“我们哪儿也不能去,我只是想吓吓他们,如果他们还不明白道理的话,灭族只是早晚的事,我是大汗,如果真的要被灭族,我也必须第一个死。”   他靠在那,连呼吸都显得那么无力。   沉默了许久之后,布勒格狄像是醒悟过来什么,再次上马:“走,咱们再去一次北山关。”   随从们互相看了看,没有多说什么,上马跟着大汗朝着那座边城又赶了过去。   城外,布勒格狄朝着城墙上喊:“我请求见到彭校尉,我请求当面向他道歉。”   彭博就在城墙上,他看向不远处,正在和夏侯琢下棋的宁王,宁王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决定。”   片刻后,彭博走到城墙边缘处:“大汗,你回去吧,道歉就不必了,修建木墙的方法,我该教的也已经教过,靠你们自己了。”   布勒格狄道:“不敢请求原谅,只想恳请校尉大人,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恳请校尉大人帮帮我们,也恳请校尉大人替我求求宁王殿下。”   彭博道:“有些错可以得到原谅,但不会每一次都得到原谅。”   他回头看向李叱:“主公,我想回去。”   李叱回头看了他一眼:“为何?”   彭博道:“我没有原谅他们,只是因为这样对我们有利。”   李叱沉默片刻,点头:“现在你是从四品将军了,带上的人去吧。”   彭博肃立:“呼!” 第一千零九十九章 承诺   自从彭博带着他的队伍再次回到未名山之后,敕勒人的态度就不一样了。   不用去在意他们到底是明白了事理还是醒悟了什么,看到他们已经不一样了就好。   彭博说过,他回来,不是他原谅了那些人,只是因为这样做对宁军有利。   而此时对于敕勒人来说,他们盼回来了宁军,还要再盼来两个奇迹。   一是他们族里的年轻英雄沭阳川能够救回他们的族人,二是他们可以死死守住未名山直到黑武人退兵。   尤其是第一个期盼,让他们每个人每一天都会在心里一遍一遍的祈祷。   可是他们也很清楚,沭阳川做不到,谁也做不到,神仙可能都做不到,他们怎么想都想不出,沭阳川可以做到的理由。   辗转千里,带着那么多老弱妇孺,还要抵抗黑武人的追兵。   他们到未名山大概十几天之后,黑武人没有察觉到他们,在筹措到部分粮草之后,黑武人不敢再耽搁,对北山关发起了进攻。   因为约定,布勒格狄决定出兵去驰援,但却被彭博阻止。   “还不到时候。”   彭博道:“宁王需要的策应,不是让你们每一次都要去策应,而是要在最关键的时候,现在你们的山寨还没有修建好,你就军去袭扰黑武人的侧翼,那么黑武人就会先来全力攻打你们。”   布勒格狄当然明白这些,可他已经不敢再有一次违背承诺的举动。   彭博道:“既然宁王让我来,就说明你们可以信任我,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们出兵还是不出兵,最好问过我。”   布勒格狄当场表态,愿意听从彭将军的调遣。   之后,黑武人挖掘地道,试图夜袭北山关,但又一次被宁军击败。   当这个夜里,北山关有火光起的时候,布勒格狄连忙来找彭博,询问他是不是要出兵。   彭博已经站在高处观察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不出兵。   在这一刻,布勒格狄终于看懂了彭博,那是一个只对事不对人的将才,他不会因为之前的矛盾,就让敕勒人一次一次出兵送死,所以布勒格狄对彭博更为信任。   果然,彭博的判断没有错,到了白天安排斥候侦查,北山关城防依然稳固,没有任何闪失。   彭博他们到未名山二十几天后,山寨基本上已经修建好,他们人多,又可就地取材,再加上敕勒人也已经懂了,有山寨才有可能活下来的道理,所以进度很快。   山寨建成之后,布勒格狄的伤也已经好了许多,似乎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在发展。   “报!”   有人急匆匆的跑到布勒格狄面前,单膝跪倒:“大汗,沭阳川派人送回来消息。”   布勒格狄连忙问道:“人呢!”   手下人双手递上一封信:“送信的兄弟到这就摔倒昏迷,还在救治。”   布勒格狄将书信展开,信很短,意思是他已经带出来大部分族人,但是黑武追兵追的实在太狠,盼望大汗见到信之后出兵接应。   “我必须亲自去。”   布勒格狄看向彭博:“将军……那是我的族人,我必须……”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彭博点了点头:“去吧。”   布勒格狄道:“可我若离开,就要带走绝大部分兵力,而且如此规模的兵马调动,一定会被黑武人察觉……”   彭博一如既往的平静:“你去接你的族人,这是你身为大汗的责任,我来守未名山。”   布勒格狄道:“可是一旦我们离开被黑武人察觉,他们必会猛攻此地。”   彭博道:“宁王告诉过你,他派来的人你可以信任,记住这一点就好了,我们宁军不会轻易做出承诺,但只要我们做出的承诺,在我们死之前,就一定会遵守下去。”   布勒格狄后撤两步,朝着彭博深深一拜,然后带上几乎所有骑兵出发。   不出预料,这边数万人规模的兵马调动,立刻就引起了黑武人那边的注意。   没多久,黑武人的队伍就开始朝着未名山这边开过来。   如今在木寨里边的,是彭博带来的几千名宁军士兵,和大概两千多人的敕勒人,多是老弱和伤者。   彭博站在高处,举着千里眼看着地平线上那黑压压的黑武军队靠近,缓缓的吐出一口气。   “这里就是我们的另一座边关!”   彭博大声喊道:“宁王说,凡我宁军脚下之地,皆为我中原疆土,现在我们站在这里,这里就是我们的地盘,只要是我们的地盘,寸步不让!”   “战!”   士兵们高呼回应。   到了这一刻,已经没有必要再害怕暴露什么了,黑武人的攻势很快就会上来。   领兵的黑武将军叫那萨布,是业夫烈手下一员大将,黑武帝国南院将军。   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那些逃走的敕勒人居然就藏在七八十里外的未名山上。   敕勒人这样的明目张胆,就好像在羞辱他们一样。   作为高傲的黑武军人,他们当然忍受不了这种羞辱,来之前,大将军业夫烈就告诉他,如果不把那些敕勒人杀光的话,他就不必回去了。   他带来了业夫烈给他的十万大军,浩浩荡荡。   还有另一个黑武将军带着人马去追踪离开的敕勒人,那萨布的任务,就是清理未名山。   到了山下才隐隐约约的看到了半山腰的木墙,距离远的时候根本察觉不到。   也就是在看到木墙的那一刻,那萨布心里隐隐约约的升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五天后。   在那片庞大的白桦林中,布勒格狄接到了他的族人。   沭阳川身负重伤,看起来格外虚弱,而布勒格狄的儿子撒桑就守在沭阳川身边,在看到他父亲到来的那一刻,撒桑先是快走几步迎接过去,然后就跪了下来。   不久之后,布勒格狄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沭阳川真的是个奇才,再换做任何一个人去营救族人,都不可能成功。   快要回到草场的时候,沭阳川下令队伍一分为二,他带着一万人下马,步行朝着草场那边过去,不带兵器。   他们到了之后就被黑武人拦住询问,沭阳川拿出来一块令牌交给黑武人,说他们是奉命回来再运送物资的。   之前敕勒人烧毁黑武大军辎重营的时候,沭阳川他们杀了辎重营的将军,夺了这令牌。   所以黑武人在看到这令牌后,并没有怀疑什么,直接把人放了进去。   沭阳川回到草场之后也没有急于带人往外冲,而是把一万人分散出去,暗中告诉所有族人,在夜里突围。   他们白天还在装车,还在清点马匹,还在黑武人的皮鞭下求饶。   到了晚上,部族的所有男人们在沭阳川的指挥下行动起来,他们驱赶着马群冲击了黑武人的营地。   他带着所有男人和黑武人厮杀,给老弱妇孺争取时间。   一夜厮杀之后,大部分族人都逃了出来,好在是他们有足够多的马,马不够还有牛羊,沭阳川告诉他们,能骑着跑的就一定要骑上。   沭阳川带着骑兵边战边退,族人在前边加紧赶路。   出了草场之后,黑武人追击过来,还被沭阳川提前埋伏好的一万骑兵打了个措手不及。   沭阳川带着人杀回去,两下夹击,把黑武人打的惨败而退。   接下来就是疯狂的逃亡,朝着未名山方向逃亡。   到半路的时候,又被黑武人的骑兵追上,双方激战,不分胜负的时候,另外一支赶来的黑武人军队把敕勒人的队伍给冲散了。   沭阳川在这个时候做出决定,舍弃了后队那部分被围困的族人,这个决定让很多人都不理解,可是他却无比坚决。   一开始并没有对他指挥队伍提出异议的撒桑,在这一刻却不干了。   他说他是大汗的儿子,他有责任把被困住的族人救出来,还号召骑兵跟他一起杀回去。   一部分人愿意听沭阳川的,一部分人跟着撒桑冲了回去。   无奈之下,沭阳川也只好带着队伍回去支援,结果那一战,数万敕勒骑兵因为陷入战局,无法发挥骑兵的威力,被黑武人击败,死伤两万多人。   这两万多青壮男人的战死,对于敕勒人来说,几乎相当于灭顶之灾。   因为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失去了那么多青壮男人的保护,老弱妇孺损失可想而知。   最可怕的是,沭阳川为了救撒桑,身负重伤。   接下来的这一路,如果不是沭阳川几次都判断出黑武人的阻拦方向,及时带着族人避开,他们早就被屠杀殆尽。   可即便如此,族人中责怪沭阳川的人依然不少,他们看不到半路上埋伏的黑武人,也就不知道沭阳川的判断到底对不对。   他们只看到了沭阳川决定舍弃一部分族人,他们觉得不能原谅。   所以很多时候,英雄都是孤独的。   布勒格狄接到族人之后,这支逃出来的队伍,大概还剩下一半人左右。   事实上,如果不是撒桑带着人回去,他们的损失可能连十分之一都没有。   “我代表祖先,谢谢你。”   布勒格狄居然朝着沭阳川单膝跪倒,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他把手放在胸口,朝着沭阳川低下了头。   他是大汗,他这样的态度,似乎更像是在说,他愿意成为沭阳川的臣。   “从今天开始,沭阳川就是我们敕勒人的可汗,我和我的儿子撒桑,都是沭阳川的家臣。”   布勒格狄看向满脸震惊的撒桑:“如果你还不是那么愚蠢,现在就要向新的可汗下跪了。”   又数天之后,他们穿过白桦林,穿过原野,回到了未名山。   在看到未名山那一刻,每个人的眼睛都睁大了。   漫山遍野都是黑武人,正在朝着山寨猛攻,而在山寨的高处,那烈红色的战旗还在。   “沭阳川。”   布勒格狄看向部族新的首领:“这一战之后,如果我们的族人能够入关进入中原,族人就交给你了,而我和我的儿子,要用余生遵守承诺,你记住,如果以后我和我的儿子战死,你要继续遵守承诺。”   “当宁军的刀指向他们的敌人,我们的刀,要和宁军指向一样的方向。”   沭阳川再一次拒绝自己成为敕勒族可汗,可是布勒格狄却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你记住,我活着的时候,可以尽快帮你树立威信,所以我必须这样做,如果我死了之后再让你成为可汗,族人就会分裂,对于我们敕勒人来说,那才是灾难。”   “只有你才懂得,该怎么做,才会让族人得以生存。”   沭阳川问:“大汗,为什么是我,撒桑他……”   话没有说完就被布勒格狄打断:“当你说出我们要去和中原人谈一谈的时候,我就知道,唯有你才能明白,族人该如何生存。”   他拍了拍沭阳川的肩膀:“快点好起来,未来靠你。”   然后他举起战刀指向未名山:“敕勒的所有男人,跟我杀过去!”   他们突然从侧翼杀出,确实吓到了黑武人,导致黑武人的攻势不得不退了下去。   当布勒格狄带着族人们进入山寨的时候,心中的震撼已经无以复加。   守城的宁军损失过半,可他留下的那些老弱族人却一个都没有死。   因为彭将军说,打仗,军人就该在前边。   承诺,一旦做出,就拿命去守着。   宁军做出的承诺,宁军拿命去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