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章 我要給你們封侯!
已經過了盛夏,秋天的夜裏還是有些寒意,好在是面前的火堆讓人覺得有些踏實。
李叱和夏侯琢喫飽了,喫的很快,沒有什麼別的的東西,不要去想什麼山珍海味,甚至別去想什麼大魚大肉。
只有烤饅頭,即便如此,夏侯琢喫了四個,李叱喫了八個。
夏侯琢說,你現在是寧王,是要體面的,你這樣喫的話就略微顯得不體面了些。
李叱說你顧好你自己,你喫的那四個可都是挑着大個的喫的。
夏侯琢哈哈大笑。
喫飽了之後,兩個人就在沙地上躺下來休息,沙子是很神奇的一種東西,可以說是冬冷夏熱的典範。
太陽曬的時候,躺在沙子上會燙,一到了晚上,躺在沙子上又會覺得冷。
可是他們倆又怎麼會在意這個,躺在那,枕着自己的胳膊,看着那璀璨的夜空。
“從你離開書院到現在,多久了?”
李叱問。
夏侯琢搖頭:“不記得了,可是好像已經有一輩子那麼久。”
李叱道:“那咱們可是太賺了,這麼算的話,咱們能有好多輩子那麼久。”
夏侯琢道:“這種話你要是多和女人說說,你至於到現在都還是……那玩意?”
李叱:“你懂個屁,那玩意久了纔是陳釀。”
夏侯琢:“那就是你屁都不懂……”
李叱笑起來:“你沒看到那些故事裏的武功祕籍,都需要童子身的人才能練,這說明什麼?”
夏侯琢說道:“說明寫這些密集的人跟你一樣,都是那玩意。”
李叱:“嘁……”
夏侯琢道:“不是我慫恿你去偷腥,你是大王,你手下臣子三妻四妾都正常,你卻……”
李叱撇嘴:“換個事聊。”
夏侯琢笑起來:“換就換……但是換什麼?”
李叱問:“你剛纔說,我已經是大王,算起來,冀州,豫州,沈珊瑚又拿下了兗州,如今和羅境兵合一處,青州大概也快了,大楚十三州,不久之後四州之地是咱們的,所以我這個大王,也挺大了是吧。”
夏侯琢道:“大,特別大。”
李叱笑起來:“就喜歡誇我大。”
夏侯琢:“你特麼一個那玩意,能不能別張嘴閉嘴就耍流氓。”
李叱道:“你難道不知道嗎,越是那玩意,越是喜歡過嘴癮。”
夏侯琢:“……”
李叱道:“有件事我一直都在想,想了好久了,其實你剛纔問我的時候,我想告訴你來着,但又忍住了,因爲東西還沒做好,那可是我這十幾年來,能過的最大的嘴癮。”
夏侯琢好奇起來:“你想說的是什麼?莫非真的有口頭上的獎勵?”
李叱:“當然有,這麼多年來,其實我一直都沒有給過大傢什麼正經的獎勵,哪怕是口頭上的都很少,可是我又那麼摳門,只想給口頭上的。”
夏侯琢:“大王真棒。”
李叱笑起來:“不客氣……因爲口頭上給的,或許比較大。”
夏侯琢不信。
李叱道:“我到豫州之後,就開始讓人去辦這些事,後來發生了許多亂七八糟的事,導致一直拖延了,你到豫州之前,差不多辦好了。”
夏侯琢道:“口頭上的獎勵,還需要如此準備?”
李叱側頭看向夏侯琢:“你猜一猜,我要辦的事是什麼?”
夏侯琢道:“給還沒有婆娘的人,每一個都說一個媳婦兒?”
李叱道:“請你自重,不要強人所難,也不要難爲我家媳婦兒。”
夏侯琢笑的眼淚都流出來了。
夏侯琢正笑着呢,李叱忽然說道:“封侯。”
夏侯琢一怔。
李叱道:“其實真的是想晚一些再告訴你啊,想着到時候讓你有點意外之喜的感覺,可我忍不住,哈哈哈哈……”
他看向夏侯琢,貌似很認真地說道:“我和寧兒想了許久,怎麼才能不花錢辦事,想了想不行,那就儘量少花錢辦事……那就是給你們做侯爵的錦衣,做侯爵的印信。”
夏侯琢就那樣看着李叱,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些什麼了。
“侯爵之位。”
李叱緩緩吐出一口氣:“以你爲尊。”
夏侯琢忽然有些想哭,他不知道是感動還是別的什麼,只是突然就有些忍不住了。
李叱緩緩道:“軍職上,老唐會比你高,誰叫他確實比咱們都厲害那麼一丟丟呢,可是爵位上,不能有人比你高。”
良久,李叱不見夏侯琢有什麼反應,側頭去看,才發現夏侯琢躺在那,臉上已經有兩道淚痕。
“我湊。”
李叱道:“早知道這樣就能搞哭你,我早就搞了啊。”
夏侯琢:“滾蛋……”
李叱伸手把夏侯琢臉上的眼淚抹了抹:“用我滾蛋的手,給你擦擦眼淚。”
一開始夏侯琢沒有反應過來,片刻後就躲開了:“你大爺的……”
李叱哈哈大笑。
他說:“我本來是打算等着大家都回來,然後再辦這件事,可是我剛纔在河邊看着你指揮打仗的時候,想明白了……有些事,不能等。”
夏侯琢點了點頭:“是啊,不能等。”
李叱翻身,看着夏侯琢用商量的語氣說道:“你看,你最大,所以在俸祿上能不能少點?儘量是不要。”
夏侯琢:“命都可以給你,錢一點都不能少。”
李叱:“你這都是跟誰學的,以後離他遠點。”
夏侯琢隨即往後挪了挪:“遠點了。”
李叱笑起來,他躺平了,看向夜空。
夏侯琢問他:“又在感慨什麼?”
李叱道:“我在想,如果我也問問他們,能不能只給爵位不加俸祿,他們會答應嗎?”
夏侯琢道:“寧軍之內反賊還少嗎?你這是逼着大家舉起反旗啊。”
李叱嘆息一聲:“可能是怪我……讓你們學的太快了。”
這同一個夜晚,青州,州治城。
被寧軍邀請到這片空地上的人們,此時此刻正在排隊登記,羅境的意思已經很明顯,要麼把錢糧獻出來,要麼把性命獻出來。
跟你們買的時候你們不賣,那麼現在就只好搶了。
羅境用實際行動告訴這些人,寧軍搶東西比買東西要擅長的多。
整個夜晚都不會寧靜下來,不管是現場,還是他們的內心,因爲他們都需要衡量自己該獻出多少才能保命。
從下午到天黑,從夜晚到黎明。
總算是所有人都已經登記了一遍,手下人把登記好的冊子送到羅境的軍帳中。
羅境已經醒了,正在喫早飯,看了一眼後問:“算過沒有?大概能得多少錢糧?”
手下人回答:“算過了,如果他們如數交上來的話,咱們隨軍來的民勇,可能都得用上,或許未必能夠。”
羅境哈哈大笑起來。
他可是帶來了幾十萬民勇,全都用上的話,那運回去的錢糧物資,豈不是真的能在豫州堆起來一座山?
他伸手把冊子拿過來看了看,沉思片刻後起身:“我去把冊子交給沈將軍,你們去準備一下,咱們的隊伍撤到城外,和民勇營的人匯合,準備把東西運回去。”
手下人不解:“可是大將軍,咱們還沒有把整個青州打下來呢。”
羅境搖頭:“你不懂。”
他起身,帶着冊子去見沈珊瑚。
此時沈珊瑚也剛剛起來不久,正在軍帳外邊洗漱,兩個漂亮的女兵站在她身邊,一個拿着毛巾,一個端着水盆往下倒水,沈珊瑚捧水洗臉。
看到羅境到了,沈珊瑚擦了擦臉後迎接過去。
羅境把冊子遞給沈珊瑚:“昨夜裏登記在冊的物資錢糧,你過過目。”
沈珊瑚沒接:“羅將軍收着就是了。”
羅境把冊子遞給沈珊瑚的親兵,然後笑道:“我是很懶的人,讓我去核對數目,實在是受不了那瑣碎,所以我打算偷懶去了,我一會兒帶兵出城,維持民勇營的秩序,等待接手那些錢糧,你賣力氣我享清閒,哈哈哈哈。”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沈珊瑚身邊的那幾個女兵都開始瞪他了,覺得他一點兒都不男人。
把費力的事交給她們小姑奶奶,他一個大男人卻要跑到城外去偷懶。
沈珊瑚卻怔住,良久之後抱拳道:“多謝羅將軍。”
羅境道:“你看,我偷懶你還謝我,真的是……對了,物資齊備之後,我就要儘快趕回豫州,那邊戰事比這邊兇險的多。”
沈珊瑚想了想後說道:“你趕回去的話,運糧的兵力應該不足,我分派一半人給你吧。”
羅境搖頭:“他們不該這個時候回去,當在得勝後,披紅掛綵。”
沈珊瑚深吸一口氣,再次抱拳:“替我的兄弟們謝羅將軍。”
羅境大笑着告辭而去,看起來有些瀟灑。
沈珊瑚手下的女兵不解問道:“小姑奶奶,他那麼懶,還想喫現成的,你爲何還要謝謝他?”
沈珊瑚在那女兵腦袋上敲了一下:“你是真的太笨了……”
她深呼吸,然後再次吐出一口氣。
“他是真的大度,你們只是沒想明白……我帶着十一萬兗州兄弟殺過來,半路遇到了羅將軍,兄弟們便都有些不服氣,羅將軍這樣做,他說自己是想偷懶,實則是想把打下整個青州的功勞,全都讓給咱們,他說的披紅掛綵,你們現在懂了嗎?”
那幾個女兵這才醒悟過來。
他們的隊伍從兗州一路殺過來,那些兄弟們誰不想帶着這麼大的功勞去見寧王?
他們不說,可他們對於羅境也會有所牴觸。
羅境爲了這些兄弟們着想,把這巨大的功勞讓了。
沈珊瑚回頭大聲說道:“去把人都喊過來,讓他們麻利點,一會兒我要帶着他們所有人,去羅將軍那邊蹭酒喝。”
“是!”
女兵們應了一聲,分頭跑出去喊人。
第一千零一章 穩
一夜平安,天命軍並沒有夜襲,夜晚之中只是發生了短暫的不平靜。
如果是在平原野戰,夜襲會有奇效,但是夜裏渡河本身就極兇險,裴芳倫這樣的名將,不會再冒險。
第二天一早,天命軍大營那邊就號角連連,一隊一隊的天命軍士兵開始在岸邊集結。
昨夜裏其實有一場小規模的激戰,雙方廝殺的時間並不久,各自退去。
夜裏,夏侯琢安排隊伍劃小船過去想把天命軍的浮橋一把火燒了,可是天命軍重兵把守,沒能成功。
昨天一場火攻,摧毀了一段浮橋,可大部分都還在,天命軍自然會死命把守。
已經沒有什麼遮掩了,雙方的實力都已經擺在了明面上,所以天命軍的第二次進攻,沒有任何特殊變化,如昨日一模一樣。
他們重新鋪造浮橋,漁船還是運載着士兵渡河,裴芳倫的底氣就在於,他的兵力遠遠高於夏侯琢。
指揮集團軍隊作戰的經驗,他遠比夏侯琢要豐富的多。
夏侯琢的底氣在於,寧軍的武器裝備,天下無雙。
再沒有一個如李叱這樣的主公,把所有的銀子幾乎都用來增加軍隊裝備器械上,所以也就再沒有一支這樣的軍隊,裝備多到可以放肆的用。
在李叱的想法裏,不管消耗掉多少器械,都不必心疼,因爲人命才最重要。
而這,也是寧軍士兵對李叱無比忠誠的原因之一。
別的叛軍首領,是想用人命換江山,他們纔不在乎死多少人,士兵的生死在他們眼裏就是螻蟻,是草木灰。
有一個詞語叫不計代價,在別人的軍隊裏,一說到不計代價的戰爭,就是不管死多少人都要打。
而在李叱的寧軍之中,說到不計代價,就是敞開了打,不要心疼物資補給。
所以當第二次進攻上來的天命軍,看到寧軍陣地前邊推出來兩排牀子弩的時候,表情都是一樣的。
他們睜大了眼睛,驚訝也恐懼。
這兩排牀子弩錯落擺放,幾乎可以對河道形成覆蓋式的平掃。
每個人都知道,一旦進入射程之內會發生什麼。
夏侯琢站在岸邊,看着那兩排牀子弩,又看了看後隊正在運上來的排弩,滿眼都是羨慕。
“我在北疆的時候,如果有這些東西……嘖嘖,我覺得我能打到黑武紅城。”
李叱聽到後就笑了:“那時候咱們不是還比較窮麼。”
夏侯琢道:“現在隊伍裏的裝備,都這麼奢侈?”
李叱道:“基本上都很多,老唐的隊伍裏尤其多。”
夏侯琢道:“回頭我單獨領一支隊伍的時候,必須比老唐的東西還要多,必須,知道不?”
李叱道:“必須必須,你說必須就必須……”
夏侯琢哈哈大笑。
這次和昨天的防守不一樣,夏侯琢決定一邊用拋石車攻擊,一邊把敵人放進來打。
把敵人的縱深拉長,後隊還在河道上,前隊已經登陸,讓敵人的優勢兵力發揮不出來。
打仗不是兒戲,不是看幾個故事,看兩本兵書,或是聽別人講了些什麼,就能覺得自己是領兵之才。
從沒有過戰爭經驗的人,真到了戰場上,能不被屍山血海嚇尿就算不錯了。
拋石車把石頭扔出去,已經調整好了方位,只管朝着浮橋砸,就看雙方的速度了,是砸的更快還是補的更快。
天命軍這邊在賭寧軍的拋石車損耗,賭拋石車還能砸多久,而寧軍這邊賭的是時間,是把時間的主動權攥在自己手裏。
把天命軍的時間打亂,讓通過浮橋的士兵和乘船的士兵不能形成配合,那就是勝利。
石頭在人羣的頭頂上飛過去,一塊一塊的飛向預訂的位置上,可並不能保證每一塊都砸的那麼準。
哪怕已經校對了方向,可石頭的大小形狀不一樣,飛出去的遠近不一樣。
河道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人,朝着北岸靠近。
夏侯琢將長刀衝出來指向河道:“箭陣三輪拋射,然後就撤回到弩車後邊。”
呼的一聲,第一輪羽箭飛了出去。
從低處起到高處落,這該死的美妙的殺人拋物線。
一輪落下,船上就瞬間長出來一層白羽。
不久之後,第二輪落下,船上的羽箭密集到難以落腳。
船上的天命軍士兵損失可想而知,被大漁船拉着在後邊飄的天命軍士兵,紛紛翻入水中,靠水阻止羽箭的殺傷。
三輪拋射之後,寧軍的箭陣開始整體後撤,迅速的轉移到了弩車陣地後邊。
弩車的位置是經過計算的,射程就是剛剛上岸的距離。
“聽我號令再放箭。”
夏侯琢走到沙地高坡上停下來,看向那個年輕的傳令兵:“我喊你就吹角。”
那小夥子使勁兒點了點頭,相比於昨天,他已經少了緊張,多了興奮和期待。
漁船開始靠近岸邊,每一艘船上的死屍都多的讓人頭皮發麻。
這些大的漁船上,都有數十名天命軍士兵划槳,可是從出發到靠近北岸,就看不到一個最初划船的士兵活着,都至少已經在半路上換過一批人。
而被大漁船拉着的天命軍士兵,差不多已經筋疲力盡,他們掙扎着起身,互相幫忙把背後綁着的橫刀解下來。
領兵的人已經在催促了,岸邊的這一條線上,天命軍士兵聚集的越來越多。
差不多夠了形成衝鋒陣列的人數,各營的將軍們就開始呼喊着催促進攻。
溼漉漉的人羣邁着沉重的步子往前衝,他們其實都知道,第一批衝上岸的人,可能一個都活不下來。
然而這就是戰爭,這就是士兵的命運。
他們會用自己的死,來爲後續的隊伍擴大佔領的區域,如此就能讓更多的隊伍集結起來,組成更大規模的進攻。
當天命軍以散亂陣型往前衝鋒開始,夏侯琢的眼睛就微微眯了起來。
“吹角!”
夏侯琢一聲令下,那年輕的號手隨即把號角吹響。
嗡的一聲!
錯落擺放着的兩排弩車同時發威,一大片黑影與地面平行着疾飛出去。
那種場面,若非親眼所見,無法理解其壯觀,無法理解其威力。
許多人小時候都玩過,拿着一根竹竿或者是木棍,跳進草叢中,或者是油菜花田裏,一陣橫掃,那些野草被齊刷刷的攔腰斬斷。
有這樣的經歷,大概能想象出來一二分此時戰場上的畫面。
腦海裏可以想象一下,把被齊刷刷攔腰斬斷的草或者是油菜花,替換成人就行了。
齊刷刷的倒地。
那與地面平行着飛來的重弩,是無情的收割者。
所過之處,整個覆蓋範圍,沒有一個人還站着,倒在沙地上的屍體,沒有一具稱得上完整。
這就是讓李叱癡迷的力量。
站在那,看着這一幕,李叱的內心之中格外的自豪。
把自己的士兵兄弟們武裝到牙齒,在近身接觸之前就對敵軍造成大規模的殺傷,這是李叱一直都在追求的目標。
他甚至想過,在未來,一定會出現他心目中最完美的覆蓋打擊武器。
大楚府兵戰鬥力的強悍,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武器裝備的先進。
可大楚府兵的武器裝備那最多叫標配,而寧軍的武器裝備叫頂配。
這個世間可以裝備上的武器和護具,寧軍都有。
李叱就像是一個一門心思只想搞錢的老父親,把自己搞來的錢,全都換成了自己一羣兒子們身上無敵的裝備。
李叱沒有一息時間覺得自己不窮的,以前他和師父流浪的時候,口袋裏能有一些碎銀子都算是暴富。
現在,口袋裏有個幾百萬兩銀子,李叱都覺得窮的受不了,因爲他想造的東西太多,慾望太大。
昨夜裏,他和夏侯琢在岸邊架起火堆烤饅頭喫,可是李叱的那羣兒子們喫的比他倆可要好。
摳門在自己身上的李叱,對比着的就是他在寧軍士兵們身上的付出。
一個窮苦小子出身的傢伙,卻打造出了這個世上最昂貴的軍隊。
一輪排射之後,天命軍的膽氣就破了半數。
後邊的人,已經在猶豫,不敢再往前攻,他們眼前看到的不是死亡,是全部死亡。
然而這是戰爭,這不是兒戲,催命的號角聲告訴他們,不進也是死。
這種威力的弩車,天命軍士兵衝鋒的時候,手持的步兵盾根本沒有多大作用。
聊勝於無。
“陣型再散開一些。”
已經駕乘小船到了北岸的裴芳倫,嘶啞着呼喊。
隨着他將長刀往北邊一指,天命軍的第二次衝鋒上來了。
嗡!
寧軍的弩車第二輪齊射也來了。
如剛纔一模一樣,如此密度的重型弩箭飛過去的地方,就是一片空白。
站着的人羣變成了倒地的死屍,沙地上已經鋪了一層。
夏侯琢和唐匹敵之前應戰的時候選擇差不多,放給敵人一片區域,其一是爲了讓寧軍武器裝備上的優勢發揮出來,其二則是因爲沙地柔軟,敵軍衝鋒的速度顯然會降低。
在最合適的地方,對敵人造成最大限度的屠殺,這是戰爭的真諦。
許多人會吹噓不戰而屈人之兵纔是王道,可那不是戰爭的全部,甚至連一小部分都算不上,戰爭的百分之八十,是殺戮。
死亡,死亡,還是死亡。
重弩造成的傷口能讓人頭皮發麻,運氣不好的士兵被兩支重弩擊中,身體都會被打裂開。
裴芳倫知道此時不能有絲毫的心軟,必須一鼓作氣衝上去形成近身戰的局面,那樣天命軍纔能有勝算。
後續的士兵還在登陸,可是他的浮橋一直都延伸不過來,兵力輸送就難以爲繼。
那個叫夏侯琢的年輕人,把所有的優勢都發揮到了極致,也把所有的計算,都算計到了極致。
相對於唐匹敵領兵的驚,奇,詭,而又大氣磅礴,夏侯琢領兵就一個字。
穩!
而這一個字,就讓天命軍體會到了什麼是絕望。
第一千零二章 學不會的東西
一陣一陣的號角聲是在催命,天命軍的士兵們用命回應。
倒在岸邊沙地上的屍體越來越多,以至於後來者,不得不踩着他們同袍的身體往前衝。
夏侯琢對李叱說,若是在對抗外敵的戰場上,自己一定不如裴芳倫。
但是今天這一戰,裴芳倫一定會輸。
因爲在邊軍時候的裴芳倫,從來不會站在士兵們身後,只管吶喊,讓士兵們爲他去死。
那個時候的裴芳倫,在號角聲響起的那一刻,就會第一個衝向渤海人的隊伍。
重弩一層一層擊發,一層一層射殺。
在近身搏殺之前發生的事不叫戰爭,叫做屠殺。
天命軍付出了極爲慘烈的代價,他們也找到了弩車擊發的規律,當快要襲來的時候,前排的人就迅速趴下,可後邊來不及趴下的人就會被整體切割。
從兩百步,到一百步,這短短的距離之內,死去的人已經不可計數。
而這一百步的前行不是結束,是另一種屠殺的開始,因爲天命軍進入弓箭的射程範圍內。
鋪天蓋地。
裴芳倫的眼睛已經發紅,可他知道不能停下來,只要停下來,前邊已經喪命的人就變成了毫無意義的死去。
後續的隊伍還在不斷的登岸,他只能寄希望於隊伍規模的不斷擴大,從而形成兵力上的壓制。
然而想要靠浮橋過來的隊伍,根本就不可能成功。
寧軍拋石車把浮橋一次一次的打斷,天命軍輔兵一次一次的修補,後續的隊伍就擁堵在浮橋的另外一端。
夏侯琢看向自己帶來的八千幽州精銳,他大聲喊了一句:“昨日我說過些什麼,你們可還記得?”
所有人高呼:“記得!”
夏侯琢道:“讓敵人記住,狠揍他們的,是幽州來的漢子。”
喊完這句話之後他看向那個年輕的號手:“吹角,羽箭再放三輪就停。”
號角聲嗚嗚的響了起來,在後陣指揮的卓青鱗明白了夏侯琢的意圖。
他在這一刻心潮澎湃,因爲他知道了夏侯將軍要去做什麼。
三輪羽箭很快過去,弩車也停了下來。
“殺!”
夏侯琢沒有拿起他的長槊,而是抓了一把陌刀在手。
八千幽州,反衝鋒!
這是裴芳倫無論如何都沒有預料到的事,他以爲夏侯琢還會死守,靠着那超強的武器裝備,死死的把天命軍抵擋在陣列之外。
夏侯琢是一個很穩的人,他此時的反衝鋒,不是衝動而爲。
天命軍在被壓制了那麼久之後,後續隊伍的補充速度,不及寧軍的屠殺速度。
所以此時在岸邊的天命軍數量,絕對不到一萬人,大概只有七八千,與夏侯琢的幽州精銳數量相當。
一比一的戰爭,寧軍什麼時候會怕?
當裴芳倫看到寧軍居然反衝過來的那一刻,立刻就喊了一聲:“列陣!吹角列陣!”
天命軍士兵在岸邊快速的跑動着,從散亂的陣型改爲密集的方陣防禦。
在這一刻,寧軍的洪流狠狠的撞擊在方陣上。
那把陌刀落下,劈開了一面盾牌,也劈開了盾牌後邊的天命軍士兵。
再一刀橫掃,兩顆人頭飛了起來,血液噴灑。
這八千如狼似虎的幽州精銳,兇狠的撞進了天命軍的防守陣列之中。
像是一頭有着尖牙利爪的猛獸,撲在了另外一頭一樣大小卻有着厚重鱗甲的野獸身上。
進攻的野獸爪子摳住防守野獸的鱗甲,爪尖摳進縫隙中,把鱗甲扒開,鱗甲掀起來的時候連着血液的黏絲,下一息爪尖摳進去,血液就開始往外噴湧。
防守的巨獸鱗甲厚重,可是卻被一片一片撕咬下來,這巨大的身軀,看起來就變得鮮血淋漓。
最兇狠的便是衝鋒在前的夏侯琢,那是這頭進攻兇獸的獠牙。
一口就咬在了防守兇獸的脖子上,牙齒在鱗甲上摩擦出火星,片刻後鱗甲被牙齒咬的凹陷下去然後破洞。
獠牙刺進了脖子裏,血液在鱗甲的縫隙中往下流淌。
“不準後撤!”
裴芳倫嘶吼着,又一次回頭看向他親兵手裏的長槊,那是他的兵器。
可是猶豫之下,裴芳倫還是沒有伸手把他的兵器拿過來,只是在不停的下令,不停的嘶吼。
後續還有天命軍在登陸,可是前邊的陣型已經被擠壓的沒有餘地,只能往後撤。
陣型的整體後移,就把剛剛到岸邊的人堵在那上不來。
後隊的士兵,已經有人踩進河水裏。
夏侯琢的穩,不是說他只會防守不懂進攻,這個穩字,更精髓的地方在於……只要抓住時機,就一定會穩穩的把敵人放翻。
穩的意思是,不會給敵人任何取勝的機會。
這些從幽州遠道而來的漢子們,他們身上的殺氣,也遠比天命軍要重。
和黑武人廝殺過的漢子們,他們身上的兇厲,連野獸見了都要退避。
常年屠狗的人,普通人看起來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但是那些狗遇到這樣的人,會下意識的害怕,會逃離。
哪怕是呲着牙,也會夾緊尾巴。
同樣都是善戰的士兵,在一接觸的時候就會發現,寧軍的攻擊力,殺人技,以及士兵之間的配合,都在天命軍之上。
況且,此時岸邊雙方兵力相當。
破敵的時間並不久,已經有大量的天命軍士兵被擠壓着掉進河道里。
援兵上不來,這就讓裴芳倫失去了他以爲會有的兵力上的優勢。
從一開始,夏侯琢就已經設計好了打法,想到了所有可能,眼前的這一切,都已經在他腦海裏計算了無數次。
“槊!”
裴芳倫嘶吼一聲。
他知道,已經到了最後的時刻。
十倍於敵人的優勢,居然被敵人硬生生的壓制住,這纔是一個領兵之將能力的展現。
如果此時再不能擋住的話,這岸上的人都會死。
如果此時再不能把寧軍往回擠壓的話,兵力的優勢,就會轉到寧軍那邊。
長槊在手的那一刻,裴芳倫彷彿回到了在兗州邊軍的時候。
他帶着親兵營擠到了最前邊,那杆長槊開始展現它本該有的威力。
夏侯琢看到了,所以他迎了過去。
人從斜刺裏殺過來,驟然出現,然後那陌刀就如劈山一樣落下。
裴芳倫立刻把長槊舉起來架住這一刀,若是尋常的木杆兵器,就被這一刀剁開了,然而裴芳倫的武技,足以讓他看準格擋的時機和位置,是用槊杆格擋刀杆。
哪怕他的槊造價昂貴,槊杆是複合做法,想擋陌刀也着實不太實際。
噹的一聲,兩個人兵器碰撞的那一刻,便開始力量上的死拼。
“大將軍!”
夏侯琢一邊往下壓着陌刀一邊吼了一聲:“該降!”
裴芳倫奮力的舉着長槊:“你贏不了我!該降的是你!”
夏侯琢再次加力,已經把裴芳倫的胳膊壓的開始彎曲。
夏侯琢大聲勸道:“大將軍你且看看四周,你的兵已經扛不住,只要你肯投降,我在寧王面前保你!”
裴芳倫怒吼一聲,眼睛驟然間變得全紅了一樣,彷彿下一息便會有血液從眼睛裏溢出似的。
這一下爆發,將夏侯琢的陌刀彈開,然後他一腳踹向夏侯琢的胸膛。
夏侯琢把刀杆橫陳身前,這一腳就踹在了陌刀上。
借力向後撤了一步的裴芳倫,長槊橫掃夏侯琢的咽喉。
夏侯琢往後一仰身,槊鋒在他身前掃過。
“大將軍,你若是再不降,你的兵就快死絕了。”
夏侯琢一刀落下。
裴芳倫一邊接招一邊喊道:“你領兵其實不過如此,仗着的,只是寧軍裝備更強,你們的弩車更多,你們的弓箭更多……”
夏侯琢雙臂發力,肌肉瞬間繃起,一刀橫掃把裴芳倫的長槊盪開,緊跟着在槊杆上又敲了一下,那長槊震顫着脫手飛了出去。
下一息,夏侯琢一腳踹在裴芳倫的胸口,裴芳倫隨即往後摔倒。
“我們仗着弩車多,裝備多,那是因爲我們有,有,則依仗。”
夏侯琢一刀落下,裴芳倫翻滾着避開。
夏侯琢再進一步:“我們能贏的另一個依仗,是你們已經過時了,大楚府兵,再也不是當世最強,寧軍戰力,早就已經超過了你的兵!”
他一腳橫掃,把裴芳倫踢翻在地。
“寧軍不只是裝備比你強,是什麼都比你強!”
怒吼之中,陌刀落下,砰地一聲打在了裴芳倫的肩膀上……可夏侯琢用的是刀背。
這一擊,砸的裴芳倫雙膝撐不住跪倒在地。
陌刀在肩膀上橫放,刀鋒對着裴芳倫的脖子。
“大將軍!”
夏侯琢吼:“降不降!”
裴芳倫看向夏侯琢,眼睛的裏血紅還在,可是那種兇厲和曾經不可一世的霸氣,都消失了。
“你說的對……就算是沒有那些弩車,就算是沒有那可以把巨石拋出來的武器,大楚的府兵,也已經不是寧軍對手,天下不一樣了,早就不一樣了。”
裴芳倫看着夏侯琢的眼睛:“你選了一條對的路,而我選的也不能說錯,只是天下到了這樣的局面,我們必然做出的選擇。”
他側頭看了一眼,他親手訓練出來的天命軍,已經被徹底壓制,在那兇悍如虎的寧軍面前,他的人竟是敗的如此徹底也如此迅速。
作爲大楚府兵的右侯衛的大將軍,他知道,曾經府兵無敵的神話已經遠去。
府兵身上的無上榮耀也已經遠去,剩下的,是寥寥無幾的死守着的驕傲。
“我從離開邊軍之後,升任爲右侯衛大將軍,從那時候開始,我學會了圓滑,學會了世故,學會了很多很多在邊軍之中不需要學的東西。”
裴芳倫抬頭看向夏侯琢:“但有一樣東西,我骨子裏的血,不允許我學會。”
他大吼一聲:“右侯衛,不降!”
然後猛的抬手抓住了陌刀,脖子往前一送,脖子橫着在陌刀的刀刃上狠狠劃過。
陌刀上的血液,流動的速度那麼快,卻快不過生命離開的速度。
夏侯琢怔住,臉上都是震驚和傷感。
裴芳倫的屍體倒下去,血液很快就滲透進沙地之中。
將軍的血進入大地,他曾經用生命守護着的這片大地。
第一千零三章 大表演藝術家
夏侯琢看着倒在自己面前的屍體,心裏翻江倒海一樣,因爲戰死在他面前的,是他曾經的偶像。
裴芳倫的死或許是必然,他死是對家族利益的一種交代,是對自己身爲大楚府兵將軍的一種交代,也是對過去自己堅守的軍人信念的交代。
有些時候,人在決意生死,只是剎那之間。
這一戰,寧軍在北側河岸殺敵一萬餘人,相對於上次唐匹敵率軍打的那一仗來說,殺敵數量似乎少了許多,可是這次,敵軍主將陣亡。
河道上,浮橋上,那些天命軍士兵看着岸上的同袍已經沒有一個還站着的,都成了大地的一部分,他們全都停了下來,沒有人說話,默默的注視着。
沙灘上的,屍體覆蓋,染血的天命軍戰旗,像是在宣告着什麼。
不久之後,天命軍那邊傳來一陣陣的號角聲,他們開始逐漸退去。
沒有了主將,失去了指揮,他們只能回到營地裏,等着新的主將到來,等着新的任務到來,等着新的廝殺到來。
其實在每一個天命軍士兵的心裏都有些不解,他們從蜀州出兵以來,打梁州,佔荊州,未嘗一敗,怎麼到了這豫州就好像不會打仗了一樣,逢戰必敗。
當有這種想法的時候,他們其實不知道的是,寧軍已經成了他們心中的夢魘。
李叱自始至終都沒有參與這場戰爭,就像夏侯琢說的那樣,你是大王,有些時候大王要學會站在一邊看着。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李叱人生的開始,第一任先生是長眉道人,第二任先生是燕青之,第三任先生就是夏侯琢。
夏侯琢教會李叱的不是什麼學識,而是如何做人,在李叱最窮困潦倒的時候,他告訴李叱男人要站直了身子挺直了腰板,不能爲了幾兩碎銀而卑躬屈膝。
看到夏侯琢在發呆,李叱走到他身邊停下來,沒有說話,只是陪着他站在那。
良久良久之後,夏侯琢忽然問了一句:“想好了嗎?”
李叱側頭問他:“想好了什麼?”
夏侯琢笑了笑道:“我想要個霸氣的封號,比老唐的要好聽,要霸氣,要聽起來就覺得這個人了不起的很。”
李叱回答:“屌爆侯?”
夏侯琢:“……”
他看向李叱:“這些破他媽詞,你都是怎麼想出來的。”
李叱道:“這個真的不是我想出來的,這個是學來的,李先生的書裏有過這樣的詞。”
夏侯琢想了想這個詞,自爆一屌,好像確實很了不起的樣子。
李叱從懷裏翻啊翻的,翻出來一根棒棒糖遞給夏侯琢:“給。”
夏侯琢看了看那棒棒糖的樣子,然後笑起來:“喫什麼補什麼?”
李叱若有所思的看着那棒棒糖,然後嘆了口氣:“怪不得我感覺自己越來越了不起了。”
夏侯琢瞥了他一眼,把棒棒糖接過來塞進嘴裏。
砸吧砸吧嘴。
好甜。
“你說,如果我的封號叫大棒侯,是不是很多人都會覺得好奇?”
李叱聽到這句話,眼睛逐漸眯了起來:“你是不是有什麼圖謀?”
夏侯琢嘿嘿笑起來:“你不是說想給我說媒的嗎,你這邊在努力,我怎麼也要自己發憤圖強,算是配合你的努力了,你以後給我說媒的時候,對人家姑娘說,男方是大棒侯夏侯琢,對方姑娘一聽這個名字,最起碼就知道我是很了不起的一個人。”
李叱道:“你是想讓人家知道你了不起,還是屌不起?”
夏侯琢連忙道:“放屁,那東西必須起啊。”
李叱哈哈大笑,抬起手放在夏侯琢的肩膀上,夏侯琢也把手抬起來放在李叱肩膀上,兩個人站在河邊,勾肩搭背。
這個樣子,好像一下子就回到了當初在四頁書院的時候。
好一會兒後,夏侯琢問李叱:“你的偶像是誰?”
李叱道:“不能說。”
夏侯琢問:“爲什麼?”
李叱道:“現在這個傢伙都已經飄了,覺得自己很棒棒,我要是再告訴他,他是我的偶像,那他豈不是要會覺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大棒,而且啊……我的偶像在我心裏,已經他媽的棒的不得了,我不能讓他知道。”
夏侯琢用肩膀撞了撞李叱:“那說說俸祿漲多少的事唄?”
李叱:“想不到吧,人生啊,就是會有那麼多突然的反目成仇。”
夏侯琢哈哈大笑。
李叱從懷裏摸啊摸的,又摸出來一根棒棒糖,放在自己嘴裏。
站在河邊的兩個人啊,一個是大將軍,一個是寧王。
勾肩搭背含着糖,面前是一條大河,大河後邊是萬里江山。
夏侯琢抬起手指向遠處,此時的他,看起來恢復了那可指點江山的氣質。
可是等了一會兒,李叱問夏侯琢:“指了這麼久,不說點什麼?”
夏侯琢道:“我是想問你,這河道有多寬?”
李叱道:“老唐上次攻過南岸大概測量過,差不多有四里。”
夏侯琢道:“我喫完這根糖,我能尿過去你信不?”
李叱:“……”
十幾日之後。
天命軍在京州的大營,報信的人把話說完之後,楊玄機眼睛裏的怒意就已經快要藏不住了。
有一句裴芳倫怎能如此廢物如此不堪重用的話,幾乎脫口而出。
可是當楊玄機的視線掃過在場的那些將領,掃過那些謀臣幕僚,他到嘴邊的話又憋了回去。
片刻後,他竟是雙眼發紅,然後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我的裴將軍啊!”
一聲悲鳴,楊玄機伏案大哭,看起來哭的肩膀都在顫抖。
這一下,手下衆人連忙勸慰。
伏案之際,楊玄機藉助桌子的遮擋,咬着牙用手在自己大腿上擰了一下,是真的疼哭了。
他在直起身子的時候,臉上已經是掛了兩條淚痕。
“裴將軍,怎麼就這樣走了?”
他抬起手捶打自己的胸口:“我心疼啊!”
手下人也都慌了,紛紛出言勸說,楊玄機是頓足捶胸,看起來真的是悲痛萬分。
良久之後,楊玄機的心情好像才稍稍平復下來一些,看向手下衆人吩咐道:“爲了奪回裴將軍的遺體,我現在帶大軍殺回去!”
手下謀臣之一,在謀臣之中地位僅次於荀有疚的慕容言烈立刻勸道:“主公不可,主公三思啊,如今京州局勢未明,大賊李兄虎就在南邊虎視眈眈,武親王楊將軍的大軍也在觀望,若此時主公回軍的話,前功盡棄啊主公。”
楊玄機也搖頭道:“我可以不要這江山,但我一定要把裴將軍的遺體奪回來厚葬,是我對不起裴將軍,是我將他置於險地,所以必須是我親自去帶他回家,不管你們說什麼也不會改變我的心意,我一定要帶他回家。”
說完之後楊玄機立刻起身,大步往外走:“傳令下去,三軍盡起,我要殺回去爲裴將軍報仇,我要將逆賊李叱手刃於馬前!”
撲通一聲,慕容言烈跪倒在地,擋在了楊玄機身前。
“主公,爲裴將軍報仇自然重要,可是萬一回軍之際,武親王的兵馬隨後殺到,到時候可能損失慘重,便會可能失去更多。”
楊玄機腳步一停:“慕容言烈,你如此阻攔我,豈不是要將我陷於不義之地?裴將軍對我如何你知道,我待裴將軍如何你也知道,這個仇,無論如何我也要報。”
“主公!”
裴家在楊玄機這邊的另一個重要的人站出來,也撩袍跪倒在地。
此人叫裴崇治,雖然不似裴芳倫那樣已經做到了大楚右侯衛大將軍,但在大楚朝廷裏此人的地位頗爲重要,雖然只有四十歲年紀,卻可算得上是當今大楚皇帝楊競的老師。
此人曾經在大興城生活多年,是大楚崇文院的教習先生,當初大楚皇帝楊競在崇文院求學的時候,兵法戰陣之事,就是裴崇治教授。
不但楊競可算作是他的弟子,連尉遲光明和歸元術等人,都可算作他的弟子。
當初楊玄機千方百計的把他請來,就是因爲他的身份特殊,裴崇治沒什麼官職,沒什麼爵位,但可算作帝師啊。
百姓們若知道了,連帝師都心甘情願輔佐天命王楊玄機,那豈不是足以說明,天命王就是真的天命所向?
其實因爲裴崇治到了楊玄機這邊,皇帝楊競確有勃然大怒。
如果說每個人心中都有目標都有偶像,在不同的階段會有不同的目標和偶像,那麼在崇文院的時候,裴崇治就是皇帝在那個階段的目標和偶像。
那時候楊競還曾暗暗發誓,自己一定要學到裴先生的所有本事,將來還要超越裴先生。
裴崇治卻跑到了楊玄機這邊做了一個謀臣,皇帝也感覺心裏什麼地方塌方了一塊似的。
裴崇治跪倒在地:“主公,當以大局爲重,裴芳倫之死,並非主公的過錯,而是他自己指揮失誤,是他沒能估算好戰局,主公不治他兵敗之罪,已是對他之寬容,是對裴家的寬容,請主公三思,萬萬不可回軍。”
他這些話一說口,纔是楊玄機想得到的東西。
裴家的勢力不容小覷,是楊玄機最大助力之一,能在大楚如此林立的名門望族之中排進前十的地位,就足以說明裴家蘊藏的能量有多恐怖。
楊玄機靠這些大家族起勢,不能得罪裴家,若剛纔他那幾乎脫口而出的話真的說出口,罵了裴芳倫,在場裴家的人臉上都不好看,心裏必然也會有所不滿。
而他此時這翻痛哭流涕頓足捶胸,主要是給裴家人看的。
楊玄機道:“可是裴將軍的仇,我是一定要報的。”
這話,就是個臺階。
給裴崇治和慕容言烈一個臺階,也給他自己一個臺階。
裴崇治道:“臣下有幾名在崇文院的學生,如今就在主公麾下,這幾人,都有大才,可堪重用,可委重任。”
楊玄機的眼神裏稍稍恍惚了一下。
這個裴崇治,手段着實厲害。
藉助勸阻他,卻要提拔起來他的人,裴芳倫纔剛剛戰死,裴崇治就立刻要把新人推舉出來頂上位置,這般心機,確實是了不起。
順理成章,不會讓人覺得做作。
楊玄機也只好點了點頭:“如此的話,你把人找我,讓我看看是何等的青年才俊。”
第一千零四章 志向!
有人說這世上那虛無縹緲的所謂各種境界,可以說成是什麼見山不是山,見山還是山之類。
這麼說的話,怎麼都顯得有那麼一丟丟的格調。
把這種格調放在對任何境界的形容上,幾乎沒有不合適的。
除了看李丟丟喫飯。
看他喫飯會有一種見他喫飽了,但他還能喫,你以爲他不喫了,他只是在等你們都喫完了後他抄底。
這也是境界。
許多人在生活環境變得好了之後,飯量反而越來越小,可是丟丟兒不一樣,他不管喫的好壞,飯量從來都沒有下降過。
在河邊喫了幾頓乾糧之後,終於迎來了一頓咬一口就順嘴角流油的肉包子,李叱坐在那已經喫的小腹微微隆起。
夏侯琢看着他這個樣子,就感覺這傢伙好像一直沒有長大似的。
在書院的時候什麼德行,現在還是什麼德行。
喫這種事,李叱認爲,不認真對待就是對食物的褻瀆。
當然也並不是說他喫乾糧就會比喫肉包子喫的少,他喫什麼都一樣的好胃口。
所以在水災之後不久,李叱問唐匹敵,如今軍糧不足,大批糧草物資都調撥給了災民,你那邊糧草補給暫時會遲緩一些,除了多要一些糧食之外,你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就直接說,我盡力而爲。
唐匹敵說,你別來我大營裏喫飯就好。
李叱就總有一種自己被人嫌棄的錯覺,直到後來他確定那不是錯覺。
他去廷尉府的時候,廷尉府的人就說後院的荷花正開着,主公你去看看吧。
他去大營的時候,軍中的人就說主公今日風和日麗無風無波,正是個釣魚的好日子,你去釣魚吧。
他去衙門裏,衙門裏的人說你看主公天上飄着的那朵雲,像不像是一行這裏的事情都處理好了你可以離開了嗎的字?
哎,就很美。
被人嫌棄就是美,美滋滋的美。
坐在河邊,李叱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裏,滿足的拍了拍肚皮。
當然還是肉好喫,比干糧好喫多了,喫的一樣多是一碼事,哪個好喫是另外一碼事。
夏侯琢也拍了拍肚皮,他拼盡全力的喫,也就喫了李叱一半的飯量,對他來說這已經是最佳戰績。
李叱問:“你知道今天喫的包子,和以往喫的有什麼不同嗎?”
夏侯琢搖頭:“我纔來不久,哪裏知道哪裏不同。”
李叱道:“今天做包子的糧食,是葉先生他們從河岸那邊,楊玄機的地盤上偷過來的。”
夏侯琢:“以前的不是?”
李叱道:“以前的也是。”
夏侯琢:“那區別何在?”
李叱:“今天喫的是包子。”
夏侯琢:“?????”
他一臉我寧軍有這樣一個主公,也不知道是福是禍的樣子,那眼神裏的含義就是,這個主公腦子裏應該是缺了點什麼。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楊玄機派來接替裴芳倫的人很快就到了,他們會再次進攻。”
夏侯琢決定說一些正經事,這樣最起碼李叱看起來會正常一些。
“嗯,快了。”
李叱掰着手指頭算了算時間,掰手指頭的時候使勁兒大了,手指頭咔吧一聲輕響。
他愣了一下,然後裝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的繼續說道:“應該就在這三五天之內。”
夏侯琢確定了,在有事的時候,李叱就是最聰明的那個,在沒事的時候,李叱腦子裏缺的東西就會顯現出來。
只要他越閒,這種缺點什麼的表現就會越明顯。
夏侯琢道:“這次也不知道是誰來,楊玄機那邊有許多府兵中的名將。”
李叱道:“和裴家會有關。”
夏侯琢思考了一下,明白了李叱話裏的意思,裴芳倫死了,爲了給裴家一個安慰,楊玄機選擇接替裴芳倫的人,一定還是裴家的人,哪怕不姓裴。
別忘了楊玄機的大本營在蜀州,蜀州節度使就是裴家的人。
李叱道:“我昨日派人去給羅境送了封信,讓他儘快帶兵回來,青州那邊有沈珊瑚在不用太過擔心,豫州這邊兵馬不足,楊玄機又會以報仇爲名繼續進攻。”
他往後躺下來,看着天空上漂浮着的雲,好看的像是高希寧一樣。
“澹臺一直都在辦賑濟災民的事,數百萬災民安置,着實是難辦的事。”
李叱繼續說道:“好在是已經安頓的差不多了,那邊的兵力可以抽調回來一些,大概會有兩萬人左右。”
夏侯琢嗯了一聲,羅境的隊伍趕回來也要數月之久,慢則半年,澹臺壓境帶着的人馬若是能支援過來,這一仗倒也不用太擔心。
“柳戈將軍也快到了。”
李叱看着天空說道:“打完了這場仗之後,咱們的人就會陸續回來,到時候兵力就變得富裕起來……”
他吐出一口氣:“楊玄機仗着人多勢衆就想欺負人,我把人都喊回來之後,就該欺負回去了。”
夏侯琢:“打大興城?”
李叱搖頭:“不打,不去那邊湊熱鬧,咱們去打荊州,若是順利,再去打梁州。”
夏侯琢再次思考起來,過了一會兒才明白李叱的想法。
若是李兄虎大軍進入京州,李兄虎的結義兄弟翟禮也會隨之而來,楊玄機爲了穩妥起見,必會調集他的幫手也進入京州。
最重要的幫手,一個是梁州節度使杜克,手中握有一直都沒有參戰的十幾萬精銳府兵。
還有一個是荊州節度使謝秀,相對來說,謝秀手裏的兵力不多,但他在荊州經營多年,一呼百應,實力亦不容小覷。
這兩個人若率軍進入京州的話,那對於寧軍來說,敵人的後方就是空門大開。
寧軍攻入荊州,如果楊玄機不分派人馬回救,拿下荊州之後,寧軍就可直接威脅梁州。
梁州之地對於楊玄機來說無比重要,一旦寧軍也把梁州打下來的話,他和大本營之間的聯絡就斷了。
別說打下來,只要把通往蜀州的咽喉要道扼住,楊玄機就會難受的要死。
他起家之地蜀州,就會被寧軍隔開。
夏侯琢仔細思考,越來越覺得李叱那腦子有些變態。
回想起來,從李叱定下的奪冀州策略開始,他用的看起來都是一招……後發制人。
若當年虞朝宗可以聽李叱的勸說,最後入局,那麼現在帶着人馬準備去抄楊玄機後路的人,應該就是虞朝宗的綠眉軍。
如今形勢到了這個地步,所有人都在緊盯着京州重地,可是李叱還是一樣的要後發制人。
楊玄機不可能會讓梁州和蜀州被威脅,所以李叱一旦進軍荊州,楊玄機就會分派兵力,那樣一來,大賊李兄虎和武親王楊跡句,都會感謝李叱的默默付出。
夏侯琢又想到李叱讓唐匹敵率軍去攻打蘇州,此時恍然大悟。
蘇州與越州,是大賊李兄弟的根基之地。
越州被李兄虎分給了他結義兄弟翟禮,蘇州對於李兄虎來說就變得尤爲重要。
若唐匹敵攻勢猛烈,李兄虎也一定會分兵回去救援蘇州,甚至會全軍退出京州以確保根基之地。
李叱的戰術就是:你們打你們的,我不參與,我就抄你們老家好了。
想到這,夏侯琢忍不住笑起來。
李叱側頭看了看他:“你腦子裏是不是缺點什麼,爲什麼會忽然傻笑。”
夏侯琢:“……”
他看向李叱說道:“你是在多久之前開始佈局,在京州諸強匯聚之後去抄人家後路的?”
李叱道:“在冀州的時候。”
夏侯琢微微一怔。
在冀州的時候?
李叱道:“你用那種眼神看我,還不如直接誇我。”
夏侯琢笑起來:“原來你腦袋裏缺的那點什麼,都補充到另外一部分去了。”
李叱瞥了他一眼。
李叱這一招棋,走的看似是慫之又慫,不敢去與那幾方大豪爭奪京州,實則是壞到了極致。
那三方勢力誰最弱?
自然是朝廷最弱,武親王如今靠着的只是那一股勁兒了,只是他不敗的赫赫威名。
不管是李兄虎還是楊玄機,實力都遠強於武親王的府兵。
夏侯琢笑道:“你這樣安排,武親王真的應該親自寫信來向你道謝。”
李叱道:“咱們中原人歷來都有一種誰弱就幫誰的美德,而且還有一種幫了人也不求回報的美德,一般都是看着給,給多給少無所謂。”
夏侯琢哈哈大笑。
李兄虎後方不穩會分兵或是直接撤軍,楊玄機後方不穩也會分兵,如此一來,武親王面對的壓力就會驟然減輕。
以武親王領兵作戰的能力和風格,他不會放過敵人分兵這種機會。
然而,這是陰謀嗎?
並不是,這是實打實的陽謀,這局勢大家都看在眼裏,卻避不開只能面對。
武親王若是仔細思考一下,就會明白寧王李叱的圖謀,就是逼着他盡全力先去幹掉一個,不管是幹掉李兄虎還是楊玄機,都必須去做,雖然那是李叱明擺着給他創造的機會,但他沒得選。
李叱的計劃就是……你們打不打?你們要是再不打的話,那我只能逼着你們打。
後發制人,被李叱運用到了極致。
夏侯琢長長的吐出一口氣,看着面前這個相貌上來說還帶着一二分稚氣的年輕人,心裏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敬畏。
就是這個還有些稚氣的年輕人,已經走在創造奇蹟的路上,而且走的越來越快越來越穩。
看起來他還是和書院的時候一模一樣,可他早就已經不是書院裏那個嬉笑怒罵的小孩子了。
“丟兒。”
“嗯?”
“你說,將來你要是做了皇帝,第一件事做什麼?”
李叱想了想,用無比認真且毋庸置疑的語氣回答:“睡高希寧。”
夏侯琢愣了。
真的,他人生至今都沒有這麼懵過,李叱的這個回答,和他腦子裏已經想到的千百個答案,毫無關係。
良久之後,夏侯琢不得不挑了挑大拇指:“了不起。”
李叱點了點頭:“我知道。”
夏侯琢:“……”
又是良久之後,夏侯琢問李叱:“那第二件事呢?”
李叱想也不想的回答出來:“再睡一次。”
夏侯琢:“!!!!!”
第一千零五章 新援
天下賤人千千萬,我大寧軍中佔一半。
餘九齡覺得自己能想到這句話,已經有詩書傳世之才,他甚至想要寫本書來記錄自己的才華。
要不是出書得要錢,他真想試試看。
傷已經好的差不多,他安排好了手頭諜衛軍的事,就跑去河岸大營那邊見李叱。
走到半路的時候,遇到一支雄壯的軍隊在官道上急行軍,看到隊伍前邊那舉着的澹臺大旗,餘九齡立刻就笑了起來。
他追上隊伍,已經許久沒見澹臺,再見時不得不驚訝了起來。
別人家若是風餐露宿,整日都在太陽下曬着,膚色必然會變得黝黑纔對,然而澹臺看起來還是如以往一樣,白白淨淨的一個漂亮小帥哥。
所以餘九齡嫉妒了。
澹臺壓境笑道:“哪有人是不會被曬黑的,我只是有一個祖傳的祕方,你若是想知道,我告訴你啊。”
餘九齡想了想,俗話說的好,一白遮百醜,如果自己變得白起來,那麼就剩下九十九處還醜了。
呸,損起來連自己都不放過。
於是他用一種頗爲諂媚的語氣說道:“那就謝謝澹臺將軍了,真的是怪不好意思的,其實我倒也不是有多想白,主要是好奇你這祕方到底是什麼。”
澹臺壓境道:“說什麼呢,你爲什麼要怪不好意思的,我又不是要白給你,出錢的事,不用不好意思。”
餘九齡:“……”
他問:“你在涼州的時候,不是現在這個德行吧。”
澹臺壓境哈哈大笑道:“我在涼州的時候當然不是這個德行,可現在我若不是這個德行,顯得我多不合羣?”
餘九齡道:“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可連你都變成這個樣子了,我這心裏還是怪難受的,你當初那個樣子,着實令人驚豔,那般冷傲,那般仗義,還那般的慷慨大方風度翩翩。”
澹臺壓境道:“要冷傲起來?”
餘九齡道:“對啊,那纔是你的樣子。”
澹臺壓境點了點頭:“那好,給錢我都不告訴你。”
餘九齡:“我湊?”
餘九齡沉思片刻,看了看澹臺壓境那張確實有些漂亮的臉,而這皮膚白,又給這張臉增加了幾許貴氣。
於是他咬了咬牙:“超過五兩銀子,就不要再開口了。”
澹臺壓境道:“想不到你是這樣的餘九齡,爲了白,居然願意花五兩銀子那麼多。”
餘九齡覺得自己可能犯傻了,哪能一下子給五兩銀子這麼多,按照寧王手下的做人準則,談銀子的,都是一個銅錢一個銅錢的談,哪有一下子給五兩的。
他心說壞了,這一下就被澹臺壓境抓住了他的底線。
澹臺壓境道:“我們都是好兄弟,我哪會收你那麼多銀子,我收點意思一下,是對祖傳祕方的尊重,你就給我二兩銀子就好。”
餘九齡也是拼了,取了二兩銀子遞給澹臺壓境,澹臺壓境把銀子塞進自己的鹿皮囊裏。
他讓餘九齡附耳過來,神神祕祕的在餘九齡耳邊說道:“這祕方一共分三步,第一步是用幹雞糞兌水,弄成漿糊狀,敷在臉上,每日一次,持續三十日即可。”
“我湊!?”
餘九齡眼睛都睜大了,一臉我特麼就知道你在坑我的表情。
澹臺壓境見他這個樣子,嘆了口氣:“你果然不信我。”
他把臉湊過去:“你聞聞,是不是有一股淡淡的雞屎香氣?”
餘九齡一躲:“滾……”
澹臺壓境道:“你以爲保持這盛世美顏是容易事?我每日所付出的,你們根本就不知道,這世上,哪有不付出就獲得的美好。”
餘九齡還是不信,但不是完全不信。
澹臺壓境道:“這只是第一個療程而已,堅持三十天之後,我再告訴你第二個療程,反正你就知道,第二個療程便不可能還是幹雞屎這樣的東西。”
這一下,餘九齡更加好奇起來:“我都付了錢,你爲什麼不一次告訴我全了?”
澹臺壓境搖頭:“不能告訴你全了,體驗起來多好,若一次說完,你就會失去神祕的感覺,也覺得無趣。”
餘九齡道:“你不說,我便認定了你是想坑我二兩銀子。”
澹臺壓境:“說什麼呢,我豈會坑你二兩?這二兩隻是第一療程的錢,第二療程二兩,第三療程最爲關鍵,至少五兩,少一個銅錢都不行。”
餘九齡:“……”
他眯着眼睛問:“你確定不是騙我?”
澹臺壓境道:“你真以爲我能學得來咱們當家的那一套?我不是那樣人。”
餘九齡狠了狠心,取出來大概七八兩銀子,一臉決絕:“你告訴我吧,直接把三個療程都告訴我。”
澹臺壓境接過錢,可還是一臉的無奈。
他說:“這種事一次都說完,真的是會無趣起來,你也就堅持不住了。”
餘九齡:“你說!”
澹臺壓境道:“第一個療程,以幹雞糞弄溼了塗在臉上,第二個療程,用溼雞糞曬乾了,碾成粉末,再用水攪拌成糊糊敷在臉上。”
餘九齡:“?????”
澹臺壓境道:“第三個療程極爲關鍵,前兩個療程做完之後,你來找我,我退給你五兩銀子,你拿着去看看腦子……”
餘九齡:“拿命來!”
一路說笑,走到三岔路口,又遇到了一支寧軍隊伍,正巧遇到。
澹臺壓境他們是東邊安置災民的地方過來,而這支隊伍是從正北方向過來,看起來風塵僕僕,顯然是趕路許久了。
遇到之後才知道,是柳戈將軍帶着的隊伍到了。
澹臺壓境這邊帶來大概兩萬左右的戰兵,柳戈是從冀州那邊過來,已經走了六七個月之久,帶來了一萬兩千戰兵。
隊伍匯合之後,又走了幾天的時間,這纔到了河北岸的寧軍大營。
兵力匯聚一處,在河北岸的寧軍大營一下子就變得熱鬧起來,兵力超過了四萬人。
這一下,李叱的底氣瞬間就足了。
雖然相對於河南岸的天命軍隊伍來說,兵力還是少了許多,但寧軍規模到了四萬多人之後,那種底氣是別的隊伍到了十萬人都不能有的。
一到大營,餘九齡就跑去找李叱告狀,說澹臺壓境前前後後坑了他九兩銀子。
李叱一聽就憤怒了,覺得澹臺壓境太過分了,怎麼能坑餘九齡九兩銀子?差一兩就湊夠整數了,爲什麼不是十兩?
餘九齡覺得自己告狀找錯了人。
李叱道:“這樣,我給你一個機會,或許能把你虧掉的銀子賺回來,還沒準翻倍轉回來。”
餘九齡:“我不要。”
李叱道:“我可以當着大家的面來幫你,如果你成功了,我就收你一兩銀子的酬勞,如果你失敗了,我分文不取,還倒貼你一兩銀子。”
餘九齡想了想,一兩銀子確實不多,又是當着大家的面,應該問題不大。
於是問道:“那是什麼辦法?”
李叱道:“你隨我來。”
他帶着餘九齡找到澹臺壓境,還有夏侯琢,柳戈,卓青鱗等人都在。
李叱找了張紙,寫寫畫畫,然後把紙翻過去,畫了東西的那一面朝下。
又取了一個勺子放在紙上後,他對餘九齡說道:“紙的另一面,我畫了一個圓,在其中寫了兩個選項,只有兩個,一個是加倍退回,一個是你自認倒黴,你要不要賭一把?”
餘九齡心說這是二分之一的概率啊,似乎很誘人。
澹臺壓境道:“主公你這樣偏心,對餘九齡太照顧了,對我則不公平。”
李叱道:“你是騙了人家的,我怎麼能照顧你?況且人家餘九齡傷勢纔好,你就騙他,這種事能做嗎?”
餘九齡:“就是!我才傷好你就坑我。”
他取出來一兩銀子遞給李叱:“我幹了!”
李叱看向澹臺壓境:“你沒有權利選擇,只能接受。”
澹臺壓境嘆道:“來吧,看他運氣如何。”
餘九齡在手上哈了哈氣,然後把勺子轉動起來,轉速飛快,所有人都盯着看。
片刻後勺子停下來,李叱指了指位置:“現在翻開了啊。”
衆人的眼睛瞪的更大了,都想看看九妹運氣如何。
紙張一翻開,餘九齡的臉都綠了,確實是畫了一個圓,確實只有兩個選項,但是餘九齡自認倒黴那個選項,佔據了圓的十分之九還多,加倍退錢就幾乎是一條線那麼大的地方。
餘九齡:“我就不該信你們。”
李叱道:“九妹傷勢剛好就坑他,真的是……太好玩了。”
澹臺壓境取出來一兩銀子遞給李叱:“我也出一兩吧,要不然心裏還真有點過意不去。”
就在這時候,河對岸的天命軍大營裏響起來陣陣的鼓聲,那不是要進攻的信號,像是在召集。
衆人看向河南岸,片刻之後,李叱道:“看來楊玄機派來接替裴芳倫的人也到了。”
天命軍大營,一隊騎兵進來之後,直接到了中軍大帳外邊,這支騎兵隊伍就帶着一股傲氣。
爲首的,正是楊玄機手下謀士裴崇治,可是看他身後跟着的那幾個年輕將軍,都比他的級別要高。
從這幾個年輕人的態度上就能看得出來,他們對裴崇治格外的敬重。
衆人下馬,走在裴崇治身後的那年輕將軍吩咐一聲:“擊鼓升帳,讓軍中五品以上的人全都到這來議事。”
這年輕人看起來大概二十七八歲年紀,面容硬朗,身材修長卻不單薄。
此人身上穿着的一套看起來很新的三品將軍甲,應該是剛剛被提拔起來不久。
不多時,各營的將軍們全都到了,一個個面面相覷。
年輕人看向這些都很忐忑的將軍,眼神掃過一圈後說道:“請記住三件事。”
“第一,我叫謝狄,從即日起是你們的主將。”
“第二,七日之內準好好渡河進攻的物資器械,誰沒準備好,殺。”
“第三,裴將軍的仇,我帶你們報,裴將軍沒能帶你們攻佔豫州,我能。”
說完之後一擺手:“散去吧。”
那些將軍們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第一千零六章 來吧,一鍋端
從南岸的兵力調動就能看得出來,新派來的天命軍主將似乎沒有限適應一下身份然後再打的打算。
那邊隊伍頻繁的分派出去,隔着河都能看到他們在調運物資,砍伐樹木,所以每個人也都清楚,距離下一次大戰已經沒有多遠了。
而與此同時,一臉茫然的荀有疚卻還沒有打算放棄對楚皇帝楊競的刺殺。
他沒有找到朱雀,沒有玄武,更沒有他心目中的雲霧圖第一人青龍。
可他知道如果自己無功而返的話,他在天命軍中本就不牢靠的位置,就真的岌岌可危。
楊玄機手下謀臣人才濟濟,之所以先有諸葛井瞻後有他,位列謀臣之首,只是因爲那些人此時還不想站在這個位置。
有帝師之名的裴崇治,背靠實力雄厚的裴家,不靠前站有不靠前站的道理。
慕容言烈,出自大楚文人士子心中的三大聖地之一……上桑學宮。
人家有不靠前站的道理,也有後發制人的底氣,可他什麼都沒有。
哪怕大楚已經崩裂到了如此地步,但說句公道話,是大楚將中原發展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巔峯。
不管是武力還是文化,都遠超過往任何一個時代。
大興城的崇文院,象徵和皇權主辦的文化教學的最高學府,象徵着大楚的文化正統。
而之所以建造崇文院的目的之一,就是爲了擁有足以壓制上桑學宮的教化之所。
上桑學宮,建立於周,時至今日已有七百餘年。
在文人心中,這三大聖地就是崇文院,上桑學宮,以及高院長所創的四頁書院。
所以也就可想而知高院長的能力和在大楚文人心中的地位,上桑學宮是周時候建的,崇文院是大楚皇族建的,四頁書院,是高院長憑藉一己之力扛起來的。
大楚立國之後,如果上桑學宮是一家武院的話,早就被除名了。
楚國開國皇帝那般雄才之人,也不敢揹負起毀學滅道的惡名,所以非但沒有毀掉上桑學宮,還曾親自去過三次,與學宮中的機辯善談之士坐而論學。
大楚開國皇帝陛下的雄心就在於,我不會毀了你,但我一定要建一家書院超越你。
於是,在大楚立國十三年後,崇文院建立。
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上桑學宮的學者都很少會進入朝廷裏入仕爲官,他們沉心學習,不問世事。
可是在天下崩亂之局,上桑學宮的人也開始活躍起來,他們也要在這亂世之中撥雲弄雨。
開場之曲已經奏響,善舞之人,誰不想起舞?
而如裴崇治和慕容言烈這樣的人,不急於站在什麼楊玄機第一謀臣的位置,是因爲他們沒必要心急。
想想看做第一謀臣的利弊,諸葛井瞻死了,荀有疚過的戰戰兢兢。
大興城裏,荀有疚帶着他的人已經在這有十餘日時間,每日都在尋找機會。
他能利用的,似乎也只能是當初山河印在大興城裏留下的勢力。
他又哪裏知道,歸元術才離開不久。
雲酥樓。
荀有疚第三次來之後,終於決定還是要露出身份,他已經不能再拖下去了。
前兩次來這,都是想看看這雲酥樓裏的人是否可靠,先觀察一翻再說。
而他也不知道的是,裴半成已經死了,這裏的裴半成是一個新的裴半成。
雲酥樓常在,便會有許多個裴半成。
因爲連續來了三次,又器宇不凡出手闊綽,所以雲酥樓裏的主事也對他頗爲關注。
主事的是個看起來三十幾歲的婦人,看着風姿綽約,極有韻味。
此時在包廂之中,荀有疚和那婦人說笑了幾句,然後從懷裏取出來一塊牌子放在桌子上。
“我實是有要緊事求見你家東主裴先生,他若見了此牌,便會來見我。”
婦人聽到裴先生幾個字,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卻沒有表現出什麼。
將牌子取了,笑道:“先生放心,東家若是認得此牌,稍後就會來這裏與先生相見。”
荀有疚點了點頭,心中雖有些忐忑,可他也沒別的什麼辦法。
他所能依仗皆爲山河印的實力,以他牌子的分量,應該是足夠了,畢竟是四有之一。
不多時,那婦人又回來,朝着荀有疚俯身一拜:“先生,我家東主請你到後邊獨院相見,更爲方便些。”
荀有疚起身:“那就勞煩你帶路。”
那貌美的婦人引着荀有疚下樓到了後邊獨院,一進門,婦人便回身把院門關好,交代外邊的護衛,不準任何人靠近。
荀有疚倒是並無懷疑,跟着那夫人進了正堂。
推開門一進去,荀有疚的臉色就變了,轉身就想走。
可是他轉身那一刻,身後已經出現了數名身穿紅色雲錦衣服的人,面容陰冷的看着他。
荀有疚再回頭看向屋子裏喝茶的那個女人,心裏重重的吐出一口氣。
武王妃竟是在此。
她一邊斟茶一邊側頭看了看荀有疚:“荀先生,我記得我們曾經見過面的。”
荀有疚俯身:“拜見王妃。”
人生啊,似乎就是這麼多的變故,誰也無法預料,來了的時候,誰也無法阻攔。
一個時辰之後,世元宮,東書房。
荀有疚跪在皇帝楊競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出。
他是來籌謀刺殺皇帝的,可現在卻不得不跪在這,心裏大概也就只剩下了絕望。
所以在這一刻,荀有疚覺得真不公平,有些人不管做什麼都順風順水,有些人不管做什麼都艱難險阻。
皇帝看了一眼跪在面前的人,眼睛微微眯起來,似乎在思考着什麼。
荀有疚之所以能跪在東書房裏,是因爲武王妃把他交給了武親王,說他是楊玄機派來的密探,並且交代荀有疚說,如果你敢在武親王和陛下面前說出山河印的事,那就一定會把他凌遲,若不說,那還有一線生機。
荀有疚心說哪裏還有什麼生機,只是任人擺佈罷了。
武親王聽聞他是楊玄機帳下極重要的謀臣,立刻就親自審訊了一翻。
荀有疚確實沒敢說山河印的事,哪怕就算是一線生機,他也得把握好,人生不由己,處處看眉眼高低。
不久之後他就到了這,到了這曾經象徵着中原天下絕對權力的地方。
片刻後,皇帝楊競忽然笑了笑,蹲下來,看着爬伏在那的荀有疚問道:“朕如果讓你活着,你願意爲朕效力嗎?”
荀有疚猛的抬起頭:“啊?”
皇帝見他如此反應,哈哈大笑起來。
在這一刻,皇帝依然清晰的感受到了皇權的威力,隨隨便便,定人生死。
皇帝道:“只要你不笨,你就應該知道你爲什麼可以不死。”
荀有疚知道,他可以不死的唯一理由是……他是楊玄機的心腹之人,他對天命軍無比了解。
武王妃冒着危險把他交給武親王,就是因爲他有價值,可以爲武親王在之後對陣楊玄機的時候發揮作用。
皇帝回到書桌後邊坐下來,看着荀有疚說道:“朕可以讓你不死,朕還可以給你錦衣官袍,但你想想,如何讓朕放心用你?”
荀有疚連續叩首。
他也知道,他現在能讓皇帝陛下放心的事是什麼。
又半個多時辰之後,一家客棧的外邊,忽然來了大批的兵馬,將客棧團團圍住。
荀有疚帶來的那些手下,大部分都在這客棧裏等待消息,可等來的是禁軍的大隊人馬。
走在最前邊的那個中年男人抬起頭看了看客棧樓上,許多窗子開着,每個窗子後邊都有人在緊張的看着外邊。
他是段狠。
舉起手擺了擺示意禁軍不要動手,他推開門走進客棧:“我先玩玩。”
又半個時辰之後,禁軍撤走,段狠手下的江湖客開始拎水打掃,客棧裏住着的人,不管是不是無辜的,全都被殺。
其中也包括客棧的老闆一家,還有四五個小夥計,男女老幼,一個都沒有放過。
段狠走出房門,伸出手,手下人隨即倒水給他沖洗,血水往下流淌的時候,好像也沖走了人曾經活在這個世上的最後一絲證據。
“沒什麼好玩的。”
段狠說着話,看向站在一邊的荀有疚。
他忽然笑了起來:“荀先生倒是應該比較好玩,能這麼幹脆利落出賣自己人的,都是狠人。”
荀有疚站在那一言不發,這一刻,他彷彿覺得自己已經不在這個世上,只是驅殼還在。
萬里之外,青州,稷山。
上桑學宮的人全都緊張到了極致,學宮的青袍護衛拿着兵器,守在門口,也一樣緊張的手都在發抖。
就算是以前青州叛賊橫行的時候,都沒有人來禍害桑學宮,在青州人眼中,上桑學宮是每個青州人都該維護的聖地。
無數人,以上桑學宮在青州而自豪。
大賊甘道德聲勢最盛的時候,帶兵來過,可是卻把兵馬留在了十里之外,他只帶親信隨從,前來上桑學宮拜訪。
在這喫過了素齋,喝過了茗茶,然後告辭離去。
可是這次不一樣,這次帶兵把上桑學宮圍住的是個女人,女人不好對付啊。
學宮外邊,身穿黑色甲冑的寧軍戰兵隊列整齊,那種氣勢帶出來的壓迫感,讓學宮裏的人都覺得末日到了。
沈珊瑚從馬背上跳下來,兩個女兵立刻抬着一把椅子放在學宮門口。
坐下來後,沈珊瑚指了指學宮裏邊:“去告訴他們,我們沒有惡意,就是想問問他們介意不介意,在學宮最高處,換上寧旗。”
沈珊瑚微笑着說道:“若是介意的話,那再問問他們,願不願意把學宮搬到豫州去。”
要去喊話的女兵俯身問道:“小姑奶奶,這是讓他們二選一嗎?”
沈珊瑚搖頭:“我說的是一件事,在學宮上插寧旗,然後學宮搬去豫州,哪有什麼二選一。”
區別只是,我護送你們走,和我押送你們走。
她停頓片刻,補充了一句:“對了,告訴他們,我是女人,女人可以不講理。”
說完後沈珊瑚一擺手:“去吧,寧王帳下缺人才,與其讓這些傢伙去投靠其他人,不如一鍋端了。”
第一千零七章 六個字
上桑學宮的人面面相覷,七百年來,帶兵圍了學宮的,這女人的第一個。
想把學宮遷移走的,這女人也是第一個,她這是要惹起整個青州衆怒的人。
青州百姓對於學宮的感情,大概就和周夫子的那些傳人對周夫子的感情差不多。
夫子傳人以夫子爲傲,青州百姓以上桑學宮爲傲,當初殺人如麻的大賊甘道德都不敢對學宮下手,所以學宮中人以爲,寧王欲奪天下,就更不敢冒此天下之大不韙。
但是吧,他們覺得寧王不敢這樣做,又不是有十分把握,因爲領兵的不是寧王,是個女人。
在學宮裏這些人眼中,女人是真的不講道理。
學宮七百年曆史,規矩完整,等級森嚴,學宮中人以司教先生爲尊,其次爲掌禮和恆規兩位先生,按照百姓們的理解,司教先生就是學宮的院長大人,掌禮和恆規兩位先生就是學宮的副院長。
此時此刻,臉色鐵青的司教先生司馬去錯邁步走下高高的臺階,在他身後,一羣身穿雪白色長衫的學宮弟子們跟着下來。
有司教先生給他們壯膽,他們看起來比剛纔要底氣足了些。
司馬去錯下了臺階,看着面前這依然坐在椅子上傲慢無禮的女人,眼神裏不免有幾分不喜。
“寧王遣軍馬來,是要毀了這七百年的上桑學宮嗎?”
司馬去錯直視着沈珊瑚的眼睛問。
沈珊瑚笑道:“這位老先生是要給寧王扣帽子了嗎?還是省省吧,寧王不在此地在豫州,你扣的帽子最多是落在我頭上,我又不怕。”
司馬去錯滿肚子的之乎者也大道理,被沈珊瑚這一句話就憋了回去。
沈珊瑚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後抱拳,微微俯身道:“我不是代表寧王來,而是我自己想邀功請賞,就是想拍寧王馬屁,所以想請學宮的諸位先生們,遠行豫州。”
司馬去錯道:“就算我們答應你,青州百姓也不會答應你,動學宮,你在青州寸步難行。”
沈珊瑚笑着說道:“要不然打個賭?”
司馬去錯問:“打什麼賭?”
沈珊瑚道:“我已安排好了車馬,學宮中的一切都可帶去豫州,諸位隨我西去,青州百姓必會夾道歡送。”
“不可能!”
司馬去錯道:“你是不是失心瘋了?”
沈珊瑚道:“先生只說敢不敢賭就是了,若這西行一路青州百姓沒有夾道歡送,沒有對諸位先生膜拜行禮,算我輸,非但不會再難爲諸位先生遠去豫州,我還會在學宮外邊跪下來謝罪,跪七天。”
司馬去錯剛要說話,身後有人勸道:“司教大人,切莫信了這妖女的胡言亂語,她只是想逼我們離開學宮。”
司馬去錯看向沈珊瑚說道:“請問將軍,若我等不肯去呢?難道你還要把我們綁了去?”
沈珊瑚點頭:“是的啊。”
司馬去錯一怒。
沈珊瑚伸手,身邊親兵遞過來一張紙,沈珊瑚把紙抖了一下展開後說道:“這裏,是我已經查實的消息,近一年來,學宮外派弟子總計一百六十餘人,分赴各地,絕大部分人去了天命王楊玄機那邊,小部分人去了朝廷和李兄虎那邊,可是一年以來,從無一人去寧王那邊效力。”
她把紙遞給司馬去錯:“你過過目,看看是否還有疏漏?”
司馬去錯怒道:“天下哪有這般道理,還不許人去尋自己前程的,難道非要人都去寧王那邊纔算對?”
沈珊瑚:“是的啊。”
她回到椅子那邊坐下來,語氣平緩地說道:“我身爲寧王帳下將軍,自然要爲寧王考慮,你們分派人手去寧王的對手那邊效力,卻不派一人往寧王那邊,這是不是可以理解爲,你們已經明確表態了?”
司馬去錯心裏居然慌了一下,因爲他從這個女人的平緩語氣中聽出了冷森森的殺意。
沈珊瑚道:“和你說的話已經很多了,我身爲寧王麾下戰將,職責便是爲寧王剷除敵人,而剷除敵人,未必就要在戰場上。”
她側頭看了看親兵懷裏抱着的刀:“先生最好選擇體面些。”
兩天之後,上桑學宮千餘弟子全都上了馬車,還有學宮中無數的名貴典籍書冊也被裝車,大概數百輛車朝着西邊遠行。
司馬去錯坐在馬車裏,想着的是且看一會兒被百姓們堵住,這女將軍如何收場。
青州百姓,是萬萬不能讓學宮搬走的。
可他也萬萬沒有想到,沿途所過之處,居然真的全都是百姓們在夾道歡送。
不知道多少人朝着他們叩拜,大聲喊着感激的話,喊的他們莫名其妙。
就這樣走了一整天之後,司馬去錯忽然間醒悟過來,那女將軍是用了什麼辦法讓百姓們居然會有如此反應。
早在沈珊瑚去學宮之前,就已經讓人在各地貼上告示,說上桑學宮的諸位先生,決定遠行去覲見寧王,請求寧王爲青州百姓減免賦稅,請求寧王善待青州百姓。
告示上還說,若寧王願意爲青州百姓免去三年稅賦,不徵收糧食,學宮中人願意留在寧王身邊三年,三年期滿後再回歸稷山。
這一下,百姓們真的是感動的不得了,他們自發的組織起來,在學宮西行的路上夾道歡送。
隊伍前邊,沈珊瑚坐在戰馬上,順手從路邊垂柳上折斷一根,塞進嘴裏叼着,那微苦的味道,她反而有些喜歡。
“小姑奶奶。”
一個親兵壓低聲音問道:“這事可不是寧王讓咱們乾的,若是回去之後,寧王生氣怎麼辦?”
沈珊瑚笑了笑:“寧王必然會生氣。”
親兵更加不解:“那小姑奶奶爲何非要把這些學究都送去豫州?還會惹的寧王不高興,豈不是兩邊都不得好。”
沈珊瑚道:“我一個人,打下來兗州和青州兩地,羅境將軍大度,把青州之功盡數讓給了我,如此功勞,如何封賞?寧王帳下的將軍們,都比我追隨時間久,若我封賞在他們之上,他們不說什麼,心裏也會略有不爽。”
她笑了笑:“所以……犯點錯沒什麼不好的。”
親兵聽的迷迷糊糊,只覺得自己笨。
沈珊瑚看了她一眼,在她腦殼上敲了一下:“如今這時候,功勞太大,封賞太高,不好不好,人家大度,我也不能小氣。”
女兵還是沒有特別明白小姑奶奶這些話裏的意思,她總覺得功勞就是功勞,何必如此麻煩?
就在她回軍的半路上,前方斥候回來報知消息,說是打聽到有寧王大軍兩天之前,剛剛從南邊大概幾十裏的路上過去,打的是大將軍唐匹敵的旗號。
沈珊瑚一聽這消息,眼睛頓時就亮了。
她吩咐一聲讓隊伍先行,她帶着親兵營朝着唐匹敵大軍去的方向追趕。
她們人少又是輕騎,只追了一天就追上了唐匹敵東征大軍的隊伍後軍。
待再追到中軍位置,已經是下午時候。
唐匹敵聽聞說沈珊瑚到了,忽然覺得有心裏有那麼一丟丟發慌,至於爲什麼發慌自己也不是很清楚,這感覺就是莫名其妙。
他親自迎接出去,見到沈珊瑚的時候,眼神裏卻也是莫名其妙的多了些關切。
沈珊瑚見唐匹敵出現在眼前,在心裏喊了三聲姑奶奶你特孃的要冷靜,這纔沒有表現的太過激烈。
從馬背上跳下來,溜溜達達走到唐匹敵面前,側頭啐掉嘴裏叼着的毛毛草。
這樣子,若是換作男人的話,怎麼看就怎麼像是個街溜子。
但是她表現出來,卻就是一種玩世不恭還帶着三分灑脫的英氣。
她朝着唐匹敵挑了挑眉角:“纔來啊。”
唐匹敵笑道:“是你纔來。”
沈珊瑚聳了聳肩膀,走到了唐匹敵面前,兩個人距離大概也就是半步遠。
唐匹敵道:“沈將軍辛苦了,你……”
沈珊瑚忽然抬頭看着他說道:“不要說那些客氣的話了,我來呢,只是因爲我想你,你懂的是吧,我不是爲了聽你客氣幾句過來的,我也不是過來和你客氣幾句的,我離開豫州到現在已有近兩年時間,想就是想,沒別的,過來看你一眼,心裏很快活。”
說完後抱了抱拳:“行了,你知道就得了,我還要趕回豫州覆命。”
唐匹敵張了張嘴,只猶豫片刻的那功夫,沈珊瑚就真的轉身上馬了。
“不……不急於這一時。”
唐匹敵居然,竟然,說話結巴了一下。
他讓自己看起來笑的自然:“既然到了,還是喫過飯再回吧。”
沈珊瑚坐在馬背上壓了壓身子低聲問:“敢喝酒嗎?若敢,我就留下喫過飯再走,若不敢,那還是算了吧。”
唐匹敵道:“軍中有規矩,行軍不可飲酒。”
沈珊瑚道:“哈哈哈哈……那多沒意思,我想趁着酒勁睡你都沒機會了,以後再說吧。”
說完撥馬。
唐匹敵的臉,居然紅了。
那姑娘說出如此灑脫甚至可以說是膽大包天的話,臉都沒有紅,頂天立地的唐匹敵卻臉上微微發燙。
沈珊瑚擺了擺手:“你們都躲遠點,我和大將軍說幾句話。”
唐匹敵的人和沈珊瑚的人,哪有那般不識相的,剛纔就沒離着多近,此時聽到沈珊瑚的話,立刻就躲開到了更遠的地方。
沈珊瑚沒有從馬背上下來,而是催馬到了唐匹敵身前,她看着唐匹敵認真地說道:“別人建功立業是爲封侯拜將,本姑娘建功立業只是爲了和你睡一起,要睡就睡一輩子的那種。”
說這些話,她絲毫也不覺得應該臉紅羞恥,更不會覺得尷尬。
她看着唐匹敵說道:“我不急着聽你回覆,等你打完這一仗回去之後再說。”
唐匹敵張了張嘴,喉結也上下動了動。
然後回身喊親兵:“取紙筆來。”
親兵連忙取了紙筆過來,唐匹敵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後摺好:“幫我轉交給主公。”
沈珊瑚看起來也沒有什麼失望,把信接過來塞進甲冑裏:“知道了,祝大將軍旗開得勝。”
唐匹敵道:“你可看完之後再轉交主公。”
說完後抱拳:“一路平安。”
沈珊瑚應了一聲,撥馬離開,跑了這近兩天的時間追上唐匹敵,卻只說了幾句話便離開。
連那些女兵都替她們小姑奶奶覺得有些可惜,但她們也不敢多嘴說些什麼。
離開之後縱馬半日左右,停下來休息的時候,沈珊瑚猶豫着要不要看看那信裏寫了些什麼。
可是又覺得看人家書信是很無禮的事,心中難以決斷。
又想到唐匹敵說你可以先看,終究還是越發忍不住,於是取出來打開。
信上只有六個字:幫我準備聘禮。
一瞬間,沈珊瑚的手竟是微微發抖。
片刻後,她仰天大笑起來。
掐着腰笑。
打下兗州與打下青州,在她心裏,比這六個字差得遠了。
第一千零八章 姐
看到唐匹敵回來的時候面上帶着些淡淡的紅,這可讓莊無敵等人大爲好奇。
堂堂唐大將軍,居然會有這樣略顯侷促甚至羞澀的表情,就足以說明在剛剛的交鋒之中,大將軍落了下風。
“已是深秋。”
唐匹敵一邊催馬一邊說道:“想不到天氣還如此悶熱。”
一陣風吹過,莊無敵都打了個寒顫,嘴裏說着:“熱,真熱。”
唐匹敵一打馬就往前衝了出去,如此有格調之人,竟是也會怕被人笑話。
一邊縱馬,唐匹敵腦海裏一邊回想着那姑娘的話,越想,心裏竟是越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想念。
早知道還不如不見那一面,不見還好,操心着軍務事便是全部思量,見了之後,心裏就會有些控制不住的起伏。
隊伍沒做停留朝着蘇州方向繼續進發,他們的行進方向是不過京州,沿着豫州往青州方向走,如此是爲了避開楊玄機的眼線,爭取最大限度的保密。
從青州西南部轉入蘇州,再一路往南攻,如此一來,非但楊玄機來不及做出應對,李兄虎更來不及做出應對。
豫州,河北岸大營。
澹臺壓境遞給李叱千里眼:“南岸的隊伍好像已經按捺不住了,進攻只在這幾日。”
李叱結果千里眼看了看,對岸在河邊空地上堆積了大量的木材,應該還是要以造橋爲主。
這個季節,船隻又不多,他們能渡河的辦法似乎就只剩下造橋這一種。
澹臺壓境道:“現在水位下降了不少,我問過了,比起上次進攻的時候,水位下降了就已經三尺左右,過了雨季之後,這一段河道上幾乎不會有風浪。”
他纔到這,卻已經找過不少人去詢問。
“他們砍伐瞭如此多的木材,似乎和上次造浮橋的辦法不一樣了。”
李叱放下去千里眼:“上次他們用的是以小舟爲基,在小舟上鋪設木板,所以我們的拋石車可以對浮橋造成破壞,如果他們改了辦法,拋石車縱然還能破壞,可程度就會小許多。”
澹臺壓境道:“這幾日他們調動人馬的數量太多了,河岸那邊可見的樹木幾乎被砍伐乾淨。”
李叱把千里眼遞還給澹臺壓境,走到空地那邊蹲下來,沉思片刻後開始在空地上用木棍寫寫畫畫。
覺得不對就又擦掉重新畫,大概一刻之後,一座浮橋放大了的局部構造圖就已經出現在衆人眼前。
“浮橋兩側加上斜梁,鋪造的橋面下邊用橫樑支撐,間隔三尺左右一根,如此建造的話,就算是石頭砸落下來,最多也就傷到一兩根橫樑,極大的概率是隻傷到一根,按照每三根橫樑一丈距離計算,石頭的大小几乎沒有可能同時砸中兩根,再加上斜梁的穩固,幾乎不會造成橋樑垮塌,最多砸出來一個洞。”
李叱把手裏的木棍扔到一邊。
起身後說道:“他們會把橋樑建造的更大,比之前那次寬至少增加一倍,這個領兵的人看起來風風火火是個急性子,但在造橋這種事上就可看得出來,其人思謀縝密,並非是個魯莽之人。”
夏侯琢點了點頭:“他們改變的策略就是,給我造成一種他毫無準備就繼續進攻的錯覺,實則是穩紮穩打。”
澹臺壓境道:“從準備的木材來看,他們最少可以同時建造五六座渡橋,如此一來,拋石車對他們形成不了阻擋。”
李叱看向河南岸那邊:“只是還不知道新調來的人是誰,此人不可小覷啊。”
河南岸。
裴崇治看向謝狄:“你有幾分把握?”
謝狄壓低聲音回答:“五五之數。”
裴崇治顯然有些驚訝,沒想到謝狄的把握居然這麼低。
“對岸的是寧軍。”
謝狄道:“先生,學生在之前就已經在詳細推演寧軍的戰術,也用盡一切辦法打聽關於唐匹敵的消息。”
他看向裴崇治:“裴芳倫大將軍的戰敗不是偶然,主公之前打不進豫州也是情理之中,不管是誰面對寧軍那樣的對手,都不可能有絕對把握,哪怕是武親王親至。”
裴崇治點了點頭。
謝狄繼續說道:“從許久之前,學生就開始注意寧王李叱,注意唐匹敵,分派人手到豫州這邊,詳細瞭解寧軍每一戰的經過,整理成冊之後仔細鑽研。”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越看越心驚,他們看似沿用的是大楚府兵的練兵方式,可改進的更爲合理,最主要的是……”
他看向裴崇治:“李叱和唐匹敵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讓寧軍士兵都極有自信,他們每個人都覺得,寧軍就是所向無敵。”
謝狄轉頭看向河北岸:“有人會說,這是夜郎自大,是沒見過世面,而我從開始就覺得這不對勁,這不是自大,不行卻吹噓是爲自大,他們是真的行,且不浮躁不吹噓。”
裴崇治問:“五成把握,這一仗就真的難打了。”
謝狄道:“我非不敬重裴大將軍,而是不得不去思考,老的領兵將軍們,他們的打法,他們的思謀,都已經形成了習慣,他們和唐匹敵這樣的人想比,差的不僅僅是銳意,還有新的戰術想法。”
裴崇治道:“你也是後起之秀,你極有能力,你也……”
謝狄打斷他:“先生,我還沒有真正的領兵與強敵交手過。”
裴崇治的話戛然而止。
謝狄再次緩緩吐出一口氣:“到了現在,我們這邊唯一的優勢,也只是兵力更多,所以能發揮這唯一優勢的唯一辦法,就是穩紮穩打。”
他抬起手指向河道:“我要在這河道上面建造七座渡橋,齊頭並進。”
裴崇治點了點頭:“你只管按你的想法做,若有什麼疏漏,我來爲你補充。”
他輕嘆了一聲:“裴大將軍戰死,必須把隊伍抓回手裏,不能放給別人,若要抓穩,則需戰功,你要把握好這次機會。”
謝狄道:“我前幾日見到了寧軍大營那邊有增兵跡象,看不出增兵多少,這是變故……現在只盼着,別再有什麼變故了。”
寧軍大營。
餘九齡肚子有些不舒服,去軍中醫官哪裏討要了一些藥回來,正遇到李叱他們巡查營地,於是小跑着跟了上去。
餘九齡問道:“現在雲中的醫官,多是沈醫堂的人?”
李叱點了點頭:“大部分是。”
餘九齡道:“說起來,許久沒有見過沈先生了,她也不知道去忙些什麼。”
李叱道:“進豫州之後不久,她就說要出去在各地看看,沈醫堂需要大量的藥材,需要在豫州尋找新的產地,或者是找合適的地方自己打造藥園,確實已經許久沒有回來過了。”
餘九齡道:“那位沈先生,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啊。”
李叱回想了一下沈如盞那般氣質風度,確實不是尋常人可以相比。
只有經歷過巨大的沉浮,纔會有她那樣的從容,李叱知道她和西疆某位將軍之間的故事,那應該就是改變了沈如盞心境的事。
她活在這個世上,卻超然於世外,看似她整日都在爲銅臭之事奔波,可那只是她給自己留在這個世上曾經活着的證據罷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高希寧和她有幾分相似。
李叱忽然箭想到,若他有一天也出了什麼意外的話,高希寧會不會也變成沈如盞那樣的人。
然後李叱就搖了搖頭,心說自己這是在瞎想什麼。
其實沈如盞就不在豫州,她在荊州。
更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是,她此時就在荊州節度使謝秀的府裏做客。
“姐。”
謝秀親自給沈如盞倒了一杯茶:“你怎麼會突然到我這的,咱們好像已經有十幾年沒有見過了。”
沈如盞笑了笑:“雲遊四方,走過這的時候才知道你已經貴爲荊州節度使,本不想打擾,可是又覺得不見你一面,心裏會有些遺憾,所以便來了。”
謝秀連忙道:“姐你願意什麼時候來都可以,隨時都可以,若是能留下不走了那自然最好。”
他坐下來,重重的吐出一口氣:“西疆一別十幾年,自從將軍他……”
說到這,謝秀停了下來,臉上多了些歉疚:“對不起,我不該提起將軍。”
沈如盞搖頭道:“沒有什麼關係,已經過去那麼久了。”
謝秀低下頭,看着手裏的茶,眼神恍惚起來。
那一年他還是將軍身邊的親兵,才十幾歲而已,西域人寇邊,將軍帶着他們血戰,殺到最後,只剩下十幾個人了。
將軍身中十幾箭,就躺在謝秀懷裏,氣若游絲。
將軍當時嘴裏唸叨着的,來來回回只那一句話……我可能要誤了與她的約定,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
再後來,他從西域回到大興城,在謝家的運作之下,他成了那一戰的最大功臣。
得皇帝親自嘉獎,再加上謝家的人給大太監劉崇信送了一筆厚禮,劉崇信親自在皇帝面前舉薦,又給謝秀僞造了身份。
謝秀便直接從一個校尉,提拔爲正四品將軍,調入駐守在荊州的左領軍衛。
那時候他還不是校尉,只是將軍身邊的一名親兵團率,他去西疆也只是去走個過場而已,是爲了增加些履歷。
就這樣又過了幾年,前左領軍衛大將軍老邁請辭,謝家再次幫他打點,他順利成爲左領軍衛大將軍,軍職只正三品,已到武將極致。
兩年後,謝家的人爲劉崇信獻上至寶鸞鳳壁,劉崇信大爲歡喜,再次於皇帝面前舉薦,謝秀就成了荊州節度使。
十幾年時間,從一個邊軍校尉,到了正一品的封疆大吏。
他很風光,可是他很內疚。
因爲他知道,他得到的這一切都是謝家的人幫他剽竊來的,那一戰的功勞是他的將軍的。
“姐……對不起。”
謝秀抬起頭看向沈如盞:“真的……對不起。”
沈如盞搖頭道:“何來的對不起,那一戰,我救到你的時候,你身上有十三處重傷,若天下還有一個節度使名正言順,其實就應該是你。”
謝秀沉默。
良久之後,他忽然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起來。
“我想將軍了。”
哭的撕心裂肺。
西疆小城那一戰,那些把他當親弟弟一樣照顧的哥哥們,一個一個戰死在他面前。
將軍身中十幾箭,是一把將他推開後爲他擋住的。
血,淚,過往。
生,死,將來。
第一千零九章 我想他了
十七歲的謝秀一開始並不喜歡這座小小的邊城,也不理解爲什麼家族會把他送到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來。
哪怕家族的人對他解釋了許多,但他還是不理解,因爲他心裏根本就沒想過去理解,他只是牴觸。
相對於西疆的其他邊關來說,這座名爲西峯關的小小關城更苦更窮更沒有意思。
這裏的人看起來都是一副土黃土黃的樣子,不要說人,這裏的半個世界都是土黃土黃的,除了天空之外。
最初的時候,他每天都只是坐在高處抬頭看着天空發呆,一發呆就是半天。
因爲在他看來,這裏除了天空之外都是骯髒的,髒得離譜,和他格格不入。
可是在這的時間將近一年之後,他忽然發現自己變了,他覺得和那些粗糙的邊軍說一些葷段子,格外有意思,不,是賊他孃的有意思。
他們都沒有什麼學識,許多人連字都不認識,可是他們知道什麼叫不負。
他們的情感都那麼樸素,認定了的事,就不會輕易改變。
他們最初也不喜歡謝秀,覺得這個世家子弟太裝,覺得他總是看不起人,所以他們也懶得理謝秀。
這種情況,直到有一次,謝秀奉將軍之命帶着一隊斥候出去打探消息,半路上被西域人圍困,一場廝殺之後才得以改變。
那天,他不知道爲什麼自己會站出來擋在自己的手下身前,也許是因爲身上的團率軍服,也許是因爲他的高傲。
那些大老粗總是說他,只是來邊疆隨便走個過場,在履歷上增加一筆,回去就會有高官厚祿。
他們還說,謝秀這樣的人,不會和他們成爲真的生死兄弟。
哪怕,在西疆西峯關這種地方,如果邊軍士兵不把彼此當兄弟的話,可能會死的更快。
他們被十倍於己的西域人追上,圍在一片林子裏,謝秀眼中的那些大老粗看向他,等待着他的指令。
可是謝秀看的出來,他們看向他,可是眼神裏卻並沒有期待。
只因爲他是團率,邊軍的鐵律就是要服從軍令。
“殺出去,我打頭。”
謝秀只說了這六個字,然後上馬。
那天,他的箭像是被神賦予了力量一樣,箭箭殺敵,那些大老粗的眼神開始變得明亮。
那天,當謝秀一馬當先殺出重圍,回頭看到自己手下有三人被追上圍困,他毫不猶豫的掉頭殺了回去,那些大老粗的眼神裏發出了璀璨的光。
他們也一樣,毫不猶豫的跟着團率殺了回去。
嗷嗷的叫喚着,像是一羣狼。
那一戰,他們殺的紅了眼睛,暫時脫離了追兵的圍困。
可是在第二天,更多的敵人追來,已經人困馬乏的他們,被至少六七百名西域騎兵圍困。
這次出門,謝秀只帶了一個十人隊出門,六七百人圍住他們,不管怎麼看都必死無疑。
謝秀說……對不起,是我連累了你們。
他說,如果不是我帶隊的話,將軍一定會來救你們,因爲將軍不喜歡我,他覺得我和大家不是一路人。
他還說,我也知道你們都不喜歡我,都覺得我和你們不是一路人,但是今天,既然是我連累了你們,我會在你們之前戰死。
然後,他們看到了大楚邊軍的黑色戰旗。
他們的將軍來了,帶着三百騎殺到,從這頭殺到那頭,然後再回來,又犁地一樣犁了一遍。
三百精騎,把六七百西域騎兵殺的死傷七八成,剩下的落荒而逃。
回到西峯關的時候,將軍敬他一杯酒,每個人都知道,這是認可。
他卻說,我以爲你不會來救我。
將軍說,我確實不喜歡你,但你是我的兵,邊軍的兄弟,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同袍。
從那天開始,他和邊軍的兄弟們一起在沙土地裏操練,摔跤,摸爬滾打。
他和邊軍兄弟們一起擠在土炕上,在夜裏滿嘴胡說八道的說着女人應該是什麼滋味。
他們真的很粗糙,他們話裏的女人也只是一種奢望。
每個人都吹噓自己有多厲害,可實際上,真見到了女人的話,他們連話都不敢說。
謝秀常想着,這羣土包子啊,是真的土到掉渣,可是和這羣土到掉渣的人在一起,也是真的得勁兒。
人變得豁達起來之後,謝秀也就理解了家族爲什麼要把他安排到這麼一個小地方來。
因爲這裏雖然那麼辛苦那麼貧困,又偏僻又小,可是這裏安全。
西域人雖然會來這裏挑釁,但這座邊關太小了,小到西域人的大軍不可能從這裏侵入中原。
家族的意思是,在這樣一個小地方讓他歷練一年,然後回去就能爲他在兵部謀職。
那場廝殺就發生在他來邊關將近一年的時候,確切的說,是距離一年之期還有二十七天的時候。
日子雖然還平淡,謝秀卻覺得這裏越來越有意思,當他算計着,距離自己回家只剩下三天時間的時候,竟是無比的不捨。
可就是這天,西域人來了。
在示警的號角聲響起來之前,兄弟們正在七嘴八舌的爲將軍謀劃,去見將軍那位神神祕祕的未婚妻子的時候,將軍應該怎麼樣才足夠帥氣。
他們見過那個姑娘,長的可真美,但是大家不嫉妒,大家甚至覺得,只有那樣的姑娘才配的上他們的將軍。
哪怕,他們的將軍只是一個從五品的勉勉強強纔剛剛能被稱之爲將軍的將軍。
這裏一共只有三百六十名邊軍,他們卻恨不得每人都把自己最心愛的東西拿出來送給將軍,讓將軍送給那位姑娘。
他們稱呼爲姐的那位姑娘。
因爲將軍說,這次見過面後,大概就會定下來婚事了,所以大家都覺得,給人家姑娘送聘禮,不能寒酸了。
西域人來了,來的毫無徵兆,而且來了數萬大軍。
在兄弟們登上城牆的時候,將軍找到謝秀,對他說……你快走,現在走還來得及。
謝秀搖頭說,爲什麼我要走?將軍還是看不起我嗎?
將軍沉默了,然後對他說,想讓你走是因爲我有私心,你走比別人走更合適。
謝秀不理解,他問爲什麼。
將軍說,你是謝家的人,你回去之後就會被委以重任,甚至可能調到兵部做官。
你得讓朝廷的人知道西峯關裏的將士們是怎麼死的,得讓兄弟們的家人得到撫卹。
這件事如果你不去做的話,也許沒有人記得這裏,也沒有人會在意這裏。
將軍還說,大家可能……都會死。
其實不是可能,打起來,最終大家必定都會死。
外邊的敵人太多了,是他們的幾百倍,他們都是最善戰的勇士,面對十倍於己的敵人也不會退縮也不會害怕。
可是這次是幾百倍,他們甚至沒有殺死那麼多敵人的武器裝備。
將軍遞給他一本冊子,告訴他說這是西峯關所有人的名錄,每一個人的名字都在上邊。
將軍朝着他行了個軍禮,說算我求你了,兄弟們可以死,但不能死的連個水花都沒有,也不能死後,家裏人連撫卹都拿不到。
說完這些話後,將軍抓起刀衝上城牆。
謝秀走了,走了十五里,然後撕開衣服咬破手指,在那塊布上寫下一封信,讓他的隨從帶着血書帶着名冊回家族去,請求家族幫忙給這些兄弟們發放撫卹。
隨從跪倒在地求他,他只是搖了搖頭說,我要和我的兄弟們在一起,死也要在一起。
當謝秀登上城牆的時候,看到了很多他熟悉的面孔已經倒在地上,身上插滿了羽箭。
他憤怒了,咆哮着抓起弓箭。
邊軍兄弟們看到他回來了,不少人都在罵他,罵他爲什麼要回來,罵他一個紈絝子弟回來添什麼亂。
可這一次,被罵了的謝秀不生氣,只是紅着眼睛和兄弟們站在一起。
他一箭一箭的射出去,把一個一個敵人送進地獄。
他不知道自己射殺的那些敵人中,有沒有殺死他同袍的兇手,他只想把這些人全都殺了。
三百多人的隊伍,抵抗數萬人的西域大軍,卻堅守了多日,他們的箭用完了,他們刀刃上都是崩出來的缺口。
他們甚至已經一天一夜沒有喫過飯,因爲火頭軍做飯的兄弟,也已經戰死在他們身邊。
此時,他們只剩下十幾個人。
將軍看向謝秀說,你走吧,兄弟們沒人看不起你,沒人覺得你是懦夫。
謝秀說,我走了,我一輩子看不起我自己,我一輩子覺得我自己是懦夫。
西域人又一次殺了上來,遠遠看過去,像是洪水覆蓋了邊關城外的大地。
他們沒有了羽箭,握緊了他們已經殘缺的橫刀,十幾個人在城牆上站好。
兄弟們看向將軍,將軍走到了隊列的最前邊。
謝秀問,將軍,怎麼打?
將軍說,鋒矢陣,進攻。
就在將軍要衝鋒的時候,他們把將軍按倒,他們逼着將軍離開,因爲還有一個姑娘在等着將軍。
他們哭求,紅着眼睛哭求,讓將軍走。
將軍掙脫開,甩手就給了謝秀一個耳光,然後默默的走回到十幾個人的陣列最前邊。
“我是將軍。”
他說。
當西域人爬上城牆,面目猙獰的朝着他們衝過來的時候,將軍回頭看向謝秀說……我也姓謝。
這一刻,謝秀明白了,爲什麼家族會把他派來。
也許在他之前,將軍纔是家族選中的那個人,在邊關歷練一年就回去,會有高官厚祿,會有前途無量。
可是將軍選擇了留下,因爲這裏有他在乎的邊關,有他在乎的兄弟。
所有人都倒下了,謝秀也倒下了,將軍爲了救他擋了十幾箭,可擋不住洶湧如潮的敵軍。
身負重傷的謝秀被抓,西域人逼着他帶路,他只是冷笑,所以他身上的傷更多了。
那天夜裏,沈如盞把他救了出去,帶着他回到中原。
不久之後,從涼州來的大楚邊軍將西域人殺了回去,殺的西域人屍橫遍野。
此時此刻,在荊州節度使府這座很奢華的客廳裏,謝秀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
“我想將軍了。”
他說。
第一千零一十章 他不說我不說
沈如盞並沒有安慰,因爲她最瞭解這種感受,任何安慰的話都沒有力量,人不管是從什麼環境中恢復過來,大部分時候靠的還是自己。
這麼多年過去,如果她需要靠別人才能走出來的話,她早已不在人世。
大多數善意的勸慰,同時也是一次一次揭開傷疤,尤其是當別人並沒有主動提及,而你卻以爲自己主動安慰會顯得你很善良的時候。
她想過無數次死,然而她知道人一定有活着的理由,如果自己沒有了,那就想想自己在乎的人。
所以她來了,因爲謝秀是她在乎的人在乎的人。
謝存浩謝將軍,在乎他的每一個兄弟。
那次沈如盞救出來的不只是謝秀一個人,一共救出來七個,這七個人如今都活着,只是他們大部分人選擇了餘生不再相見。
沈如盞除外,因爲她是他們的將軍夫人,是他們的姐,將軍那年才二十幾歲,可是四十歲的漢子也會喊她一聲姐。
所以沈如盞每年都會抽空走一走,最起碼去見其中一個,告訴他們她還好,也希望他們都好。
謝將軍不在了,可是謝夫人還在。
因爲她還在,這些活下來的人可能還有寄託,還會有人照顧,也會去想着照顧別人。
比如……呂青鸞。
他也是那時候活下來的人,因爲無法面對過去,也無法面對沈如盞而選擇離開,後來又因爲無法拋開心中的責任而歸來。
經歷過躲避又重新面對的呂青鸞比其他人更明白,活下來的人需要做什麼。
“姐,你不要走了。”
謝秀停止哭泣的時候,沈如盞的茶都已經涼了。
他看向沈如盞說道:“我派人找過你很久,找了兄弟們很久,除了你和青鸞大哥之外,我都找到了,他們卻都不願意過來,如果你能留下的話,我再派人去請他們,他們一定會願意來。”
他的語氣中滿是失落和無力感。
“如果他們知道你在這他們不管多遠都會來的,那樣他們會能過的更好一些,我現在有能力照顧他們,我……”
他說到這的時候看向沈如盞,後邊的話就再也說不下去。
因爲他在沈如盞的眼神裏,看出了給他的回答。
她是不會留下的。
過了一會兒後,沈如盞緩緩吐出一口氣:“你不用去想那麼多,我也應該替所有陣亡的兄弟們對你說一聲謝謝,沒有你的話,他們的家人一定拿不到朝廷發的撫卹。”
謝秀搖頭:“朝廷沒發。”
沈如盞一怔,但很快就明白了謝秀話裏的意思。
謝秀低着頭說道:“我回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找家裏人問,我安排的人回來了沒有,名錄和我的血書帶回來了沒有,我其實在回家之前大概也猜到了會是什麼樣的答案,可我不死心。”
他回來之後詢問,家裏人並沒有收到他的血書,那個隨從根本就沒有回來過。
半年之後,謝家的人在豫州找到了那個隨從,帶到了謝秀面前。
謝秀問他爲什麼,他說自己害怕。
隨從想着,如果自己回來了,帶回了公子的血書和名錄,謝家的人是不會放過他的。
公子死了,他回來了,這樣的隨從留着有何用處?
他知道自己的命運會是什麼,所以他選擇了逃離,帶着分別之際謝秀給他的所有錢財,跑到了豫州隱姓埋名。
謝秀聲音很低沉地說道:“我殺了他,雖然我知道他那麼想其實也不算有多錯,但他不該燒了名冊。”
謝秀抬起手掐住自己的太陽穴,那麼用力,指甲都已經在太陽穴上掐出來血痕。
而他的太陽穴位置有許多這樣的痕跡,可見他不是第一次這樣做了。
他掐的那麼狠,那是對那個隨從燒掉了名冊的恨,是對他自己的恨。
“那時候我沒記住那麼多名字,我真的想記起來……”
聲音在發顫。
沈如盞起身,拉開他的手,在那一刻,她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謝秀的痛苦,那種無邊的痛苦。
謝秀去了西峯關一年,在其中的十一個月他都與那些邊軍士兵互相看不順眼,他又怎麼可能去好奇每個人的名字?
那個時候的他,對身邊的土包子們充滿了嫌棄,甚至可以說是厭惡。
最後的不到一個月段的時間,那些兄弟們接納了他,可他能記住自己手下每個人的名字,能記住將軍身邊那些親兵的名字,卻記不住其他人,其實他根本就不曾知道過。
每個人家裏都收到了撫卹,已經是兩年之後。
即便如此,他依然痛苦,因爲他現在雖然記住了那些名字,卻和自己腦海裏那些面容對不上號。
他找不到名冊,只好託人到大楚兵部去查,卻發現大楚兵部根本就沒有那座小城裏所有士兵的名錄檔案,別說士兵們,連將軍的名字都沒有。
因爲將軍背叛了謝家,這其實是謝家的人從中安排,謝家故意讓兵部不給那座小城的邊軍發放物資補給,發放軍費,想逼着將軍回家來。
然而……
這也是謝秀如此痛苦的原因之一,他在拼了命的想找到那些人名字的時候,才發現原來自己的家族在其中扮演着多醜陋的角色。
再後來,他派人輾轉到了涼州,求見澹臺器將軍,在涼州軍中得到了完整的名單。
其實那時候謝秀根本沒有抱多大希望,因爲他知道,澹臺將軍根本沒理由有這樣的名冊,因爲並不是直接隸屬的關係。
但他沒有想到的是,澹臺將軍讓他派去的人給他回信,告訴他,西疆每一座邊關,每一名邊軍士兵的名字,在涼州都可以找到。
那一戰,關內的大楚軍隊沒有來支援,因爲他們兵力薄弱,覺得去了也是送死。
是遠在八百里之外的涼州軍,在大將軍澹臺器的帶領下,星夜兼程的趕到。
殺退了西域人,也爲戰死在西峯關的那些兄弟們報了仇。
得到名冊之後,謝秀立刻安排人給所有陣亡兄弟的家裏送去撫卹,送十倍的撫卹,這些銀子都是他自己出的,之後每年都送。
可他覺得,自己彌補不了那虧欠。
因爲謝家的人在兵部的造冊名單中抹掉了那些名字,他們至死都不知道,其實他們不算是大楚的軍人。
他每一次回想起來都痛苦無比,唯一的辦法就是折磨自己。
謝秀兩邊太陽穴上那些掐痕,就是他一次一次試圖把名字和麪容匹配上卻無法成功的折磨。
因爲他是最後活下來的人,所以他幾乎參與了每一個陣亡兄弟的善後,每一張臉他都記得,可是名字呢?
名字重要嗎?
重要!
沒有名字,後世的人如何記得他們是英雄,如何記得他們爲了守護中原而戰死的過往。
你去告訴別人說,我記得每個人的臉,那是多麼蒼白無力的話語。
沈如盞在謝秀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回到自己座位那重新坐好。
謝秀經歷過的事,謝秀心中的痛苦,她都有。
“姐,你……什麼時候走?”
謝秀問。
“明天。”
沈如盞道:“我還要趕回去。”
謝秀又問:“生意上的事還好嗎,若是需要謝家幫忙……”
後邊的話他卻說不出口,他這些年和家族之間的關係,其實並不是很融洽。
他選擇和楊玄機死戰一場才投降,就是他對家族命令最大限度的抗爭。
別人都以爲,他帶兵和楊玄機的天命軍交戰,是爲了向楊玄機證明他的能力。
可實際上,他需要這樣做嗎?謝家需要這樣做嗎?
他只是不想被家族擺佈,可是又掙脫不開綁在他身上的枷鎖。
沈如盞語氣平和地說道:“生意場上的事都好辦,畢竟我已經做了這麼多年生意,都理順了。”
謝秀依然低着頭:“那就好……那就好。”
沈如盞從袖口裏取了一件東西放在桌子上,然後起身:“我先回客棧,若你還有什麼事交代,可以派人到客棧告知,我明天一早才走。”
謝秀側頭看向她放在桌子上的東西,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眼睛驟然睜大。
片刻後,他猛的抓起來那個東西,雙手捧着,且雙手都在劇烈的顫抖着。
那是一塊軍牌,西峯關邊軍的軍牌。
這樣的軍牌上沒有名字,只刻着哪支軍隊的番號。
牌子上一共只有五個字,西疆西峯關。
無法確定這塊軍牌是當初哪個兄弟的,可對於謝秀來說,這就是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而他自己的軍牌已經不可能再找到。
被俘之後,他們幾個人的軍牌都被西域人扔了,還在西域人的腳下狠狠的踩。
“姐……”
謝秀起身,雙手捧着軍牌,對沈如盞深深一拜。
沈如盞道:“好好的,你的將軍會希望你好好的。”
說完後轉身離開。
馬車上,呂青鸞抖了一下繮繩,馬車緩緩起步。
車裏,沈如盞問:“你爲什麼執意不肯去見見他?”
呂青鸞沉默片刻後回答:“不敢見,不知道說什麼,也怕說什麼,最怕的是我們在彼此的眼神裏看到陌生,哪怕會有接下來的驚喜,想想看,還會怕驚喜之後的相擁而泣。”
沈如盞只是嗯了一聲,就沒有再說什麼。
好一會兒後,呂青鸞問:“東家,他沒有問過你什麼吧,比如你是不是從冀州來。”
“沒問。”
沈如盞緩緩吐出一口氣:“他知道我從什麼地方來,因爲他現在一定知道沈醫堂是我的,我也知道他要去何處,楊玄機必然已經召集他去京州參戰,他不問,我不問,他不說,我不說。”
呂青鸞再次沉默下來。
都不問,都不說,因爲這次見面本就不是爲了什麼功利的事。
如果沒有那一戰的話,謝存浩謝將軍,會帶着三百多人給他準備出來的,那麼不值錢卻那麼貴重的三百多份聘禮去迎娶她。
也許此時此刻,這三百多份聘禮,還會擺在他們夫妻家裏最重要的位置。
呂青鸞其實很擔心,已經過去十幾年,人心是會變得。
他怕謝秀會難爲東家,會把人扣下以威脅寧王。
他勸過東家不要來,可是東家說……我願意相信人心。
荊州節度使府裏,謝秀雙手捧着那塊軍牌,緩緩的跪下來,朝着西北方向跪下來。
第一千零一十一章 還是得謝謝你
沈如盞她們回到客棧之後就沒有再出門,呂青鸞其實還是不放心,一直都在一樓守着。
這是荊州,謝秀如今是荊州節度使,要想把他們留下的話,其實真的可以說易如反掌。
下午的時候,客棧外邊來了七八輛大車,車伕們也不進門,只是在門外等着,引得路人都頻頻側目。
馬車上那節度使府的標徽太過醒目,所以路人好奇但也不敢靠近。
呂青鸞從客棧裏出來,一個青衣小廝連忙上前,俯身道:“是呂爺嗎?”
呂青鸞問:“你怎麼認識我?”
小廝客客氣氣的回答道:“回呂爺,是節度使大人交代,第一個出門來問我們怎麼回事的,大概就是呂爺。”
呂青鸞在心裏苦笑了一聲,謝秀知道自己肯定在,他也知道自己爲什麼沒有去相見。
“這是什麼?”
呂青鸞指了指那些車馬。
小廝回答道:“節度使大人擔心明天一早呂爺你們北上會不安全,所以調派了一千二百騎兵護送,人馬還沒到,這馬車裏的東西,是節度使大人送給沈先生和呂爺你的禮物。”
呂青鸞走到其中一輛馬車旁邊,打開車門看了,馬車裏裝着的都是綢緞之類的東西。
他又走到第二輛馬車旁邊打開門,裏邊裝着的是一口一口的箱子,貼着封條,倒是不知道箱子裏是什麼。
“節度使大人交代過,明天一早大人他就要出征去京州了,所以不能親自護送沈先生和呂爺回去,特意吩咐小的一路隨行,一定要護送兩位過了河再回來。”
那小廝取出來兩塊牌子遞給呂青鸞:“呂爺,這是節度使大人送給兩位的牌子,若是半路還有人爲難,這牌子也有些作用。”
呂青鸞伸手把牌子接過來,看了看,然後揣進懷裏。
在距離這大概不到百丈左右,茶樓二樓的露臺上,謝秀扶着欄杆站在那看着,臉色有些難過。
他看到了呂青鸞,可呂大哥不想與他相見,他便不過去。
謝秀知道呂大哥不會恨他,每一個活着的兄弟都不願與他相見,也不是因爲恨他。
而是所有人,都不願意回想起來那段過往。
“大人。”
心腹欒唐壓低聲音問:“真的不過去再見見?”
謝秀搖了搖頭:“不去了,明日就要出征,還有許多事沒做。”
欒唐勸道:“正是因爲明日就要出征了,若大人再不去見的話,以後就真的沒有機會了。”
謝秀側頭看向他:“你話裏是什麼意思?”
欒唐擺了擺手示意身邊的親衛全都退下,所有人都離開了露臺。
欒唐見人都離遠,撩袍跪倒在地:“大人,其實有幾句話,屬下很早就想勸大人,此去京州,兇險萬分,天命王楊玄機對大人心有芥蒂,真若開戰,大人必會被楊玄機指派爲先鋒,與武親王或是李兄虎開戰時候,首戰必是大人率軍。”
謝秀道:“那又如何?”
欒唐道:“若是敗了,楊玄機必會以此爲藉口,去掉大人的兵權,家族……家族也對大人不滿,或是已經安排好了接替大人的人選。”
他還沒有說完,謝秀就打斷了他:“直接說你想說的。”
欒唐略微沉吟了片刻後說道:“大人本就不願委身於天命王帳下,之前與天命軍交手,家族之中也有許多人對大人頗有微詞,所以屬下斗膽諫言,請求大人考慮投靠寧王李叱。”
“你大膽!”
謝秀看起來臉色有些發寒:“你知道你在胡說些什麼?”
欒唐道:“大人,屬下並非胡言亂語,如今天下格局,看似楊玄機已有七成把握,實則大勢未定,楊玄機此人反覆無常心地狹窄,就算現在他不與大人計較,等將來他登基稱帝,必會對大人動手。”
謝秀道:“你莫非是寧王李叱派來的奸細?”
欒唐抬起頭:“大人,這話大人不該說的,屬下從大人在左領軍衛的時候就追隨大人,到現在已有十年。”
謝秀嘆了口氣:“我知道,只是你莫名其妙的提起這些,讓我有些惱火。”
欒唐道:“大人,楊玄機爲人如何,其實大人比我看得清楚,退一萬步說,楊玄機將來真的登基稱帝且不打壓大人,但以大人的實力,以大人的功績,大人在楊玄機手下那麼多功臣之中,又能排到多遠之外?”
他看着謝秀的眼睛說道:“若此時投靠寧王則不同,出兵與寧王前後夾擊在河岸的天命軍,如此大功,寧王必會重用,再加上大人獻出荊州之地,將來若寧王登基稱帝,大人的開國公身份,必不會旁落。”
謝秀忽然嘆了口氣,擺了擺手:“你先下去吧,我不治你的罪,你讓我一個人安靜會兒。”
欒唐連忙俯身一拜,然後起身退了出去。
謝秀站在那看着客棧方向,良久之後,自言自語似地說道:“這些話本不該你來說,若是我姐她之前對我說了,我會答應。”
就在距離這家茶樓大概四五十丈遠的地方,幾個人在暗中觀察着,他們看起來似乎滿臉都是擔憂。
其中一人吩咐手下:“回去向大人稟告,就說那女人極有可能是寧王派來的說客,節度使大人親自接見,並且送上厚禮,或許已有投靠寧王之心。”
不多時,正三品將軍楊松石的府裏。
聽手下人說完之後,楊松石的臉色立刻就變了。
他是楊玄機派到謝秀身邊的人,誠如欒唐所言,楊玄機對謝秀並沒有十分信任。
之前荊州軍與天命軍激戰,打的頗爲慘烈,看着可不像是爲了展示謝秀的能力。
好在謝秀還是降了,謝家的人也給楊玄機送信,說謝秀只是做做樣子,以後對天命王必會順從。
可楊玄機還是覺得,此人反覆,不可輕信。
所以他安排自己的遠房堂弟,同爲楊氏皇族出身的楊松石過來。
只不過楊松石這出身,比起楊玄機來說要差的遠了,楊松石祖上被封王,歷經幾百年,如今王爵封號都已經沒了,到了他身上,只有個侯爵身份。
楊松石起身,在屋子裏來來回回的踱步,臉色上也是變幻不停。
他想着,若此時再派人往天命王那邊請示,一來一回,早就已經耽擱了。
所以必須儘快做些什麼,阻止謝秀帶兵投靠到寧王李叱那邊去。
若是隻謝秀一人去也就罷了,荊州軍十五萬,若是被謝秀帶到豫州,對於天命王的大計來說,便是沉重打擊。
手下人想到一個計策,俯身對楊松石說道:“此時還不確定謝秀是不是有反心,而且他也確實已經把出兵的準備做好,明日一早就要領兵開往京州,一個不小心,便可能引起他的惱火,反而會出岔子。”
“不如,將軍現在派人去請謝秀來,就說商量明日出兵的軍務事,若是謝秀敢來,便不用說些什麼,將軍只請求謝秀,說將軍想擔任先鋒,若是謝秀不敢來,大概就真有問題。”
楊松石問:“若他不敢來,又當如何?”
手下人道:“若他不敢來,將軍立刻派人趕赴大營,下令大軍不準輕動,然後調派將軍親信人馬圍節度使府,將謝秀等人拿下,押赴天命王面前。”
楊松石猶豫不決,着實是有些難辦。
這十五萬人中,只有兩萬人歸他調遣,如何才能做到穩妥?
手下人:“越快越好,遲了,謝秀若做好安排,便更加難以下手。”
楊松石隨即點了點頭:“你現在就去城外大營,調我的人馬入城。”
然後又吩咐另外一人:“去請節度使大人來我府中議事。”
他的人立刻就分派出去安排,楊松石則在府中等候消息。
也就是才把人派出去大概一刻左右,外邊有下人急匆匆的跑進來:“將軍,節度使大人到了。”
楊松石一怔,心說這是怎麼回事,可能去請人家的人還沒到地方呢,人家倒是自己來了。
手下人勸道:“大人,此事蹊蹺,不如把府中兵馬安排好,既然他送上門來,大人可做試探,若察覺此人已有反心,可在府中將其擒獲。”
楊松石點了點頭:“去把府中人馬全都調到客廳四周埋伏。”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後小跑着往大門那邊迎接過去。
到了大門口,楊松石見謝秀已經站在門外,連忙俯身:“大人恕罪,卑職不知道大人突然到訪,有失遠迎……”
謝秀哈哈大笑,過來扶了楊松石一把:“我也是順路過來,沒有提前派人知會,倒是我冒昧了。”
楊松石道:“大人快請進,已經爲大人備茶。”
“不進了。”
謝秀拉了楊松石的手:“我要去大營巡查,看看明日出兵之事可有疏漏,另外,想來想去,還是應該讓你做先鋒將軍纔好,之前的安排卻有不妥之處,你隨我去大營,我當衆宣佈任命。”
楊松石心裏有些喫驚,還有幾分放鬆。
看來這謝秀,並沒有那麼大的膽子造反。
他連忙應了一聲,回頭交代人去把他的馬牽來,謝秀道:“你騎我的馬即可,何必如此麻煩。”
謝秀招手:“把我的馬給楊將軍騎,隨便給我一匹馬即可。”
楊松石一怔。
可是不由分說,他就被謝秀拉着到了戰馬旁邊,謝秀甚至親自扶着他上了馬背。
隨着一聲招呼,謝秀他們隨即朝着城外衝了出去,楊松石心中莫名忐忑起來,開始覺得有些不對勁。
好在是看謝秀身邊只帶了七八人,不像是要動手的樣子。
出了城門之後,謝秀抬起手打了個口哨,他那坐騎忽然間人立而起,直接把楊松石摔了下去。
謝秀看似驚呼一聲:“小心!”
他像是拉不住自己的馬,馬蹄子正好在落地的楊松石身上踩了過去,這一下,把楊松石的胸口都踩出來個坑。
謝秀勒住戰馬,回頭看過去,楊松石嘴裏已經在往外溢血。
與此同時,節度使府裏大批人馬調動起來,圍了楊松石的宅子。
謝秀從戰馬上跳下來,走到楊松石身邊緩緩蹲下,看着那張痛苦的臉,微微嘆息着說道:“你覺得,是你安排盯着我的人多,還是我安排盯着你的人多?”
楊松石眼神裏立刻就出現了一種恐懼。
謝秀起身:“本來我還有些猶豫不決,倒是要謝謝你了。”
第一千零一十二章 簡單,狠厲,果斷。
大營裏的鼓聲突然就響了起來,各軍的將軍們連忙趕往中軍大帳,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眼看着明天一早大軍就要開拔,最先要出發的先鋒軍今夜連甲都不會卸,就算是遲一些出發的大隊人馬,也都已經準備妥當。
此時突然擊鼓,顯然是發生了什麼重要的事。
所有的領軍將軍們趕到中軍大帳的時候全都愣住了,因爲在大帳之中居然停着一具屍體。
荊州節度使謝秀臉色有些悲痛地說道:“我人還在城裏的時候,接到消息說,楊將軍在趕來大營的半路上墜馬,竟是被馬踩死了。”
他一聲長嘆:“可惜了楊將軍這般年紀,可惜,好可惜,萬分可惜。”
衆人都看向那具屍體,確實見胸口上都被踩塌了一個坑,死者那張臉都是青紫色。
有幾人不敢相信似的湊前來看,越看越是心驚,眼神裏寫滿了不可思議。
誰都知道,楊松石是楊玄機的堂弟,雖然按照血緣來說已經很遠,可同出一脈,皆爲大楚皇族。
往前推幾百年,大楚剛剛立國的時候,楊松石的祖上可是開國皇帝陛下的親弟弟。
“看來明日出兵之事,要推遲一下了。”
謝秀道:“無論如何,也先要把楊將軍的後事操辦好。”
一名將軍上前抱拳道:“可是大人,若明日不出兵,貽誤了天命王規定的行程,天命王萬一怪罪起來的話……”
謝秀微怒道:“你這話裏是什麼意思?難道楊將軍意外離世,主公他心裏不難過嗎?”
那人張了張嘴,不敢再說些什麼。
謝秀道:“楊將軍雖然不是從一開始就在我帳下做事,我與他相處時日也不算多,可楊將軍爲人淳厚溫良,與我一見如故,我如何能能忍心讓他匆忙下葬,如何能忍心對他如此涼薄?!”
所有人都站在那不再出聲,有人看起來還是一臉的不可思議,有人眼神閃爍若有所思,也有人看起來倒是並沒有什麼傷感反而還帶着些竊喜。
謝秀觀察了一下這些人的表現,也沉默了下來。
就在這時候,他手下謀士欒唐上前一步說道:“大人,就算是要厚葬楊將軍,可出兵之事亦不可耽擱,主公事大,餘事皆小……”
他還沒說完,謝秀已經怒道:“你也要讓我做不義之人嗎!”
欒唐連忙撩袍跪倒:“大人息怒,屬下有一個辦法,可做兩全。”
謝秀像是緩和一下自己的情緒,然後才問道:“你想到了什麼法子,只管說。”
欒唐道:“先鋒軍還是要按照計劃好的開拔,爲大軍在前探路,大人留下爲楊將軍操辦後事,不過,先鋒將軍的任命,似乎該有所調整。”
本來已經任命的先鋒將軍是龐少德,此人是謝秀親信,曾經是謝秀親兵校尉,後來被謝秀提拔獨領一軍。
謝秀要去京州,先鋒將軍一職至關重要,他當然會安排自己的親信來領兵。
謝秀假裝不解地問道:“爲何還要換人?臨陣換將,你不知道是兵家大忌嗎?!”
欒唐叩首道:“大人,龐將軍和楊將軍,關係親近,若不留下送楊將軍一程的話,龐將軍也會心有遺憾。”
這個理有,略顯敷衍,可事出突然,能有這樣一個理由也不容易了。
謝秀看向站在一邊的龐少德,龐少德則是一臉的懵波一。
他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知道既然欒先生說出這些話,就一定有道理。
於是立刻點頭:“楊將軍與我情同手足,還請大人成全。”
謝秀道:“可是先鋒軍的事,亦然重要,你若要留下的話,誰還能領軍爲大隊人馬開路?”
欒唐道:“楊將軍帳下的副將孫茂盛孫將軍,可擔此大任,況且孫將軍是從京州過來的,路更熟悉,兼程趕路,其速更快,孫將軍與主公也更爲熟悉,求見主公,也就更方便把事情向主公稟告清楚。”
此時站在屍體一側的就是孫茂盛,他心裏百轉千回,每一轉每一回都不信楊松石是墜馬而死。
此時欒唐突然建議他爲先鋒將軍,一時之間他不知道欒唐這是安的什麼心思,但就是覺得不對勁。
謝秀沉默片刻後說道:“這樣,孫將軍,你且先回楊將軍軍中安撫將士,告訴他們發生了何事,楊將軍出了意外,軍中最有威望的便是你,你來接手的話,下邊的將士們也都信服。”
孫茂盛心說不管他們是想刷什麼花招,他也一定要先回到自己隊伍的營地裏。
把隊伍死死抓在手中,便有分量,若那支隊伍再落到別人手中,他的生死就顯得無足輕重。
於是孫茂盛俯身道:“卑職遵命,卑職這就趕回大營,向將士們說明此事,請大人放心,楊將軍軍中上下,皆願遵從大人軍令。”
謝秀點了點頭:“我去安排人爲楊將軍準備後事,你回到營裏之後好好安撫大家,另外,既然欒先生覺得你可擔先鋒將軍重任,我就從了欒先生的舉薦,你回去之後調動兵馬,與龐將軍的隊伍互換營地,你的隊伍轉到龐將軍的營地裏,接手龐將軍的物資補給。”
“是!”
孫茂盛心說把我換到先鋒軍的營地,正合我意。
先鋒軍的營地在最外圍,若要脫身最爲方便,況且先鋒軍中有大量物資補給,更不用擔心什麼。
若謝秀真的有什麼不好的心思,他可帶着人馬直接離開。
所以,一念至此,孫茂盛抱拳領命,轉身趕回楊松石的隊伍營地去了。
孫茂盛擔心遲則生變,回去之後,立刻召集所有五品以上的將軍們議事。
把楊松石墜馬而死的事說了一遍,強調他並不信任節度使大人的說辭。
他下令各營立刻把人馬召集起來,用最快的速度轉移到先鋒軍的營地。
手下人連忙離開大帳,回去之後就把隊伍都召集起來,也不帶上什麼物資,甚至連營帳被褥之類的東西都不帶,只帶兵器,迅速的朝着先鋒軍營地那邊開過去。
先鋒軍的營地在大營東側外圍,已經準備好明日出徵,所有物資都已經裝車,孫茂盛的人馬到了就可直接接管。
孫茂盛帶着人馬到了先鋒軍營地外邊,見營門居然還關着,立刻有些惱火。
他催馬向前,剛要開口說話,一支冷箭飛來,毫無徵兆的出現,一箭就射穿了孫茂盛的咽喉。
他連一聲呼喊都沒來得及發出就從馬背上跌落下去,片刻後,四周喊殺聲起。
數不清的人馬從四面八方合圍過來,而在先鋒軍營地中,所有人都嚴陣以待。
先鋒軍營地大門打開,節度使謝秀催馬而出,朝着孫茂盛手下的人大聲喊了幾句。
“大膽孫茂盛,竟然敢帶兵搶奪先鋒軍中糧草物資,試圖謀逆!”
謝秀也不怕對面的人會動手,催馬到了那支隊伍不遠處大聲說道:“楊將軍意外墜馬身死,孫茂盛污衊是我害死了楊將軍,我讓他回營反省,他居然敢調動人馬造反!”
“我料爾等皆不知孫茂盛的詭計,若此時願意放下兵器,我皆不追究,若是不放下手中兵器的話,就休怪我無情了。”
四周圍過來的人馬越來越多,把孫茂盛的隊伍圍了裏三層外三層,士兵們全都懵着,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此時被圍困,誰不害怕?
很快,前邊節度使大人的話就口口相傳到了後隊,每個人都在琢磨着,到底是節度使大人說謊了,還是他們孫將軍說謊了?
見對面的人遲疑,謝秀催馬回到營地那邊,舉起手道:“負隅頑抗者,殺無赦!”
所有的弓箭手,整齊的把羽箭瞄準了孫茂盛的隊伍那邊。
“我等實不知孫茂盛謀逆之心,還請大人明察!”
一個將軍從馬上跳下來,扔掉手中兵器,緩緩跪倒:“卑職願意聽從節度使大人調遣。”
這種事,有了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很快就會出現,不多時,已經有不少將軍把手中兵器扔了。
將軍們都扔了兵器,後邊的士兵們誰還堅持,迅速的,兵器落地的聲音就連成一片。
謝秀大聲說道:“聽我號令,楊將軍部下全都轉移到校場那邊,我必不追究。”
那些將軍們自認晦氣,帶着人馬朝着校場方向轉移過去,這些人一個個蔫頭耷拉腦,茫然的跟着走。
到了校場之後,他們全都席地而坐,等着接下來要發生的事,可到底會發生什麼,其實每個人也都不知道。
大帳中,荊州軍所有四品以上的將軍都再次聚集起來,站在那等着節度使大人的命令。
謝秀的視線掃過他們,片刻後沉聲說道:“諸位還請恕罪,剛纔確實是我說了謊,但也是情不得已,實在是事出突然,若我不做安排,怕此時死的就是我。”
衆人全都嚇了一跳,心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謝秀道:“楊松石原來有天命王的密令,在大軍出征之前,暗中將我除掉,他來接手咱們荊州大軍,帶去天命王那邊效力,幸虧我發現及時,這才保住性命。”
“諸位,若我等此時再去投靠天命王,我謝某人必死無疑,諸位怕是也難有什麼好下場,楊玄機要的只是我荊州十五萬大軍,而非我等領兵之人。”
他再次掃視一週:“既然他不仁,就不能怪我不義,我打算向寧王投誠,將荊州之地獻予寧王,你我有此大功,將來前途無量,總比去了楊玄機那邊被排擠被暗算的好。”
他大聲說道:“你們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兄弟,若不願意的話,可自行離去,我絕不阻攔,也定不會加害,還會奉上大筆錢財,若願意留下的,現在咱們就商議一下,接下來咱們應該怎麼辦。”
剩下的人都是荊州軍的老人,互相看了看,有人抱拳道:“誓死追隨大人!”
其餘人也紛紛表態,他們離開了荊州軍又能去何處,有隊伍,便有前程。
“既然如此。”
謝秀俯身一拜:“謝秀,拜謝諸位兄弟了!”
第一千零一十三章 再戰!
豫州南,河岸。
天命軍開始在搭建渡橋,七座渡橋齊頭並進,從這一點就足以看出來這次領兵之人的決絕。
夏侯琢依然爲寧軍這一戰的主將,澹臺壓境爲副將,李叱也依然站在遠處觀戰。
澹臺壓境回頭看了高坡上的李叱一眼,然後笑着問了夏侯琢道:“我很好奇,你是怎麼讓他學會站在遠處看着的?”
夏侯琢道:“罰錢,他敢往前站一次就罰錢一次。”
澹臺壓境眼睛眨了眨,然後不由自主地讚道:“這一招我就怎麼想不到呢,除了這一招外,大概再沒有一招能管用了。”
夏侯琢道:“其實有。”
澹臺壓境道:“請賜教。”
夏侯琢笑了笑後說道:“要想讓他聽話,第一是提錢,最管用,第二是把高希寧喊來,也管用,第三是把那三位老人家喊來,如果不管用,就攛掇那仨老頭揍他。”
澹臺壓境長嘆一聲:“早就應該向你請教的。”
夏侯琢道:“以後日子還長,對付他還有的是機會。”
澹臺壓境讚歎道:“你回來了,我們也就多了主心骨。”
若李叱聽到他們這幾句話,也不知道會扣餘九齡多少俸祿。
是的,都賴餘九齡。
如果不是因爲有餘九齡,這寧王之下,哪有那麼多反賊……
李叱站在高處用千里眼看着對岸敵軍動向,看着七座渡橋齊頭並進,臉色卻沒有絲毫變化。
敵軍兵力未見有增加,而寧軍這邊卻得援兵數萬。
一萬多人打十萬人的時候都沒有慫過甚至是壓着敵人打,現在有四萬多戰兵在,這一仗何須他來操心。
餘九齡卻緊張,畢竟他確實很少參與如此規模的戰爭,大部分時候,他都是在另外一種戰場上與敵人周旋。
不,是在另外兩種戰場上與敵人周旋。
操心費力的。
“當家的。”
餘九齡有些擔心的問:“看起來敵人好像來勢洶洶的樣子啊,瞧着確實比咱們這邊人多不少呢。”
李叱道:“帶錢了嗎?”
餘九齡心裏都抽抽了一下,李叱問他帶錢了沒有,那還能有什麼好事!
李叱笑道:“這次我絕對不坑你,咱倆公平的打個賭,就賭一會兒打贏了之後,是澹臺先殺過對岸,還是夏侯先殺過對岸。”
餘九齡仔細的思考了一下,若說一個人的能力均衡,那自然要數得上夏侯琢,不管是武力還是智謀,夏侯琢都不虛。
但要說攻過對岸,武力上佔優勢的人自然也更有優勢,相對來說,還是澹臺的武力更強一些。
在腦海裏經過無數次的盤算,無數次的比對,無數次的論證之後,餘九齡最終還是有把握確定,必是澹臺先攻過對岸。
於是他看向李叱堅定地說道:“我不賭。”
李叱:“?????”
餘九齡:“哎,我就不賭,當家的你就算說出花兒來我也不賭,我現在不貪,我就捂緊了我自己的錢,我只要不貪,我的錢就不會變成當家的你的錢。”
李叱看了他一眼:“你變得不好玩了。”
餘九齡道:“你們把我都玩成什麼樣子了,這會兒說我不好玩了?”
李叱哈哈大笑。
對面,天命軍搭建渡橋的速度並不慢,而且是越來越快,越熟練,速度就越是驚人。
在這大河之上,七座渡橋齊頭並進的場面,看起來也着實有些壯觀。
寧軍這邊的打法不會有太大的改變,在敵人的渡橋搭建過了河道正中之後,差不多就進入了拋石車的射成。
隨着夏侯琢那邊號角聲響起,後陣,幾十架拋石車開始發威。
巨大的石頭飛上半空,然後朝着河道迅速落下。
只一瞬間,河道上就砸起來不少水柱,那場面就變得更爲壯觀起來。
下一輪拋射比第一輪要精準不少,調整過後,石頭砸在渡橋上的數量明顯增多。
然而誠如李叱推測的那樣,這次拋石車對於渡橋的破壞程度,比起上次來說差的太遠了。
渡橋比上次寬一倍左右,石頭有很大的概率從橫樑之間的縫隙中落進水裏。
就算是砸在其中一根橫樑上,對於橋身的破壞甚至可以忽略不計。
因爲天命軍根本就沒有鋪設木板,而是一直都在架樑,他們是打算橋樑即將到對岸之後,隊伍纔會帶着木板上來。
在岸邊集結的天命軍士兵,兩個人抬着一塊木板,已經在等待號令,哪怕他們今天可能用不上,也必然會準備妥當。
搭建橋樑的速度說是快,可畢竟那不是隨隨便便擺在那幾根木頭就可以用的。
第一天的時候,橋樑過了河道正中之後不久,天命軍那邊忽然傳來了號角聲,他們停止了繼續往前搭建。
到了夜裏,天命軍卻再次行動起來,他們的輔兵趁着今夜月色明亮,叮叮噹噹的繼續建造。
這次,指揮天命軍的人顯然比以前要穩重的多,思謀的也多。
夜裏,如果寧軍不停的用拋石車攻擊的話,到了第二天,寧軍的拋石車可能會損失七八成以上。
而如果寧軍不以拋石車阻攔的話,天命軍就能一夜之間把渡橋搭建到距離北岸不遠的地方。
夏侯琢一夜沒睡,一直盯着天命軍的輔兵造橋。
拋石車在砸了一陣之後就停了下來,意義不大,自損又重,所以最好還是留到天亮後,把射程調整到靠近岸邊的位置。
那個地方,纔是戰爭最慘烈之處。
到了天亮的時候,太陽從東方緩緩升起,也緩緩的從紅色變成了金黃。
天命軍的渡橋距離北岸已經只剩下十幾丈,而在這十幾丈距離,他們損失的兵力幾乎不可計數。
十幾丈的距離,早就已經到了寧軍箭陣的覆蓋範圍。
最主要的是,寧軍不缺箭矢。
還在往前搭建渡橋的輔兵,一個一個被射落河中,一個一個的遞補上來,他們只能用嗷嗷的叫喊聲來爲自己鼓勁兒,也像是在保佑自己不會被寧軍的箭射中。
戰爭這種事,神都不會庇佑誰,喊又有什麼用?
到了這個距離,渡橋每往前前進一尺,都會有不少人被亂箭射死。
付出了不知道多少生命之後,渡橋距離岸邊大概只剩下了不到十丈。
而此時,指揮天命軍的謝狄終於還是沉不住氣了,十丈左右的距離,水已經不是很深,士兵可以蹚水過去。
一邊進攻一邊繼續把渡橋往前推進,不然的話損失簡直不可估量。
戰鼓聲起,天命軍的士兵開始登上渡橋。
大量的士兵抬着木板上來,一邊往前鋪一邊緩緩前行,他們這樣做看起來是比提前鋪好木板速度慢不少,可實際上,這樣才更爲有效。
等到他們把木板鋪到過了河正中位置,寧軍的拋石車再次將巨石砸向橋樑。
擠在橋上的士兵根本就躲不開,有人急的跳水,有人卻躲閃不及被石頭砸死。
鋪好的木板被砸碎,然而也只是一個洞而已,天命軍的士兵可以迅速把木板換上。
就這樣,天命軍以這樣的方式朝着北岸推進,如此一來,就不會有橋樑被砸壞後,前邊的隊伍已經登岸,後續的隊伍卻被堵在河道上過不來的局面。
上次裴芳倫之所以戰敗,就是喫了這個虧。
裴芳倫率軍已經攻上了北岸,可只有萬餘人,又被寧軍箭陣壓制,最終被夏侯琢打回去的時候,他們的兵力還不如寧軍多。
改進了橋樑,改進了鋪造方式,天命軍就解決了兵力跟不上去的最大弊端。
一百丈,八十丈,五十丈……橋上的天命軍距離北岸越來越近。
就在這時候,天命軍士兵將木板舉了起來。
他們帶着的木板數量遠遠要超過鋪造橋樑所需,之所以帶上這麼多,是以木板代替盾牌。
寧軍的箭鋪天蓋地而來,天命軍的士兵把木板拼湊起來擋在頭頂上。
只瞬間,進入射程之內的天命軍頭頂上,像是忽然就冒出來一層蘆葦一樣,白花花的一大片,密密麻麻。
呼的一聲,弩車發威。
小腿粗細的重弩瞄準了橋上的人激射過去,打過去一支就會有一條線被清空。
這條線的長度,就是重弩被人命阻攔下來的距離,死多少人,就有多遠。
越靠近岸邊,天命軍士兵的吶喊聲就越大,每個人都已經把嗓子喊啞了。
或許他們也知道這吶喊聲不可能把寧軍嚇住,但最起碼可以讓自己沒有那麼害怕。
在靠近北岸的這一段距離,天命軍士兵死亡的數量讓人頭皮發麻。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到了橋樑的盡頭,士兵們抱着木板跳進河水裏,有的人趴在木板上往前劃,有的人蹚水往前衝。
隨着夏侯琢不斷下令,寧軍箭陣射箭的角度也在不斷調整。
到了十丈的距離,箭已經是平着掃出去的,河水裏艱難前行的天命軍士兵,一個接着一個的中箭。
很快,河面上漂浮着的屍體數量就多到幾乎能蓋住河水的地步。
有的天命軍士兵游水過來,拉着一具同伴的屍體在自己上邊,他耳邊傳來的,就是箭簇刺入身體的那種聲音,聲音距離太近,讓人頭皮發麻。
終於,還是有大量的天命軍士兵從水裏衝上了北岸,他們瘋狂的吼叫着,用朝着寧軍衝鋒發泄着怒意和恐懼。
而此時,趁着寧軍箭陣全都瞄準了登岸的士兵,那些建造橋樑的人開始繼續往前推進。
短兵相接,近在眼前。
就在這一刻,寧軍的每一個士兵,都聽到了猶如炸雷一般的戰鼓聲。
他們回頭看向高坡處,那面巨大的牛皮戰鼓前,寧王將長衫脫去,上衣閃開兩條袖子,把衣服往後一甩,露出那猶如銅澆鐵鑄一般的肌肉。
寧王雙手分別握住一根鼓槌,在牛皮戰鼓上一下一下擂動,每一次肌肉的拉動,都是戰鼓鼓面上的震顫。
砰!
砰砰!
砰!
砰砰!
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何爲天命之子
那戰鼓聲響起來之後,寧軍這邊,氣勢驟然不同。
衝上河岸的天命軍本以爲看到了希望,可是在這一刻才清醒過來,他們看到的不是希望,是地獄之門。
從太陽剛剛升起,到正午時候,天命軍在河岸邊丟下的屍體堆積如山,卻沒能在往前推進半步。
這片殺戮場,就算是地獄的閻羅看到,也會嚇得臉色發白。
最終天命軍的隊伍還是被堵在了七座渡橋上,只不過這次堵住他們的不是天降巨石,而是寧軍陣地的堅如磐石。
他們的兵力可以源源不斷的輸送上來,然而難以寸進,就只是理論上的源源不斷,寧軍告訴了他們什麼叫做銅牆鐵壁。
從正午到傍晚,天命軍依然沒能將戰場往前推移,這樣廝殺如同一臺巨大的無情的絞肉機。
夏侯琢在等,等太陽開始朝着人間揮手。
天命軍的士兵在渡橋上已經被堵了一整天,他們過不來也回不去,這種衝殺也不會有人把乾糧背在身上,所以七座渡橋上的天命軍士兵,此時又餓又乏。
夏侯琢側頭看向西邊的太陽,已經從金黃色變成了紅色,把早晨的變化又倒退了回去。
於是,他回頭看向高處。
按照約定好的計劃,此時李叱應該下令吹角反攻了,夏侯琢回頭看,是因爲他心裏忽然覺得不太對勁。
高坡上,李叱張開雙臂,他的親兵把甲冑重新給他穿好,那一身玄甲,讓在落日餘暉中的李叱看起來像是一尊天神。
夏侯琢就知道要壞事,可是他已無法阻止。
一名壯漢從李叱手裏接過鼓槌,在那面巨大的牛皮戰鼓上擂動,鼓聲如雷,氣勢如虹。
李叱伸手接過來親兵遞給他的寶刀,帶着他的親兵營朝着其中一座渡橋就大步走了過去。
夏侯琢回頭看到了,澹臺壓境也看到了。
兩個人距離很遠,分別指揮隊伍阻擋天命軍進攻,可是就不約而同的回頭看了一眼。
只是這一眼,倆人就知道什麼罰錢啊,什麼喊高希寧啊,什麼喊那仨老頭兒啊。
都沒有用。
“殺過去當面謝謝天命軍的大將軍。”
李叱將玄刀指向面前的渡橋:“告訴他,多謝他爲寧軍造渡橋。”
“殺!”
隨着李叱跨步往前一衝,身後親兵營的人將橫刀全都抽了出來,像是一羣忽然從林子裏衝出來的下山虎,毫無徵兆的跳進了羊羣之中。
李叱的親兵營,根本不是尋常的天命軍可以抵擋的,別說抵擋,連接招都接不住。
突然出現的虎羣,讓原本還在靠着一股勁兒往前擠壓的天命軍一下子就崩了。
夏侯琢看到這一幕,知道再想去勸李叱根本來不及,於是立刻下令喊了一聲。
“各軍將軍爲首,七橋皆攻,殺過去!”
李叱攻一座橋,夏侯琢一座,澹臺壓境一座,柳戈一座,卓青鱗一座,還有澹臺壓境帶來的兩萬多戰兵中的兩位領軍將軍各一座,七橋齊攻。
可就在片刻之前,看起來還是天命軍在壓着寧軍打。
一轉眼,不知道怎麼了,就變成了寧軍大舉壓上。
這攻防轉換的速度之快,反正天命軍這邊是根本沒能反應的過來。
此時天命軍已經攻打了一天,造橋的輔兵也已經把七座渡橋都延伸到了岸邊。
要不是已經修好了,李叱他們還不攻呢。
你不造橋造到我腳尖前邊,我都不來搶的。
一座渡橋上,李叱像是長刀的刀尖,瞬間就捅進了敵人隊列的小腹中。
那把寶刀,擋無可擋,避無可避,打又打不過,跑也跑不了。
說渡橋比之前那次進攻建造的浮橋要寬一倍,可再寬能有多寬,還不到一丈。
這種寬度的廝殺,就看哪邊更能打,更勇敢,更悍不畏死。
一邊是身穿灰色軍服的天命軍,一邊是身穿黑色戰甲的寧軍,灰黑兩色的長龍,在河道上拼盡全力的撕咬着。
人落水的速度,已經完全沒有了停頓間歇,每一息都在往下掉人,而且每一息掉下去的都肯定不只是一兩個人。
有的人掉下去之前就已經死去,有的人則還沒能來得及跟敵人交手就被擠了下去。
李叱的刀,在這一刻化成了他面前每一個人眼中的魔,像是在散發着黑色的氣息,也在潑灑着紅色的血液。
一刀掃過,有人從眼睛位置被切開,兩個眼球都被切開,上半截腦殼飛了出去,腦漿子混合着血液往下流淌。
帶着毛髮的半邊腦殼掉在橋面上,被人踩了一腳又一腳,有人因爲踩到了這半截頭骨而打滑摔倒,很快整個人也和那半塊頭骨一樣被人踩來踩去。
寧軍這邊的攻勢實在太兇,他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前推進。
如果此時能站在高空往下俯瞰,就可以看的出來,七座渡橋上往前推進的速度分出了高下。
李叱率領的那支隊伍進攻的速度最快,其次是澹臺壓境,再其次是夏侯琢和柳戈兩個。
這樣看起來,居中的李叱最快,兩側分別稍慢一些,寧軍向前推進的整個形狀,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箭頭。
如果說只是一座橋上的人擋不住,哪怕兩三座橋上的人擋不住,謝狄的臉色也不會如此難看。
七座橋,全都擋不住。
寧軍只管向前,天命軍是死是落水,那是天意。
“大將軍。”
一名將軍滿頭是汗的跑過來:“居中的那座橋,我們的人已經退回來一半多了,還請將軍儘快下令。”
謝狄心裏重重的嘆了口氣。
儘早下令?下什麼令?
此時的廝殺是公平的,橋面就那麼寬,雙方可以施展開的隊伍是一樣的,相對來說,寧軍是攻天命軍是守,如此都擋不住,他還能下令做什麼?
寧軍還沒有進入天命軍箭陣的範圍,後續的隊伍也根本就擠不上去。
所以現在,只能是等着。
每個人也都知道此時在等什麼,等的是寧軍靠近南岸後,天命軍靠着兵力上的優勢,靠着箭陣,再把寧軍壓回去。
“讓督戰隊上去,堵住橋上人的退路,不許他們再後撤,往前頂。”
最終,謝狄還是下達了命令。
但是這個命令,聽起來顯得無情且無用。
一直都是在往前頂啊,只是頂不過。
而此時寧軍的打法,就又開始變得讓他們無比惱火無比頭疼,卻又無可奈何。
這打法應該都能想的出來,可就是比寧軍那邊慢了些。
李叱他們在攻佔了一部分橋樑之後,後續的隊伍開始把長長的竹竿接力往前傳遞。
這些竹竿都是上次抵擋天命軍進攻的時候,唐匹敵下令砍伐竹林所得。
這麼好的東西當然不能用一次就扔了,此時正好派上用場。
傳遞過來的竹竿那麼長,前排的寧軍開始幾個人抱着一根大竹竿往前衝。
敵人的長槍都夠不着他們,更何況是隻有三尺的橫刀。
竹竿捅過去,天命軍的人拼了命的想把竹竿往一側河道那邊推開,也有人瘋狂的拿橫刀往竹竿上劈砍。
所以兩邊的人都在不停的落水。
掉進河裏的人很快也就扭打在一起,橋面上在廝殺,河道里的人也在廝殺。
太陽還是落了下去,寧軍還是攻了過來。
黑暗中,寧軍距離南岸已經不到七十丈,可這七十丈之內,密密麻麻擠着的都是天命軍的士兵。
所以猶豫了幾次,謝狄都沒能下令馬上放箭。
六十丈,五十丈……
“放箭!”
謝狄終究還是不能再等了。
隨着一聲令下,岸上的天命軍箭陣把一層羽箭送上了半空,羽箭劃出來一道一道弧線,落向遠處的寧軍。
寧軍,即將迎來最艱難的時期。
天命軍在攻打北岸的時候損失如何慘重,所以謝狄也在等着這一刻,他知道寧軍就算再強,在攻上南岸的時候也會一模一樣。
因爲天命軍同樣不缺少武器裝備,不管是箭矢的數量,弩車的數量,比起寧軍來不遑多讓。
然而讓謝狄沒有想到的是,就在他判斷戰爭迎來轉機的那一刻,東南方向撲過來一條火龍。
一條毫無徵兆就出現的火龍,像是撕裂了夜空,從星域之外突然俯衝下來。
那當然不可能是真的什麼火龍,而是舉着火把的一支莫名其妙出現在這的隊伍。
尉遲光明。
走了那麼久,他終於到了。
按照原本的計劃,他們必須繞開天命軍然後找機會渡河過去,從豫州東南方向進入豫州之內。
不管怎麼走,他們都走不到這裏來。
哪怕他們此時出現在寧軍背後,協助寧軍進攻都比突然出現在天命軍後邊更合理。
世事無常。
尉遲光明想了個辦法,以投靠天命王楊玄機爲由,帶着他的隊伍一路往北走。
結果巧不巧的事,竟然真的遇到了天命軍的大隊人馬,那不是少數兵力,那是六十萬大軍。
尉遲光明幾次試圖繞過天命軍渡河,都失敗了,六十萬大軍的控制範圍實在太大,一旦被察覺的話,他這兩萬多人的隊伍,還不夠天命軍塞牙縫的。
背後又有朝廷的追兵過來,是武親王親自調集的大楚府兵。
相對於尉遲光明手裏的新兵來說,那些百戰老兵一個個都是殺神。
無奈之下,尉遲光明只好帶着他的人,反其道而行之,往西迂迴,避開了天命軍的阻擋又甩開了武親王的隊伍追擊。
在他的隊伍到達之前,斥候就已經發現了這裏有戰事,連忙回報。
尉遲光明親自帶着幾個人悄悄靠近戰場觀察,而他的隊伍留在了幾十裏外。
他像是一個喜愛戲劇的人,第一次見到了傳說中的最精彩最高難度的戲劇表演,躲在草叢裏,他看的如癡如醉。
寧軍的防守,寫進書裏的話,放幾百年出去都依然能讓人拍案叫絕,能讓人從中學到許多。
可是他怎麼都沒有想到,寧軍居然會反攻。
在日落之前,當他看到寧軍殺上渡橋的那一刻,尉遲光明的心跳都在加速,眼睛都睜到了最大。
這種反攻,他斷定自己肯定不敢打。
因爲那般能寫入兵書的防守,已經足夠了,這一下反擊,若是寫在兵書上的話,反而會引起人的質疑。
認爲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但寧軍就這樣做了,那麼突然,又那麼不講道理。
也就是在寧軍反攻的那一刻,尉遲光明忽然間明白過來,他們的機會來了。
他立刻派人回去,把留在幾十裏外的隊伍帶過來。
黑暗之中,天命軍哪裏知道側翼突然來了一支隊伍。
還以爲是寧軍安排的伏兵,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渡河過來,埋伏在他們一側。
這一下,天命軍不但心理防線崩了,他們用血肉之軀構造的防線也崩了。
第一千零一十五章 再幹一架
黑暗中不知道有多少人馬殺來,那火龍漫卷的樣子,像是帶着吞噬一切的力量。
尉遲光明帶人殺過來的時候,下令手下人只管放聲大喊,搞出來的聲勢越大越好。
這樣一來不只是爲了嚇住天命軍,也是爲了讓寧軍看到,不然的話,夜裏和寧軍打起來的可能也不小。
觀察了一天的尉遲光明其實已經看出來雙方實力對比,寧軍那般強勢,那般霸道,排山倒海一樣,然而寧軍的兵力遠不如天命軍。
就算是加上他手裏這兩萬多人的隊伍,依然存在很大的差距,況且他的兵可不是如寧軍那樣善戰。
虛張聲勢,在心理上把天命軍擊潰,這一仗就算是贏了。
所以他手下人在行軍過來的時候,路上遇到什麼木棍木柴之類的就撿起來,把身上的衣服撕了,每個人都要舉着兩根火把往前衝,刀可以不出鞘,但是火把必須舉高。
而且猶如火龍一樣的隊伍一旦靠近天命軍,立刻散開,聚時一條河,散開便是汪洋海。
如此一來,他這兩萬多人的隊伍,硬實造出來至少五萬以上人馬的氣勢。
再加上此時天黑,所以更能震懾人心。
“傳令下去,只攻天命軍東南,不要往北去,不要與寧軍接觸。”
尉遲光明一邊往前衝一邊大聲疾呼,讓手下人給各營將軍傳令。
寧軍那邊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若是看到有隊伍過來,直接迎接過來的絕非是善意的笑臉,必然是漫天的羽箭。
寧軍隊伍最前邊,李叱看了一眼側面來的隊伍,確實也格外茫然,完全不知道這支援兵是從何而來。
事情便是如此巧合,尉遲光明爲了不引起誤會,提前派人往豫州城方向送信。
人是去了豫州城,可是李叱不在豫州城,相當於他派去的人繞了一大圈卻沒有任何意義。
等到他都到了,他派去的人和李叱的人,還正在往大營這邊趕路呢。
“約束隊伍,不要往那邊衝,只管衝擊天命軍營地。”
李叱吩咐一聲,帶着人一頭衝進天命軍的大營裏。
此時天命軍只顧着往後跑,隊伍建制早就已經亂了。
他們不是烏合之衆,但在這種情況下,人心裏的恐懼就已經被徹底的釋放出來,誰還有心思去管身邊跑着的人是不是同營的人,只管跑就是了,更重要的是,只管跑的比身邊的人快就是了。
結果就是,本以爲可以退守大營的謝狄,根本就無法把隊伍組織起來。
人羣從大營北邊衝進來,又如同潮水一樣從大營南邊衝出去。
他們在前邊跑,寧軍在後邊黏着殺。
這種大勝之局,出乎了李叱的預料,可既然來了,那就打的徹徹底底。
倒卷珠簾的殺戮,是多少領兵之將夢寐以求的場面,一旦形成這樣的局面,戰敗的一方就不可能再有翻身的機會。
一路追殺一路逃亡,整個夜裏到處都是喊殺聲。
等到天亮之後,李叱下令各軍收攏隊伍,清點傷亡。
然後看向餘九齡道:“派人去那邊問問,到底是哪兒來路的隊伍,客氣些。”
餘九齡立刻應了一聲,親自帶着人過去。
到了那邊之後才發現,不明來歷的隊伍居然已經約束好,所有人都聚集在一處,隊列整齊的席地而坐。
他們在天微微亮的時候就開始收縮,不與寧軍去爭奪追殺天命軍的機會,也不進入大營去哄搶天命軍營地裏的物資。
兩萬多人的隊伍,整整齊齊的坐在那等着,這一幕,倒是把餘九齡都看的呆住了。
大概半個時辰之後,餘九齡搞清楚了來龍去脈,帶着尉遲光明直接去見李叱。
而在另外一邊,逃亡了一夜之後,謝狄收攏殘兵,這才發現身邊竟是隻有兩三千人。
但是他確定,一夜之間,那般胡亂局面,寧軍不可能把他的人馬都殺了,大部分人應該都只是跑散了而已。
打開地圖看了看,前邊大概七八十里外就有一座城池,名爲鷹州。
他起身吩咐手下人,把這兩千多人的隊伍分派出去一半,往四周尋找逃散了的隊伍,帶着他們往鷹州方向匯合。
安排好了之後,謝狄帶着千餘人的殘兵敗將,也不敢休息,一路上戰戰兢兢的跑,真真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寧軍將天命軍的營地佔領之後,所得錢糧物資無數。
相對來說,這一戰寧軍的傷亡人數,比起天命軍來說要差得遠了。
如此大勝,人人心中喜悅。
大營裏,李叱看着想要跪在自己面前的尉遲光明,一把將他扶了起來。
“我們這邊,沒有那麼多規矩。”
李叱把尉遲光明扶起來後,看向澹臺壓境說道:“尉遲將軍的隊伍遠來,又沒有糧草物資,肯定還餓着肚子,你派人去招呼一聲,讓他們到營地裏來休息,一會兒開飯。”
餘九齡道:“尉遲將軍的人昨夜裏把衣服都撕了,綁上火把嚇退了天命軍,現在士兵們身上衣衫單薄。”
李叱看向親兵:“回大營傳令,把軍服送過來,務必要快。”
尉遲光明心裏一暖,寧王第一件事惦記着的,居然是他的人還餓着肚子呢,再說餘九齡,看起來雖然略醜,但是心腸可真好。
餘九齡若是知道他想什麼的話,大概會說一句你大爺。
寧王只幾句話,就讓尉遲光明心裏隱隱約約的不安消散於無形。
尉遲光明以爲寧王說的第二件事,大概就要問問他從何處來,爲何而來,畢竟要走個過場纔對。
可寧王問的第一句話是:“歸元術呢?怎麼沒見他與你一起回來?”
尉遲光明心裏百感交集。
他將歸元術又返回大興城裏去的事詳細說了一遍,李叱的眉頭隨即皺了起來。
他看向餘九齡,不等說話,餘九齡已經轉身:“我現在就去把諜衛軍能調集的人手全都分派出去,接歸元術回來。”
多少年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尉遲光明完全不記得自己多少年沒有在一支隊伍裏,見過如此場面。
“你先坐下休息。”
寧王按着尉遲光明的肩膀讓他坐下來,然後看向夏侯琢道:“前邊不到百里是鷹州,敵軍殘兵必會退守鷹州城,分派斥候去打探消息。”
夏侯琢道:“剛剛已經派人去了。”
李叱點了點頭,又看向卓青鱗:“當務之急,是救治所有傷員,妥善安置陣亡的兄弟。”
卓青鱗抱拳道:“主公,夏侯將軍也已經安排好。”
李叱忍不住笑了笑,然後看向夏侯琢,夏侯琢朝着他伸出手。
李叱從懷裏摸索了一會兒,摸出來幾兩碎銀子放在夏侯琢手裏:“不夠的回頭我補給你。”
這一下把尉遲光明給看懵了。
柳戈見他那一臉茫然,笑了笑,在他耳邊壓低聲音解釋了一遍。
當尉遲光明得知,原來是夏侯將軍要求寧王不要隨意插手軍務,若是插手了的話,那就要罰錢,罰銀十兩。
再看寧王掏錢的時候那般不捨得的樣子,而且居然掏不出十兩銀子。
寧軍中的這種氣氛,他真的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一個領兵的將軍,要求主公不要插手軍務事,主公就真的不插手,因爲忘記了而隨意吩咐了幾句,還要罰錢!
就在這時候餘九齡從外邊回來,俯身道:“當家的,已經派人回去傳令,用不了多久咱們的人會分頭迎接。”
然後回頭指了指:“剛剛也審問了一下俘虜,他們的主將名叫謝狄,是不久之前剛剛被楊玄機派過來的。”
“謝狄?”
尉遲光明愣了一下,連忙問道:“可是崇文院出身的那個謝狄?”
餘九齡搖頭:“不知道是什麼出身,名字應該就是這個名字,我把人帶進來你問。”
回頭吩咐一聲,不多時,便有寧軍士兵押着幾名俘虜進來。
尉遲光明仔細詢問了一下,確定那謝狄,就是他在崇文院中的同窗。
但,和他不是一路人。
在崇文院的時候,他和歸元術等人玩在一起,他們都是軍戶出身,遠遠說不上是富貴之家,與他們關係親近的,也都差不多一樣出身。
謝狄那些人,都是出自名門,往日裏也只是見面打個招呼的事,並無深交。
出身的不同,讓崇文院裏也分成了營壘分明的三種人,一種是謝狄他們那樣的,一出生就高人一等,一種是尉遲光明他們這樣的,軍戶出身祖上又有戰功,得以進入崇文院中求學,還有一種就是恨極了自己出身不好,窮盡心思想要巴結上謝狄他們的那類人。
這就造成了格外尷尬的局面,謝狄他們出身高貴,自命不凡,對那些哈巴狗一樣巴結過去的,完全看不上,也懶得理會。
而尉遲光明他們對於那樣的人,是完全看不起,也懶得理會。
結果就是這樣一批人,在離開崇文院之後,其實什麼也沒撈着,巴結不上高處,也團結不上同級,最終多數人都只能退而求其次,找個實力更弱一些的人去巴結。
尉遲光明抱拳道:“主公,我可前去面見謝狄,試試能不能勸說謝狄投降,此人有將才,只是性子高傲……”
李叱看向他說道:“你不能去,寫一封信就罷了,人去了會有危險。”
尉遲光明心裏又是微微一震。
他纔來,按照道理,爲了試探他的歸順之心,寧王難道不該答應了他嗎?
可是寧王一句會有危險,就把這件事給否了。
“飯大概好了吧。”
李叱招呼了大帳裏的人:“走,去幹下一架。”
尉遲光明連忙抓起刀來準備去跟着幹架,卻見人都在笑着看他,一時之間把他看的有些茫然。
餘九齡笑道:“幹下一架,是乾飯。”
夏侯琢走在李叱身邊,一邊走一邊笑道:“這種架,誰會跟你幹。”
李叱嘆道:“孤獨求敗,高處不勝寒。”
尉遲光明聽着好奇,壓低聲音問餘九齡寧王是什麼意思,餘九齡笑道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果然是一會兒。
在尉遲光明看到寧王幹掉了第九個饅頭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可能從一個世界走到了另一個世界。
當他看到寧王喫掉了第十一個饅頭的時候,他的表情,已經把餘九齡他們逗笑了。
第一千零一十六章 求見
渡河這一戰,正式宣佈寧軍的腳步踏上了荊州地界,若以豫州來劃分南北的話,北方諸地,除了西方雍州之外,盡入李叱手中。
冀州,幽州,兗州,豫州,青州。
大楚十三州,除去這五州之外,還有京州,荊州,梁州,越州,蘇州,蜀州,雍州,揚州。
天下格局,悄無聲息間發生了改變,只是許多人還沒察覺,也不醒悟。
尤其是那些大人物們,坐井觀天一樣,還覺得天下格局尚未改變,還覺得所謂寧王李叱,不過是一塞北大賊。
寧軍之烈紅色戰旗,卻已在五州飄揚。
大將軍唐匹敵率軍二十萬已經到達蘇州,如今蘇州兵力空虛,以唐匹敵領兵之才,縱然不能一舉拿下蘇州全境,在大賊李兄虎回援之前,拿下數十城當不是問題。
在那些大人物們還在喋喋不休的爭論着,應該把重寶押在誰身上的時候,他們最看不起的李叱,已經擁有三分之一箇中原。
可笑的是,你現在揪着他們的耳朵告訴他們說,北方已皆爲寧王之地,他們還會覺得你胡說八道滿嘴放屁。
荊州,河南岸大營。
李叱走上高坡看向南方,這是李叱第一次以主人的身份踏足南方的土地。
以主人的身份行走,意義在於,留下的每一個腳印,皆爲領地。
按照地域上來劃分,從荊州開始,都可以稱之爲江南。
他去過大興城,見過大興城的恢弘,也見過江南的小橋流水人家。
不得不說的是,相對於北方的粗獷,江南的景色確實更爲秀美婉約。
正因爲看過,李叱決定將來就算打下來整個天下,也不把都城定在江南的心更堅決。
江南太安逸,太美,也太多情。
在江南久居的人,慢慢的便會有一種慵懶之心。
就如大興城裏的那些人,他們不出城就依然看着滿目繁華錦繡,哪裏能體會到東疆的海患,哪裏能體會到北疆的外敵,哪裏能體會西疆的困苦,哪裏能體會到南疆的紛亂。
就連大興城裏的百姓們都覺得,外邊來的人對於現在的天下有多糜爛,言過其實。
李叱不知道,也不確定,自己將來會不會如現在一樣自律,他更不確定自己的子子孫孫,會不會也一直自律。
常聞塞外番語胡笳聲,方知天下未盡在囊中。
領土之外的人都可能是敵人,橫刀之下,才存友誼。
餘九齡從後邊過來,笑着說道:“咱們的人剛剛送來消息,歸元術和尉遲光明他們走的不是一條路,人已經回到豫州城了,正在往這邊趕來。”
李叱隨即也笑了起來。
餘九齡道:“昨日我剛剛分派諜衛去豫州城裏調集人手,今天豫州城裏派來的人就趕到了。”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心裏那擔憂也算是煙消雲散。
餘九齡繼續說道:“據說歸元術帶回來兩個人,都是他的結義兄弟,其中一個,誓死要做大楚重臣,就算死也要死在大興城的城牆上,可是一路走過來,看到了豫州百姓們的日子過的不錯,心思已經有些鬆動,歸元術安排人帶他去冀州了,說等他看過冀州之後再說。”
李叱嗯了一聲,心思忽然有些沉重起來。
因爲天下人皆不願相信,如他這樣的人,會帶給百姓們好日子。
不管是那些大家族大勢力,還是平民百姓,更願意相信楊玄機那樣的人,哪怕他們明知道楊玄機只是在表演一個賢明之主罷了。
“當家的。”
餘九齡站在李叱身邊道:“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李叱笑問:“想到什麼了?”
餘九齡道:“將來打下來一個地方,若是還有人不服氣,就把人送到冀州去看,送到豫州去看,按着他們的腦袋看,掰着他們的眼皮看,然後問他們,你就說看到的怎麼樣,牛氣不牛氣,舒服不舒服。”
李叱哈哈大笑:“行,以後這事就交給你了,反正你習慣了問人家舒服不舒服。”
餘九齡:“我……”
“當家的。”
“怎麼了?”
“讓我給你當親兵校尉吧。”
“別瞎鬧,你現在都是四品將軍了,給我當親兵校尉?校尉才六品。”
“我不在乎幾品,七品也行,八品都行,當家的你只要按照四品給我發工錢就成。”
李叱抬起手在餘九齡的肩膀上拍了拍:“我知道你的心思,可是咱們的兄弟們,跟着我這一路征戰,就要一步比一步高,一步比一步好纔行。”
餘九齡嘿嘿笑起來:“當家的你知道我不一樣,我就想做你的跟班,你讓我去幹啥我就去幹啥,你讓我買東西,我就從裏邊摳點銀子,你讓我去賣東西,我還能從裏邊摳點銀子……”
李叱笑的眼淚都快出來了:“這麼大出息?”
餘九齡長長吐出一口氣:“當家的你知道,我膽小怕事還貪,將來當家的是要帶着我們幹出來一個新天下,當官的不貪不佔不禍害百姓,我這樣的,不適合,我不貪百姓的,我貪你的啊。”
李叱笑着在餘九齡屁股上給了一腳:“行,以後你就是親兵將軍,可是九妹,當親兵將軍會危險。”
餘九齡道:“我不在乎危險,我在乎遠近。”
李叱因爲這句話而有些觸動。
餘九齡道:“將來當家的打下整個天下,那麼大,兄弟們肯定會被分派出去鎮守一方,我不想走,我就想留下,不當官都行。”
李叱再次在餘九齡的肩膀上拍了拍:“將來的事,也許我們都身不由己。”
兩個人站在高坡上閒聊了一會兒,有親兵過來稟告,說是有一人從南邊來,被斥候抓了,死活都要見寧王。
李叱問:“南邊來的,誰的人?”
親兵道:“人被押送到中軍大帳外邊了,那人嘴巴硬,說不見寧王什麼都不肯說。”
餘九齡道:“莫非是尉遲的信起了作用,那個謝狄打算投降了?”
李叱搖頭:“若是謝狄派來的人,會先去求見尉遲。”
他轉身往回走:“下去看看。”
不多時,餘九齡先一步回到大帳外邊,就見一個身材中等的男人被看押在那,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看到此人,餘九齡的眼睛微微眯起來,第一反應是這個人,有點醜啊。
那人也在看着餘九齡,眼神裏的意思更爲迷茫,但是餘九齡還是看出來了,那個人和他想的大概也是一樣。
此人就是荊州節度使帳下謀士欒唐,他看着餘九齡,心裏咯噔了一下子……這寧王,有點醜啊。
餘九齡走到他面前,哼了一聲:“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欒唐連忙俯身就要拜倒:“拜見寧王殿下。”
餘九齡道:“我不是。”
欒唐聽到這三個字,心裏莫名其妙的鬆了口氣。
餘九齡道:“你是不是在覺得我醜?”
欒唐哪裏敢如實回答,立刻搖頭道:“不是不是,我怎麼會有如此心思,我只是在想……”
餘九齡道:“你要是不說實話,我保證你見不到寧王。”
欒唐正說到我只是在想大人看起來英明神武器宇不凡,聽到餘九齡的話,後邊的話不知道怎麼順口變了:“只是有些不漂亮。”
正好走過來的李叱聽到這句話,心說九妹你這又是何苦呢?
你們倆,有必要嗎?
對比一下,餘九齡比這傢伙還好看不少呢。
此人身材說不上高,還有些羅鍋腰,臉說不上規矩,還有幾分像驢。
但是,從他的眼神裏就可以看出來,他把餘九齡和他歸結於一類人。
“帶進來吧。”
李叱吩咐了一聲,邁步進入大帳。
進來之後,欒唐就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外臣欒唐,代表荊州節度使謝秀謝大人,拜見寧王殿下。”
李叱道:“起來說話,不必行此大禮。”
他坐下來後問:“謝秀謝大人遣你來,所爲何事?”
欒唐嘆道:“外臣,外臣一時之間,還得重新整理些措辭,之前想好的,不能說了。”
李叱心說此人有點意思。
欒唐道:“外臣本來準備好了說辭,其中最關鍵處,便是表明節度使大人的心意,願意以寧王南北夾擊,擊敗天命軍,可我到這看了看,好像打完了。”
餘九齡心說這個謝秀謝大人身邊,難道真的沒有多少人可用嗎?怎麼派來這樣一個棒槌。
可他哪裏知道,這番樣子,這個態度,這種話術,都是欒唐琢磨好的。
他聽聞寧王不喜誇誇其談之輩,不喜口若懸河之徒,只願意見實事求是的人,所以才故意表現出這般稍顯傻了一些的樣子。
李叱笑道:“不急,你慢慢想。”
欒唐沉思了片刻後說道:“外臣來之前就想着,有擊敗天命軍之功,再加獻上荊州之功,我家大人怎麼也算是大功臣,封侯不成問題,現在只能想一想,不封侯的話,能不能保留我家大人領兵之權,荊州兵馬依然歸我家大人節制……”
李叱忍不住又笑了起來,聽起來這人說話糊里糊塗,可是玩了好一招以退爲進。
“見誠意。”
李叱說了三個字。
欒唐立刻看向李叱說道:“換甲,換旗,宣誓對殿下效忠,願意爲殿下攻城略地,也願意爲殿下守土安民。”
李叱道:“你回吧。”
欒唐怔住,心裏立刻就緊張起來。
回吧?
寧王這是什麼意思。
李叱道:“回去換你們節度使大人親自來見我,若他來了,你說的事都不是事,若他不來……說起這些有又何用?”
欒唐俯身道:“殿下,我家大人他只想要殿下一個承諾。”
李叱問:“你叫什麼名字?”
欒唐回答:“外臣姓欒,名唐。”
李叱嗯了一聲,起身:“給欒大人準備飯菜住處,讓他好好休息一下,明日安排隊伍護送欒大人回去。”
他看向欒唐:“何處人信我,何處得平安,何處不信我,先平纔有安,荊州之地萬萬百姓皆非兒戲,我焉能如此兒戲給你一個承諾?”
第一千零一十七章 你活該
欒唐一時之間不知道如何回答,因爲他也明白寧王的話說的有道理。
毫無根據,毫無緣由,隨隨便便派來一個人說幾句話,就想要寧王的什麼承諾?
他看向寧王,李叱卻也不再說些什麼,邁步走出大帳。
餘九齡用一種很同情的眼神看向欒唐,大概意思是……兄弟,你不但醜,你還笨。
有李叱的親兵過來,做了個請的手勢。
“欒先生,請。”
欒唐跟着親兵出門,一邊走一邊腦子裏還在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太着急了些。
投誠投誠,投之以誠,這個誠意,要不要現在就交出來?
他下意識的輕輕拍了拍胸口位置,衣服裏藏着一張地圖,那是荊州全境地圖,數百州縣皆在其中。
除了這張地圖之外,還有一本名冊,是荊州軍上下將軍的名冊,以及荊州內所有五品以上文官的名冊。
這兩件東西呈遞給寧王,或許纔算是有了些誠意。
他被親兵引領着到了一處營帳內,這裏已經安排好了,換了乾淨被褥,甚至還爲他泡好了茶。
不多時,有士兵入內,在桌子上放下四菜一湯和一些熱乎乎的饅頭,沒有酒。
欒唐倒也不客氣,想着反正也來了,不急於一時,一路上走的着實又累又餓,先填飽了肚子再說。
才喫了沒多久,他就看到那個被稱爲餘將軍的人撩開簾子進來。
欒唐連忙起身,抱拳行禮道:“見過餘將軍。”
餘九齡道:“欒先生不用客氣,你喫你的,我就隨便過來和你聊聊。”
欒唐問道:“餘將軍喫過了沒有?”
餘九齡道:“沒呢,不急。”
欒唐笑道:“既然將軍也沒有用飯,若不嫌棄,不如一起喫?”
餘九齡道:“我不嫌棄你,你喫你的就是,我若是和你一起喫,哪裏還有你喫的。”
欒唐一時之間沒搞懂這句話,是字面上的意思呢,還是另有深意。
有人在旁邊坐着,欒唐也不好意思再喫,放下筷子後笑道:“我與將軍,一見如故,第一眼看到將軍就覺得面善。”
餘九齡心說你特麼不會說話,就不要亂客氣好不好,你特麼比我醜多了好麼,還看着我面善?善你大爺。
他笑道:“既然一見如故,那我就不客氣了,我心裏想了些什麼就直接說。”
欒唐點頭道:“將軍賜教,我洗耳恭聽。”
餘九齡道:“我想請教一下,如你這樣的人才,在荊州節度使大人帳下,是何官職?”
欒唐道:“身上並無官職,只是節度使大人身邊一謀士。”
餘九齡聲音很小的嘀咕了一句:“還行,可見節度使大人不瞎。”
欒唐沒聽清,餘九齡聲音實在太小,他只是隱隱約約的聽到節度使大人幾個字,於是問了一句:“將軍說節度使大人什麼?”
餘九齡道:“我是說,節度使大人真有識人之明。”
欒唐笑道:“我這等庸才,不能爲節度使大人出謀劃策,只有三分膽魄,願意爲節度使大人分憂,所以我就來了。”
餘九齡點了點頭,隨意和他閒聊了幾句,這欒唐也是陪着說話,問什麼就答什麼。
於是餘九齡越發覺得有些無奈起來。
他只好點明:“你們這些朝廷裏做官的人,要想做成什麼事,大概的一個過程是什麼?就是第一步如何,第二步如何……”
欒唐有些疑惑:“不知道將軍說的是什麼過程?”
餘九齡只好再點的更明白一些:“我就是隨便打個比方啊,當初權閹劉崇信在位的時候,許多人都跑去巴結他,希望他能照顧一二,可是巴結上去,總不能是空口去巴結,就不獻上什麼東西?”
欒唐:“這……我也和那權閹不曾打過交道。”
餘九齡在心裏罵了一聲,乾脆直接說道:“假如你要想託人辦事,但是你不認識要求的人,輾轉認識了那人的手下,你……難道不對人家表示一下?”
欒唐裝作恍然大悟:“唔!原來如此。”
他連忙上前道:“若是將軍願意在寧王面前替我們節度使大人美言一二,我必有重謝。”
餘九齡笑道:“這不還是空口說白話麼。”
欒唐想着,原來寧王身邊竟是這種人,如此上不得檯面的自己跑來要好處。
可是這種人好像在寧王身邊地位還頗高,若是不給他些好處的話,怕是會被這人從中作梗。
若是給他一些好處的話,那該給些什麼?
他翻來覆去的想了想,自己身上帶着的東西,最寶貴的是那地圖和名冊,但此時絕不能外露,況且人家要的也不是這種東西。
來的時候也沒打算先收買誰,然後再求見寧王,他就是帶着幾名護衛來的,那幾人他還留在了大營外邊遠處,他獨自一人前來求見。
所以他這身上,也着實是沒有什麼銀兩。
思來想去,一伸手把自己腰帶上掛着的玉佩摘下來,雙手遞給餘九齡道:“此物乃我家傳之寶,雖然算不得多金貴的東西,但於我來說至關重要。”
餘九齡沒接,而是問道:“既然於你來說至關重要,你爲何願意送我?”
欒唐心說是你不要臉直接跟我要的啊,但他也只能是心裏說說罷了。
欒唐沉思片刻,起身,竟是跪倒在地。
餘九齡要伸手扶他,欒唐搖頭道:“將軍請聽我把話說完。”
他深吸一口氣後,肅然說道:“荊州百姓,自戰亂起至今日,十去四五,幾年前,武親王在荊州與楊玄機交戰,荊州百姓傾力供給軍糧,而百姓一年卻餓死數十萬人。”
“節度使大人爲何要降於楊玄機?非我家大人不敢再戰,實爲不能再戰,荊州百姓已經再經不起戰亂,天下愛民者,無人可及寧王,所以節度使大人才派我來求見寧王。”
“若是將軍能促成此事,能讓荊州萬萬百姓得享太平,能讓荊州數千裏沃野休養生息,莫說這一塊玉佩,便是要了欒某人的性命,將軍也只管拿去。”
餘九齡把那玉佩拿起來看了看,以他現在的眼力,自然看得出來這玉佩確實不算什麼名貴東西。
他拿過來的時候,瞥了一眼欒唐的表情,看到了欒唐眼神裏的不捨。
餘九齡把東西在手裏掂量了一下:“分量不行啊?”
欒唐道:“不瞞將軍,此物實非名品,不值多少錢,只是家母臨終留給我的東西,所以一直佩戴。”
餘九齡道:“東西不值錢,那你還有嗎?”
欒唐在身上摸索了一會兒,又翻出來十幾兩碎銀子:“全部了。”
餘九齡冷笑起來:“一塊不值錢的玉佩,十幾兩碎銀子,你就想使動我去寧王面前替你說話?如果我應你的話,豈不是顯得我也很不值錢?”
他把玉佩和銀子都放在桌子上:“你再想想吧,若還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就再找找,若實在沒有,恕我不能幫你了。”
欒唐心裏越發惱火,眼神裏都有了些壓抑不住的怒意,可是又無可奈何。
他想着,爲什麼這天下,這世道,當權之人身邊,皆是如此小人?
大楚是怎麼完的?
就在眼前擺着呢啊,還以爲寧王有多好,還以爲未來在寧王,現在看來,也不過如此。
一念至此,欒唐心中一心投誠的念頭竟是都散了不少。
他搖頭道:“既然如此,那也就不勞將軍大駕了,我實乃一窮文人,不曾因爲在節度使大人身邊做事而爲自己謀取好處,所以我也沒什麼能孝敬將軍你的。”
餘九齡道:“話你要想好了說,你現在這些話說出口,我還能再給你一次機會,你想想因爲你的話而引起兩軍交戰,導致荊州百姓生靈塗炭,你是不是罪人。”
欒唐有一句話你如此難爲我,如此阻攔我,真要是開戰,難道你不是罪人?
可是這句話,硬是被他憋了回去。
因爲這句話,他冷靜下來,沉默片刻後俯身一拜道:“若能得將軍相助,將軍有什麼條件可直接對我說,只要我能做到的,絕不推諉,我做不到的,回去之後請示節度使大人,也盡力滿足。”
餘九齡笑道:“這樣吧,你給我寫個欠條,就欠我五十萬兩銀子,等你們節度使大人把銀子給我湊齊的時候,便是寧王接納你們的時候。”
“五十萬兩?!”
欒唐的臉色變了變,眼神裏的怒意再一次冒了出來。
大楚啊大楚,中原啊中原,看看你養出來的都是些什麼人!
“我……”
他看向餘九齡,張了張嘴,後邊的話說不出口。
餘九齡問:“你怎麼?”
欒唐重重的吐出一口氣:“我寫。”
他看向餘九齡,語氣加重的又重複了一遍:“我寫!”
餘九齡笑道:“看起來你好像很不樂意,你不樂意,那我來替你寫,你一會兒按個手印就好。”
欒唐咬着牙點頭:“都聽將軍的。”
餘九齡回頭朝着賬外喊了一聲:“送進來紙筆。”
不多時,士兵端着筆墨紙硯進來放在桌子上,然後躬身退了出去。
餘九齡小時候家境不錯,母親曾經教他讀書寫字,後來因爲父母雙亡他只好在酒樓裏做夥計,哪裏還能再學什麼。
再後來跟了李叱之後,李叱逼着他去讀書認字,現在倒也還算有些學問。
只是這拿筆的姿勢,着實難看了些,大把攥一樣,毛筆拿在他手裏都顯得醜了。
可是字居然不醜,瞧着頗有些李叱的神韻。
刷刷刷,餘九齡寫完之後遞給欒唐:“看看,有沒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欒唐氣的馬上就要炸了一樣,胸腹之中那股火燒的他格外難受,感覺兩個後腰都被氣的發疼。
接過來看了一眼,猛然怔住。
那紙上寫的是……寧王誠請節度使大人,二十日後,於燈蓮山下小南湖畔相見,爲顯誠意,寧王不帶軍馬。
欒唐的眼睛都睜大了,一時之間愣在那,嘴巴張的那麼大,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餘九齡得意的站起來:“剛纔生氣了沒?氣炸了沒?是不是想罵我還想咬死我?誰特麼的叫你說我醜,這都是你應得的,你這是活該。”
欒唐激動的不知所措,片刻後忽然醒悟過來:“可是將軍,燈蓮山小南湖距此九百里呢……”
餘九齡道:“這便是寧王誠意,二十天,九百里,我們打過去,如果不是寧王想見見節度使大人,我們可以打兩個九百里,打一個就當是順路,另一個沒打的九百里,算是你欒先生的面子。”
說完後餘九齡轉身出門:“收好你的玉佩,你娘給的,下次別人說什麼也不能送出去,如果是我,我可以死,東西不能送。”
第一千零一十八章 約定好的就是約定好的
餘九齡把經過和李叱說了一遍,李叱笑的肚子都疼了,在餘九齡腦殼上敲了一下:“你別把人家氣壞了。”
餘九齡撇嘴道:“他確實活該啊,覺得我醜,也不看看他自己那模樣……比我醜多了。”
李叱道:“瞎說,你哪裏醜了,你是內斂之美。”
餘九齡嘿嘿笑起來。
李叱問:“你說實話,人家給你玉佩的時候,你動心了沒有?”
餘九齡連連搖頭:“那絕對沒有,我怎麼可能對人家親孃留下的遺物心動,但是我對那十幾兩碎銀子真的動心了。”
李叱道:“此事萬不可說出去,有辱我們門風。”
餘九齡嘿嘿笑起來,然後說道:“看來那位節度使大人是誠心過來投靠,這是大好事。”
李叱嗯了一聲:“若能兵不血刃拿下荊州,是雙方將士之福,也是荊州百姓之福。”
餘九齡:“打九百里的話,好像確實得稍微抓點緊,總不能吹出去的牛皮白吹了。”
李叱哈哈大笑。
他回身對親兵說道:“去把尉遲光明請來。”
不多時,尉遲光明急匆匆的趕來,見到李叱就要俯身行禮,又被李叱阻攔。
李叱笑道:“你在朝廷裏的那許多規矩,在咱們都不用,不是正式場合,不必行禮。”
說完後指了指地圖:“跟我過來看。”
尉遲光明連忙上前,順着李叱的指點,看到了地圖上已經標註出來的幾個地方。
“前邊是鷹州,斥候打探消息回報,謝狄收攏了殘兵敗將在鷹州駐守,此地不算大城,我打算把攻城的事交給你。”
尉遲光明知道這是必然的事,自己過來投靠,若不展示一下自己的本領,以後也會被人看不起。
寧王讓他主攻,是給一個機會,讓寧軍上下將士們對他認可。
於是他抱拳道:“臣這就回去整頓軍備,明日就出兵去攻打鷹州。”
“你的人,遠來勞頓,且都是新兵,剛到此地又要征戰,心裏也會不舒服。”
李叱笑道:“我讓澹臺將軍分給你一軍兵馬,一萬兩千人,你帶這一萬兩千人爲主攻,你帶來的隊伍爲後援策應。”
尉遲光明連忙道:“主攻,臣的人馬,可用一戰。”
李叱道:“還是讓他們多休息,澹臺將軍分給你一軍兵馬之後,還會率軍在一側支援,這一戰你爲主將,軍務上的事如此安排即可,不用再爭。”
說完這句話之後他看向尉遲光明:“你給謝狄寫信,他收到之後必會猶豫不決,你帶着隊伍在城外駐紮,給他施壓。”
尉遲光明抱拳:“臣下遵命。”
一天之後,尉遲光明帶上澹臺壓境分給他的人馬,再加上他自己的兩萬四千士兵,浩浩蕩蕩開向鷹州。
作爲協同,澹臺壓境帶着一萬兩千兵力在側翼跟隨,負責策應。
在尉遲光明的隊伍出發兩天之後,李叱帶着大軍也向南開拔,說了要去九百里外見謝秀,那就一定要在九百里外見謝秀。
十幾天後,荊州軍大營。
謝秀派欒唐去了寧王那邊之後,也率軍向北移動,若是寧王應允的話,他的隊伍就可繼續北上,與寧王前後夾擊那支留守在河岸的天命軍。
欒唐趕回來的半路遇到了荊州軍,連忙進了大營去稟告消息。
將事情經過仔細說了一遍之後,謝秀忍不住微微皺眉,他在大帳裏來來回回的踱步,表情顯然有些不信。
“九百里……你剛纔說,寧王手下現在有多少兵力?”
他駐足問了一句。
欒唐回答:“屬下進寧軍大營之後仔細看過,數來數去,只數出來四軍旗號,按照寧軍一萬兩千人爲一軍的建制,推算寧軍兵力絕不會有五萬人。”
謝秀臉色變幻,沉默片刻後說道:“寧王大概是在給你做戲而已。”
欒唐問:“大人爲何如此推測?”
謝秀道:“寧王若只有四軍兵力,不知道他爲何能擊敗十幾萬人的天命軍,就算是真的擊敗,天命軍的損失也必然不會很大,而是退守鷹州,我對謝狄的領兵能力頗有了解,他是家族的後起之秀,可造之材,大概是河岸一戰略有不敵,所以纔會收兵駐守鷹州。”
欒唐覺得大人說出這些話,可不一定是推測。
他仔細思考了一下後明白過來,那謝狄戰敗之後,必然會向同族兄長求援,但他又不能說自己已經戰敗,所以那求援心裏的措辭,必是春秋筆法。
他斟酌片刻後問道:“大人,是不是謝狄派人送信過來了?”
謝秀知道瞞不住這欒唐,此人雖然面貌頗醜,但是心思靈動,極爲聰明。
“是,他確實派人給我送信過來。”
謝秀道:“他在信裏說,他用誘敵深入之計,引誘寧王的軍隊過河,如今計策已經成功,寧軍過河之後便是一支孤軍,他邀請我前去,會獵於鷹州,共享生擒寧王之功。”
欒唐氣的鬍子都要翹起來了,片刻後,哈哈大笑起來,然後抱拳俯身一拜:“屬下提前恭喜大人,爲天命王立下不世之功,日後在天命王面前,大人便是一等一的紅人,以後必爲封疆之臣,大人洪福齊天,時運當頭,恭喜恭喜。”
說完後,一轉身就走了。
這幾句話也把謝秀氣着了,他怒哼一聲:“你是在譏諷我嗎?”
欒唐一邊走一邊說道:“草民怎麼敢譏諷大人,大人自此之後就要飛黃騰達,一發不可收拾,草民卻沒有這般福氣分大人的榮光,所以草民先告辭了,願大人以後萬事如意步步高昇。”
“你給我站住!”
謝秀怒吼一聲:“是我平日裏太慣縱你了嗎?居然敢如此與我說話。”
欒唐站住,回頭看了謝秀一眼,然後撲通一聲跪下:“大人若是因爲被草民說破了心事,那就殺了草民吧。”
謝秀大怒,上前幾步就要踹欒唐,可是又忍住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伸手拉了欒唐一下:“你這莽夫,倒是聽我把話說完,我已經殺了楊松石,難道還能再去投靠那楊玄機?”
欒唐這才起身:“萬一大人覺得功勞大到可以讓楊玄機不計較楊松石之死呢。”
謝秀啐了一口:“你這個傢伙,嘴巴如此毒辣,早晚我讓人把你舌頭拔了。”
欒唐笑了笑:“那大人到底是何用意?”
謝秀道:“依我看來,這是寧王的計策。”
欒唐又問:“是何計策?”
謝秀一邊踱步一邊說道:“寧王其實沒有一戰而全滅謝狄所部的把握,謝狄不管是真的戰敗,還是真的誘敵之計,他手中兵力依然不弱,再者,鷹州雖然不算大城,可有城牆據守,以優勢兵力防禦,寧軍想攻破也非易事。”
他看向欒唐道:“我猜着,寧王故意說要在他駐紮之地往南九百里相見,是爲了引我急行軍趕路。”
欒唐思考了一下,大人的推測似乎也有些道理。
寧王若沒有把握一舉攻克鷹州,用這樣一個手段,促使節度使大人率軍往北趕路,就能形成對鷹州南北合圍的局面。
而到了那個時候,鷹州的謝狄以爲節度使大人是來幫他的,必不會設防。
寧王就是利用這一點,藉助謝秀的荊州軍來打下鷹州,全滅了謝狄的隊伍。
想想看,寧王定下九百里之約,爲了不失禮,節度使大人當然要趕路過去,到了那約定好的地方,卻不見寧王來。
此時,傻子纔會在燈蓮山下死等,爲了表示誠意,當然會繼續率軍北上。
如此一來,鷹州哪裏還能保得住。
謝秀道:“寧王這一計,確實巧妙。”
欒唐問:“那大人覺得應該如何做?”
謝秀道:“且等等,只要我們不誤了燈蓮山小南湖畔之約,寧王也不能說些什麼,我與謝狄是同族兄弟,我會寫信勸他投降,所以只需按照計劃行軍即可,不用太着急趕去。”
他笑了笑道:“若我一封信勸降了謝狄,這功勞也不小。”
他看向欒唐道:“先生且去休息一天,明日咱們再繼續開拔。”
欒唐想了想,大人這計策倒也穩妥,於是點頭應了。
第二天一早,欒唐起身,出了營帳後活動了幾下身體,然後就看到一名斥候騎着馬飛奔進了大營,這般急切,顯然是發生了什麼要緊事。
軍營縱馬那可是重罪,按照軍律是要砍頭的。
他急匆匆趕去中軍大帳,到了的時候,見謝秀臉色不好,手裏拿着一張紙,手在微微發顫。
節度使大人見多識廣身經百戰,連他都是這般反應,可見這突然發生的事確實很大。
欒唐過去問了一句,謝秀像是纔回過神來,把手裏的紙遞給欒唐:“你自己看吧。”
欒唐把那信接過來看了看,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無比的難看。
紙上是派出去的斥候打探回來的消息,雖然詞句不多,可卻讓欒唐的心中震撼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斥候回報,寧軍突然出現在了北邊不到二百里的地方,可是突然又退回去了。
從距離上計算,寧軍非但攻克了鷹州,而且沒用二十天的時間,只十幾天就攻了一千一百里,然後人家又退回去二百里。
那是攻嗎?那像是急行軍纔對啊,只是順路插插寧軍的烈紅色戰旗。
欒唐看向謝秀,謝秀也在看他。
“先生……我們該?我們該如何應對?”
謝秀竟是有些磕磕巴巴的問了一句。
欒唐抬起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大人,輕裝簡行,不帶大軍,儘快趕去燈蓮山小南湖畔吧。”
“好好好……”
謝秀連忙吩咐了一聲:“給我準備幾天的乾糧,親兵營跟我出發。”
他這邊嚇得臉上變色,另外一邊,尉遲光明也是震撼的無以復加。
他負責主攻,謝狄不降,於是死戰。
天命軍軍心渙散,攻克鷹州並非多難的事,就如寧王安排的那樣,澹臺壓境根本就沒有插手,只是在旁邊壓陣。
見攻破鷹州已成定局,澹臺壓境派人告知尉遲光明說,你打你的,我往南去轉轉,然後帶着一萬兩千戰兵就走了。
結果人家一口氣打了一千里……
自負的尉遲光明,此時才知道寧王帳下這些將軍們有多可怕。
初來乍到的他,本想立功讓寧王的人對他刮目相看,打下鷹州便是機會。
結果他有沒有讓別人刮目相看他不知道,他是真的被澹臺壓境嚇着了。
第一千零一十九章 湖心島
燈蓮山,小南湖北岸。
李叱戴着個斗笠坐在湖邊垂釣,那魚漂兒已經上上下下好幾次,可他卻一直都沒有提線。
夏侯琢正在湖邊蹲着,用一根小木棍在地上划着小溝,他打算把湖水引流過來,澆灌他剛剛種進地裏的餘九齡。
餘九齡非要和他比試,說自己最近這段時間勤學苦練功夫有很大進境。
結果一招就被夏侯琢放倒,尾巴骨摔的賊疼,坐在地上耍賴不起來了。
此時歸元術也已經趕了過來,正在一邊和尉遲光明閒聊。
尉遲光明壓低聲音問他:“你可熟悉那位澹臺將軍?”
歸元術笑道:“怎麼了?被人家嚇着了?”
尉遲光明嘆道:“我在崇文院的時候覺得自己本事已經少有人及,將來領兵必成一代名將,後來爲朝廷訓練新軍,也頗爲自負,這次到了寧王帳下才知道,以前的我有多坐井觀天。”
歸元術道:“等你見到了大將軍,你纔會明白你現在看到的真的什麼都不算,你現在的樣子,大概就是澹臺將軍看到大將軍的樣子。”
尉遲光明道:“我對唐大將軍早有耳聞,只是……”
他輕嘆一聲,沒好意思說出口。
他本以爲,唐匹敵那所謂不敗的威名,根本就是虛的,因爲寧軍打的都是叛軍,叛軍的戰力什麼樣他也清楚。
他以爲的只是他以爲,寧軍打的什麼時候不是最硬的敵人?
尉遲光明問:“大將軍他……比澹臺將軍要強不少?”
歸元術想了想,不好找到對比,他笑道:“你就不要去想那麼多了,大將軍是大將軍,澹臺將軍是澹臺將軍,你是你,何必去比。”
尉遲光明卻明白這話裏的意思,歸元術沒有明說的是……你何必苦惱,比不過的那些終究比不過,做自己就好了。
打鷹州城的時候,他是何等的意氣風發。
對手是謝狄,在崇文書院的時候就對他不服氣的同窗。
在那時候人們就說,尉遲光明就是崇文院第一,但謝狄對此卻總是嗤之以鼻。
拍馬屁的那些人說謝狄當爲第一,謝狄也不屑於和尉遲光明直接去爭什麼。
可是這次打起來,尉遲光明徹底碾壓了謝狄,誰是崇文院第一就顯而易見。
然而這種意氣奮發,在得知澹臺壓境十幾天攻了一千里之後,哪裏還是什麼意氣風發,只剩下心有敬畏。
歸元術本來想說,若大將軍唐匹敵去打,可能寧王就會和謝秀定在他家門口見面了。
歸元術道:“澹臺將軍的父親就是鎮守涼州的大將軍澹臺器,他自幼耳濡目染,比我們在崇文院裏學到的要真切的多了。”
本是一句安慰的話,尉遲光明卻感受不到絲毫安慰。
“我還以爲……”
尉遲光明長嘆一聲:“我到了寧王這邊,武將之中,我當然出類拔萃。”
歸元術道:“以後你就適應了。”
尉遲光明:“……”
他側頭看到夏侯琢在那挖坑引水,心說誰又能想象的出來,這個看起來如此幼稚的人,是鎮守北疆,數次擊退黑武人南下的夏侯大將軍?
不來寧王這邊,他以爲自己已經站在人間高處,可指點江山。
這世上,竟是有那麼多的一山還比一山高,這山看着那山騷。
夏侯琢看到李叱的魚漂上下起伏,他忍不住問了一句:“爲何不釣起來?”
李叱道:“這湖裏的魚兒又沒犯什麼罪,我何必要殺生呢?”
夏侯琢:“說人話。”
李叱道:“我還不餓。”
夏侯琢瞥了他一眼,繼續挖坑。
李叱問他:“你挖渠引水,又是要做什麼?”
夏侯琢道:“噓……我把水引過去澆九妹,趁他不注意我撒一泡尿在裏邊。”
餘九齡:“……”
就在這時候,李叱忽然起身,眼睛睜大,夏侯琢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跟着站了起來。
“怎麼了?”
餘九齡連忙問了一句,他見李叱和夏侯琢忽然間神色都凝重起來,自己卻什麼都沒有看到。
“湖裏有東西。”
夏侯琢道:“看起來好大一隻。”
就在李叱釣魚的地方,有個巨大的黑影在水下晃了過去,若是一條魚的話,那魚怕是比人還要大的多。
如此巨物,若是人在水中泡着,都可能被那東西一口吞了。
況且也不大像是魚,很長。
這水中突然出現的巨大黑影,能讓人心裏瞬間冒出來一股恐懼感。
夏侯琢:“下去看看?”
李叱:“那可得小心些。”
夏侯琢道:“我知道。”
然後把餘九齡抱了起來就要往湖裏扔,餘九齡一瞬間就差點尿了。
“瞧着像什麼?”
夏侯琢把餘九齡放在一邊,餘九齡腿都軟了。
李叱搖頭:“沒看清楚,可是大的離譜,若是一條蟒蛇之類的東西,瞧着能有水桶粗細,大家還是遠離一些。”
衆人應了一聲,隨即往遠處走。
李叱派親兵出去,尋找附近的漁民詢問,不多時,親兵帶回來一個看起來六十歲上下的老者。
這老漁夫見到李叱他們,連忙行禮,在他們這些尋常百姓們眼中,達官貴人,可比水裏什麼兇獸怪物之類的要更爲可怕。
李叱拉了老伯坐下來,要了一壺酒遞給老伯:“這水裏是不是有什麼東西,剛纔看到一個很大的黑影晃了過去。”
老伯連忙回答道:“回大人的話,這水裏確實有些兇物。”
他不知道李叱身份,看這些人都是一身錦衣,所以喊一聲大人應該是沒錯。
李叱最擅長和人交流,不久之後,這老伯也就放下了戒心,和李叱越聊越多,越聊越投機。
李叱從老伯的話裏得知,這湖中的怪物,應該就是一條巨大的蟒蛇,也許不是一條。
附近的村民,曾經有被這兇物吞了的,最早的時候,是一個在湖邊浣洗衣服的婦人,被突然從水中竄出來的那東西一口咬住拖進水裏,很快就消失不見。
再後來,村子裏的人組織起來,駕乘小船在湖中試圖捕捉,可是尋了多日卻一無所獲。
老伯說,這小南湖上,常年飄着一層霧氣,越往湖心走霧氣越重,附近的鄉親們,沒人敢進入濃霧之中。
那次捕蛇,有一艘小船被暗流捲了進入湖心,他們都以爲凶多吉少。
可是第二天那艘小船卻回來了,船上的人說,原來在湖心居然還有一座小島。
而且小島上霧氣也不重,他們還上去了,可是上去了六個人,只回來了兩個。
關鍵是,活着回來的兩個人,都不知道那四人是怎麼死的,聽到慘呼聲,再看時人已經沒了。
他們還說,在湖心島上看到了一座猶如宮殿般的建築,只是已經年久失修,那裏陰森森的,他們沒敢進去。
李叱聽的好奇,想着這種地方,誰會修建一座宮殿?
老伯還說,回來的人描述中,那宮殿很恢弘壯闊,特別大,遠遠看過去,能看到大殿屋頂已經坍塌,似乎那兇物就盤繞在屋頂之上。
他們兩個還帶回來了兩件東西,一件是一條用什麼骨頭串的項鍊,間隔還串着幾顆珠子,看着流光溢彩,也不知道什麼寶物。
還有一件是長條形的東西,應該不完整,村子裏的私塾先生看過說,是一塊斷了小半截的笏。
這種東西,怎麼可能會出現在一座湖心小島上?
老伯說完了之後,李叱頓時就好奇起來。
老伯勸李叱道:“大人還是不要去打那湖心島的主意,去的那六個人,回來的兩個也被嚇得夠嗆,丟了半數魂魄似的。”
李叱問:“這小南湖,可有河道進入?”
老伯回答道:“上游就是赤河,往上游走幾十裏就是維安縣城。”
李叱點了點頭,讓人給老伯取了一些銀兩算是謝禮,老伯不敢收,李叱塞進他懷裏讓親兵護送老伯回去。
老伯不放心,一邊走一邊回頭喊:“莫要去,那裏真的會死人,那可能是陰曹地府的閻羅殿。”
李叱心說陰曹地府的閻羅殿修建在人間……給租金了嗎?又報批了嗎?
若是沒有的話,他應該代表人去收一些回來。
“九妹。”
李叱算計了一下時間,謝秀他們趕過來應該還有三兩天時間,所以不如去那湖心島上看看,萬一有寶藏……
他喊過來餘九齡:“你帶兵去維安縣城,把縣城裏所有的大船都借來,咱們去那湖心島上玩玩。”
餘九齡有些害怕:“那地方若真的到處都是可吞人的巨蟒,太危險了。”
李叱道:“不用害怕,真是閻羅的住處,我也想問他爲何住在人間。”
餘九齡只好帶人去維安縣城裏,距離只有幾十裏遠,只半日就到了。
此地已經被寧軍佔領,城牆上懸掛着的也是寧軍的烈紅色戰旗。
又半日,餘九齡就借來了十幾條大船,這些船有的是貨船,有的是縣衙裏巡查河道的官船,甚至還有一艘大楚二十丈左右長的戰船,名爲武威,只是已經許久沒有人用過,始終在船塢裏停着,時常保養,可平日裏根本用不到。
李叱好奇那湖心島上到底有什麼,他還特意去找了那回來的兩個村民,確定帶回來的那兩件東西之一,就是笏。
第二天一早,李叱帶上了一千兩百名精銳戰兵,帶上一切能帶上的武器裝備,還準備了足夠的火油和獵網,船隊朝着湖心出發。
越是往湖心走,霧氣確實越濃,還有一種稍顯刺鼻的氣味。
“可能是那島上有湯泉。”
澹臺壓境看向李叱:“所以纔會顯得霧氣這麼重。”
李叱嗯了一聲,然後問:“澹臺,你怕不怕?”
澹臺壓境哈哈大笑:“我?以爲我是餘九齡?嗯……我不是餘九齡我也怕……”
李叱瞥了他一眼:“若島上有寶藏呢?”
澹臺壓境眼睛眯起來:“有寶藏的話,還管什麼怕不怕?”
李叱笑着又問了一句:“那你的底線是多少,大概多少兩銀子,你覺得不必怕了。”
澹臺壓境伸出手張開五指:“五兩銀子以上,別說蟒蛇,妖怪都攔不住我。”
李叱道:“別這樣,你大家大戶出身……”
澹臺壓境眯起眼睛:“我變成現在這樣,那怪誰?”
李叱:“……”
第一千零二十章 登島
大楚初年的時候,曾經試圖建造水師以遠征海外,那是因爲大楚開國皇帝有着超乎尋常的眼界和志向。
可是因爲種種原因,水師的創建被一拖再拖,始終沒有執行,在崇文院中,如今還積存了大量的設計圖紙。
之後大楚的歷代皇帝,都逐漸失去了銳意,數百年來,沒有幾個皇帝想着開疆拓土。
開國皇帝的雄風,並無延續。
可笑的是,當今皇帝的楊競父親是懶惰皇帝的代表,一輩子幾乎都沒有上過朝,而他的爺爺,則是一個無能卻想着大有作爲名留青史的人。
楊競的爺爺楊永業有一種難以置信的自負,那麼普通,又那麼的驕傲。
北征黑武,喪失數十萬大楚府兵精銳,讓大楚一蹶不振。
這還不算完,也不知道是聽了誰的,說是周夫子的十八位入室弟子之一,名爲陽笙的那人,後來參透長生不死的祕密。
還說陽笙已經活了幾百歲,就隱居在某處島嶼之上,楊永業立刻就動了心思。
長生不老這種事,對於帝王來說,誘惑之大,再無一種其他誘惑可以相提並論。
只是一句島嶼之上,就讓楊永業變得癲狂起來。
他立刻就下令兵部和工部,打造戰船兩百餘艘,其中大多數就是李叱他們現在乘坐的這種,大概二十丈左右的武威。
最大的,大概爲二十八九丈的虎鬥戰艦,一共建造了三艘。
楊永業下旨,親自挑選組建了一支八千多人的水師隊伍,就負責在大楚國內各地尋找陽笙的下落。
聽起來這似乎不是多大的一件事,可是到幾年後,戶部上書請求皇帝停止這項軍費開支,楊永業問了問才得知,這幾年來,這支被他親自定名爲虎威軍的隊伍,軍費開支比他之前北征黑武還要高。
銀錢消耗的速度之快,前後所需銀兩之巨,那數字看了讓他都頭皮發麻。
楊永業覺得是那虎威軍的領兵將軍狄赤貪墨,一怒之下,下旨將狄赤調回大興城,在狄赤回來之前,他就讓刑部將狄赤滿門抓了起來。
或許是因爲狄赤得到了消息,他沒有返回大興城而是逃之夭夭,自此之後消失無蹤。
皇帝一道旨意,把狄赤全家砍了腦袋,又過了幾天,皇帝覺得氣沒有撒出去,又一道旨意,株連三族。
自此之後,虎威軍就被解散,二百餘艘大大小小的戰船,被分派到了各地用於河道水路巡防。
可是這麼大的戰船,對於地方來說根本沒有什麼用處,沒有熟悉操控戰船的水手,沒有經受過水師訓練的士兵,大部分都被遺棄不用,幾十年後,七八成都已經破損不能使用。
維安縣這邊,水匪猖獗,所有的商戶聚集起來商量了一下,由他們出資組建了一支隊伍,隸屬於維安縣衙。
可是商人們顯然低估了維安縣縣令等人的貪念,他們湊出來用於維護縣衙水軍的銀子,像是被丟進了無底洞一樣。
那縣衙的人,今日要這個錢明日要那個錢,沒多久商人們就明白過來,縣衙的人比水匪要黑的多。
水匪搶劫船隻,最多損失一艘船的貨物,可是再養着這縣衙水軍的話,他們的家業都會被縣令等人吞進去。
和大楚官府的人相比,那水匪又算的什麼。
後來無奈之下,這些商人們就只好放棄,改爲聘用更多的武師隨行護衛。
這艘武威戰船算是虎威軍解散之後,保存下來的最爲完好的一艘。
李叱站在船頭,聽着船伕們你一言我一語的把這艘船的來歷說清楚,心中便覺得自己對這大楚砸的還不夠透徹,不夠粉碎。
此時船上的人也已知道,站在他們面前的就是寧王,所以大家也都很好奇,爲何以寧王之尊,竟然想去那神祕的湖心島上冒險。
萬一出什麼意外,那可真是虧的大了。
李叱又詢問了一下關於那島的事,這些船伕誰都沒有去過,聽聞之事,和昨日那老伯對李叱說的一般無二,也問不出什麼新鮮的。
都說那是閻羅殿,大楚各地其實都有,藏於人不能所見之處,負責本地的接魂引渡之事。
有人敢把這樣的故事開個頭,就有人能把這故事變得神乎其神玄之又玄。
這湖心島的事傳出來後,立刻就有人說,自己在某地也曾見過一樣的大殿,也是在湖泊之上。
還說什麼要不是某日狂風大作吹散雲霧,那招魂殿也不會露出真容。
還有人說,那兇物就是招魂殿的守衛,也是接引使者。
越往前走,霧氣越重,已經不能看到船頭前邊幾丈外,也看不到四周船隻。
李叱之前就已經做過安排,下令船隻以角聲爲號,告訴身邊船隻自己的位置。
寧軍訓練有素,雖然也是人人心中頗爲忐忑,但也說不上有多害怕。
一開始進入霧氣之中只是有淡淡的刺鼻味道,越往裏邊走,這種味道就越重。
李叱他們用圍巾將口鼻矇住,只擔心這霧氣不是水汽,而是瘴氣,好在是走了許久,也沒有什麼不適之感。
就在李叱和澹臺壓境說話的時候,船身忽然間震動了一下,似乎是撞在了什麼東西上,船上的人全都被震的歪斜,幸而沒有人摔倒。
可是前邊並沒有什麼東西,也不是自己人的船剮蹭。
李叱他們扶着船舷往水中看,霧氣瀰漫中,水中也不見有什麼東西。
“前邊!”
這時候有人驚呼一聲。
李叱他們連忙抬頭看,就見在船頭處,透過霧氣可以看出來,有什麼東西立了起來。
一根柱子似的,在船隻前邊大概三四丈左右出現,剛纔還什麼東西都沒有,突然冒出來的黑影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箭!”
澹臺壓境立刻吩咐一聲。
那東西,太大了。
隱約看着能有雙臂合抱粗細,頂端稍大,往下變得細了一些,越往下越粗。
看起來在水面之上有一丈多高,那水中巨蟒,竟是抬頭在看着他們。
“放箭!”
澹臺壓境一聲令下。
武威戰船上的寧軍士兵立刻把弓箭弩箭全都放了出去,一瞬間無數箭矢飛向那東西。
可是片刻後便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響,隱約還可見到火星四濺,那東西,箭矢不可破。
此時那些船伕,已經嚇得腿軟跌坐,站都站不起來了。
那東西冒出水面的高度就有丈餘,蛇頭之下細的地方也有水桶粗細,若是全都露出來能有多大?
有的船伕已經在哀求寧軍不要再放箭了,惹怒了那等兇物,直接砸過來的話,船都受不了。
武威戰船的船頭有發射水矛的裝置,李叱親自調整方向,將胳膊粗的水矛打了出去,噹的一聲脆響,火星四濺。
“柱子?”
李叱微微皺眉:“靠近!”
隨着他一聲令下,船隻緩緩靠了過去,等到近處在發現,原來真的只是一根柱子。
然而這柱子的雕刻,也確實是一條巨蟒,高處是三角形的頭,一雙眼睛不像是直接刻出來的,而是在眼窩中塞了兩顆渾圓的石球。
雖然黯淡無光,但是那雙眼睛,不管是誰看,都覺得是在看着自己。
這巨蟒身上的鱗片雕刻的都極爲精細,尤其是腹部的細鱗,越看越給人一種壓迫感,還有無邊的恐懼。
李叱下令吹響號角,提醒四周的船隻小心這柱子。
戰船過去之後,有人害怕着卻忍不住回頭看,霧氣之中,好像那石頭巨蟒在緩緩回頭看向他們。
又往前行進了大概幾十丈遠,霧氣逐漸小了,視線變得好了不少。
這種柱子又遇到了好幾根,遠處隱約還能看到更多。
“那邊。”
澹臺壓境指向距離比較遠的一根柱子:“和剛纔看到的不大一樣。”
李叱順着他的指點看過去,才發現哪根柱子的造型更爲離奇,是兩條巨蟒纏繞在一起,柱子的頂端那三角蛇頭上邊,還雕刻着一個稍微小一點的蛇頭,爬伏在大的上邊。
這種雕刻風格,有些像是大興城世元宮大殿裏的龍繞柱。
越往前走霧氣越薄,再行幾十丈,霧氣已經幾乎消散,各船也都出現在彼此眼前。
李叱吩咐大家小心一些,應該就要靠岸。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根雙蟒石柱,然後表情就變了。
那柱子並沒有區別,和之前看到的一模一樣,哪裏有什麼雙蟒,那柱子頂端的蛇頭上,也根本沒有小一些的蛇頭。
李叱叫了澹臺壓境一聲,往那根柱子指了指,澹臺壓境看過去後揉了揉眼睛,他也沒有看到那雙蟒雙頭,再揉揉眼睛看,那第二個蛇頭又出現了。
李叱再看時也看到了,兩個人對視一眼,只覺得這地方邪門。
不過,也大概是之前穿過那麼濃的霧氣眼睛已經花了,水汽那麼重,迷了眼睛。
再往前沒多遠就看到了湖心島的岸邊,竟是有一片很大的潔白無瑕的沙灘。
這種沙子與河沙不同,河沙金黃,這些沙子白的好像貝殼磨成了粉末一樣。
大船不能靠近岸邊,李叱下令把船錨拋下去,然後把掛在戰船兩側的小船向下放。
一艘小船可以運載十幾名士兵,所以需要多次往返。
李叱他們先上了岸,踩在這沙灘上,腳底的感覺且並不柔軟,若是真的沙灘,踩下去會有腳印,可是這地方踩上去,沙子一點都不往下陷。
小船把士兵們運載過來,除了留守大船的士兵之外,登島的有七百名戰兵。
島上鬱鬱蔥蔥,氣候稍顯溫熱,沒多久皮膚就覺得溼膩。
李叱抬頭看,見島上高處,半山腰位置,隱隱約約可見一座大殿的屋頂。
離着那麼遠,也能看到那大殿上盤繞着什麼東西,極爲巨大。
他下意識的又回頭看了一眼,水中,一艘大船旁邊,好像有一根柱子剛剛沉入水底,水中出現了波紋。
第一千零二十一章 奇奇怪怪的地方
這白色的沙灘看起來就有些不對勁,太過平整,而且腳下踩着的感覺也不正常。
特別溼的沙子踩上去會陷腳,微溼的沙子雖然會稍顯堅實一些,也絕不至於踩上去形態都完全沒有改變。
澹臺壓境蹲下來,用手按了按那沙灘,眉頭就皺了起來:“這感覺像不像是城牆夯土?”
李叱聽到這句話也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很堅實,確實有點像夯土城牆的那種製造工藝。
可是在這種島嶼上,誰會沒事如此勞心費力的把沙灘改造成夯土?
正常建造的夯土城牆,用的三合土,再以黃泥漿來黏合,造出來的城牆堅如岩石。
這裏的沙子很細,從顏色上來判斷用的也不是黃泥漿,李叱壓低身子聞了聞,自言自語了一句:“糯米水?”
這片沙灘這麼大,哪裏來的糯米水?
李叱又用腳躲了躲,這種強度,就算是拋石車拋射的石頭砸上去,怕也難以撼動。
以此就可以推測,有人在這裏居住過很長一段時間,也許還不是一個人。
這麼大的工程,一個人要想幹完的話,沒有十年八年的時間怕是難以成功。
李叱起身,抬起頭又往那半山腰處隱約可見的宮殿看了看,此地之神祕,確實讓人摸不着頭腦。
若說是用這種辦法修建一圈城牆李叱都能理解,把沙灘搞成這樣的用處是什麼?
可是如此聰明如此手段的人,當然也不會無聊無趣的幹這種事。
“小心些,散亂陣型,五人小隊。”
李叱喊了一聲,寧軍戰兵隨即呼應,以五人爲組,互相掩護着往前探索前行。
餘九齡在這沙灘上跳下來使勁躲了幾下:“這地方,石頭都砸不動,誰這麼無聊。”
說完後就往前走,結果才邁了兩步,忽然間腳下一空,人瞬間就掉了下去。
李叱眼疾手快,在餘九齡往下掉落的同時就一把將他後背抓住,手往上一發力,單臂把餘九齡拉了起來。
坍塌下去的地方是一個深坑,下邊都是削尖了的竹竿,這種深度,若是掉下去的話必會被穿透。
“注意腳下!”
李叱又喊了一聲。
士兵們取了長矛,敲打着往前探路,果然又敲打出來不少陷阱。
如果不是李叱救了餘九齡的話,才一上岸就會折損人手,或許還不只是餘九齡一個。
餘九齡是嚇得臉色發白,好一會兒都沒能緩過勁兒來。
“如此大的工程,卻只是爲了掩藏一些陷坑。”
澹臺壓境對李叱說道:“住在島上的可不是什麼妖魔鬼怪閻羅王,也不是什麼巨蟒兇物,而是很陰狠的人。”
李叱不信什麼妖魔鬼怪,也不怕什麼巨蟒兇物,以寧軍的武器裝備,對付兇物綽綽有餘。
可是人,比妖魔鬼怪比野獸兇物要難對付的多。
“我在最前。”
李叱喊了一聲,招呼餘九齡跟在自己身後,他率先邁步出去。
在遠處的一片草叢中趴着兩個人,他們透過縫隙看到寧軍登岸後對視了一眼。
其中一個壓低聲音說道:“怎麼能反應如此之快?”
另一個道:“確實很厲害,掉下去的人還能被他拉起來,對了,你認識那旗號嗎?”
之前說話的人仔細看了看,搖頭。
“不妨事,他們能過的了沙灘,也過不了石路竹林。”
兩個人在草叢後邊爬跪着退了回去,很快消失不見。
李叱在最前邊探路,面前是一條用碎石鋪出來的小路,顯然有人打理,不然的話早就荒草叢生。
李叱用一根長矛在前邊一邊敲打一邊走,石子小路看起來倒是沒有什麼陷阱。
看着他們這樣前行,換了個地方躲起來的那兩個人,臉上都露出喜色。
這小路上的陷阱,可不是敲敲打打就能試探出來的。
“按照正常人的想法,有路必然走路,而不是去荒草裏走。”
李叱往四周看了看,野草能有膝蓋那麼高,這種地方別說藏着什麼巨蟒之類的東西,就算是爬伏着野豬獵豹也看不到。
他看到路邊有一塊大概百十斤沉重的石頭,過去一把抱了起來,然後把石頭往前一扔。
那石頭落地砸起來不少碎石,翻滾了幾下後停住,李叱大步過去,一腳蹬在石頭上,那石頭竟是被他踹的平移出去。
砰地一聲,前邊忽然翻開什麼東西,石頭直接掉了下去。
然後就是一片碎裂之聲傳來,李叱到了近前看,這陷坑更大,石頭掉下去,非但砸斷了不少長矛,還砸起來一層石灰。
這種翻板,若非百十斤沉重的東西壓上去,不會翻開。
掉下去之後,自然是會被長矛戳死。
“看着像是大楚制式的兵器。”
澹臺壓境往下看了看,那些長矛朝上插在坑底,從矛頭來看,就是大楚武工坊批量製造的兵器。
“有意思了。”
李叱沒有直接繞過深坑,見路邊有一棵大腿粗西的樹,他抽刀上去,一刀將樹幹切開,在巨大的樹冠掉落下里的時候,他把長刀往地上一戳,雙手抱住樹冠往旁邊扔了出去。
這一幕,非但震撼了後邊跟着的尉遲光明等人,把草叢裏藏着的那倆人也嚇壞了。
這倆人看到那傢伙居然如此神力,眼睛瞪大的好像眼珠子都要噴射出來似的。
“這是什麼怪物……”
倆人嘀咕了一句,都不太願意相信自己看到的這一幕。
李叱把長刀拔出來,又一刀從根部將樹幹斬斷,把長刀收回刀鞘。
他雙手抱着這一丈多長的樹幹在前邊探路,一邊走一邊用樹幹敲打地面。
草叢裏的那倆人不約而同的嚥了口吐沫,眼神裏的含義也一樣……那傢伙不是人。
但凡是個人,都幹不出來這種事。
李叱以樹幹敲打路面向前,帶着隊伍一路走到竹林邊。
眼前的竹林根本看不透,也不知道有多大,可是卻看得出來,這竹林被人砍伐了不少,有許多老舊的殘根。
李叱站在竹林外邊仔細觀察了一會兒,然後就忍不住哼了一聲。
他還是率先邁步:“跟着我的腳步走,不要順着空當大的地方走。”
這種竹林爲陣,靠的其實是一種誘導。
穿過如此密集的林子,自然是哪裏空隙大往哪裏走,可是那空隙,都是人家故意給你留出來的。
若這麼走的話,要麼是在竹林裏一直轉圈,要麼又會被帶到什麼陷阱裏去。
看着李叱帶着人無比順利的通過那麼一大片竹林,藏着的那倆人確實已經震撼的無以復加。
就好像當初改建這片竹林爲陣的時候,那傢伙就在旁邊親眼看着一樣,一步都沒有走錯。
“麻煩了。”
其中一個說道:“咱倆得趕緊回去,問問老大,是不是得敲傳聲石。”
另一個嗯了一聲,倆人轉身加速離開。
李叱帶着隊伍穿過竹林,所走過的路線,用紅布在竹林上綁好作爲標記。
到了林子外邊,已經距離半山腰不遠,抬頭觀望,那座恢弘大殿似乎看起來走不了多久就能到。
“連弩!”
李叱喊了一聲。
所有寧軍戰兵都將連弩摘下來,身子微微壓低,以五人隊繼續向前探索。
林子外邊就是往上走的山坡,沒有路,也沒有之前到膝蓋那麼高的荒草,全是一種白色的石塊,大大小小。
李叱仔細看了看,似乎和岸邊的沙子有些相似。
這山坡上往前看,那宮殿確實格外破舊,而且越看越彆扭。
等到再走上一段路程,李叱實在是忍不住停了下來。
他嘀咕了一聲:“假的?”
夏侯琢和澹臺壓境也在看着,也在心裏也忍不住罵了一句。
哪裏是什麼大殿,那是一片猶如刀削斧鑿造出來一樣的峭壁,頗爲平整。
有人在這石壁上畫出來一座殘缺大殿的樣子,從遠處看,根本看不出破綻。
尤其是從山下往上看,被林子擋住大半部分崖壁,只能看到那畫出來的大殿屋頂。
屋頂上也確實盤繞着一條巨蟒,蟒的身子比崖壁旁邊那參天大樹的樹幹還粗。
“裝神弄鬼。”
李叱回頭看向親兵:“把陌刀給我。”
親兵立刻從後邊要過來一把陌刀,李叱當先開路。
再往上走,又有很高的野草,李叱擔心這野草從裏藏着蟒蛇,於是以陌刀開路,一路橫掃。
澹臺壓境喊道:“也給我一把。”
他接了陌刀向前,尉遲光明和歸元術等人也跟着上前,夏侯琢則留在隊伍中爲他們壓陣。
李叱,澹臺,尉遲光明,歸元術,柳戈……這五個人,五把陌刀開路,那野草是倒了黴,直接被開出來一條寬闊的通道。
崖壁上邊。
一羣人躲在樹木後邊看着,每個人臉色都有些凝重。
這些人,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他們的頭髮幾乎都是白的,有的人不全白,也是花白。
“老大。”
一人語氣沉重地說道:“還是敲響傳聲石吧。”
居中站着的那個人看着李叱他們,眼神裏是很複雜的東西。
“你們說,這是不是天意?”
被稱爲老大的人竟是嘆了口氣。
另一人道:“若敲響傳聲石還是攔不住他們,那纔是天意呢,老大,咱們可不能仁慈啊,你想想,以往咱們仁慈,咱們是什麼下場。”
那老大又是沉默良久,然後點頭:“敲吧。”
話音一落,其中一人立刻就轉身跑了出去,在他們身後大概十幾丈外,有一塊像是石碑一樣的怪石,能有近兩丈高。
他拿起旁邊的石錘,在這怪石上一下一下敲響。
聲音很奇怪,沉悶之中又隱約有金屬鏗鏘之音。
李叱他們立刻就聽到了聲音,所有人都忍不住停了下來。
李叱覺得這聲音不對勁,往四周看了看,然後吩咐一聲:“圓陣!”
七百多名寧軍戰兵,迅速形成圓陣。
聲音響起來之後不久,在湖那邊,水裏鑽出來一條一條蟒蛇,朝着聲音發出的地方迅速的爬了過來。
而那看似是雙頭雙身的石柱上,其中一條巨蟒居然是真的,迅速的爬下來遊入水中。
這東西,就是李叱他們在湖邊見到的那個。
第一千零二十二章 來龍去脈
那突然出現的奇怪聲音引起李叱的警覺,眼看着林子裏的鳥兒都飛了起來,李叱就猜到一定會有什麼危險到來。
七百多名寧軍戰兵很快就形成了圓陣,各兵種按照位置配合站好。
不久之後,遠處的草叢裏就出現一陣一陣猶如波浪般的起伏,所以李叱一眼就判斷出迅速靠近過來的東西絕非一個。
圓陣外圍,士兵們已經將盾牌立起來,盾牌後邊的士兵也已經將連弩舉了起來。
草叢忽然竄出來個什麼東西,李叱立刻一支箭點射過去,那東西翻了個跟頭撲倒在地。
卻只是一隻野兔。
還沒容得讓人鬆口氣,草叢裏就鑽出來一條灰黑色的蟒蛇,最粗的地方能與大腿相似。
這種東西一遊出來,瞬間就能讓人頭皮發麻。
然而它可能也不知道自己將面對什麼,七百名久經陣戰的寧軍戰兵,豈會被這種東西輕而易舉的嚇住。
可能是橫行霸道的慣了,它毫無警覺的朝着人羣這邊遊動過來。
可那東西還沒有能靠近圓陣,幾根標槍扔過去,精準的把蟒蛇釘在地上。
其中一根是澹臺壓境投擲,正中蛇頭,別說這東西愛死不愛死,正中頭顱不愛死也得死。
第一條蟒蛇從遠處草叢裏游出來後,接二連三的出現更多蟒蛇,大大小小。
“這應該就是最後一關了。”
李叱笑了笑:“今天喫烤蛇肉。”
他們將背後掛着的鐵標槍摘下來,那些蟒蛇只要爬向圓陣,一片鐵標槍戳過去,就沒有能靠近的。
大概一刻之後,四周已經屠了一圈,算計起來,百八十條還是有的。
大的如同腿根粗細,小的能有胳膊粗細,若是尋常百姓見到了,怕是會嚇死。
可是在這般精銳的寧軍面前,它們除非會妖術,不然毫無威脅。
山崖上,那一羣白髮之人看着這一幕,每個人的臉色都無比難看。
那個被稱爲老大的人良久之後自言自語道:“若大楚已滅,新朝的士兵如此精銳,中原何愁不興?”
他吩咐一聲:“去把燭龍引走吧,我要去見見那領兵之人,問問現在這天下到底是何等景象。”
有人應了一聲,朝着山下過去。
老大帶着剩下的人從林子裏出來,走到山崖邊緣處,爲的是讓李叱他們看到。
李叱他們等了一會兒不見再有蟒蛇出來,圓陣打開,士兵們分散出去把標槍撿回來。
不多時,一個看起來已經有六十歲左右的老者從旁邊出來,一邊走一邊擺手示意不要放箭。
他一邊走一邊說道:“我們不知道你們是來這裏做什麼,所以纔會有所防備,你們不要放箭,容我過去說明。”
李叱一擺手,示意把那人放過來。
可就在這時候,草叢裏忽然一條巨大的蟒蛇鑽了出來,在人前立起來小半截身子,竟是比人還要高些。
這東西一雙眼睛往四周掃了掃,大概是被眼前看到的無數蟒蛇屍體所刺激,又或者是被血腥味刺激,張開嘴吐出舌頭,那聲音猶如斷了翅膀的蟬鳴。
“燭龍!”
跑過來的老者連忙喊了一聲,加快腳步過來想阻止那兇物。
蟒蛇似乎是感受到了有東西疾奔過來,猛的一扭頭看向那老者,然後一口就咬了下去。
這東西實在太大,那老者也沒有想到他養了這麼久的東西居然會要咬他,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東西一口咬下,老者只來得及把頭歪了歪,蟒蛇便一口咬在老者肩膀上,緊跟着身子就捲了起來。
千鈞一髮之際。
李叱一個大跨步過來,長刀出,半空中便亮起來一道閃電。
李叱一把抓住老者的胳膊,右手刀向上掃了出去……噗的一聲,那般巨物,在身子把老者捲起來之前,被李叱一刀斬斷。
蛇類捲起獵物的速度有多快?
不及李叱快。
李叱一拉那老者把人拽出去,巨大的蛇頭還掛在那老者肩膀上。
半個時辰之後,林子後邊的一片木屋中。
這屋子裏數十名老者,看向李叱的時候,臉色都很複雜。
而李叱他們也沒有想到,住在這的居然是這樣一羣人,看起來年紀最小的也有六十歲,年紀大的已經腰都直不起來。
被李叱救下的老者已經包紮了傷口,好在是蟒蛇無毒,也已經敷了草藥,若傷口不會感染的話,倒也沒有生死之憂。
“多謝救命之恩。”
那老者俯身一拜。
李叱也沒有阻止,只是看着他們。
“天下還是大楚嗎?”
爲首的那老者忽然問了一句。
李叱看向這老人,大概六十七歲年紀,鬚髮皆白,可身材依然挺直,他背後揹着一把橫刀,看起來仍有軍武風範。
“快不是了。”
李叱回答,然後問:“你們是什麼人?”
“快不是了……想不到這楚,還能撐這麼久。”
老者重重的嘆了口氣,抱拳道:“我曾是大楚正四品武威將軍,我名爲狄赤。”
李叱雖然有所預感,可聽到這句話還是微微喫了一驚。
他才聽聞過狄赤爲大楚皇帝尋產生不老藥的故事,此時這故事的主角竟然就站在自己面前,每個人都會覺得有些荒誕離奇。
算算看,狄赤帶着武威艦隊四處爲楚皇尋找仙藥,已經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所有人都以爲他們全都死了,誰又能想到他們會幽居於此。
“狄將軍。”
李叱抱了抱拳。
狄赤問:“你……又是何人?”
李叱還沒回答,餘九齡道:“這是我們寧王殿下,如今已經打下來半個中原,滅楚,也用不了多久。”
若是沒有見過李叱手下的戰兵列陣,沒見過李叱出手,狄赤可能還不相信餘九齡的話,畢竟餘九齡有點醜。
聽起來沒道理,可實際上就是如此悲哀,醜的人說什麼,都不會太容易被人相信,漂亮的人說什麼,多數選擇信。
此時聽聞後,狄赤沉思片刻,再次俯身:“拜見殿下。”
又大概半個時辰之後,李叱他們也總算是搞清楚了這些老人爲何再次的來龍去脈。
當年,狄赤奉旨去追尋陽笙的蹤跡,狄赤盡心盡力,查閱了許多古籍,又費力尋找當年夫子十八弟子的傳人詢問。
在帶着船隊走了大概兩年左右之後,其實就已經確定陽笙早就已經死了。
他如實上報消息,可是當時的兵部尚書宇文美卻把他遞上去的奏摺給扣了。
宇文美找到狄赤,對他說……你若是如實上報,陛下會覺得你是敷衍,就算你拿出來諸多證據,陛下也不會信你。
陛下要的不是證據,陛下要的是長生不老的丹藥,你這般上報,陛下如何能容你?
會把你重處,然後換一個人繼續去尋找仙藥,與其如此,你何不繼續找下去。
只需時不時的給陛下個希望即可,今年說在梁州發現了蛛絲馬跡,明年再說于越州查到了真相。
只要你一直在找,陛下就不會把你怎麼樣,反而還覺得你勞苦功高。
他話是這樣說,可狄赤其實也明白,宇文美要的錢財。
只要他還帶着船隊四處去巡查,宇文美作爲兵部尚書,就能不停的向戶部索要錢款。
狄赤雖然明白,可也被宇文美說動,於是帶着武威艦隊繼續查找,只要不停下來即可。
他哪裏知道,宇文美竟然因爲這件事,數年間,從戶部那邊貪了兩千萬兩銀子。
比起八十萬大軍北伐的軍費開支,一點都不少。
這般明目張膽,只怕說出去都沒人敢信,當然,戶部的人從中和宇文美分了多少,還需要去懷疑嗎?
狄赤更沒有想到,當皇帝察覺此事不對勁後,宇文美把罪責全都推倒了他身上。
好在是他和宮裏一位大內侍衛關係匪淺,那人提前給他送信,狄赤這才逃過一劫,可是他三族被牽連,數百口人被砍頭。
皇帝要追查他的下落,宇文美比皇帝還要更想殺了他。
狄赤一死,那筆鉅款落在宇文家的事,誰還能查得出來,就算有人想到了,也不會去得罪宇文家。
狄赤的隊伍被解散,他逃離的時候,有三百多名親兵跟着他一塊逃了,現在就剩下這幾十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了。
“這裏。”
狄赤看向李叱,然後指了指四周:“就是周夫子最得意的弟子陽笙歸天之處。”
李叱往四周看了看,這地方,一點都不讓人喜歡。
狄赤道:“我追查多年,沒有追查到什麼長生不老的仙藥,可是卻查到了關於陽笙的很多事。”
慢慢的,關於陽笙的故事,在狄赤的娓娓道來中展開。
周夫子一共有十八個弟子,其中他最喜歡的就是年紀最小的陽笙。
都說夫子是完人,是聖人,可是這完人這聖人,也有一個在人老了之後大概都會有的通病。
喜歡聰明的最小的弟子,看起來又孝順又乖巧,而且最會揣摩夫子心思。
所以夫子對他格外偏愛,傳授極多,且交給他許多重要的事。
陽笙是典型的當面一套背面一套之人,他做的最大也是最錯的一件事,就是辜負了夫子的信任。
夫子晚年執掌大周,要巡遊天下,可是年紀實在太大,於是將這件事交給陽笙。
陽笙代替夫子巡查天下,就相當於代天子出行。
他藉着這個機會,大肆斂財,將周夫子用了二十年時間才重新肅正的吏治,一下子就給帶壞了。
有人在他代周夫子巡遊的時候,將他做的壞事告知夫子,哪想到夫子居然不信。
可是夫子也擔心,於是派人把陽笙召回來,陽笙回來後在夫子面前嚎啕大哭,說自己有多辛苦卻被人嫉妒,對他如此陷害。
於是夫子一怒,將告狀的人重罰,而這告狀的人,也是夫子的弟子。
此人名爲李樞,冤屈之下,一頭撞死在宮門外。
從那天開始,陽笙每天晚上都夢到滿臉是血的師兄來找他,嚇得他不敢在周都城繼續住下去,於是辭掉了所有官職繼續去雲遊天下。
可是這個人,死性不改,在第二次雲遊天下的時候,做一件更爲無恥之事。
也因爲這件事,李叱的眼睛從微微眯着,到開始睜大放光。
呼呼的放光。
第一千零二十三章 好開心噢
“這麼多年來,我心裏唯一的念想就是……楚當滅!”
狄赤低着頭,哪怕已經過去那麼多年,哪怕他低着頭,他眼神裏的恨意依然沒有絲毫減弱。
三族,數百口人,當街問斬。
這種仇恨,非死不滅。
李叱等人坐在那看着他,沒有人說些什麼,可卻都能感受到狄赤心裏的那種滔天恨意。
良久後,餘九齡覺得氣氛有些壓抑,於是想轉移個話題,他問那個被咬了的老人:“你傷沒什麼大事吧。”
那老人被稱爲二哥,這些年來,那些巨蟒餵食都是他在做,他萬萬沒有想到,那東西居然會腰他。
“沒事,有事也無妨。”
老人叫閆靜忠,當年是狄赤的副將。
“如果我被那畜生咬死了,也是天意。”
閆靜忠倒是看得開,他謝意的看向餘九齡:“我們初到這裏的時候,它們已經在這了,想來應該是許多年前陽笙養的東西,陽笙早就已經死了,這種東西卻一代一代傳了下來,可就算沒有被你們砍死,將來也會滅絕,因爲只剩下它這一條了。”
天知道餘九齡怎麼就冒出來一句:“沒有一樣大的配,和小一些的配不行?”
天知道歸元術爲什麼就搭了一句:“你覺得能配得上?尺寸不合適啊。”
於是,氣氛就更加詭異起來。
片刻後,倒是閆靜忠噗嗤一聲笑了。
他繼續說道:“這些東西一直都在島上,我們當年找到這島的時候,還折損了一些人手,後來被朝廷通緝,我們躲無可躲,反而來了這,和這些東西共生共存。”
正說着,狄赤忽然看向李叱:“寧王殿下,你是要滅楚的,對吧,無論如何你都是要滅楚的,對不對?”
李叱點頭:“是。”
狄赤起身:“你跟我走,我送給你一份大禮。”
李叱問:“是什麼?”
“跟上來你就知道。”
狄赤招呼了一聲他手下的老夥計們:“咱們帶寧王殿下去看看陽笙留下的好東西。”
一羣老人整齊的答應了,一如當年從軍的時候。
狄赤在前邊領路,一邊走一邊說道:“因爲陽笙的師兄因他而死,他夜夜都夢到滿臉是血的師兄站在他面前質問,於是他逃離了大周都城,可是他死性不改,仗着人人都知他和夫子的關係,一路斂財。”
走到一處山洞口,就是在那畫了大殿的峭壁下邊。
狄赤繼續說道:“可是再後來,夫子死了,周天子知道陽笙是個什麼樣的人,召他回去,可陽笙知道自己回去必死無疑,於是就跑到了荊州這一帶。”
他指了指山洞,示意李叱他們跟上。
“到了這之後,他不敢再以夫子弟子的身份示人,卻想出來一個繼續騙人錢財的辦法……就是裝神弄鬼。”
他一邊走一邊介紹:“他自稱三生教主,已經活了千年,收了一大批弟子招搖撞騙。”
“這崖壁上的畫,就是那時候留下的,數百年前,他曾在此地辦了一場仙臨大會。”
狄赤道:“他說自己可以請仙降臨,可以讓每一個頂禮膜拜的人去病除災,爲了顯示仙人的力量,他說五日之內,要在這島上建起來一座大殿。”
李叱聽到這大概就已經明白了。
找這樣一處神神祕祕的地方,四周水氣瀰漫,自帶一種神祕色彩。
這種驅病除災的噱頭,對那些富人們格外有誘惑。
狄赤道:“他大概是在維安縣那邊,原本還不叫這個名字,召集了無數人聚集,當衆說,五天之後,他要在這湖心島施展仙法,讓沙灘變成堅石,還要造出來一座仙宮大殿。”
李叱他們明白過來,那沙灘原來是陽笙所爲。
狄赤道:“倒也不都是,大部分是我們後來做的,其中一片是他當時做的,用糯米水混合這島上獨特的細沙,無需再加三合土,就能格外堅固。”
“那日,他在無數人面前,先是在正常的沙子上走動,抓起沙子揚起,以告訴衆人這沙子正常,然後走到早就已經凝固的那片沙子上,潑灑了一杯酒,再找人來看,衆人見這沙子居然變成石頭,都被他這一手給鎮住了。”
“然後他回頭指向崖壁這邊,說大殿已成,但是仙人的隨從,燭龍就盤繞在屋頂,不許人靠近,你們遠遠看着就好,過去就是驚擾仙人修行。”
這種騙術其實真的不算多高明,但是唬人確實格外有效。
他們一邊走一邊聊着,走到山洞深處豁然開朗。
然後,每個人的眼睛都睜大了,餘九齡咧開嘴,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如何表達。
這山洞裏的金銀珠寶,說堆積如山不爲過。
狄赤看向李叱:“寧王殿下,這些都送予你了,我想請你答應我一個要求……攻入世元宮的時候,帶上我,若我活不到那個時候,帶上我的骨灰,讓我看看,那楊氏皇族的江山是怎麼被滅了的!”
這裏的財富,是陽笙一生所得,其數之巨,難以想象。
狄赤走到一處,掀開上邊蓋着的東西,顯然是他們後來蓋好的,不然那苫布也早就已經要不得了。
那佈下邊,竟然是一排木架,每一個木架上都放着一件兵器。
狄赤指向擺在最前邊的那件東西:“陽笙最愛的至寶,與夫子聖刀齊名的青雲刀。”
狄赤嘆道:“我沒見過夫子聖刀,傳聞與青雲刀同出一物,甚至還要超過夫子聖刀。”
李叱道:“夫子聖刀……我倒是見過。”
他下意識的看了看自己的佩刀鳴鴻刃。
狄赤連忙問道:“那刀何在?”
李叱又看了看自己的鳴鴻刃:“大概……還有一部分活着。”
狄赤沒明白,餘九齡他們卻對視了一眼,隱隱約約都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在李叱邁步走向青雲刀的時候,餘九齡實在忍不住勸了一句:“當家的,三思啊。”
李叱把青雲刀抓起來掂量了一下,眼睛裏有些光在閃爍:“有些忍不住啊……”
餘九齡:“三思啊,千萬三思啊。”
李叱:“懟一下試試啊。”
“懟一下?”
狄赤一開始沒明白,後來看到李叱已經要把他的佩刀抽出來了,連忙勸道:“青雲刀天下致銳,據說當初夫子讓陽笙鑄造寶刀,陽笙多了個心眼,用提煉所出的最純材料給自己鍛造了這把青雲刀,用稍次一些的材料給夫子打造了聖刀……”
話還沒說完,李叱已經把青雲刀抓在左手,他的鳴鴻刃在右手握住。
“天下致銳不致銳的,試一下不就知道了。”
當!
餘九齡他們全都捂住了眼睛。
敗家,真的,再沒見過這麼敗家的主公了。
在噹的一聲響起來之後,狄赤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啊!”
那些老人家一片驚呼。
片刻後,李叱看了看自己手中安然無恙的鳴鴻刃,再看看已經斷開的青雲刀,嘆了口氣:“不值得融了。”
所有人看着他,像是看着一個怪物。
然後他們發現,李叱的眼睛瞄準了擺在最裏邊,顯然規格最高的那件兵器。
他伸手指過去:“那是什麼?”
“不要!”
狄赤嗓音都在發顫了:“那可是至寶啊,那是周天子劍。”
李叱已經在邁步了。
餘九齡實在忍不住,過去拉了李叱一把:“當家的,這個就別懟了吧。”
李叱道:“想什麼呢,我看看怎麼樣,若是不錯的話,帶回去給你大哥。”
餘九齡鬆了口氣,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這是什麼?”
李叱走到半路的時候,看到木架上橫放着一個長長的盒子,盒子已經破損,顯然是老舊物件。
“是一條蛇矛。”
狄赤道:“此物不知來歷,應該是陽笙搜刮所得。”
李叱把盒子打開,裏邊條長矛能有一丈左右,矛鋒猶如蛇身扭曲,竟是有兩尺多長。
“夏侯。”
李叱回頭看向夏侯琢:“這玩意不知道怎麼樣,能不能和青雲刀剛一下?”
夏侯琢:“……”
李叱看向那兩個半截的青雲刀,再看看這蛇矛:“如果品質差不多,咱們就把這蛇矛和青雲刀熔了吧。”
正看着,澹臺壓境在不遠處喊了一聲:“主公,來看這個。”
李叱暫時放棄了用蛇矛和半截青雲刀懟一下的念頭,朝着澹臺壓境那邊過去。
見澹臺壓境手中捧着一本很奇怪的書冊,應該是用什麼皮子所造,所以沒有多大破損。
李叱把書冊接過來看了看,封面是四個篆字……寶船記要。
翻開看了看,是造船之法,看起來是陽笙親自所寫,還有極爲詳細的圖紙。
按照陽笙的設想,他要造一條長達四十丈的絕世寶船,遠處東海。
李叱把東西遞給澹臺:“帶回去,咱們這一代人若是不能造出來這樣的大船出海,那就留給後人,早晚要揚帆海外,去看看更遠處的地方。”
就在這時候,李叱忽然想起來一件事:“狄將軍,這島上那種沙子多不多?我看還有不少白色石頭。”
狄赤回答道:“多,後山都是,滿山都是。”
李叱笑起來,笑的他們莫名其妙。
他看向餘九齡:“記得回去派人給連先生送信,告訴他,我給他找到建長安的石材了,遠是遠了些,好在有水路可運。”
李叱越想越開心,這東西要是用於建造他心中的那座北方雄城,簡直再美妙不過。
就算是用拋石車圍着不停的砸,也不可能把城牆破壞。
李叱長長的吐出一口氣……開心,好開心。
第一千零二十四章 造個小的吧
面對這做島嶼上所藏的金銀數量之巨,李叱告訴自己一定要平靜,不要看起來好沒有見識的樣子。
可是真的好多好多錢啊,多到別說李叱忍不住,餘九齡他們就沒有一個能忍住的。
在別人眼裏這些都是銀子,在李叱眼裏這些的盔甲,是橫刀,是連弩,是插在敵人城牆上的烈紅色戰旗。
裝金銀所用的木箱早就已經碎裂,所以看起來更爲直觀,這種視覺上的衝擊,能讓人腦袋裏一陣陣的發暈。
和現在大楚所用的銀錠不同,周時候用的是銀餅,這裏的銀餅多到讓人頭皮發麻。
“這些沙子。”
狄赤看向李叱說道:“我行走天下那麼多年,可以確定是這裏獨有的東西,殿下你來看。”
他帶着李叱打了一個角落處,那地方有一些新打造的木箱,裏邊放着的居然是箭。
“我自己做了模具,殿下請看。”
狄赤從箱子裏取出來一支箭,那箭簇竟是用沙子做的,看起來潔白如玉,火把的光芒照在這箭簇上,還反射出星星點點的光華。
“後山全都是這樣的沙子和白色石頭,在這島的西邊,應該是陽笙那時候所種下的糯稻,陽笙那些人或是都死了,這西邊水窪,遍地都是,沒人打理,想不通怎麼就年復一年的生長下來。”
“我們到了之後,因爲隨身帶着的只有長矛而無箭矢,害怕朝廷的人追上來,就自己製造。”
“用糯米水,混合這裏的特有白沙,曬乾之後,硬度堪比鐵簇,如果可以大量製造,能節省許多鐵。”
李叱接過來一支掂量了一下,分量不輕,因爲是模具製造出來的,那白沙箭簇看起來像是個圓錐。
李叱要來一張弓,搭上去,發力一拉,鬆手之後那箭就疾飛出去,竟然在半空之中急速旋轉。
因爲狄赤他們沒有東西製作箭羽,沒有尾端的平衡,那箭飛出去的線路和尋常羽箭不一樣。
啪的一聲,那箭射在一根石柱上,箭簇崩碎。
李叱過去看了看,石柱上居然被打出來一個小坑。
這種力度,就算是士兵穿了皮甲也幾乎不可能防住。
夏侯琢都忍不住讚歎了一聲:“這種箭用於拋射,威力無窮。”
“不只是這些。”
狄赤有些淡淡自豪地說道:“我們找到此處,就是因爲這個……”
他指了指澹臺家手裏的那本寶船記要。
狄赤道:“陽笙有很大的野望,他想造一艘大寶船出海,因爲害怕被周天子找到除掉他,他想到海外去做皇帝,這裏獨有的一種樹木,我們稱之爲鳳柏,是唯一能夠造出那麼大戰船的木材,但是數量着實太少,不夠造那麼大的寶船。”
李叱忍不住輕嘆一聲:“那可惜了。”
“我說的是陽笙那時候不夠。”
狄赤笑道:“現在已經過去幾百年了,這裏的鳳柏,足以建造那樣一艘戰艦。”
也許當年陽笙用了許多年才找到這個地方,才確定用鳳柏可以造那麼大的寶船。
但是他的運氣不好,鳳柏數量有限,他窮極一生也沒能等到這個時機。
前人種樹後人乘涼,千人攢錢後人一鍋端。
狄赤道:“我們當年四處尋找陽笙下落,建造的船隻,都是由我督造,現在我還乾的動,若是寧王不嫌棄的話,我願意爲寧王建造這艘天下唯一,也無敵的戰船。”
李叱看向他,搖頭:“可是,內陸的水路,只有屈指可數的幾條河可以讓這麼大的戰船動起來,而且還需大量人力輔助。”
狄赤聽到這句話也愣了一下,他忽略了這個問題。
這種規模的船隻,只能是用來出海,在內陸河流之中行駛,還需人力去拉拽,一艘四十幾丈長的大寶船,可能需要無數人在岸邊拉動。
“若是中原盛世……”
李叱緩緩吐出一口氣:“這樣一艘大寶船一定要造出來,出海遠洋去看看整個天下,可是現在我們造了無用,不如改造幾艘小一些的戰船。”
狄赤點了點頭:“也好,用於攻戰,小一些的船更有作用。”
看過了這裏的寶藏,李叱出去之後就安排人回去,找更多的船過來運走金銀。
一千二百名戰兵分做兩隊,一隊搬運一隊往船上裝。
來的時候李叱就想着可能會有收穫,只是沒想到這收穫大的讓人難以置信。
在這湖心島的一圈,都有湯泉,連湖心島四周的水底也有,所以這島纔會看起來常年被霧氣圍繞。
李叱他們想着,反正也來了……泡一下唄。
不得不說,這裏的湯泉真的是爆贊,水溫正好,泡在裏邊好像一身的疲憊瞬間就被洗掉了。
躺在水裏,看着蔚藍蔚藍的天空,說不出的舒服。
幾天後,李叱從當地召集來的工匠就到了,開始在這島上就地取材建造船塢。
這鳳柏的韌性和硬度,讓李叱也大爲喫驚。
在這個島後邊,有一艘狄赤他們自己造出來的小船,只有兩丈左右,也是他們閒來無事造的。
狄赤給李叱演示了一下,就算是用那種白沙箭射在船身上,也只是一個小坑,和打在石頭柱子上的效果差不多。
如果這東西用來製作傢俱擺件的話,賣給那些富人,可能也會賺不少銀子呢。
李叱答應了狄赤,他們留在這湖心島修建船塢,督造戰船,等到李叱真的要攻打大楚都城的時候,派人來接狄赤他們。
臨走之前,狄赤問李叱還有什麼要交代的,李叱說邊角料都留着啊,做成手串什麼的還能賣呢。
狄赤當時就懵了。
這當地百姓們眼中神神祕祕的閻羅島,在大批的工匠進來之後,也就沒什麼神祕可言了。
小南湖,北岸。
李叱又坐在這裏釣魚了,接到消息,下午的時候荊州節度使謝秀就能趕到。
此時坐在李叱不遠處的不是餘九齡,而是沈先生,沈如盞。
“謝秀自作聰明。”
沈如盞聲音輕緩地說道:“我已經和他說過了,若是還抱着試探之心,就可以不用來了。”
李叱嗯了一聲,沒說話。
沈如盞又看了他一眼,見李叱那般模樣,應該是還在生氣。
謝秀本比預計的時間還遲了,這確實有些失禮,可是這也不能都怪他,因爲這那幾天又出了些變故。
謝秀殺楊松石之後,將楊玄機留在他荊州軍裏的人幾乎都剷除乾淨。
本以爲就沒什麼事了,可沒想到楊玄機居然那麼不放心他,在謝秀剛要趕來見李叱的時候,楊玄機派來的人也到了。
來的還不是什麼使者,而是一支隊伍。
楊玄機擔心謝狄擋不住李叱,而且對謝秀更沒有把握,在梁州的軍隊都已經趕到京州之後,荊州軍遲遲不到,這讓楊玄機起了疑心。
於是,楊玄機調派手下大將,被稱爲天命軍大將四傑之一的安暖率軍十萬進入荊州。
一是策應謝狄,二是督促謝秀儘快帶兵去京州。
楊玄機的意圖是,把謝秀的荊州軍調過去,讓安暖帶兵十萬接管荊州。
如此一來,斷了謝秀搖擺不定的念頭。
況且,謝秀和謝狄爲一族之人,如果不做安排,就可能徹底丟掉荊州。
安暖帶着十萬精銳進入荊州地界,謝秀就不得不做安排,所以誤了和李叱的約定。
沈如盞看李叱臉色,沉默了一會兒後又說道:“他這次心意已決,親自帶兵擋住了安暖,佈置妥當之後就會趕來,之前派人送信來,下午大概就到了。”
李叱側頭看向沈如盞:“你以爲我在生謝秀的氣?”
沈如盞微微一怔:“難道不是?”
李叱有些嚴肅地說道:“謝秀於我來說,得之如虎添翼,沒有他,卻也不是什麼損失,可你是寧兒的姐姐,寧兒說過,你與她親近,她也與你親近,所以你也是我的姐姐……沒有任何防範,沒有任何交代,貿然進入荊州接觸謝秀,如果你出了事的話……”
李叱不說了,氣的。
沈如盞忽然笑了,笑的那麼好看。
“唔……原來是在生我的氣。”
沈如盞微笑着說道:“我知道謝秀爲人,所以去見他,不算什麼太危險的事。”
李叱道:“你知道謝秀爲人,我不知道,你相信他,我不信。”
這話若是別人對沈如盞說了,她當然會生氣纔對,可此時她卻開心的不得了。
那個小姑娘將她視爲姐姐,她確實很開心,而面前的寧王也把她視爲姐姐,這種感覺就變得更爲奇妙。
“行吧。”
沈如盞看向湖面:“這次算是我錯了。”
李叱哼了一聲。
沈如盞道:“你是大男人,大男人要有氣度,我已經認錯了,就不能再抓着不放。”
李叱緩緩吐出一口氣。
在這一刻,沈如盞其實沒有懂他,哪怕沈如盞有些感動也很開心,大概還會有那麼一絲想法,覺得李叱是故意如此表現。
畢竟李叱是梟雄,梟雄就該如此。
那是她不能理解,李叱這種從小隻有師父陪伴的人,沒有兄弟姐妹,一旦認可了誰之後,會產生的那種情感。
見李叱不再說話,沈如盞也沒有多說什麼,坐了一會兒後起身:“我去準備一下,也許謝秀很快就到了。”
李叱嗯了一聲,沒抬頭。
沈如盞回到自己住的軍帳中,坐下來後仔細思考,她確實很想知道寧王剛纔的話裏,有幾分真切,幾分虛情。
低頭的時候,忽然間看到了高希寧送給她的玉佩,就在她腰帶上掛着。
然後想起來高希寧曾經說過的話。
別人都覺得李叱大大咧咧,可是他心眼很小,小到一旦設防就堅如磐石。
爲何會設防?
因爲一旦進入他心裏的人,就成了他要保護的人,他會讓自己變成一堵城牆,一堵萬千人圍攻也破不了的城牆。
他小氣,小氣到誰惹了他在乎的人,他都會瘋狂報復。
他的成長經歷造成了他如此性格,成爲他自己人的人,都是他的軟肋,也是他的逆鱗。
所以沈如盞忽然間醒悟過來,原來自己也已經是被李叱關進了他心中那座城裏的人。
想到這,沈如盞又不由自主的笑了起來。
很美。
這感覺,無敵美。
第一千零二十五章 民治與燈節
李叱心心念唸的,其實是那個叫做長安的小地方,或許是因爲這個名字讓他在意,畢竟,可能再也沒有兩個字放在一起能有那麼好的寓意。
李叱在乎的那個小地方,有着極其特殊的地理位置。
大楚修建的官道,往西疆,北疆的幾條重要道路,都在這個小地方經過。
如果說是有意爲之,可是大楚這麼多年來也沒有把那個小地方發展起來,那地方早就該被建造成一座北方重鎮纔對。
如果是無意而爲,那麼就是大楚爲李叱所準備。
湖心島上的石材極多,從這一天開始會源源不斷的通過水路運往長安。
“東家。”
呂青鸞卻不理解,他看向沈如盞:“寧王殿下讓咱們沈醫堂的七成船隻去運送石材,還徵調了許多商船,那個地方,到底有什麼特殊的。”
沈如盞笑了笑道:“你要是想理解這件事,先要理解寧王的性格。”
她倒了一杯茶,低頭聞了聞,這江南的茶,確實比冀州那邊的茶要好許多。
“寧王是一個謹慎人,很謹慎。”
她看向呂青鸞:“你見過有誰把後發制人用到如此極致的嗎?”
可能是因爲呂青鸞平日裏根本就沒有去注意這些,這也不是他該操心的事,他給自己這一生定下的使命和責任,就是保護沈如盞。
所以呂青鸞搖了搖頭:“我其實什麼都沒有看出來。”
“那你覺得寧王自信嗎?”
沈如盞又問了一句。
呂青鸞仔細想過之後點頭:“自信。”
沈如盞道:“那你知道自信和自負的區別嗎?”
呂青鸞也沒有仔細想過這兩個詞之間的區別,一時之間,也不好解釋出來。
沈如盞不等他答話就繼續說了下去:“自負的人,認爲自己不敗,自信的人,卻會悄悄的爲自己將來也許會有的失敗做準備。”
呂青鸞覺得這有些矛盾,自信爲何還要想着自己將來可能會失敗。
沈如盞道:“如果他拿下整個中原,那麼長安就是他建立的新國都城,如果他沒有拿下整個中原,不得不暫時退回北方,那麼長安就是他爲自己建造的根基之地,官道四通八達,進可攻退可守,最主要的是可以隨時支援西疆和北疆。”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哪怕在爲自己做失敗後的準備,也想着堅守國門。”
呂青鸞道:“所以這樣一個人,怎麼可能會敗。”
沈如盞笑起來:“是啊,這樣一個人,怎麼可能會敗……所以現在你就要去安排,把沈醫堂的船,能調用過來的都調用過來,不是七成,而是全部。”
呂青鸞道:“可這樣一來,我們的生意會受很大影響。”
“寧王在,我們的生意才能一直做下去,寧王若是最終敗了,我們還有什麼生意,你到現在怎麼還沒有明白這個道理。”
沈如盞微微嘆息:“你應該多想想這些,以後我終究是要退隱回去,沈醫堂的生意,我總得有個人交代。”
呂青鸞搖頭:“我從來都不是做生意的材料,我還是老老實實做你的跟班吧。”
沈如盞無奈的看了呂青鸞一眼。
另外一邊,在豫州城內的曹獵也收到了消息,於是他下令曹家所有的船隊都開往小南湖。
曹家做的生意,船運本就是最大的幾種之一,且是曹家最早開始主營的行當。
所以曹家的船隊規模,着實不小,豫州船運生意的七八成都在曹家手裏,挨着南平江和赤河,說日進萬金都不爲過,可曹獵卻沒有絲毫猶豫。
曹家這一動起來,那些聞風而動的人就多了去,那麼多人看着曹家的動向,誰不知道如今小侯爺曹獵和寧王關係親近。
曹獵去做什麼,他們跟着做什麼,總之不會錯。
於是,在很短的時間內,幾乎整個豫州的大船都往小南湖這邊過來。
原本這安靜偏僻的地方,在一個月內就變得熱鬧非凡,甚至會出現堵船的情況。
而在這一個月中,李叱逐漸擴大在荊州的佈局。
謝秀來了,帶着十足的誠意來了,見到李叱之後第一件事是叩首,口呼主公。
態度表明,接下來的事也就會變得順利。
李叱沒有動謝秀的兵權,甚至完全信任的把對東線的佈防交給了謝秀,絲毫沒有因爲謝秀曾是楊玄機的人而有所懷疑。
楊玄機帳下大將軍安暖的十萬人馬,進不了荊州,只好退回,在京州西線佈防,與謝秀的荊州軍對峙。
時間很快,轉眼就又到了冬天,天下的格局好像是一個自動演示的棋盤,在這個冬天突然被人按下了暫停。
入冬之後,各方勢力都不得不停下來,也都會爲了糧草而發愁。
豫州城。
戰事暫停,李叱他們回到了豫州城內,每天都很平淡的度過,轉眼又是兩個月過去。
距離這一年的春節,日子已經屈指可數,而這是李叱他們離開冀州後度過的第一個春節。
“冀州那邊,徐績派人送來的賬冊。”
燕青之把厚厚的一沓賬冊放在李叱桌子上,李叱看到後就忍不住揉了揉太陽穴。
這些賬目,能把人看的頭都脹起來,李叱剛剛纔看完整個豫州一年的賬目,腦袋裏的全都是數字。
“今年年景好。”
燕先生道:“徐績的條陳上能看出來,看糧食的收成,比去年幾乎翻了一倍。”
他看向李叱問道:“所以冀州那邊稅賦上的減免,還繼續嗎?”
李叱問:“糧食夠用了嗎?”
燕先生回答:“夠用,兗州那邊今年收成也還好,能夠自給自足,咱們就算再擴軍三十萬,糧食也足夠。”
李叱嗯了一聲:“那就繼續減免,我當初和冀州百姓們說了,五年免錢糧賦稅,那就一定要五年,如果咱們軍糧不夠了,就和百姓們借,打借條,借一還二。”
燕先生記下來,然後問:“青州那邊呢?”
李叱道:“我昨日見過沈珊瑚,她說青州那邊連年戰亂,百姓們日子過的很不好,我打算讓武先生暫時去青州,做青州節度使,如冀州一樣,免錢糧賦稅五年。”
燕先生道:“青州那邊其實還不穩固,不如請沈珊瑚也回去,民政軍務武先生爲首,隊伍還是得讓沈珊瑚帶着。”
李叱點頭:“她回來後是爲覆命,但心裏也想着去那邊,能和老唐互爲支援,她的十萬兗州兵馬,就駐守青州吧。”
燕先生道:“諸將都已經封侯,沈珊瑚怎麼安排?”
李叱笑道:“早就已經想好了,不能虧了人家,與老唐的爵位俸祿一樣。”
燕先生想問的事大概都問完了,把本子收好:“那我就先回衙門,今年是咱們在豫州過的第一個年,武先生之前說,打算搞的熱鬧一些,讓百姓們都能樂呵樂呵。”
李叱笑道:“武先生說過了,想辦個燈節,我看了一眼所需花費,好大一筆數目。”
燕先生也笑:“確實好大一筆數目,不過咱們從湖心島搞來……”
他話還沒有說完,李叱已經在連連搖頭了:“專款專用,那筆銀子是軍費,燈節的事,我來想辦法。”
燕先生聽到李叱說他來想辦法,心裏就不得不開始同情誰,他暫時還不知道是誰,可他覺得必須同情一下。
他想了想,除了那位小侯爺之外,李叱還能刮誰的銀子呢。
果然,在燕先生離開之後不久,小侯爺曹獵就被請到了寧王府裏。
李叱看到曹獵就一臉笑意的迎過去:“冷不冷?快進來,我讓人把火爐燒旺了,快來烤烤手。”
曹獵愣了一下,然後轉身就走。
李叱:“你這是何意?”
曹獵道:“今日不見了吧,我想起來還有許多事沒有忙完,等我有空了再來。”
李叱嘆道:“你以爲我是要搜刮你的銀子?”
曹獵回頭:“還能不是?”
李叱道:“還真不是,我是有個生意要給你,大好事。”
曹獵直接就大步往外邁了出去,一邊走一邊說道:“我高風亮節,大好事你給別人吧。”
李叱看着他,曹獵走了幾步後又嘆息着回來,進門就說道:“把你的好茶給我泡上,一會兒親自下廚給我做幾個小菜。”
李叱立刻應了一聲:“好的嘞。”
他看向親兵:“給小侯爺去泡茶,我最好的茶,再給小侯爺裝回去兩罐。”
曹獵的眼睛都睜大了,連忙阻止:“我不要!”
他轉頭看着李叱的眼睛:“你到底是要做什麼,居然還送?你都開始給我送東西了?你不給我送東西都能理直氣壯刮我銀子,你現在給我送東西……是要抄我家了?”
李叱道:“別瞎想,茶葉是上個月從你那拿來的,還沒喝完,但這也得算我送你的。”
曹獵看向李叱的親兵:“別急着泡茶,去給我熬一些安神的藥,去沈醫堂買,就說要勁兒大的。”
這話把親兵都說懵了。
曹獵嘆道:“你別賣關子了,直接說,我看我能不能受得住,如果不能我馬上就心口疼,疼暈,得有人把我擡出去的那種疼。”
李叱笑起來:“那我就直說了,武先生爲安民計,想了個辦法,要在豫州城裏辦燈節,所需銀兩不是少數……”
曹獵起身:“告辭!”
李叱道:“咱們換個說法。”
他拉了曹獵一把:“燈節的一切開銷你來出,但是燈節的一切收入也歸你。”
曹獵的眼睛眯起來:“你說話算話?”
李叱舉起手發誓:“如果不算話,天打雷劈。”
曹獵道:“你發誓有什麼用,你寫下來。”
他招呼李叱親兵:“給殿下取紙筆來。”
李叱:“……”
他看着曹獵嘆道:“我們之間,連這最起碼的……”
話還沒說完,曹獵已經打斷了他:“沒有,從來都沒有,按你說的寫下來,燈節的事就交給我了,不寫下來不按手印,這事想都別想。”
李叱又嘆了一聲:“好歹我是王……”
曹獵:“但你窮。”
李叱沉默。
然後他試探着問了一句:“寫下來可以,但你若是收入超過了投入,能不能以朋友的關係來說,私人分給我一些?不入賬的那種。”
第一千零二十六章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來
曹獵笑問:“既然字據已經立下了,現在你就可以提要求,你有什麼想法?”
李叱道:“我的想法簡單,第一是不花我錢,第二是儘量搞大,第三是最好分點。”
曹獵:“總得有個主題。”
李叱想了想回答道:“你可去問問武先生,這事是武先生想出來的,他大概已經有了準備。”
曹獵嗯了一聲,把李叱寫好的字據小心翼翼的收好,還很小家子氣的拍了拍收好字據的位置。
眼看着曹獵要出門,李叱又追問了一句:“你怎麼搞是不是已經有打算了?”
曹獵笑道:“現在距離元宵節還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我打算把消息放出去,凡是願意來豫州城裏做生意的行商,客商,一律免去攤位費,每日只收五個制錢的管理費。”
李叱算了算,就算豫州城幾條大街上人滿爲患,這似乎也不算多大收入。
曹獵要想把這燈會辦好,所花費的銀兩,絕不是這樣一筆收入就能保證不虧錢的。
李叱就覺得,曹獵一定還有什麼別的心思,但他不但算說。
越不說,越證明他搞錢的路子比較野。
可曹獵一臉你再問我也沒有什麼用的表情,這讓李叱覺得有些心癢,有錢不能同賺這種事,對李叱來說簡直就是受罪。
曹獵出了寧王府之後就去豫州節度使衙門,求見武先生,不久之後就已經在武先生的書房裏坐下了。
武先生吩咐人給曹獵上茶,笑着問道:“小侯爺突然來,大概是因爲燈會的事吧。”
曹獵道:“武先生怎麼知道?”
武先生笑道:“畢竟咱家主公是……咳咳,比較英明的人,在豫州內,扛得住主公坑的人,只有你了。”
曹獵也笑:“這次我是不打算再被坑了,我已經和主公約法三章。”
他把和李叱的約定說了一遍,武先生都覺得不可思議,這麼寬鬆的條件,都不像是咱家主公定的。
曹獵問:“先生,這遊園燈會,總是要搞出一個噱頭纔對,主公讓我來問你。”
武先生道:“我仔細想過,如果噱頭好,還能宣傳出去,一個月的時間,從各地趕來豫州城的人會不計其數,咱們這豫州城裏,最大的噱頭……”
他看向曹獵,曹獵立刻懂了:“當然是主公。”
武先生道:“總不能一直都是被主公坑了我們,我們偶爾也要回坑一下,反正都是爲了江山大業,主公也不會怪我的。”
曹獵笑:“那先生的想法是?”
武先生道:“以主公人皇轉世爲噱頭,在宣傳出去的時候,就要告訴百姓們,這次要在燈會上告知大家,當初人皇轉世時候的景象,還有人皇打閻羅,人皇斬燭龍,人皇擒大寇……”
曹獵的眼睛都亮了:“有點意思啊,先生和主公,提過這個想法嗎?”
武先生輕嘆一聲:“倒是隨意提了一句,主公卻說,輕易不要搞迷信那一套。”
曹獵道:“唔,那就妥了,搞。”
武先生道:“主公說的是,輕易不要搞。”
曹獵道:“主公的意思是,輕易不要搞,要搞就搞大一些。”
武先生的眼睛也亮了。
是李叱讓曹獵來找武先生的,所以這事還不明顯嗎?
幾天之後,中午。
李叱和高希寧她們一起喫午飯的時候,高希寧一邊給李叱夾菜一邊說道:“昨日小侯爺曹獵來找過我,跟我商量了一件事,我答應了。”
李叱立刻有一種不大好的預感,連忙問道:“他跟你商量什麼了?”
高希寧道:“他來和我說,燈節的時候,讓我開放廷尉府,每天可以固定放進來多少人蔘觀,他說百姓們對廷尉府最爲好奇,肯定有不少人想進來看看,想進來參觀的人,當然要收費纔行,所得費用,他六我四。”
李叱眼睛都睜大了:“這麼不公平的事,你都答應了?”
高希寧道:“爲了讓百姓們對廷尉府不那麼懼怕,其實這事本來我也想做,如今還能有四成收入,也挺好了。”
李叱道:“這分錢的事,他提我了沒有?”
高希寧搖頭:“沒有啊。”
李叱:“……”
高希寧道:“趁着這次機會,讓百姓們都知道廷尉府不是原來的緝事司,而是要爲百姓做主的地方,是對付壞人惡人的地方,所以我覺得確實可以好好準備一下,不收錢也應該辦。”
李叱問:“他定多少錢門票了沒?”
高希寧:“還沒。”
李叱道:“這個傢伙,賺錢都賺到廷尉府來了!”
下午的時候,李叱去節度使府轉了一圈,武先生年後就要調任青州節度使,李叱想過來問問,武先生有沒什麼需要。
剛要進門,就看到從對面過來一羣騎兵,大概數十人,爲首的正是夏侯琢。
那些騎兵看到李叱,連忙下馬行禮。
夏侯琢率先行禮,畢竟是在公衆場合,該有的規矩他必須要有。
倆人肩並肩進了大門,李叱問道:“你怎麼有空來這?”
夏侯琢道:“昨日小侯爺曹獵找過我,跟我商量了一件事,我答應了,還需要武先生和燕先生幫忙,所以我過來說一聲。”
李叱:“那傢伙又找你說了些什麼!”
夏侯琢:“爲何說是又?”
李叱把廷尉府的事說了一遍,夏侯琢隨即笑起來:“大概也差不多……曹獵找到我說,爲了展示寧軍威武,所以想讓百姓們參觀一下,我說不可以進軍營,曹獵說那是自然。”
夏侯琢一邊走一邊說道:“他打算開放城牆,在城牆上可以俯瞰校場,讓我帶着隊伍在校場上正常操練陣型即可,陣型操練並非機密,倒也無妨,賺了多少銀子,他分我三成。”
“三成?!”
李叱道:“他七你三,這你也答應了?”
夏侯琢道:“反正也是在大營校場上正常操練,有三成銀子可拿,不錯了。”
李叱:“分錢的事,他提我沒有?”
夏侯琢:“提你幹嘛?”
李叱:“哼!”
參觀廷尉府,梅園那麼大,每天接待一萬人絕對不成問題,而且還不顯得擁擠。
比梅園要大無數的就是城牆,城牆歷來不許百姓們上去,這次開放,只要錢收的不高,每天登上城牆的能有多少人?
這兩件事加起來,每天收入過萬兩都輕輕鬆鬆。
然而李叱覺得,曹獵肯定還不只是想了這些,燈節要裝飾豫州城,光這一項開銷沒有十萬兩搞不定。
還要採買製作大量的燈籠,綵帶,這些東西又是一大筆銀子開銷出去。
曹獵那傢伙,必然有更大的圖謀。
進了衙門裏之後,李叱找到武先生和燕先生,等不及直接問:“曹獵和兩位先生要了些什麼?”
燕先生道:“主公如何得知,他必會從我們這裏要一些什麼?”
李叱道:“這還用猜麼……”
燕先生道:“曹獵請府衙把城中幾片大的空地批給他,他準備做生意用,但什麼生意還沒說,只說是若成了,每天所收入銀兩,兩成交給府衙入賬。”
李叱:“兩成也幹?!”
燕先生道:“府衙對燈會是無條件支持,按照和曹獵的約定和之前定下的規矩,是一個銅錢也不收的。”
李叱抬起頭看向屋頂,發出一聲略帶悲鳴的長嘆:“這傢伙,是在薅我啊。”
幾天之後,李叱就知道了曹獵把城中那些空地要過去的目的是什麼了。
曹獵居然找了許多說書先生來,每個人給了不同的本子,讓他們按照本子來說。
有的是寧王斬燭龍,有的是寧王轉世天降異象,有的是寧王與王妃如何結識,還有寧王雄霸四頁書院,等等等等……
想聽書,當然要收一些門票的吧。
晚上,李叱就到了松鶴樓。
曹獵正在喫晚飯,看到李叱進門他就笑了起來,猜到了李叱會沉不住氣。
李叱也很小家子氣的不搭理他,直接坐下來就喫。
曹獵道:“從今天開始,每日每頓都來我這裏蹭飯喫,你也喫不回本的,畢竟我賺錢的手段,都靠你呢。”
李叱哼了一聲:“趕緊說分我多少。”
曹獵道:“分給其他人的那些項目,不能再分給你,但是不包括書場,也僅限於書場,畢竟要說的也是你,所有收入的一成歸你。”
說完後曹獵就看着李叱,等待着李叱狂風暴雨般的攻勢,畢竟一成確實不大多。
“幹了。”
李叱居然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牴觸,沒有任何爭取。
這一下倒是讓曹獵有些不踏實了。
曹獵眯着眼睛問:“你還有什麼別的要求沒有?”
李叱一邊喫一邊搖頭:“沒有沒有,金主給錢就行。”
曹獵實在好奇:“你到底想要幹什麼?這似乎都不是你的風格了。”
李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後緩了一口氣。
“攢錢啊,攢錢娶高老大。”
曹獵怔住,他萬萬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理由。
曹獵問:“不說其他,你在湖心島裏所得的銀兩,何止千萬之巨,你需要爲這點分成小錢來操心?”
李叱道:“那是公款,娶高老大是我的私事。”
曹獵道:“可是那三位老先生不是說,要等到……等到登基的時候再大婚的嗎?”
李叱道:“是……那時候算是國事了。”
曹獵:“那你還想自己攢銀子做什麼?”
李叱道:“我想和她辦一場尋常百姓們辦的婚禮,國事是國事,家事是家事,那時候的成親是給別人看的,我們想要的,是在冀州城那個小院裏,簡簡單單,但要鄭重的,也辦一場婚禮,我師父和高院長啊就坐在那小院子裏,我和高老大朝着他們磕頭,給他們敬茶。”
李叱看向曹獵:“這筆銀子,我還沒攢夠……她的鳳冠霞帔,她的首飾佩飾,這一切都要最好的纔行,所以我要慢慢攢夠,不能挪用一個銅錢的公款。”
曹獵心中震撼,立刻說道:“那也無需多少,我來出。”
李叱搖頭:“不用,我的婚事啊……我自己來。”
曹獵:“那這次書場的收入我分你一半。”
李叱:“好的啊。”
曹獵:“噫!”
李叱從懷裏掏出來紙筆:“來,你寫下來。”
第一千零二十七章 拖延時間
燈節的事交給小侯爺曹獵,李叱其實沒有什麼可操心的,而這燈節的意義在於,讓所有人看看寧王治下的豫州有多繁華。
有些時候,宣傳上的意義之大,不輸於戰場上的一場大勝。
可凡事都不止一面,這場燈會必會引來無數百姓,也會引來敵人那邊的探子。
可能還不僅僅是有探子,他們會趁着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潛入豫州,找機會刺殺寧王。
在這樣一個世道,各方領袖面對的刺殺次數,遠遠高於戰場廝殺的次數。
百姓們或許不會想到,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會發生那麼多兇險之事。
不得不說的是,寧王麾下的廷尉軍和諜衛軍,也沒少想辦法去刺殺敵人的首領。
這是因爲刺殺,哪怕再慘烈,也是代價最低的取勝之道。
如寧王李叱這樣的人,一旦遇刺身亡的話,那麼看起來堅如磐石的寧軍,瞬間就會瓦解。
所以關於燈節,最忙碌的不是曹獵的人,而是廷尉府和諜衛的人。
他們要在危險發生之前排除,要在刺客行兇之前扼殺。
還會有人不理解,居然如此危險的話,那寧王何必要拋頭露面?
所以絕大部分人,只是芸芸衆生。
經過這幾個月之後,青州和荊州已經歸入寧王治下的消息,應該已經傳播很深遠。
最起碼在京州的那些大人物大家族,都已經知道了。
所以他們放籌碼的位置,也不得不提前做出改變,開始派人想盡辦法接觸李叱,哪怕接觸不到李叱,也要想盡辦法去接觸李叱手底下的人。
許多人都已經在懊惱,爲何當初就看不出,那個窮小子出身的傢伙,居然能坐擁半壁江山。
突然之間半個天下是寧王的了,這給他們帶來的震撼簡直無法想象。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大興城裏也在發生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幾方實力的使者,居然在這個比以往都要冷的冬天,在大興城裏會面了。
作爲朝廷的代表,武親王帳下的大將軍,張合看着面前坐着的人呢,臉色一直都很難看。
他是府兵將軍,武親王最看重的手下,在他兄長張屹戰死之後,他就被譽爲軍中第二槍,在用槍的排名之中僅次於武親王。
本來這次不得不回軍大興城,對於左武衛來說就是從未有過的恥辱。
而此時,他正對面坐着的,就是武親王帶着他們打了兩年之久的大賊李兄虎的使者。
而且這樣一個人,在張閤眼中卑賤且無恥的人,居然敢在他面前趾高氣昂。
“朝廷想要休戰,想要對付寧王李叱,那就要拿出誠意。”
說話的人是李兄虎手下的謀臣之一,有一個外號叫鐵算盤。
這個看起來留着山羊鬍,穿着一身錦衣卻看起來好像偷來的衣服的人,在李家軍中卻極有地位。
衣服是那麼名貴,不管是布料還是剪裁,都很講究,可也不知道爲什麼穿在他身上就還是顯得那麼土氣。
他叫關連星,曾經是一個在江湖上行走,以爲人算卦爲生招搖撞騙的傢伙。
說起來,他做的事和李叱的師父長眉道人的做的事應該一樣,然而卻區別極大。
長眉道人教給李叱的道理之一就是,凡事皆有度。
長眉道人從不騙窮苦百姓,就算是騙那些有錢人,也不會無度索取。
可是這個關連星,他若是要看中了誰家的東西,錢財,甚至是女子,手段無所不用其極。
大賊李兄虎名聲大振之後,他便去投靠,也算是李兄虎手下的老人。
此人雖然樣貌醜陋氣質猥瑣,但他腦子確實好用,極聰明,詭計多端。
李兄虎征戰,他出了不少主意,因爲功勞極巨,李兄虎封他爲萬戶侯。
他說完那句話後,就看向張合:“朝廷想要對付寧王李叱,所以纔會想着把大家召集起來,可是張將軍你這居高臨下的樣子,卻讓我心裏很不舒服。”
坐在另外一側的,是楊玄機手下戰將四傑之一,與安暖齊名的大將軍史峯暉。
史峯暉原來也是大楚的府兵將軍,被楊玄機以重禮收買,率軍一萬兩千投靠過去。
征戰中,此人戰功赫赫,在天命軍中地位極高。
他雖然也是來和朝廷談判的,作爲天命王的代表,本應和李兄虎的人一起對朝廷施壓。
但他也一樣看不起關連星,反而是和張合有些同仇敵愾之感。
從根本上來說,不管是他和他代表的天命王楊玄機,還是張合代表的朝廷,都是貴族勢力。
而李兄虎的人在他們眼裏,是泥腿子湊在一起組成的平民勢力,他們從心裏看不起。
然而看不起也沒什麼大用處,因爲李兄虎確實勢大。
張合緩了一口氣,讓自己的語氣盡量不那麼冰冷。
他知道關連星這個人在李兄虎手下極爲重要,他還有一個堂弟叫關連堂,用一柄斬馬刀,有萬夫不當之勇。
這兄弟兩個,一個爲謀臣一個爲武將,可以看做是李兄虎的左膀右臂。
張合問:“那你就說說,李賊……李大當家到底想怎樣。”
李兄虎自封江東霸王,在江東幾州之內,有着無與倫比的威名,張合卻不願意稱呼一個大賊爲霸王。
不過,在李兄虎起兵之地,越州那邊的百姓,更願意稱呼他爲闖王。
關連星道:“霸王的意思很簡單,第一,朝廷必須承認霸王的地位,與楚皇帝平起平坐,第二,想要霸王暫時退兵,那麼,朝廷每年要向霸王敬獻白銀一千萬兩,糧食一百萬石,棉布十萬匹,錦緞一萬匹。”
張合的眼睛隨即眯了起來,逐漸露出殺氣。
還沒等他說話,代表楊玄機而來的史峯暉卻冷笑一聲:“裏回去之後讓李兄虎去賣屁股,以他現在的名聲,大概也能賣一千萬兩。”
關連星怒道:“你是不是覺得,在這大興城,我們殺不了你?”
史峯暉道:“你是不是覺得,在這間屋子裏,我殺不了你?”
氣氛一下子就冷了下來,三個人就這樣坐着,似乎下一息就會忍不住動手。
“都夠了。”
最終,還是張合開口道:“霸王索要的東西,獅子大開口,朝廷不可能會給你們,想都不要想,如果你真有誠意的話,就不要再如此試探。”
關連星道:“既然你覺得我說的過分,那不如問問你那兄弟,他是帶着天命王的什麼命令來的。”
說兄弟兩個字的時候,語氣之譏諷,讓張合和史峯暉兩人都有些難堪。
關連星哼了一聲:“你們這些自命不凡的人,覺得自己出身高貴,所以理所當然的表現親近,可實際上……”
他指了指史峯暉:“對大楚朝廷來說,他比我更可恨,我是官逼民反,他是背叛朝廷!”
“說正事!”
張合瞪了關連星一眼。
然後看向史峯暉:“天命王又是想和朝廷談什麼條件。”
張合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天命王楊玄機的條件是……若要天命軍退兵,或是暫時不攻打大興城,那就請大楚皇帝陛下退位,將皇位禪讓給天命王。
他剛纔還在出言譏諷關連星,所以他知道,自己一旦說出天命王的要求,那個醜陋的傢伙一定會朝着他想盡辦法的挖苦。
“我先不說。”
史峯暉道:“既然現在要談的是如何對抗寧王李叱,那麼就先說正事。”
他看向關連星:“你們的老家都快被唐匹敵抄完了,我聽聞,三個月內,唐匹敵率軍數十萬,已經連下蘇州六十餘城,你此時在這裝的很有氣勢,心裏卻已經惶恐的不得了了吧?”
關連星道:“你家天命王倒是好一些,寧王李叱的幾萬人殺進荊州,天命王手下的大將軍謝秀連打都沒打就投降了,荊州已經全部落入寧王李叱之後,你家天命王想回蜀州,都快回不去了吧?”
說到這,三個人非但沒有繼續罵下去,突然就安靜下來。
因爲他們一下子就反應過來,他們說的看似在譏諷對方,實則也是在譏諷自己。
良久之後,關連星道:“霸王說,若聯手攻打寧王李叱,陛下必須承認霸王與陛下同尊,若不答應,沒得談。”
史峯暉道:“天命王的意思是,若武親王大軍爲主公,天命軍願意策應。”
張合沉默片刻,起身:“你們且先回去,待我去請示武王。”
武王並不在大興城,他說去請示武王,只是不想讓這些人知道武王不在的事。
一旦往他們知道了的話,他們還會和朝廷聯手去攻打寧王李叱?
他們下一刻就會從這種互相敵對的狀態,立刻轉變爲兄弟盟友。
他們會盡快趕回各自營中,不久之後,雙方的大軍就會朝着大興城猛攻過來。
但是,不管是楊玄機還是李兄虎,都想不到武親王此時竟然去了豫州。
這種事,只有武親王做的出來,雖然武親王也不敢以自己真實身份露面,但他必須親自去,他想要仔細看看那寧軍到底是什麼樣子。
而朝廷發起的這次會盟,也是在爲武親王拖延時間而已。
就在這同一時間,豫州城,一處商行的後院。
武親王坐在院子裏,臉色平靜,這是他所熟悉的豫州,可已經不再是朝廷的豫州。
他對這座大城有着無可比擬的感情,可是,那城牆上烈紅色的寧軍戰旗卻在一遍一遍的告訴他,這裏和他們姓楊的,已經沒有什麼關係了。
大楚都御史洪嗣瑞朝着武親王俯身一拜:“王爺,臣下要去了。”
武親王點了點頭,看向身邊親衛楊宥:“你帶一隊人護送洪大人去求見寧王李叱,記得從後門出去,然後回客棧,再從客棧出發去寧王府。”
楊宥俯身:“屬下遵命。”
洪嗣瑞問:“王爺可還有什麼交代?”
武親王搖頭:“我還能有什麼交代……陛下已經做出如此讓步,再交代什麼,也救不了大楚的尊嚴。”
這話若是別人說,就好像是在罵皇帝楊競一樣,然而這話是武親王說的,便只有無奈和悲愴。
沉默片刻,武親王道:“劃江而治,南北兩帝……這已經是底線,你去吧,莫要……莫要再失了朝廷的體面。”
“是。”
洪嗣瑞俯身一拜:“臣下,這就去了。”
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去找那個不敗的答案
代表大楚朝廷而來的使臣隊伍,其實是以商隊身份進城,在進城之後不久,恰好就遇到了豫州城裏要辦燈節的事。
那位被譽爲大楚武神的老人家,在這豫州城裏獨自一人隨意走了走,看到的是不一樣的豫州,似乎也看到了不一樣的將來。
這次來豫州,武親王要做的事和洪嗣瑞要做的事不一樣,洪嗣瑞是爲了大楚來委曲求全,而武親王是要爲將來的大戰做準備。
此時,天下人已經皆知寧軍無敵,武親王想在於寧軍決戰之前看看,這無敵,到底因何而無敵。
都御史洪嗣瑞去了寧王府求見,也不知道會是遇到什麼樣的情況。
但武親王並不在意這些,求和,談判,割地而治,對他來說,每一個字都是羞辱,是對大楚軍人的羞辱。
他就那樣毫無顧忌的走在大街上,因爲他無需去易容也不會再有人能輕易把他認出來。
和他離開豫州的時候相比,此時的他已經判若兩人。
頭髮幾乎全都白了,臉上也滿是皺紋,曾經威武高大的身軀,此時也已駝背。
他穿着一身尋常百姓的衣服,戴着個斗笠,腳上踩着一雙沾了泥巴的布鞋,誰能看得出來,他是靠一己之力讓大楚續命數十年的武神。
走的累了,順手在路邊別人家門外的柴堆裏抽了一根木棍出來,就當做柺杖。
站在這,停下來休息了片刻。
這戶人家門口,一個看起來才六七歲的小男孩正蹲在那玩他手裏的木頭小車。
這隻有一尺多長的木製獨輪小推車,看起來做工着實不錯,所以可以推測的出來,小男孩的父親應該是一位手藝很厲害的木匠。
看到那老人從自家柴堆裏抽出來一根木棍,站在那,一隻手拄着棍子,一隻手在敲打後腰。
“你是累了嗎?”
小男孩用還帶着些奶氣的聲音問。
武親王看向那小男孩,笑了笑:“是有些累了,年紀大了,走路多了就會累。”
小男孩哦了一聲,轉身跑回院子裏,不多時搬着一個小馬紮出來,放在武親王不遠處:“累了就坐下來歇歇吧。”
武親王謝意的看了他一眼,就真的在馬紮上坐了下來,剛要和小男孩說話,那小傢伙又轉身跑回院子裏。
再出來的時候,手裏端着一碗水,碗大手小,雙手捧着,走路出來的時候,碗裏的水還在左右搖晃着。
小男孩緊張的盯着那水,好像在儘自己最大的努力來穩住這碗水,這對他來說已經是個挑戰。
“你喝。”
小男孩雙手捧着水碗遞給武親王。
“謝謝你。”
武親王接過來,一飲而盡。
這水似乎都帶着些甘甜,也因爲這一碗水,武親王之前心中的沉重和壓抑都消散了不少。
喝完了水,武親王發現小男孩一直都在看着他身邊那根用作柺杖的木棍。
武親王笑了笑:“你是覺得我偷了你家的柴火棍子?你是想要回去?”
小男孩道:“你沒有問過我,應該就算是偷,但你累了,所以我不怪你,可你……還是應該和我說一聲。”
武親王不笑了,他問:“是你爹孃教你的?”
小男孩搖頭:“不是,是官學的先生教我的,先生說,寧王治下的百姓,都應該像一家人那樣,誰遇到了困難,能幫忙的就要去幫,這樣以後你家裏遇到困難的時候,別人纔會來幫你。”
“先生還說,不過是將心比心,別人對你好,你對別人好,那爲什麼你不能自己先去對別人好?所以我可以把棍子送給你的,將來我走不動了,你也會送給我一根棍子。”
武親王越發的笑不出來。
小男孩看了看那根棍子:“我不怪你,可你還是沒有和我說一聲。”
他看着武親王的眼睛認真地說道:“先生說,哪怕是別人家裏不要的東西,放在門口的,你想要,也必須去和別人家裏說一聲纔行,得到允許才能拿。”
武親王坐在那愣了好一會兒,然後拿起那根木棍:“我可以借你家的棍子用一會兒嗎?”
小男孩頓時開心起來:“可以的啊,不用借,送給你了。”
武親王問:“你們先生不應該只教你們讀書寫字嗎,爲什麼要說這麼多無關緊要的事。”
小男孩不知道什麼叫無關緊要,有些茫然,畢竟才六七歲年紀。
武親王解釋道:“就是隻讀書寫字,不應該給你們講那麼多大道理。”
小男孩搖頭,很堅決地說道:“先生說,寧王殿下說過,讀書識字是爲明理,若是不明理,讀書識字再多也沒用,只是一個會讀書認得字的混賬。”
武親王緩緩的吐出一口氣:“你去官學,是不是要花很多錢?”
“不收錢。”
小男孩道:“先生告訴我們,說寧王治下所有的官學,都不準收錢。”
武親王再次怔住。
武親王問:“那你覺得寧王是一個好人嗎?”
問過之後武親王就後悔了,倒不是怕因爲這句話而暴露什麼,而是自己居然問一個六七歲的孩子這樣的問題,顯得那麼幼稚,不是孩子幼稚,是他幼稚。
內心之中,居然還想從一個孩子嘴裏得到對寧王的否定,來滿足自己那一點點僅存的驕傲感。
“好人啊,寧王是天下第一好人,我爹說的。”
小男孩說:“我爹說,寧王纔來豫州不到兩年時間,我家的日子已經變得可好了,以前我爹出去做工,總是會收不回來工錢,現在只要有人不給工錢,官府就會派人把那些壞傢伙抓起來。”
武親王嗯了一聲,這一刻明白過來,自己確實幼稚的可笑,甚至像個小丑。
他看了看那水碗,又看了看手裏的棍子,想不到,有一天自己會被一個孩子,用一碗水一根棍子教育了。
而且,好像還獲益匪淺。
新的世界,看起來如此美好。
武親王的嘴角不由自主的勾起一抹笑意,那些沉重,那些壓抑,一掃而空。
可這不代表他會放棄和寧軍的決戰,他是楚臣,是皇族,是大楚的武神。
他身上的一切身份,都不能讓他做出第二個選擇,他的歸宿只有一個……爲大楚戰死。
“你長大了之後……”
武親王在小男孩的肩膀上拍了拍:“一定會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因爲啊,有人正在把你這樣的每一個孩子,培養成了不起的人,那時候的中原……該是多驕傲自豪的中原,該是多了不起的中原。”
武親王拄着棍子起身,有些顫巍巍的,不是他已經老邁如此,而是內心之中的波瀾實在過於激烈。
他轉身準備離開:“多謝你送我的柺杖,多謝你請我喝的水。”
小男孩笑起來:“不客氣。”
他的臉上真的有一種驕傲,一種因爲幫助了別人而獲得的滿足。
就在這時候,小男孩的母親從院子裏跑出來,她才聽到說話聲。
跑出來看的時候,那位老人家已經要走了。
“老先生。”
婦人叫了一聲。
武親王回頭:“請問,有事嗎?”
婦人走過去,雙手放在孩子的肩膀上:“老先生,你是從外鄉來的嗎?難道只你一個人?若你不方便走路,我去把我家男人喊回來,讓他推車送你去要去的地方。”
武親王沉默片刻,忽然鄭重的,肅然的,朝着那母子俯身一拜。
這一拜是給這母子二人的,也是給那位教導了孩子的官學先生,更是給寧王。
他走了,在這一刻,心裏卻沒有了曾經的恨意。
看到了這樣的百姓,他大概也明白了爲什麼寧軍會無敵。
他知道寧軍所用的訓練方法,大概也出自楚軍府兵,戰陣的演練,士兵的調度,各種各樣,萬變不離其宗。
所以他一直都不理解,差在哪兒呢?
難道是因爲那些寧軍士兵都喫了一種讓人無畏的藥?喫過之後,不懼生死?
現在他懂了,這個世界上沒有無懼生死的藥,只有無懼生死的心。
每一個寧軍士兵心中都有一個未來,他們無敵,是因爲他們堅信,這個未來,是他們一刀一刀砍出來的。
誰阻擋他們心中的江山錦繡,誰阻止他們的後代自強富足,他們就一刀一刀去砍。
砍剩下的,是風光無限。
走在大街上,武親王看到迎面過來一隊巡邏的寧軍士兵。
武親王帶出來大楚最精銳的兵,最善戰的兵,左武衛也是無敵的兵。
可是他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在左武衛的士兵們身上,看到這種撲面而來的精氣神。
就在他下意識的準備讓路的時候,卻發現那隊士兵自然而然的避開了他。
領隊的那個團率看起來好年輕,那張膚色有些黑卻格外精神的臉上,是對一個老人的尊敬。
士兵繞開了一個平民百姓。
這好像是一件很尋常的事,可是武親王在這一刻也更加理解了,爲何寧軍不敗。
大楚的兵走在大街上,百姓們如果不讓路的話,接下來要面對的就是一陣怒罵,甚至會是皮鞭抽打。
走了很多路,看了很多人,見過了無數的笑臉。
回到那家商行後院,武親王在院子裏那把躺椅上坐下來,自己都沒有注意到,那根木棍被他放在了雙腿之上。
“王爺?”
有親衛過來問:“是不是累了,要不要泡個澡?”
武親王搖了搖頭:“你們都各自去忙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親衛連忙退走。
武親王躺在那看着天空,看着雲飛過,看着鳥兒比雲更快的飛過。
他忽然又笑了起來,笑的像是一個剛剛得知,爹孃明天要帶他出去玩的孩子。
孩子對明天的期待最爲單純,因爲孩子的期待中只有美好,再無其他。
也只有這樣的單純,才能轉化成另一外一個詞用在已經長大的人身上。
未來可期。
他找到了寧軍不敗的祕密。
可他知道,找到了也沒有用,因爲那不是寧軍的破綻和弱點,而是再也沒有人可以學到的東西。
“挺好的。”
老人自言自語了一句,閉上眼睛,或許是真的走的太遠太累,躺在那睡着了。
不知不覺間,竟是有了輕輕的鼾聲。
親衛們都很驚訝,在敵人的地盤上,爲何武親王能睡的如此踏實?
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我也沒想過
寧王府。
門口的守衛看着面前這幾個人,對他們的說話都有些不敢相信,因爲這些人,竟自稱大楚使臣。
這些人進城的時候,自然會在城門守處留下登記的信息,如果真的是有人以朝廷使臣身份進入豫州,早就已經報到寧王府裏了。
所以只能說明,這些人要麼是假的,要麼就是以其他身份進來的。
若是後者,進來了纔敢把身份亮出來,那麼就只能說明他們這一路走的小心翼翼。
這種事,門口的守衛也不敢耽擱,連忙進寧王府裏稟告。
大概兩刻之後,洪嗣瑞等人已經坐在寧王府的客廳裏。
只是寧王李叱並沒有見他們,和他們在說話的人,是如今的豫州節度使燕青之燕先生。
只聊了兩刻左右,洪嗣瑞等人就起身告辭,燕青之請他們留下喫飯,也被婉拒。
洪嗣瑞說,實在抱歉,確實還沒有做好與你們推杯換盞的準備。
燕先生說,沒有關係,敬酒是主人家裏的本分事,客人不喝,主人家也不能罰酒。
燕先生邀請他們住到官驛,這一點他們倒是沒有拒絕,已經亮明瞭身份,所以住在什麼地方都好,也無需在爲退路做打算。
住進官驛之中,寧軍自然會保護,反而會更踏實一些。
又兩個時辰之後,商行後院。
楊宥單膝跪倒在武親王面前:“王爺,寧王沒有見洪大人,所以只在寧王府裏停留了兩刻便告辭出來了。”
武親王點了點頭,他能猜到,寧王不會急着見朝廷派來的使臣。
而且即便不見,寧王那般聰明,也該猜到朝廷這個時候派遣使者過來,目的是什麼。
既然猜得到,何必去扯皮。
“你們見了誰?”
武親王問。
“豫州節度使,姓燕。”
武親王又問:“你觀此人如何?”
楊宥沉思片刻後回答:“學識氣度,令人折服。”
武親王笑了笑:“你可知道,爲什麼眼中所見的寧軍之人,皆有一種氣度?”
楊宥這次思考的時間更久,然後回答:“因爲自信。”
武親王嗯了一聲:“你能看到這一層,已經比許許多多的朝廷重臣要看的更透徹,他們到現在還覺得,寧王李叱這邊的人,只是一羣上不得檯面的泥腿子,是一羣卑賤醜陋的下等人。”
楊宥道:“進寧王府之後,所見之人,身上都有一種本該讓人厭惡,卻就是厭惡不起來的氣度。”
武親王道:“你說的本該厭惡,卻厭惡不起來,是因爲你們平日裏都是低頭看人,如今與人家平視了,你們就覺得不舒服,也許再過不了多久,你們就不能與人平視,而是要抬頭看人了。”
楊宥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麼回這句話,來的時候,在他的腦海裏所幻想出來的寧王,是一個小人得志的樣子,幻想出來的寧王之臣,是一羣小人得志的樣子。
“可怕嗎?”
武親王問。
楊宥點了點頭:“可怕,他們……竟是能以平常心看待我們。”
武親王道:“你確實看的透徹,我一直都在說,李兄虎不足爲懼,楊玄機也不過如此,就是因爲他們都有一種得意感,可是寧王李叱這邊的人,看我們,看他們,看任何人,都是平常心。”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如果有機會的話,倒是真想和那寧王李叱面對面坐下來聊聊,我想看看是一個什麼樣的人,能影響了這麼多人……我觀天下,衆生之相,一半魑魅,一半牛馬,斬魑魅,救牛馬,衆生平等,這是他們的信念,寧王李叱給他們的信念。”
楊宥卻擔心:“王爺還是應儘快離開豫州城,萬一出了什麼差錯……”
武親王嗯了一聲:“我知道,你回去吧,只管好好保護洪大人……如今這朝廷裏,洪大人是爲數不多的純臣。”
官驛。
有人給洪嗣瑞送來一份請柬,洪嗣瑞沒有看,大概就猜到了會是寧王手下某個重臣的邀請。
寧王不會隨隨便便見他,但一定會安排重臣與他會面,總是要給彼此試探的機會。
可是他不想去,他得有朝廷的態度。
隨手將請柬扔在了桌子上就沒有再看,坐在那沉思了許久,考慮着,身爲大楚使臣,將來見到寧王之後,該怎麼樣去維護武親王對他交代的那四個字……朝廷體面。
良久之後,他瞥了一眼那請柬,隨手拿起來拆開,只看了兩眼便臉色變了,連忙吩咐手下人備車。
不久之後,松鶴樓。
從馬車上下來的洪嗣瑞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門口等他的那位老者,他立刻加快腳步,離着還遠就已經俯身:“請先生恕罪,學生來遲了。”
高院長看着面前這個已經兩鬢斑白的學生,一時之間也有些恍惚。
“你……竟是也已這麼老了。”
洪嗣瑞到了高院長面前,鄭重的俯身行禮:“先生,一別多年,先生可還好?”
高院長扶了他一把:“好着呢,咱們進去說話吧。”
不多時,包房中,洪嗣瑞讓手下人退出去,屋子裏只剩下兩個人之後,他撩袍跪倒:“拜見先生。”
人前不跪,是因爲他是朝廷重臣,高院長是他恩師,可高院長是叛軍那邊的人,跪了,折辱朝廷體面。
此時沒有外人,跪了,是尊師重道。
高院長等他拜過了之後伸手把他扶起來:“坐下來說話吧,家裏人可都好?葶秀可好?”
他問的,是洪嗣瑞的妻子,兩個人的姻緣,還要多謝高院長牽線搭橋。
所以對於洪嗣瑞來說,高院長不僅僅是恩師,還是他的媒人。
如此說來的話,高希寧應該是遺傳了什麼纔對,但是沒有完全遺傳,因爲她還沒有成功過。
“都好,都好。”
洪嗣瑞眼睛有些溼:“先生看起來精神很好,身體也硬朗。”
高院長道:“日子過的舒心,身子就好。”
他看了一眼洪嗣瑞,比他小二十幾歲,卻已經佝僂了身子。
“我沒有想到會是你來。”
高院長嘆道:“我離開大興城之前,你就已經辭官回家去了,出大興城的時候你沒來送我,我想着,你大概也已經走遠了吧。”
洪嗣瑞歉然道:“學生那時候確實已經辭官還鄉,不知道先生離開大興城,那時閹黨當道,朝廷裏烏煙瘴氣,學生這官,沒法做。”
高院長問:“何時起復的?”
洪嗣瑞沉默片刻,如實回答:“來之前。”
高院長聽到這三個字,臉色有些不好看,心裏也變得壓抑起來。
來之前……皇帝是又選了一個忠臣,一個純臣,跑到敵人的地盤上送死了嗎?
該重用的時候想不起來這個人,需要有人赴死的時候就想起來那些純臣可用。
這人心,還不及豺狼虎豹。
當高院長已經不再對所謂的大楚皇權無條件敬畏,看到的就只剩下人心險惡。
“你和我說說吧。”
高院長道:“朝廷是什麼態度,皇帝是什麼心思,若是連我都說不通,也就不必去見寧王了,我自會安排人禮送你們回去。”
在燕先生面前不說,還是那句話,因爲要維護朝廷體面。
可是在高院長面前,洪嗣瑞就不能不說,那是老恩師。
“陛下的意思是……若是寧王願意出兵,牽制逆賊楊玄機,迫使楊玄機不敢輕易攻打都城,陛下願意……陛下願意與寧王割地而治,赤河以北,陛下讓給寧王。”
“讓?”
高院長看向洪嗣瑞:“這個讓字,何解?”
洪嗣瑞嘆了口氣,哪有什麼解釋,越解釋越不體面。
高院長道:“聽起來,皇帝是下了好大的決心,放低了好大的身段,讓給寧王……”
他看向洪嗣瑞:“我知你本性,也知你堅守,所以我不勸你歸順寧王,但是這些話,真的是笑話。”
高院長緩緩說道:“皇帝已經沒有讓的資格,寧王卻有不讓的底氣。”
洪嗣瑞苦笑。
“先生,弟子在這個時候願意來,先生就該明白弟子心意,所以這些先生認爲可笑的話,學生卻不得不用最鄭重的態度,在寧王面前認真說。”
他看向高院長:“人該有什麼本分,是先生教的,先生忘了麼?”
高院長搖頭:“沒忘。”
他端起酒壺,洪嗣瑞連忙起身要爲高院長倒酒,高院長不肯:“你遠來,我該招待你纔對,你安生坐下。”
倒了兩杯酒,高院長舉杯:“敬你的本分。”
洪嗣瑞雙手捧杯,眼睛越發的紅了:“多謝先生。”
兩個人都把酒喝了,然後就陷入了沉默。
許久許久之後,高院長道:“孩子現在怎麼樣?”
洪嗣瑞道:“在家務農,本該出仕,是我攔着了。”
高院長:“給我個地址吧,待……以後,我來照看。”
洪嗣瑞怔住,起身後撤兩步,再次拜倒:“弟子……多謝先生。”
高院長把他扶起來:“想想那時候,你們兩個大婚還是我來主持的,一轉眼幾十年過去了……”
他拍了拍洪嗣瑞的肩膀:“我是你的老師,我教過你匹夫不可奪志,你是純臣是忠良,更不可奪志,我來安排,明日寧王會見你,哪怕你要說的是笑話。”
洪嗣瑞終究還是忍不住:“可是先生,你曾爲楚臣啊。”
高院長看向他:“那就三日後再見寧王吧,這三天你去走走看看,你就會明白……我曾爲楚臣且身份尊高,但沒有如今日這樣,以身爲一個大楚叛臣爲傲。”
高院長笑了笑:“喫飯吧,一會兒菜就涼了。”
洪嗣瑞嗯了一聲,心裏卻如同翻江倒海一樣。
“你在大興城的時候,想過明天是什麼樣子的嗎?”
高院長問。
洪嗣瑞如實回答:“沒想過,明天不屬於弟子。”
高院長看向窗外:“我也沒想過,因爲我看到了。”
第一千零三十章 舉世無敵
按照豫州節度使燕青之的想法,燈節從年前臘月二十六開始,在正月二十六結束,前後一個月時間,奏請寧王得準。
武親王他們進城之後的第二天,燈節就已經佈置好了,各地過來的遊人客商,絡繹不絕。
武親王起了一個大早,還是那樣一身樸素的衣服,還是那樣一個斗笠,那樣一雙老布鞋,還是那根一點都不漂亮的棍子做柺杖。
他走上街,在清晨的陽光中,呼吸着人間氣,像個將要離世的老妖怪,這人間氣都要多貪幾口。
隨意選了一個賣早點的攤位坐下來,一碗老豆腐,四根油條,再加一碟贈送的腐乳。
喫飯的時候,聽着旁邊的人在閒聊,左左右右,沒有一個字的怨言,沒有一個字的悲涼。
這感覺,不是人間美好,還能是什麼。
左邊喫飯的那一家三口,看起來才七八歲的小姑娘說想要一個布老虎,母親說那麼一個小玩意,可能要三五十錢,父親說咱又不缺那三五十錢,抬起手在小姑娘的頭頂上輕輕的拍了拍:“買倆,擺在你房裏保護你。”
母親看起來臉上帶着些許的心疼,可是卻笑的很開心,用幾十個銅錢能買來的快樂,多好。
右邊喫飯的老兩口,看起來有五十多歲了,一邊喫一邊小聲說着話,好像怕被別人聽到。
武親王耳力不錯,隱隱約約的聽着那老兩口說,一會兒千萬要早去一些,別排不上隊。
他沒有聽全,可是這賣早飯的老闆娘卻聽到了。
武親王剛纔還見這個老闆娘因爲別人討價還價少給了兩個銅錢而不滿意,一轉頭就看到她朝着那老兩口搖頭。
老人說結賬,老闆娘搖頭說不要,她還說,我聽到了你們說話,再小聲我也聽到了。
你們的兒子去年參軍,如今就在寧軍豫州城大營裏,你們已經快一年沒見過兒子了,對不?
你們倆一會兒要去城牆上,想試試能不能看到兒子,害怕去晚了排不上隊,對不?
老闆娘說,你們倆小聲說話是怕別人知道你們的兒子在隊伍裏?是不是也怕我知道了就不收你們錢?
哎就對了,我就不收你們錢,當家的去給灌上兩壺熱湯,你們倆要走可遠呢,渴了喝。
那老兩口說什麼也要給錢,武親王剛纔還覺得很市儈的那老闆娘卻把水壺給兩個老人掛好,然後把人推了出去。
“去吧去吧,去看兒子吧,將來我們倆有了兒子,也讓他去寧王手下當兵。”
老闆娘揮手:“中午餓了,回家來喫飯。”
武親王看向老闆娘,問:“爲什麼他們家的兒子在寧軍中,你就不收錢了,是怕收了銀子,將來惹不起他兒子嗎?”
老闆娘看了他一眼:“老人家是外鄉來的?”
武親王點了點頭:“是。”
老闆娘:“那你懂個屁。”
武親王一怔,這麼大歲數了,頭一回被市井之人罵了一句。
武親王倒也不生氣,笑着說道:“我是鄉下來的,走了十幾天纔到,我記得那時候一看到當兵的,立馬就得讓路躲開,躲的遠遠的,現在真是不一樣了。”
老闆娘又看了他一眼:“走了十幾天,老人家一個人?”
武親王點了點頭:“一個人,我沒有兒子在寧軍隊伍裏,但我也想去看看。”
他問:“上城牆的銀子多不多?”
老闆娘道:“不多,你身上錢不多?”
武親王笑了笑,沒回答。
老闆娘也沒再說話。
喫好了飯,武親王起身結賬,老闆娘算了算,收了他飯錢,一個銅錢都沒少要。
武親王轉身要走的時候,老闆娘叫了他一聲,武親王回頭問有什麼事?
老闆娘指了指武親王帶着的水壺:“來,我給你灌一壺熱湯。”
武親王看了看旁邊的牌子,一碗熱湯要三個銅錢。
老闆娘一臉不耐煩的樣子,把武親王的水壺一把拿過來,灌了一壺湯後又給武親王掛在脖子上:“這麼大歲數了,擠不上去就別擠,想看寧軍,一會兒巡城的隊伍就過來了,何必非要爬上去那麼高。”
武親王笑:“知道累,就是想看。”
老闆娘也笑:“去吧去吧,趕緊走,我要忙了,如果錢都花完了回不去家,過來給我洗兩天碗,我給你老人家開工錢。”
武親王點了點頭,走了幾步出去,忽然想起來昨日那小男孩說的話,於是他回身朝着老闆娘微微俯身:“謝謝。”
老闆娘笑的更燦爛了,那張因爲沒有時間去護理的臉上皮膚都顯得有些粗糙,可是笑起來可真好看。
武親王順着人羣走,可能今天最熱鬧的地方就是上城牆。
在城牆上不但可以看到大營里正在操練的寧軍士兵,雖然隔着遠,可是看看終究是好的。
當然也能看到城牆上寧軍的佈防……其實武親王也知道,寧軍既然敢開放城牆讓百姓們上去看,就不怕其中有奸細。
看到了能怎麼樣呢?
排了好長的隊,武親王卻不心急,人生這麼多年來,從沒有如這兩日一樣的舒緩,不急着去幹什麼。
就在這時候,一輛馬車在人羣外邊停下來,一個身穿紫袍的中年男人從馬車上下來,四周負責維持秩序的寧軍士兵見到他,全都行軍禮。
這一身紫袍,看得出來地位極高,那衣服上的繡飾和大楚的官服不一樣,可是武親王大概也能判斷出來……那竟然是一位一品大員。
一品,在豫州這,那就只能是節度使。
如果放在以往,大楚的節度使大人出現,如此封疆大吏,百姓們早就已經跪倒一片了。
可是那位紫袍大人卻極低調,身邊只帶着兩名隨從,到了近前見人實在太多,他低聲吩咐了幾句然後就又走了,看起來行色匆匆,顯然是有太多事等着他去辦。
紫袍大人走了之後不久,寧軍這邊就開始喊話,他們說,節度使大人吩咐,給老人再開一條通道出來,不強求,願意和家裏人一起上去的就在原地繼續排隊,想省些時間的,就過來這邊排隊。
武親王思考了片刻,轉到了那邊,那個爲老人專門開闢出來的登城通道。
他對寧軍士兵說謝謝,寧軍士兵扶着他說老人家你可慢點,城牆坡道有些陡。
城牆的坡道啊,還有誰比這個老人更熟悉的嗎?
這年輕的士兵不知道,他扶着的人是大楚的武神,大楚的武神卻知道,這是一個好兵。
上了城牆,武親王的眼睛裏就開始出現了光彩。
他看到了豫州城牆上那間隔一丈多遠就安置一架的重弩,看起來和他大楚製造的不一樣。
士兵們把重弩擦的一塵不染,那些士兵看重弩的眼神,像是看着自己心愛的姑娘。
武親王一路走一路看,不知道走了多久,終於走到了能俯瞰遠處寧軍大營的地方。
確實隔着好遠好遠,只是能看到寧軍在校場上演練陣列。
扶着城垛,看着那邊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陣列變化,武親王沉默了許久。
他好像有些捨不得離開,眼睛裏看到的那些兵,讓他恍惚中看到了幾十年前,年輕的他站在一羣新兵前邊,大聲喊着……從今天開始,你們都是我的人了,好好跟着我練,我比你們婆娘陪你們的日子都要久,因爲別人的兵可能會輕易死在戰場上,但跟着我練,我保證你們活得久!因爲,沒有人打得過你們!
不知道什麼時候,老人淚流滿面,因爲他記得那些話,他也記得……他帶的第一批兵,如今一個活着的都沒了。
“好兵……好兵。”
良久之後,武親王的手在城垛上重重的拍了一下,嘴裏唸叨着不看不看了,轉身往回走。
不知道爲什麼,他下了城牆準備回去的時候,不知不覺間又走到了昨天休息的那個地方。
一戶普通人家的門外,旁邊有一個柴堆,和昨天不同的是,今天沒有見到那個小男孩。
武親王把手裏那根用了一天多的柺杖放回柴堆上,緩緩的吐出一口氣。
挺好的,都挺好的。
回到商行裏,手下人看到他連忙迎接過來,噓寒問暖。
武親王覺得有些厭惡,自己這些手下人那些看起來真切的表情,好像還不及那賣油條的老闆娘瞪他讓人暖心。
“這寧王是窮瘋了吧。”
一個手下自作聰明地說道:“居然開放城牆讓人看,這種錢都賺,真他媽的丟人,一個貪財到了這個地步的人……”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武親王就已經看了過去,眼神平淡沒有怒意,可卻讓那說話的人不寒而慄。
雄獅已老,眼神依然睥睨。
“你們如果看到了寧軍身上的皮甲,看到了他們的連弩長弓,看到了城牆上的牀子弩,你們就不會覺得他這樣做很不堪,就不會覺得他丟人。”
武親王回到躺椅那邊坐下來,手下人連忙捧上熱茶。
武親王搖了搖頭,把水壺摘下來遞給手下人:“幫我熱熱,沒喝完,涼了。”
手下人好奇的問是什麼,武親王想了想,回答說……是不值錢也不廉價的尊重。
手下人當然不理解,武親王也懶得解釋。
天黑之前,這位老人家起身:“收拾東西,回去。”
這一下衆人更懵了,怎麼突然之間就要回去了?
在手下人收拾東西的時候,武親王回到書房裏寫了一封信,然後遞給親隨:“去交給洪嗣瑞洪大人,請他轉交給寧王。”
親隨不敢耽擱,連忙轉身跑了出去。
城門關閉之前,一輛老馬拉着的車出了豫州,馬車上的武親王閉目養神,已經沒有什麼激動的情緒了,也沒有什麼羨慕,更沒有什麼怨念。
出了城之後,老人家睜開眼睛,自言自語的說……此時若是未來七分相,未來中原無人欺,若只是未來三分相,未來我中原啊……舉世無敵咯。
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體面好難
高院長說過,三天後讓洪嗣瑞能見到寧王,那麼寧王就一定會見他。
可是這個見,不代表寧王會給洪嗣瑞他想要的態度,想要的結果。
時至今日,寧王在中原的地位,已經超乎尋常,用高院長的話說就是……這天下,除了寧王之外,誰也沒有資格說讓不讓。
可是你憑什麼覺得寧王會讓?
寧王府,會客廳。
洪嗣瑞沒有對寧王行大禮,這三天他看過了冀州,但他和武親王看到的不一樣。
人啊,都有一雙眼睛,按理說看到的東西是一樣的,但這個一樣的,是表象。
武親王看到了未來,而洪嗣瑞看到了市儈和違禮。
讓百姓們去參觀廷尉府,要錢。
讓百姓們去參觀城牆,要錢。
這裏要錢那裏要錢,這讓洪嗣瑞對寧王的那點敬意,全都轉化成了鄙夷。
其實也不知道他爲什麼會鄙夷,看看大興城現在的樣子,看看除了寧王治下外其他各地的樣子。
“陛下說。”
洪嗣瑞看向寧王,用一種看似端正嚴肅,卻有些倨傲的語氣說道:“可以承認寧王的身份。”
李叱看了他一眼,然後看向坐在不遠處的高院長,高院長輕輕嘆了口氣,起身道:“我手上還有其他事,就先告辭了。”
李叱起身相送,走到門口的時候,高院長有些無奈地說道:“有些人讀書,真的會讀傻。”
李叱道:“畢竟是院長大人的弟子,總是要留些客氣纔好。”
高院長撇嘴:“你還是我孫女婿呢?”
李叱:“那就……不留客氣了?”
高院長道:“想讓你留客氣,我還走?”
於是,李叱笑了起來。
把高院長送出門外,李叱回到主位那邊坐下來,似乎是忘了剛纔洪嗣瑞說了些什麼,自顧自的和旁邊坐着的燕先生說話。
洪嗣瑞當然會覺得自己被無視,所以他對寧王更爲鄙夷,他覺得這樣故意顯得沒禮貌的舉動,不是王者風範。
洪嗣瑞道:“寧王殿下,你可聽到我剛纔說了什麼?”
李叱看向他:“聽到了,可我不覺得有必要因爲一句廢話而說些什麼。”
“廢話?”
洪嗣瑞道:“陛下可以認可寧王身份地位,寧王不應該有所表示?”
李叱:“那你告訴我,數年前楚皇帝陛下派欽差到冀州傳旨,封我爲王,是假的嗎?”
洪嗣瑞一怔。
坐在一邊的燕先生笑道:“是洪大人忘記了,還是陛下他忘記了?”
洪嗣瑞這才醒悟過來,寧王的封號來自陛下,再怎麼把人家看做叛軍,這封號也是陛下給的。
可是陛下他封王那麼多,真的能算數嗎?
燕先生微笑着說道:“大楚的皇帝陛下讓你來,承認他自己曾經做過的事,這不是一句廢話是什麼?”
李叱道:“你的來意,院長大人已經告訴我了,楚皇帝說可以與我割地而治,這地,是何時割給我的?”
洪嗣瑞立刻說道:“寧王如今佔據數州之地,那可都是楚地。”
李叱道:“是皇帝割給我的嗎?那不是我自己搶來的嗎?”
洪嗣瑞又一怔。
他覺得寧王粗鄙。
燕先生道:“如果按照洪大人話裏的意思,楚皇帝打算與我主公割地而治,那麼還請還表現出誠意,先把地割給我家主公纔對。”
他看向洪嗣瑞:“是不是需要拿上來地圖,讓洪大人看看,該割哪一塊給寧王?是割蘇州揚州越州,還是割梁州蜀州?唔……我竟是也忘了,這些地方不在楚皇帝之手,要割地,楚皇帝還需要去問問李兄虎和楊玄機答應不答應。”
燕先生做恍然大悟狀:“莫非楚皇帝是要把京州割給我家主公嗎?”
洪嗣瑞怒道:“你說話不要這般胡攪蠻纏……”
他話還沒有說完,李叱就擺了擺手:“回去吧,這中原江山的地,誰割給我,我都不要,我習慣了自己搶,自己搶比較有趣。”
洪嗣瑞道:“寧王,你就不爲天下百姓計?真的到了那個時候,決戰之際,生靈塗炭……”
李叱道:“楚皇帝考慮了嗎?”
洪嗣瑞:“嗯?”
李叱道:“你不妨回去問問楚皇帝,如果真的開戰,你這個皇帝就不爲天下百姓計?別站在自認爲有道德的地方和別人說話,沒人會覺得你有道理,我來教你,如果你希望不管你對別人說什麼別人都會點頭答應,在說之前,最好是你比聽你說話的人都強壯。”
“如果你不是高院長的學生,我今日也不會見你,可你以爲這是給你的面子嗎?這是給高院長的。”
李叱起身,主人家起身,那便是送客。
洪嗣瑞臉色變幻不停,站在那,一時之間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燕先生笑道:“高院長昨日裏還和我說過,你來,是因爲你想維護楚皇帝的體面,楚朝廷的體面,可是洪大人啊,你自己此時看起來很不體面。”
洪嗣瑞看向李叱,眼睛已經微微發紅:“我不想再多說什麼了,寧王殿下應該知道此爲兩利之事,還請殿下應允。”
“兩利?”
李叱問他:“那我爲何要讓利於別人,把本該我一人得利之事,讓成兩利?是因爲我高風亮節?我寧軍從北往南征戰,死傷無數,換來數州之地的太平錦繡,你說的兩利,我那些陣亡的將士們,會答應嗎?”
“皇帝如果真的是爲百姓們考慮,可以退位……而你呢,如果想此時以死來表面對楚皇帝的忠誠,麻煩你死在楚皇帝面前去讓他看到,我看到你死又有什用?”
這句話說的,確實已經不留情面。
李叱本來就是從不喫虧的人,小時候是,現在是,將來也必定還是。
洪嗣瑞臉色發白地說道:“是寧王要逼我死?”
李叱笑了。
洪嗣瑞道:“既然寧王要逼我死,那我就撞死在你這寧王府裏,且看你和天下百姓如何交代,你和你帳下將士如何交代,你和……”
李叱:“那請你快一些,我還要去逛街,這個時辰,二條街上的酥餅剛出鍋,去晚了味道就差了些。”
洪嗣瑞眼睛已經血紅,他看了一眼柱子:“寧王殿下,你不答應陛下的要求,那我就只好在你面前,血濺當場了。”
李叱道:“你知道,小孩子想要糖喫的時候,如果大人不給,小孩子就會撒潑打滾,大人沒辦法就會給他一顆糖……你覺得你此時和那撒潑打滾的小孩子有什麼區別?”
不等洪嗣瑞說話,李叱走到洪嗣瑞面前:“你和那些小孩子沒區別,但我有……因爲那些小孩子撒潑打滾要糖喫,是和自己爹媽要,我不是你爹。”
洪嗣瑞剛要破口大罵,李叱一把抓了洪嗣瑞的胸前衣服:“我來幫你吧。”
他拎着洪嗣瑞大步朝着柱子那邊走過去,一手住着衣襟一手提着腰帶,把洪嗣瑞的腦袋對準柱子就狠狠撞了過去。
洪嗣瑞嚇得嗷的叫了一聲,瘋狂的掙扎起來。
李叱一鬆手把他扔了出去,洪嗣瑞重重摔在地上。
人在落地的那一瞬間就蜷縮起來,下意識的抱住了腦袋。
“小孩子不聽話哭鬧打滾要糖喫,打一頓就慫了,你比小孩子還不如,你嚇唬一下就慫了。”
李叱從洪嗣瑞身邊走走過:“回去吧,回你的大興城做忠臣,這裏沒有人會被你要挾。”
李叱邁步離開,燕青之輕輕嘆了口氣,走過去把洪嗣瑞扶起來:“其實洪大人也知道你什麼都改變不了,更知道你必須做出來一個什麼樣子,所以……已經夠了。”
洪嗣瑞看了燕先生一眼,然後搖了搖頭,眼神裏都是落寞和悲涼。
“原來不怕死,並不容易。”
洪嗣瑞轉身朝着外邊走。
燕先生道:“你沒有怕死,如果你怕死的話就不會來,不怕死其實也不難,難得是正確的活着。”
洪嗣瑞回頭看向燕先生:“你說的正確,對我來說,已經在做了。”
燕先生點頭:“所以洪大人不該覺得沮喪,也不該自責,況且就算你死了,其實什麼也改變不了,這北方百姓每個人都受寧王恩惠,你想死在這給寧王頭上按罵名,真的很不智……”
洪嗣瑞沉默。
許久後,他朝着燕先生拱了拱手,大步離開。
說起來,他確實是帶着赴死之決心而來,只要寧王不答應,他打算就死在這寧王府裏。
他甚至已經安排手下人,若自己今日沒有回去,他們就四處去散佈消息,說寧王李叱逼死了朝廷派來的使臣。
他知道自己這樣做有些惡毒,可是他爲楚臣,他除了這樣做之外還能哪樣做?
出了寧王府的大門,洪嗣瑞一邊走一邊想着,自己這算是以最不體面的方式離開了吧。
比死了還要不體面,因爲死了就不知道體面不體面了。
雖然沒有再交談,可燕先生一直把他送出大門才停下來,看起來比洪嗣瑞的落魄和沮喪要體面的多。
體面這種事,連弱者都不配有,何況是敗者。
又回到官驛裏,負責保護他的楊宥遞給他一封信,說是武親王已經離開豫州城,這封信請他轉交給寧王。
看着這封信,洪嗣瑞卻沒有什麼臉面再去一趟寧王府。
“放在桌子上吧。”
洪嗣瑞道:“明日咱們收拾東西走了之後,寧王的人會看到的,也會轉交給寧王。”
楊宥問:“大人……寧王那邊是拒絕陛下嗎?”
洪嗣瑞搖頭:“沒有。”
楊宥一喜:“那就是答應了?答應了的話那是好事啊,大人爲何看起來並不開心?”
洪嗣瑞又搖頭:“也沒有。”
楊宥就有些不理解,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那是什麼?
洪嗣瑞看向他,聲音很輕但語氣很重的說了三個字。
“是無視。”
楊宥站在那,三個字,讓他也在這一瞬間就體會到了洪大人的那種落魄和沮喪。
無視……
“大人……咱們的大楚,這是怎麼了?”
楊宥一聲悲呼。
洪嗣瑞低着頭說道:“大楚不是咱們的,從一開始就不是,我們以爲大楚是我們的,其實只是,我們是大楚的。”
他抬起手在楊宥的肩膀上拍了拍:“咱們明天就回去了,我現在才明白過來,原來,能坦然的走出去,就已經是最大的體面了。”
楊宥忽然問了一句:“可是大人,我們是大楚的……是不是,也只是我們以爲,我們是大楚的?”
洪嗣瑞臉色猛的變了。
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誠意
燈節的第三天,來自朝廷的使者隊伍也離開了豫州城,他們之中還有人想着,會不會被寧王派人在半路攔截殺害。
可是若他們聽過洪嗣瑞說那句無視,便會明白過來,寧王何必要殺了他們。
他們來的時候儘量讓自己不暴露,回去的時候還是如此,只是心情已經完全不同。
回去的時候比來的時候,多了一些可別讓人把我們認出來的心思。
大概,這便是知恥。
燈節的第五天,豫州城裏來的人已經超過十萬,這種規模的聚集,不管是對於守城兵馬來說還是府衙廷尉軍,都是很大的挑戰。
可好在,這十萬人中,帶着某種目的而來的,只是極少數。
這天的早晨,李叱剛剛從寧王府出來,準備去大營裏看看練兵情況。
纔出門,就看到一輛馬車在門口停了下來,馬車上沒人下來,一個隨車的小廝跑到門口,看了看門口的護衛,又看了看李叱,大概是覺得李叱穿着氣度更好一些,應該是王府裏的人,於是掏出一分拜帖遞給李叱:“勞煩通稟一聲,謝家,謝懷南求見寧王殿下。”
李叱看了看那拜帖,又看了看馬車,然後點頭:“所爲何事?”
小廝道:“還請進去通報,我只是個下人,並不知道我家先生求見寧王所爲何事。”
李叱嗯了一聲:“知道了。”
他轉身把拜帖遞給那正在抿着嘴笑的門口護衛:“去交給燕先生。”
說完後李叱就走了,那小廝也回到馬車旁邊候着。
李叱先去了一趟大營,巡視新兵訓練之後,就又去了廷尉府所在的梅園。
高希寧這段日子可是忙的飛起,幾乎沒有一刻能閒下來,李叱想和她一起喫個飯,幾次都沒成功。
每天她都要去巡城,還要帶着人去預防有可能會對李叱發動的刺殺。
等李叱進來梅園之後才知道,高希寧又出去了,說是城南那邊出現了命案,她趕過去看看情況。
命案這事很大,但應該歸屬於豫州府來管,高希寧是擔心死的人會有什麼蹊蹺。
李叱進了高希寧的書房,一眼就看到了桌子上的那個信封,那是洪嗣瑞等人離開官驛之後,官驛的人在桌子上發現的。
呈遞給李叱,李叱看了,又讓人送到了廷尉府裏給高希寧過目。
李叱緩步過去,在高希寧的位置上坐下,拿起那封信打開有看了一遍……這信上,一共只有兩句話。
第一句,我本不該說祝願寧王殿下一帆風順這句話,因爲我可可能會是寧王前行路上最大的風浪。
第二句,願寧王殿下一帆風順。
沒有落款署名,可李叱知道是誰留下的。
普天之下,如今還有這般自信說自己是寧王前行路上最大風浪的人,只能是武親王楊跡句。
李兄虎?
他可不認爲自己是別人路上的風浪,他只認爲別人是他路上的風浪。
楊玄機?
他也不認爲誰能阻擋他,但他可以把別人都阻擋住。
這封信一直都在高希寧的桌子上,也就是說,她可能看過已經不止一次。
那個丫頭,一定會想辦法,讓這風浪不能起。
李叱離開書房又到了梅園後院,那三位老先生果然都在,高院長和張真人在下棋,師父長眉道人在一邊看得都快急眼了,直說張真人是臭棋簍子。
李叱過去打了招呼,就到一邊陪着神鵰和狗子玩。
看到李叱,狗子是一如既往的那種臣民啊,朕已經感受到你的心意了的樣子。
而神鵰則是一種,你既然明知我是狗子陛下的第一重臣,你爲何還不餵我?
算起來神鵰如今是豬生中剛剛邁入青年的時候,年富力強,所以總會躁動。
而面對它的躁動,狗子的反應大概就是……白癡,安靜些,我允許你舔我的爪子。
正在這時候,餘九齡從外邊跑進來,看到李叱在這鬆了口氣。
“燕先生派我來尋當家的,說是有好事。”
聽到這句話,李叱大概就知道這好事是什麼事。
謝家的人忽然造訪,還能有什麼事。
李叱問:“燕先生的意思是讓我回去?”
餘九齡道:“不是,燕先生的意思是,謝家的人雖然帶着誠意而來,但還沒必要讓當家的親自去見他,有燕先生見一見就足夠給面子了。”
他笑道:“燕先生讓我來尋你,是讓我告訴你一聲,謝家的人很懂你。”
李叱忍不住就笑了起來,很懂我……懂我很難嗎,天下人如今還有多少不知道,寧王李叱貪財。
但是天下人又有多少人完全懂他呢?
知道他貪財的多,也都知道寧王時至今日尚未婚娶,都說寧王志在天下不喜女色……
李叱每次聽到這種話,都有一種怨念。
貪財好色……後者比前者難多了好麼。
寧王府。
燕先生吩咐人給謝懷南續茶,然後語氣溫和地說道:“主公這幾日事情格外的多,也不知道何時回來,不如我先安排你們住下,待主公回來後,我便派人知會你。”
謝懷南謝意的笑了笑:“倒是不用燕大人安排,謝家在豫州城裏有宅子,我直接回去住即可。”
燕先生已經說了安排住處的事,謝懷南當然明白人家這是要請他離開了,所以他起身告辭。
燕先生送他到門口,謝懷南笑道:“若殿下回來了,還請轉告寧王殿下,我可全權代表謝家,我之前對燕大人說的話,就是最大的誠意。”
燕先生道:“你放心,只要殿下回來,你的話我必會原原本本告知殿下。”
謝懷南再次抱拳,轉身上車離開。
不久之後,燕先生就到了梅園。
李叱正在後廚裏忙着給那三位老先生做午飯,此時還是高院長和老真人在下棋,但是看起來長眉道長的氣度比之前好多了,安安靜靜的看着,沒有再說出一個嫌棄的字,他安靜了,老真人也就放下了手裏的木劍。
燕先生一進廚房,就看到李叱正在顛勺,不知不覺間才發現,李叱的廚藝已經大有長進。
“主公……”
燕先生剛說了兩個字,李叱就回頭瞪了他一眼。
燕先生隨即笑起來,李叱和他們說好的,非正式場合,不要叫什麼主公。
“來的是人謝懷南,謝家家主謝懷遠最小的弟弟,在謝家極有地位,可以說是僅次於謝懷遠的人。”
燕先生道:“謝懷南說,若是你願意的話,謝家願意傾盡家族之力,輔佐你奪取江山,有多少錢便出多少錢,有多少力便出多少力。”
李叱笑起來:“什麼力不力的,說這個多見外,只說錢就好了嘛。”
燕先生噗嗤一聲就笑了。
他繼續說道:“我猜着,謝家的人突然找上來,是因爲謝秀和謝狄的事。”
李叱嗯了一聲:“應該是了。”
作爲謝家中手握實權的人之一,荊州節度使謝秀突然投靠了寧王,這件事對於謝家的影響之大,難以想象。
謝狄戰敗之後被俘,因爲謝秀的緣故,沒有被如何處置,此人眼見自己手下的隊伍士氣渙散毫無戰意,在尉遲光明攻打鷹州的時候,其實也沒做多少抵抗隨即帶隊伍舉起白旗投降。
這兩個人,如今都已經是寧王的人,謝家若是再把大部分賭注都押在楊玄機身上,已經沒有多大意義了。
就算是謝家傾盡全力的繼續支持楊玄機,楊玄機心裏那根刺也拔不掉。
與其如此,不如換個人。
燕先生道:“謝家的根基之地就在荊州,謝秀先斬後奏的投靠過來,他們就只能順水行舟。”
李叱問:“他們的意思是什麼?”
燕先生道:“謝家的意思是,盡全力。”
李叱道:“假大空,喊口號有什麼意思。”
燕先生笑:“如果十天之內你還不見謝懷南的話,那就一定不會只有假大空。”
李叱道:“那就先放十天的……先生喫多少?”
燕先生這才注意到,李叱已經在煮麪了。
燕先生道:“我飯量小……那三位老人家喫多少,我喫多少就好。”
李叱點頭:“明白,你喫三人份的,那我就喫十三個老人家的分量好了。”
燕先生那句話,也就自己人能理解的出來,要是換做外人理解的話,肯定是那三位老人家每個人喫多少,燕先生就喫多少。
這話傳揚出去也不大好,可能會被傳成……豫州節度使嚴大人一頓喫仨老頭,寧王殿下一頓能喫十三個老頭。
謝家在豫州城裏有宅子,只是已經很久都沒有重要的人回來過。
之前在豫州城裏身份最高的,也只是謝家一個生意上的分號掌櫃。
在豫州,曹家的生意做的最大,不管是什麼生意都沒有人能蓋過曹家。
在荊州,謝家的地位大概和曹家在豫州差不多。
謝家最讓人眼紅的,是從很久以前開始,私鹽就只能是從謝家手裏買。
這種尋常人去做了就會被殺頭的生意,謝家做的風生水起,就只說每年往蜀州送去的私鹽,就是極大的一筆收入。
蜀道難,難在十萬大山。
要在蜀州把生意做好,就一定要和蜀州的馬幫搞好關係,謝家和蜀州馬幫一直都走的很近。
別以爲馬幫只是個做運貨生意的,馬幫在蜀州,據說有八萬人,馬幫那位當家的一跺腳,蜀州江湖都要顫起來。
在豫州的謝家人一定早就收到了消息,所以宅子裏裏外外都打掃了一遍。
謝懷南在謝家的地位,實打實的是二號人物,能派他來,其實也足以證明謝家的決心。
豫州這邊曾經發生過不愉快的事,謝家的人爲了幫楊玄機,在豫州掀起了一些風浪。
可是謝懷南知道,只要誠意足,這些不愉快,都能過去。
然而這個誠意,也是謝家的底線,要見到寧王之後去試探才能定下來。
謝七兮就是謝家留在豫州城的人,是個才二十四五歲的年輕姑娘。
她能獨當一面,一是因爲其能力,二是因爲當初謝家的人沒有誰願意留下來。
她不算是謝家的嫡系,旁支的人也總是會顯得地位低下一些。
“九叔。”
謝七兮見到謝懷南,連忙行晚輩之禮。
“別那麼多規矩,你知道我最討厭這些。”
謝懷南笑了笑:“交代你的事辦的怎麼樣了?”
謝七兮也笑:“給寧王看誠意,第一個誠意已經準備好了。”
她指了指後院:“楊玄機在這邊的人,我已經拿了七八成,只要寧王見九叔,這第一份禮物就能拿出手。”
謝懷南嗯了一聲:“明天我和你一起出門,去辦第二件有誠意的事。”
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送禮物
謝懷南在很多人眼中,都是謙謙君子和翩翩公子的最完美的呈現。
他在謝家有着那麼高的地位和權勢,可他卻從沒有高高在上的姿態。
和他大哥謝懷遠不一樣,謝懷遠是那種不怒自威的人,下邊的人別說見到他,想到他都會有些懼意。
謝懷南不會因爲下人的身份就擺出一副冷麪孔,也不會因爲另外一個人高貴就看起來卑躬屈膝。
如果人真的是神一個一個捏出來的,那麼神在創造他的時候,一定更爲盡心。
謝家上上下下的所有人都知道,決策者是大哥謝懷遠,可沒多少人知道,幾乎所有決策,謝懷遠都要徵求謝懷南的意見。
因爲謝懷南不會讓人知道這些,如果知道了的話,會影響他大哥在衆人心中的地位。
他從來都不會做出任何讓人覺得不適的事,每個和他相處的人,都會有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
比如,有一次,謝家的某個下人回自己家路上想買回去些糕點孝敬母親,稱好了之後才發現錢沒帶夠。
正巧謝懷南遇到,他沒有用銀票,沒有用銀錠,而是和身邊人要了些碎銀子裝好。
走過去遞給那個下人說,今日府裏發工錢,你急着回家看母親,連工錢都忘了領,我一路追來可是追的辛苦,若不是你停下來買東西,我可能還要追到你家裏去,這樣真好,我少走了許多路。
放下錢袋,說一聲替我向你母親問好。
若只如此的話,下人還會覺得有些窘迫。
可他不會馬上離開,而是用一種很好奇的語氣問:“我可以嚐嚐嗎?”
下人連忙打開已經包好的糕點,這種粗製的東西,謝懷南在家裏自然見都不會見到,也不會喫到。
但他會真的拿起來一塊,嘗一口,然後就眯着眼睛笑起來,對下人說:“以後有這麼好喫的東西,一定記得告訴我。”
喫着糕點,笑着告辭,這就是謝懷南的爲人。
他不是裝出來的樣子,他是真的對每個人都有一種誠意。
所以此時此刻,坐在沈醫堂的客廳裏,他朝着給他上茶的小夥計笑着致謝的時候,沈如盞都覺得有些意外。
“謝先生這次來,是要談生意?”
“是的。”
聽到沈如盞問他,謝懷南鄭重地說道:“天下藥材,許多品種只出自蜀州,謝家與蜀州馬幫有生意上的往來,若是沈先生需要蜀州那邊的藥材,我們可以代買。”
“代買?”
沈如盞笑起來,代買這兩個字很有意思。
做了這麼多年的藥材生意,沈如盞自然知道蜀州那邊藥材的種類和品質有多好。
而且,確實有許多種藥材,只在蜀州那十萬大山中才能找到,其他地方都沒有。
謝懷南繼續說道:“是代買,不是我們買了賣給沈醫堂,藥材原價進來的,沈醫堂按照原價結算,不過人工和消耗,也要算在裏邊。”
他看向隨從:“把冊子拿過來。”
手下人把帶來的冊子雙手遞上,謝懷南接過來,雙手遞給沈如盞:“這是蜀州那邊藥材的名錄,這些年謝家也會做一些藥材生意,進價多少,都在冊子上,沈先生可先過目。”
沈如盞接過來冊子後打開看,沒多一會兒就確定,這藥材的進價公道的讓她喫驚,比沈醫堂去蜀州那邊採買還要便宜至少四成。
想想看,這四成就是馬幫的緣故。
沈如盞微笑着問道:“這可不是生意,這是人情。”
謝懷南搖頭:“這不是人情,這是禮物。”
他很認真地說道:“我便直說了,謝家打算在豫州開辦一家票號,想邀請沈先生入股。”
沈如盞問:“以謝家的財力,爲何想讓我入股,票號這種生意,不合夥比合夥要好做的多。”
謝懷南道:“代買藥材是給沈醫堂送的禮物,票號是給寧王殿下送的禮物。”
如此坦承,倒是讓沈如盞更爲喫驚。
謝懷南道:“謝家會預存在票號裏三百萬兩銀子,這是本金,至於票號的生意做的如何,就需要請沈先生在其中監管。”
沈如盞明白了。
謝家要給寧王送銀子,直接送過去的話顯得多不漂亮。
票號放在這,三百萬兩銀子是隻是前期的本金,票號賺了多少銀子,都是寧王的。
錢,可以生錢。
有這家票號,大股東是沈醫堂,不管沈醫堂是不是真的拿銀子入股,這豫州之內那麼多商人看着呢,也會立刻往票號這邊靠攏過來。
如此一來,謝家用三百萬輛銀子帶個頭,做個表率,短期之內,就可能匯聚起來千萬兩之巨。
這筆銀子當然不能直接拿走去用,這是寧王的備用資產,一旦遇到了什麼困難,這筆銀子就能發揮最大的作用。
謝家的人,頭腦確實不一樣。
沈如盞道:“這樣的大事,還是應該請示寧王的好。”
謝懷南道:“我昨日去過寧王府裏,恰好王爺不在,所以我就先來尋沈先生商量,若是沈先生覺得可行,謝家這邊就把東西都準備好。”
沈如盞嗯了一聲,問:“那這票號,是哪位任大掌櫃?”
謝懷南迴答:“我。”
這個,就更有意思了。
把謝家的二號人物固定在豫州,三百萬兩銀子算什麼?票號算什麼?
這個,纔是謝懷南想讓讓沈如盞轉達給李叱的誠意。
以後謝懷南就不會離開豫州了,他不走,謝家就算是綁在了寧王的船上,不打算下去了。
與此同時,京州,海城。
天命軍六七十萬大軍已經在這駐紮了數月之久,和朝廷那邊的談判還沒有什麼消息傳回來,這個冬天又冷的出奇,所以楊玄機也只能是熬着。
等到來年春暖之後,再審時度勢,看看接下來應該怎麼打。
如果和朝廷那邊的談判最終是他想要的結果,那接下來的目標,就是寧王李叱。
不把這後顧之憂解決掉,楊玄機都不敢盡全力攻大興城。
“主公。”
剛剛從荊州逃回來沒有多久的裴崇治快步走進書房,俯身道:“荊州那邊剛送來的消息,謝家……叛了。”
坐在書桌後邊的楊玄機猛然抬起頭,一時之間,有些不敢相信。
“謝家叛了是什麼意思?”
楊玄機臉色有些難看的問:“難不成除了謝秀和謝狄之外,謝家還有誰投靠了過去?”
裴崇治道:“是整個謝家。”
楊玄機手裏拿着的書冊微微顫了一下,然後他啪的一聲把書冊扔在桌子上。
“謝懷遠是想幹什麼?”
楊玄機眼神裏已經有了若隱若現的殺意。
片刻之後,楊玄機忽然看向裴崇治:“你們裴家和謝家向來走的親近……”
裴崇治不等他把話說完,連忙俯身道:“謝家走了錯路,裴家不會也走上錯路。”
楊玄機在心裏鬆了口氣。
要說到這中原之內,實力強大的世家大族,謝家可排進前五,裴家都要稍稍遜色一些。
再算算以前能排在謝家之前的,楊氏皇族不算在內,王家的態度有些不堅定,他們向來都是左右下注,不到關鍵時候不會做出選擇。
此時看着,王家似乎還更偏向於朝廷那邊,可也只是要做一個忠臣的表象出來而已。
曹家已經投到李叱那邊去了,宇文家被衰敗,長孫家隱忍。
“你怎麼看?”
楊玄機問。
裴崇治道:“家裏也送來消息,說謝懷南親自去了豫州,應該是去和寧王李叱談條件了。”
楊玄機很明白,謝懷南親自去了,那就沒有什麼迴旋的餘地。
裴崇治繼續說道:“謝家是覺得有本錢可以要挾主公,若是不加懲治,他們會更無顧忌。”
楊玄機問:“如何懲治?”
裴崇治回答:“以臣下的想法,這個冬天,京州這邊並無戰事,可以讓大將軍楊丁方率軍十五萬回荊州,與大將軍安暖匯合,給謝秀施壓。”
楊玄機聽到這,眼睛就微微眯了起來。
裴崇治繼續說道:“謝家的根基之地在荊州,謝秀投降,謝家也只是不得已而爲之,王爺分兵過去,回荊州只需月餘時間,兩位大將軍合兵之後,一路牽制謝秀,一路直撲謝家的族根之地庭陽。”
楊玄機緩緩點了點頭:“只要大軍圍困庭陽,謝家還能怎麼樣……另外,既然要敲打,就敲打的重一些。”
他看向裴崇治:“你安排人去豫州,把謝懷南給我抓回來,若是抓不回來活的,就把死的帶回來。”
“是!”
裴崇治俯身。
楊玄機自言自語似地說道:“地上的草,風一吹就跟着擺,要向讓草不擺了,就把一部分草連根拔出來,壓在剩下的草上邊,彎了腰,也就不擺了。”
裴崇治俯身道:“臣下明白,臣下這就去調派人手。”
楊玄機道:“去吧,別拖的太久,拖的久了還會讓謝家的人以爲,我不敢把他們怎麼樣。”
豫州城。
沈如盞把謝懷南的話原原本本的告知李叱,李叱聽完之後忽然覺得這個謝懷南是個很有意思的人。
沈如盞道:“謝秀說過,謝家的事,看似是謝懷遠做主,實則是謝懷南給出判斷,謝懷遠再做決定,既然謝懷南來了,所以謝家的態度倒是不用懷疑。”
李叱點頭:“票號的生意就做了吧,另外……謝家做的不是私鹽生意嗎,告訴他,他賣什麼價格,寧軍採買,就按照什麼價格收。”
另外一邊,謝家的老宅。
謝懷南洗了把臉,然後走到院子裏給荷池裏的魚兒餵食,謝七兮在不遠處擺了個桌子,給謝懷南泡上茶。
她問:“這事應該能成吧?”
謝懷南笑着說道:“如果過兩日有人來,說寧軍的用鹽以後會從我們謝家這邊採買,就是成了。”
謝七兮一怔。
謝懷南道:“你現在明白爲什麼要辦個票號了嗎?送禮物,哪有那麼簡單的。”
謝七兮仔細想了想,恍然大悟。
先和沈醫堂聯手辦個票號,然後以票號的名義從謝家採買食鹽,用謝家自己的銀子買謝家自己的東西。
這樣送禮物,是不是更有誠意?
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我也喜歡啊
梅園。
李叱說完了採買食鹽的事之後,沈如盞這樣聰明的女人,瞬間就理順了其中的關鍵。
如果李叱不這樣做,謝家後續怎麼繼續表現誠意?
所以她真的是對李叱佩服的不得了,一個如李叱這樣年紀的男人,卻好像已經把別人幾輩子的人生經歷都裝在腦子裏了。
怪不得那麼多人說李叱像是一個老妖怪,在上一世就已經嚐遍了人生百味。
她思考這些的時候,李叱已經走到客廳那邊,牆上掛着一幅很大的地圖。
寧軍已經佔據的地方,都詳細的在這地圖上體現出來,包括荊州。
欒唐在來豫州時候沒有獻上的地圖,在謝秀投靠過來之後,這地圖也已經到了李叱手裏。
“楊玄機不會看着謝家投靠過來。”
李叱仔細思考了一會兒後回頭看向餘九齡:“加急,給在河南岸大營的夏侯送信,讓他帶三軍兵力往謝秀那邊靠一靠,讓尉遲光明帶他的兩軍兵馬往天命軍安暖所部的側翼靠一靠,讓澹臺壓境帶他的兩軍兵力往安暖所部的背後切過去。”
餘九齡有些喫驚:“爲何突然就要打仗了?”
李叱道:“你派人去傳令,夏侯自然明白。”
沈如盞不懂什麼是兵法,也不知道仗該怎麼打,以前在西疆的時候,她在乎的那個男人,每次說到如何領兵作戰的那一刻都會顯得那麼神采奕奕。
可是她確實聽不大懂,但她能理解男人的那種自豪和成就感。
此時李叱所展現出來的樣子,是更爲自信。
他人在豫州,可是視線已經放倒了荊州之內。
餘九齡連忙安排人去給在河南岸大營的夏侯琢送信,他自己卻不理解爲什麼突然要安排兵馬動一動。
之前不是說過了麼,這個冬天不會打的起來。
然而這戰場上的事哪有一成不變的時候,今日這般,明日就那般。
李叱派人給夏侯琢傳令的這天是大年初三,整個豫州城裏熱鬧非凡。
前幾天來的人就已經超過十萬之數,過了年之後來豫州城裏看燈會的百姓數量,怕是可能翻了一倍。
李叱這幾日一直都住在廷尉府,每天到很晚的時候才能等到高希寧回來。
他會給高希寧準備好熱水,準備好晚飯,準備好一個不能被那仨老頭看到的擁抱。
高希寧一天下來處理的事情那麼多,會很疲憊,可是每一次看到李叱在等她的時候,嘴角都會揚起那麼幸福滿足的笑。
那三位小姑娘看到了,反正是越看李叱越順眼。
這天下哪有這樣的男人,已經貴爲一方霸主,坐擁中原半數江山,卻每天都會爲女人準備熱水準備熱飯。
第二天一早,李叱起牀後在後院裏練功,神鵰就和他搗亂,他打拳,神鵰圍着他亂轉,比狗還狗。
高希寧起來的稍稍晚了些,梳妝之後出門,卻發現李叱如同有分身一樣,已經端着吳嬸早起爲他們準備的早飯過來。
一萬熱乎乎的麪條,飄着三兩個油點,五六個蔥花,點綴着那個圓圓扁扁的荷包蛋。
飯還沒喫完,外邊就有廷尉快步進來,俯身稟告說,一個叫謝懷南的人,求見都廷尉大人。
李叱噗的一聲就笑了。
他不見謝懷南的這幾天,這位謝家的二號人物在豫州城裏,已經走動拜訪了許多人。
高希寧問:“見不見?”
李叱道:“見一下吧。”
高希寧嗯了一聲:“那我去客廳等他。”
她指了指自己沒喫完的面,李叱把她的碗端起來三口兩口吃了,然後一仰脖把碗裏的湯也喝的一滴不剩。
坐在對面的長眉道人嘆了口氣,看向高院長,高院長不知道爲什麼也嘆了口氣。
兩個人只是嘆息,老張真人卻自言自語了一句:“看把人家孩子饞的,從這碗剩下的麪湯裏找滋味。”
這就有些爲老不尊了哈。
李叱白了那仨老頭一眼,眼神裏的怨念是那麼清晰可見,那意思是……怪誰?
不多時,客廳。
謝懷南一進門,就朝着高希寧俯身施禮:“庭陽人謝懷南,拜見都廷尉大人。”
他身上自然是有功名也有爵位,他在謝家排行第九,但實際上是嫡三子,就算不能繼承公爵之位,楚皇帝也會給他一個很顯赫的侯爵。
然而這是寧王的地方,不是朝廷的地方,朝廷的冊封在寧王這似乎也沒太大的價值。
如果不是李叱喜歡極了那個寧字,大楚皇帝封的寧王李叱都不想要。
“謝先生請坐。”
高希寧起身相迎。
兩個人寒暄了幾句之後,謝懷南隨即說明了來意。
“昨日得知廷尉府在查一樁命案,這事我知情,沒能及時過來告知,確實很失禮。”
謝懷南道:“我到了豫州之後不久,楊玄機的諜子就跟了上來,在城南他們動手的時候,我手下護衛與他們打了起來,殺了一人,沒來得及處理,就被巡城的官兵發現了。”
高希寧道:“原來如此。”
她就覺得死的個人有些蹊蹺,在那人身上沒有找到任何身份憑證,從死者的雙手判斷是習武之人,尤其是右手上,是常年練兵器留下的老繭。
謝懷南道:“我已經把人都帶過來了,就留在廷尉府門外,都廷尉大人可以讓人把他們押進廷尉府,人數不算少,所以需要多安排一些人手。”
高希寧看向門外:“蓓兒進來。”
最近一直跟着高希寧的苑佳蓓邁步進門,不得不說的是,這一身黑色錦衣,讓她們幾個女孩子看起來是那般的英姿颯爽。
苑佳蓓本是那種柔柔弱弱的女孩子,比起劉英媛來說性子還要溫柔,膚色又白,長相嬌小可愛。
偏偏如此,配上這一身黑色錦衣,真的是別有一番韻味。
“你帶上人去把外邊的犯人都帶進刑房,請副都廷尉過來問話。”
苑佳蓓隨即俯身:“是。”
她轉身出門,一招手,帶着她麾下的廷尉往大門外走了過去。
安排妥當之後,謝懷南起身道:“畢竟是命案,給都廷尉大人添麻煩了,死者雖然是楊玄機那邊的密諜,但我也早該通報纔對。”
他回身看向隨從,隨從立刻捧着盒子進門。
謝懷南道:“我從家裏出發的時候,和我妻子聊起來,她知道我定會來拜訪都廷尉大人,於是準備了一件禮物。”
謝懷南把盒子接過來,雙手捧着放在高希寧的桌子上。
“大概在十三四年前,謝家裏出了一位女將軍,是我姑姑,官至正四品將軍,領兵作戰十年後纔回到家裏隱居,這盒子裏邊的東西,是我父親那時候想盡辦法給我姑姑打造的一件鳳麟甲。”
謝懷南把盒子打開,裏邊是一件散發着淡淡金屬光滑的軟甲。
其輕薄,就如同一件貼身的衣服一樣,可是這件東西,刀砍劍刺都不可破。
此時李叱就在後邊坐着,聽到這些話後,他都忍不住在心裏誇了誇這謝懷南。
此人行事,真的是滴水不漏,且不讓人厭惡。
見什麼人,說什麼話,送什麼禮物,皆有學問。
這件鳳麟甲送給高希寧,就算是高希寧想婉拒,李叱都會把東西收下來。
李叱也給高希寧做了軟甲,可是沒有極好的匠人,暫時也沒有絕好的材料,所以做出來的東西就顯得稍顯厚重了些。
女孩子愛美,不太喜歡穿。
在幽山國地宮裏發現的玉甲,也很輕薄,但那是甲片組成,穿在衣服裏邊不好看。
女人們對於好看兩個字的執念,簡直不能撼動。
這件鳳麟甲看起來如此的柔軟輕薄,外邊套上一件正常的衣服,完全看不出來。
李叱心裏想着,這個謝懷南,真的是把送禮送到了一定的境界。
等到謝懷南告辭離開之後,李叱從後邊出來,高希寧看到他那樣子就知道他在想什麼。
於是後退了兩步。
李叱走到門口,伸手從廷尉手中要過來一把橫刀,將那件鳳麟甲放在桌子上,一刀斬落。
鳳麟甲上立刻就出現了一條筆直的刀痕,可是把鳳麟甲拿起來抖一抖,那刀痕隨之不見。
這般巧奪天工的東西,說是至寶也不爲過。
“好東西。”
李叱把鳳麟甲掛在衣服架子上,又要過來一把連弩,朝着鳳麟甲一陣點射,十二支弩箭打完,鳳麟甲上坑坑點點,可是把它取來一抖,那坑坑點點就又被抖平了。
高希寧看着李叱,抿着嘴兒笑。
又兩天後,謝懷南接到寧王府派人送來的通知,說是寧王已經回來,問他何時有空去見一見。
謝懷南聽到消息後連忙致謝,親自把送信的人送到家門外。
他抬起頭看向天空,緩緩的吐出一口氣。
謝七兮問:“九叔,這次算是成了吧。”
謝懷南嗯了一聲。
謝七兮有些不解的問:“九叔爲何這樣上心,我可知道的,咱們家裏派人和楊玄機接觸,九叔都沒有想過去見一見,這次來豫州城,九叔這般事事親力親爲……”
她話還沒有說完,謝懷南就笑着反問了一句:“你在豫州城時間久,豫州城的變化你比我看得準,那你覺得是原來的豫州好,還是現在的豫州好?”
謝七兮立刻回答:“當然是現在的好。”
謝懷南笑了起來。
他轉身往院子裏走:“我也喜歡啊……走在路上,不會有山賊土匪攔你,走到街道上,再黑也不怕會有歹徒,小孩子揹着書包從學堂裏回到家,桌子上已經有熱乎乎的飯菜。”
“我也喜歡啊,那戲文唱詞裏的故事,不再都是悲壯的,而是聽了會讓人覺得這人間真美,說書人的驚堂木一響,第一句詞是……且說那外寇已有多年不敢入侵,可我朝廷兵馬卻準備打出去了。”
“我也喜歡啊……”
他看了一眼謝七兮:“少有所養,老有所依。”
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做不出也做不到
謝懷南一句少有所養老有所依,讓謝七兮覺得面前的人都有些陌生了。
“是不是覺得不適應?”
謝懷南一邊走一邊說話,語氣平和,略帶笑意。
“平民百姓有他們的不得已,世家大戶也有不得已,比如咱們家。”
“你大伯掌舵,謝家這艘大船怎麼開,往哪邊開,是你大伯在做主。”
“可是謝家不只是需要一個掌舵的人,還需要有人去划船,有人去撒網,有人去看風向。”
說到這他停頓了一下,沒有繼續在這個比喻上說下去。
可是謝七兮懂,謝家的掌舵人是大伯,可是謝家看風向的那個人是面前的這位九叔。
一個掌舵,一個掌帆。
謝懷南看了她一眼,笑着說:“是不是聽迷糊了?”
謝七兮沒迷糊,但她點了點頭。
謝懷南道:“簡單來說,就看船往哪邊走,最早是順着朝廷這條大河開,朝廷的各種照顧就是風向,所以根本不用去操心什麼,大楚還行,謝家的船就能一帆風順。”
“可是大楚不行了,船就要換一個方向開,有人說我們是見風使舵,還有人說是牆頭草,可是爲什麼不呢?難道非要把龐大的家族往翻船的地方開嗎?”
“尋常百姓們覺得我們這樣,他們鄙夷,可實際上,換一個位置,他們是謝家的人,我們是尋常百姓,還是一樣的……只是我們在鄙夷,他們在見風使舵。”
他走回到書房裏,坐下來,謝七兮已經給他把茶倒上了。
這樣和九叔學習的機會,以前從來都沒有過,聽謝家這位掌帆的人說這些話,對於謝七兮來說受用無窮。
“家族這艘船開向楊玄機那邊,那就要知道楊玄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我們便用什麼樣的策略去對應。”
“現在家族這艘船往寧王這邊開,那就要知道寧王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他說到這看向謝七兮:“寧王想要的是真誠,我們就用真誠。”
謝七兮道:“可是之前封州登州那邊發生的事,咱們家族分支的人做的不漂亮,寧王或許心裏還有芥蒂。”
謝懷南笑着搖頭:“你會恨明天嗎?”
謝七兮想了想,回答:“明天還沒來,爲何要恨明天?”
謝懷南道:“你不會恨明天,讓你有恨意的,只能是今天和昨天。”
他喝了一口茶後繼續說道:“沒有人會爲了昨天的恨,就不要明天了,如果有,那這個人一定會敗。”
他看了看桌子上的賬冊,那是謝七兮之前放在這的,是這幾年來豫州城內謝家生意的賬冊。
他把賬冊往回推了推:“拿回去吧,我不用看。”
謝七兮連忙道:“可是賬目九叔還沒有看過呢,萬一有什麼疏漏和錯誤,還需九叔指點。”
謝懷南道:“你看,你就喜歡揪着昨天不放。”
謝七兮怔住。
謝懷南道:“人這一生,昨天,今天,明天,昨天謝家的人在封州登州做錯了事,那麼今天謝家的人就用盡全力的去彌補,這樣的話,今天和明天都站在我們這邊,只有昨天沒有站在我們這邊,那我們佔了幾成?”
謝七兮回答:“三分之二。”
謝懷南道:“錯了,我們佔全部,因爲昨天已經不在了,把今天努力好,爲明天準備好,我們就有了全部。”
他笑了笑道:“我不想爲了昨天的事而傷神,也不想爲了昨天的事而憤怒,謝家的人,如果都能明白,今天和明天才是最主要的,那麼謝家這艘船就會一直開下去。”
謝七兮覺得自己懂了,可是又欠缺了些什麼。
她知道九叔要休息了,所以俯身一拜後告辭出門。
走到院子裏,她停下來思考剛纔九叔說過的那些話,隱隱約約的好像看到了一扇門,只是這門纔剛打開一條縫隙,有光在閃爍。
謝七兮離開之後不久,從書房的屏風後邊閃出來一個人,是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
看起來很尋常,沒有絲毫出彩的地方,就像是這個世界上絕大部分中年男人一樣,平庸的只能靠幻想自己有多了不起。
到了這個年紀的男人,頭髮已經稀疏,臉上已經油膩,身材已經走形。
收入不一定高,不認命但也不抗爭。
看自己的婆娘連親熱都不想,卻幻想着別人家小姑娘一眼就會看上他,倒貼上來。
這樣的一箇中年男人,扛上鋤頭就是農夫,帶上斗笠就是漁民,拿把鋸子出門就是工匠。
但謝懷南身邊出現的這個男人不完全是這樣,他有一雙如鷹隼一般的眼睛,即便是在黑暗中他也能精準的捕捉到獵物。
“三爺。”
中年男人在謝懷南對面坐下來,好奇的問:“這丫頭笨呼呼的,你爲什麼會耐心教她?”
謝懷南是嫡三子,所以他稱呼謝懷南爲三爺,而不是謝七兮稱呼的九叔。
謝懷南動手給中年男人倒了杯茶:“因爲我只能用豫州城裏的謝家人。”
中年男人這才恍然,他竟是忘了,謝懷南來……不是家族讓他來的。
謝懷南輕輕嘆了口氣:“大哥錯了,他不認爲,我勸不動,所以我只能自己來。”
中年男人跟着嘆了口氣:“大爺半輩子都聽你的,爲何這次就死活不肯聽?”
謝懷南道:“因爲他覺得很丟臉。”
中年男人沉默。
謝懷南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裘青,你爲什麼要跟我來?”
裘青笑起來:“因爲我看大爺不順眼,大爺看我也不順眼。”
這謝懷南無奈的笑了笑:“這邊日子可不如家裏舒服,我差不多把我所能調用的力量,都調用起來了,如果這還沒能打動寧王殿下,他還想再要什麼東西的話,我似乎也沒什麼可拿得出來,我窮了,你可能連工錢都沒的拿。”
裘青道:“我工錢那麼高。”
謝懷南道:“對啊,你工錢那麼高。”
裘青笑道:“所以你怕啥,你什麼都沒有了,還有我攢下的工錢,做個衣食無憂的普通人你怕不怕?”
謝懷南問:“能有頓頓酒肉的規格嗎?”
裘青道:“看你活多大了,你要是活一千歲,那肯定不夠。”
兩個人對視一眼,然後都笑了起來。
謝家的掌舵謝懷遠,不同意謝懷南的建議,不答應謝家整體投靠到寧王這邊來。
謝懷遠覺得,寧王李叱不過是個泥腿子出身,怎能長久?
再說,看看之前寧王都做了些什麼,他只要到一地,就會拿這一地的世家大戶開刀。
謝家的人在封州登州損失慘重,在冀州也有損失,謝懷遠把這一筆一筆的賬都記着呢。
所以啊……剛纔謝懷南纔會對謝七兮說出那些話,人不能揪着昨天不放。
謝七兮似懂非懂,他大哥謝懷遠完全不懂。
謝懷遠的想法是,世人皆說寧王睚眥必報,謝家的人之前對寧不友善,寧王怎可能對謝家友善。
就算是友善,以後只要得了機會,寧王那種貪得無厭的人,就會把謝家吞的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謝懷遠說了許多理由,可歸根結底,都不是最主要的理由。
謝懷南最瞭解他,知道他大哥是不願意向一個泥腿子稱臣。
面子這種東西,有時候能把人左右到,連理智都會輸。
裘青問:“你就不怕大爺報復你?”
謝懷南問:“你覺得我是一個狠毒的人嗎?”
裘青想了想,點頭:“有時候是。”
謝懷南道:“裴家與我謝家交好,歷來關係匪淺,我來之前,故意給裴家的人通氣,說家裏派我去豫州城,謝家要靠向寧王。”
裘青又想了想,然後嘆道:“裴家那些人和大爺一樣軸,所以一定會去告知天命王楊玄機。”
謝懷南道:“你已經想到了這一步,那就再往後想想,楊玄機會怎麼做,我大哥會怎麼做。”
裘青是個武者,不太喜歡動腦子。
但只要是謝懷南說的話,他就聽。
因爲在謝家,哪怕給他那麼高的工錢,那些謝家的人也只是把他當下人看,只有謝懷南把他當朋友看。
裘青仔仔細細的思考了一會兒,試着推測:“裴家有人在楊玄機那邊,告知楊玄機後,楊玄機必會向大爺問罪。”
謝懷南點了點頭:“繼續。”
裘青道:“這個時候,京州沒有戰事,那三方勢力在休戰之中,楊玄機能抽調出人馬,從京州殺到庭陽,只需一個月時間。”
說到這,他臉色已經難看起來:“這……是不是過於狠毒了,雖然大爺不願意聽你的,可兵禍之災,有些太狠了。”
謝懷南問:“那你還站在我這邊嗎?”
裘青回答的沒有絲毫猶豫:“站。”
謝懷南低着頭說道:“你推測到的這一步,確實是我在害謝家,會導致楊玄機的大軍兵圍庭陽,就算大哥去解釋,楊玄機的人也不會信,因爲我都來豫州城了,百姓們不知道大哥聽我的,楊玄機怎能不知道。”
他緩了一下後繼續說道:“就算是楊玄機有所懷疑,可是已經出動了大軍,他就會繼續幹下去,他得讓其他家族的人看一看,他容不得背叛。”
“謝家不會被夷爲平地,但是謝家積攢多年的財富,可能會被楊玄機全都奪走……”
說到這,謝懷南看向裘青:“推測到了這一步,我是不是依然害了謝家?”
裘青點頭如實回答:“是。”
謝懷南卻搖頭:“可不是啊,我是在救謝家。”
他起身走到窗口負手而立,看着外邊,語氣依然平和地說道:“我所預見的,寧王皆能預見……如果我所料不差,寧王已經安排河南岸大營的兵馬靠向謝秀了。”
裘青怔住:“所以呢?”
謝懷南道:“所以,安暖的十萬兵馬,以爲可以牽制謝秀的十五萬人不能回救庭陽,但那十萬人必敗無疑,你可知道河南岸寧軍大營是誰領兵嗎?”
裘青道:“不知道,我一直對這些事不太有興趣。”
謝懷南笑了笑:“是夏侯琢,是能擊敗黑武人的夏侯琢,而且還不止一次,所以安暖算個什麼……他必敗無疑。”
“到時候,謝秀的大軍和夏侯琢的大軍,就會將楊玄機安排攻打庭陽的另一支軍隊圍堵在荊州回不去,要麼被滅,要麼投降。”
謝懷南迴頭看向裘青:“你猜那個時候,我大哥還能怎麼辦……楊玄機那樣的人首鼠兩端,不值得託付,大哥不理智也不能醒悟,所以只能讓大哥他疼一下,才知道謝家未來何在。”
說到這,他重重的吐出一口氣,難得的,情緒上好像有了些大的起伏。
“父親臨終前說,若你大哥聽你的,你就好好輔佐,若他不肯聽你的,又涉及到了謝家安危,你可廢了他……”
謝懷南看着外邊的天空,那麼廣闊,那麼遼遠。
“我做不出,做不到,我不能廢了大哥,但我可以救謝家。”
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提前見見
裘青在謝家已經有許多年,謝家的許多事他都很瞭解,包括大哥謝懷遠那只是看起來的氣度不凡,實則心眼並不大。
在謝家的老家主故去之後,按照慣例,將家主之位傳給了嫡長子謝懷遠,這是一種最簡單的免去紛爭的方式。
可實際上,謝懷遠的能力比起謝懷南來說差得遠了。
所以也有了老家主臨死之前對謝懷南的交代,可這些話是真心實意的嗎?
哪怕裘青覺得自己不是那麼聰明,他也知道老家主的這些話,其實是想讓謝懷南明白,你一定要好好輔佐你大哥。
這麼多年來看似謝懷遠對謝懷南言聽計從,可實際上,這位大哥,又怎麼可能真的對三弟那麼信服。
他更多的是嫉妒,只是他一直能壓得住這嫉妒。
同樣都是爹孃生的,爲什麼就你看起來比較聰明?
與其說這次謝懷南離開謝家,是因爲謝懷遠對寧王的不看好,不如說是作爲大哥,謝懷遠心中擠壓已久的嫉妒心爆發。
“但願你所有期待,皆成美好。”
裘青看了看面前的茶杯:“此時倒是應該換杯酒來喝喝。”
謝懷南道:“等一陣子吧,我再陪你喝酒。”
裘青知道謝懷南的習慣,謝懷南喜歡喝一點酒,但在做事的時候,尤其是做大事的時候,他滴酒不沾。
用謝懷南的話說,酒有兩用,小用助歡愉,大用可慶功。
在謝懷南的思想中,酒和憂愁,從無關聯。
他最不喜的便是人們常說的借酒消愁,在他看來,有這種行爲的人,多不可深交,最起碼不可成爲重要的合作伙伴。
“如果寧王最終還是不滿意呢?”
裘青問。
他其實真的在擔心,畢竟謝懷遠是一家之主,他一句話就可以封鎖住謝懷南可以調用的絕大部分謝家的力量。
謝懷南找到沈如盞說要做一家票號,前期投入的那三百萬兩銀子,其實是謝懷南他自己所擁有財富的近乎全部。
蜀州馬幫那邊謝懷遠封不住,因爲和馬幫的來往,都是謝懷南的功勞。
馬幫那位豪氣縱橫但性格又有些孤僻的幫主,唯一認可的謝家之人就是謝懷南。
謝懷遠想去蜀州給馬幫發號施令,馬幫要是給他一點臉面,那都算馬幫輸了。
派去的人但凡有一點不客氣,還能四肢健全的走出蜀州,那也算馬幫輸了。
馬幫常年是和十萬大山裏的狠厲山賊打交道,如果他們自身不狠厲的話,山賊會怕他們?
所以食鹽的事謝懷南也有把握,畢竟還有馬幫在。
所以看起來謝懷南這誠意十足的三件事,就是他近期所能做出的全部。
此時裘青問如果寧王還不滿意該怎麼辦。
謝懷南聳了聳肩膀,嘴角上的笑意已經微微發苦。
“去坦白。”
他端起茶杯暖着掌心。
這三個字,是他最後的辦法了。
梅園,廷尉府。
李叱安排好了軍務上的事之後,就開始思考謝懷南的這種種表現。
說實話,李叱不喜歡謝家。
當然也不單獨就是不喜歡謝家,這些大家族的種種做法李叱都不喜歡。
但是李叱現在有點喜歡謝懷南這個人。
高希寧給李叱泡好了茶,放在李叱面前後走到他背後給他按揉肩膀。
李叱笑問:“今天不出去了?”
高希寧嘟着嘴說道:“唔……若是再不多陪陪某個人,某個人心裏的小脾氣就快按不住了吧。”
李叱道:“把這個人拖出去砍了。”
高希寧笑起來,抬起手在李叱腦殼上敲了一下。
“其實我只是有些不踏實,因爲南城的命案,我總覺得是和別處的奸細有關。”
高希寧道:“現在人都在刑房裏押着,張湯已經在審問,至於城中秩序上的事,交給她們去做就好,也得讓她們幾個儘快能獨當一面。”
外邊的人誰又能想象的出來,廷尉府的核心組成部分,是幾個小姑娘。
她問李叱:“你是不是還在懷疑謝懷南?”
李叱搖頭:“我不是懷疑他,我是懷疑謝家。”
李叱道:“前後的反差有些大,一個人跑步的時候,若身手矯健,突然轉彎往左往右都不成問題,可正跑的快突然轉身,那是要摔跟頭的。”
高希寧懂了:“謝家這樣一艘大船,可能會突然摔跟頭的事,他們應該不會輕易做出決定。”
李叱道:“從謝懷南的誠意來看,不用懷疑,信他就是了,可是從謝家的整個家族利益來推斷,他們跟着楊玄機大步往前跑,突然轉身,別說謝家自己會摔跟頭,楊玄機也會跟着有變化。”
高希寧道:“所以你纔會調兵動一動。”
李叱道:“楊玄機若不敲打謝家,其他各家誰還會對他心有敬畏,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楊玄機容不得這樣的事。”
想到這,李叱起身:“不等明日了,我現在去謝家走一圈。”
高希寧道:“不大好吧,以你現在身份,主動去找他,有些……”
李叱已經走到門口了:“放不下身份的身份,要它何用。”
李叱要親自去見見謝懷南,看中的可不是什麼謝家的財力物力。
他只是看中了謝懷南這個人。
與此同時,荊州,庭陽。
謝家的祖宅就在庭陽湖邊上,好大一片莊園。
有人說,謝家之所以能綿延數百年興盛不衰,就是因爲他們家祖地的這風水實在好的不得了。
這山勢與湖水,成環星抱月之局,謝家住在湖邊山下,盡得此地風水滋養。
在湖邊有幾條棧橋延伸出去,附近的漁民的船隻就停泊在棧橋兩側。
其中有一條棧橋不許漁民靠近,是謝家的船隻停靠之地。
此時此刻,謝懷遠就坐在棧橋的最前邊,擺了個馬紮坐着,手裏拿着一根魚竿。
二弟謝懷德站在不遠處看着他,大哥一言不發,他卻急的有些撐不住了。
在謝家這三位嫡子之中,老大謝懷遠看起來最爲陰沉,也頗爲穩重,但老二謝懷德不一樣,從小就毛毛躁躁急脾氣,到了現在這個年紀還是沒有絲毫改變。
“大哥!”
終於,謝懷德還是忍不住叫了一聲。
謝懷遠側頭看他:“你若是性子沉穩不下來,就先回去吧,莫要打擾我釣魚。”
謝懷德道:“老三已經走了,大哥你就真的一點都不心急?咱們三兄弟,什麼時候紅過臉?其實你也知道老三就是缺個臺階而已,大哥你只要給他個臺階,他也就回來了。”
謝懷遠搖頭:“你還是不瞭解老三,他做出了選擇後,什麼時候後悔過。”
謝懷德道:“我知道大哥你心裏也不希望老三走,這樣,你抹不開面子,我來,我去豫州把老三抓回來。”
謝懷遠道:“抓回來?然後呢?按照家法處置他?”
謝懷德怔住。
然後他有些不理解地說道:“大哥,家裏你說了算,家法不家法的,還不是你一句話?”
“那不一樣。”
謝懷遠道:“我身爲家主,要秉公持正,不能因爲他是我親弟弟我就縱容,他回來,這家法一定躲不開。”
謝懷德道:“那這家法,大哥到底打算有多重?真的要打死老三嗎?”
謝懷遠立刻說道:“你在胡說些什麼!”
謝懷德笑起來:“既然大哥你不打算打死老三,那就別管我了,我帶人去把他抓回來,回來之後,我保證讓他在你面前磕頭認錯。”
謝懷遠搖頭:“那是豫州,是寧王李叱的地盤,謝家的人在封州登州兩地起事,寧王李叱對我謝家說不得恨之入骨,你去了,難免會有危險。”
謝懷德大手一揮:“大哥你還信不過我?論頭腦,我確實不如大哥也不如三弟,但我也不是白癡啊……我帶人去,有機會就把他抓回來,沒機會我不會貿然行事。”
謝懷遠心裏確實有些後悔,老三走了,家裏人議論紛紛,一下子就變得不團結。
而且,現在楊玄機那邊應該也已經得到了消息,知道老三去了豫州。
如果抓進把老三帶回來的話,楊玄機派人來質問的時候,也就不用太過擔心什麼。
那時候就不該心軟的,應該把老三關起來再說。
“家族裏的人,你隨意挑選。”
謝懷遠道:“我身邊的高手,你也可隨意挑選。”
謝懷德笑起來,臉上頓時就變得陽光燦爛。
他心思單純,只是覺得,兄弟三個在一塊那纔是一家和睦,兄弟分開了他不接受。
“放心吧大哥!”
謝懷德笑着往回跑,像個孩子一樣。
謝懷遠卻重重的吐出一口氣,自言自語地說道:“老三啊老三,這次你幾乎要把家族都害死了……希望你回來後,能明白我的心意,也能明白是你錯了。”
謝懷德用最快的速度召集人手,謝家如此大的產業,想挑選出來一批高手絕非難事。
他此時心急難耐,只恨不得長出來翅膀,直接能飛到豫州城去纔好呢,然後再把老三綁在自己身上飛回來。
豫州城,謝宅。
李叱一個人來的,也沒有乘坐車馬。
這些日子豫州城裏實在太熱鬧,坐車過來還不如走路快一些,每一條街上都是擦肩接踵人頭攢動,車馬想過去,聽天由命。
正門關着,側門虛掩,門外沒有人守着。
李叱邁步走上臺階,在正門上按門環敲了敲。
有個小廝從側門那邊探頭出來:“請問你是有什麼事?”
李叱回答:“見謝懷南。”
小廝心說這人說話可真不可氣,但他卻必須得可氣地說道:“側門開着,勞煩你到側門來稍等片刻,我去通稟一聲。”
李叱搖頭:“我得走正門。”
小廝覺得奇怪,也有些氣。
但他還是很客氣的說了一句:“還是勞煩你到這邊等候片刻。”
李叱從臺階上下來,站在那,也很客氣的說了一句:“我在這裏等你家東主,開正門迎接。”
小廝心說這人是瘋了嗎?
可是又不敢耽誤事,萬一人家真的大有來頭怎麼辦,於是轉身跑進去通稟。
書房裏,謝懷南正在和裘青聊天,下人來報,把那要走正門的怪人描述了一遍。
謝懷南話都沒有聽完,人就已經衝了出去,鞋都沒來得及提好。
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輕重急
謝懷南急匆匆的跑到門口,見門外站着一個穿着樸素的年輕人,獨自一人在那,身邊連個隨從都沒有。
可謝懷南還是立刻就迎了過去,離着還遠腰已經往前彎了下來。
“拜見寧王殿下。”
他這身子一壓,李叱卻已經一把將他扶住:“萬一認錯了呢?若我不是,你這一拜豈不尷尬。”
謝懷南迴答道:“若認錯了,最多是尷尬,我不怕尷尬,若是對的卻不敢認,那纔可怕。”
李叱因爲這句話,對謝懷南的喜歡更多了些。
“殿下,請。”
謝懷南俯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李叱邁步進門,看了看這宅子,並不大,也頗爲老舊,但是打掃的乾乾淨淨。
在院子裏還站着一箇中年男人,看起來只是個普通人,只是掃了一眼,李叱隨即將視線移開。
裘青也俯身行禮,回憶了一下剛纔李叱的視線,若有若無的在他手上掃過。
他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裏不得不對李叱有了些欽佩。
第一次見面的人,而且只是隨意看了一眼似的,但看的地方卻是重點。
裘青雙手和常人不同,他雙手的食指中指無名指,三指一樣長度。
不是天生的,而是戳成這樣的。
他自幼練功,有七成的本事都在這一雙手上,從七八歲開始每天對着鐵砂戳,後來對着碎石戳,戳到二十幾歲的時候,他的手指已經忽然正常人的手指完全不一樣,手指頂端看起來有些嚇人,但若看到他出手你纔會知道還能更嚇人。
進了客廳之後,李叱又看了裘青一眼,裘青看起來態度很好,但他始終不離謝懷南身後。
“你先去外邊等我吧。”
謝懷南對裘青說了一句。
裘青問:“你一個人?”
謝懷南道:“殿下難道不是一個人?”
裘青沉默片刻,很認真的回答:“但我看得出來殿下能打,比你能打。”
李叱聽到這句話忍不住笑了笑。
謝懷南勸道:“要談大事的。”
裘青還是有些不放心,走到門口那邊停下來,謝懷南臉上已經有了些許請求之色,裘青只好邁步出門。
李叱笑問:“你朋友?”
謝懷南迴答:“是,是朋友。”
李叱嗯了一聲:“人這一生,能有一個這樣的朋友就很不容易了,所以你已經值得被別人羨慕,你朋友也是。”
謝懷南看向李叱,李叱見他看過來,笑了笑道:“我不羨慕,我這樣的朋友比你多,多很多。”
謝懷南也笑起來。
李叱道:“你可知道我爲何而來?先別急着說,你來猜,我給你三次猜的機會。”
謝懷南臉色忽然就鄭重起來。
他思考了好一會兒,然後起身後退兩步,撩袍跪倒在地:“是我騙了燕先生。”
李叱笑起來:“一次就猜中了,很好。”
他過去把謝懷南扶起來:“如果你三次都沒有猜中的話,我會直接走,若是你需要三次才能猜中的話,我也會直接走。”
謝懷南只覺得一陣陣後怕,背脊上都冒出來一層汗水。
寧王讓他猜三次,可他很清楚,寧王直接來了,而不是在很正式的場合見他,其中一定有原因。
這個原因又一定不是寧王有什麼顧慮,這是豫州城,是寧王治下,寧王見一個外來的人,能有什麼顧慮?
如果不是寧王的顧慮,那就只能是寧王在爲他考慮,那……又是在替他考慮什麼?
雖然他思考的時間並不是很長,但這短短片刻腦海裏卻千迴百轉。
他很快就想明白了,寧王是那麼那麼睿智的一個人,他不是代表整個謝家而來的事,寧王或許已經想明白了。
所以,如果是在一個有很多人在的正式場合,寧王點破他的話,那是很下不來臺的一件事。
況且,如果是那樣的話,就算寧王勉強把他留在身邊,寧王手下的其他人也會看不起他,甚至是牴觸他。
所僅僅是這一個選擇做錯了話,他打算投靠寧王而救謝家的事,也就不可能再繼續下去。
李叱坐下來,謝懷南卻沒敢坐。
李叱指了指椅子:“坐下說話吧,你的膽魄不該如此。”
謝懷南俯身致謝,然後才坐下來。
李叱喝了口茶,卻沒有再說話,謝懷南覺得寧王是在等着他主動說些什麼。
於是,謝懷南就把謝家如今的情況如實說了一遍,沒有一絲一毫的遮攔隱瞞。
他很清楚,此時的任何隱瞞,都可能是他爲自己挖的坑,埋進去的只能是他自己,還有謝家。
李叱只是安安靜靜的聽着,當謝懷南把他推測的那些事都說了一遍之後,李叱表面上看起來依然平靜,可是心裏卻樂開了花。
謝懷南的推測,與李叱的安排沒有任何誤差。
李叱確實已經調遣夏侯琢的隊伍迂迴穿插,如不出意外的話,天命軍大將軍安暖那十萬兵,不久之後就是鍋裏的肉。
謝懷南說完,再次道歉。
李叱道:“以你的身份來考慮這件事怎麼辦,你沒有做錯,連細微處都沒有做錯,所以你用不着道歉……”
李叱停頓了一下,然後用一種很溫和,但讓人聽了絕對明白這是很鄭重的語氣問了一個問題。
李叱問:“能暫時忘了你是謝家的人嗎?”
謝懷南表情明顯變了變,他用了大概兩息的時間思考寧王這句話的意思。
兩息之後,他回答:“能。”
李叱起身,大笑着走了。
謝懷南連忙跟上去,一路把李叱送到大門口,李叱沒回頭抬起手擺了擺:“回吧,不用繼續送了。”
然後就這樣看起來那麼隨意的走了,從進門到離開,前後也沒說幾句話。
裘青連忙問了謝懷南一句:“怎麼樣?”
謝懷南卻沒有立刻回答,一直看着李叱的身影消失在遠處。
良久之後,謝懷南重重的吐出一口氣:“我連一個字的假話都不能說,寧王剛纔只來了那片刻,卻帶着我去了一個地方。”
裘青好奇,那倆人明明就一直都坐在客廳裏,哪有去過什麼別的地方。
謝懷南自言自語似地說道:“我好像是被寧王帶到了一個分岔路口,一條路往左一條路往右。”
裘青問:“然後呢?”
謝懷南道:“如果我一念之差選錯了……走錯的那條路上,可能都是謝家人的屍體。”
裘青皺眉:“寧王說的?”
謝懷南搖頭:“寧王不可能說這些,也不可能會去直接滅了我謝家,寧王只是用兩個問題,就讓我看到了未來可能會發生的事。”
“我若選錯了,寧王棄我不用,然後給寧軍下令撤回大營,那謝家就真的完了。”
裘青問道:“可是謝秀手裏,還有十五萬大軍呢。”
謝懷南道:“寧軍一退,謝秀被前後夾擊,他打不贏,而且他不可能再向楊玄機投降一次,所以必是死戰之局,他越死戰,謝家被報復的越狠,最終也是謝秀戰敗謝家也敗……”
裘青也重重的吐出一口氣,他覺得聰明人活的真是太累了。
如果是寧王問他兩個問題的話,他怎麼可能會想到這麼多轉轉彎彎的東西。
兩個人才回到院子裏不久,外邊就又來了人,這次來的不是一兩個人,而是一營三百六十名寧軍戰兵。
看到這些士兵出現的那一刻,謝家的人全都緊張起來。
爲首的寧軍校尉從戰馬上下來,走到謝家大門口,朝着迎接出來的人抱拳道:“我是校尉馬昭,奉寧王令,今日起歸謝大人調遣。”
謝懷南這次是真的怔住了。
在剛剛得知寧軍到了之後,他有那麼一個瞬間以爲,寧王還是要棄他不用了。
校尉馬昭道:“哪位是謝先生?”
謝懷南上前:“我是謝懷南。”
馬昭道:“寧王讓我轉告謝先生一句話……做個票號的大掌櫃委屈了,那種小事你願意安排誰去做就安排誰去做,但你不能去,明日就到節度使府去見燕先生吧。”
謝懷南一揖到地:“臣,謝主公!”
第二天一早謝懷南就到了節度使衙門外邊等候,他沒有進門,到的時候天都還沒有亮呢。
結果纔到,節度使衙門裏就出來個小廝,說節度使大人請謝大人進去。
謝懷南這次,確實是沒有想到。
進去之後,直接被引領到了後邊書房裏,燕青之看到他來了,哈哈大笑:“來吧,跟我一塊喫早飯,然後隨我去辦件事。”
這天還黑着,節度使大人卻已經要出門去辦事了。
似乎是預料到了謝懷南會早到,所以桌子上明顯是兩個人的飯菜,兩碗粥,幾樣醃菜鹹菜,一碟腐乳,一盤熱乎乎的白饅頭,還有幾個鹹鴨蛋。
這就是一位封疆大吏的早飯?
謝懷南心裏不免震撼。
“大人,咱們一會兒去辦什麼事?”
謝懷南也沒有浪費時間去客氣什麼,也不矯情,坐下來拿了個饅頭就喫。
他這般聰明難道還看不出來,節度使大人是一位雷厲風行的人,對時間極在乎。
他虛頭巴腦的客氣一會兒,那是在耽誤節度使大人的時間,會令人不喜。
“武先生今日要離開豫州,赴青州任節度使,我們去送送他,噢,忘了告訴你,武先生之前是豫州節度使,我是暫代。”
燕先生一邊喫一邊說道:“送了武先生後,你隨我去熟悉一下,武先生離開之後會有許多事要操辦,我一個人分身乏術,你得幫我。”
“是!”
謝懷南立刻應了一聲,然後低頭快速喫飯。
沒多久,燕先生和謝懷南已經上了馬車,然後謝懷南又震撼了一下……這馬車裏,放着許多卷宗。
他才坐下來,燕先生就指了指其中一摞卷宗:“你看那些,我看這些,路上時間有限,能看多少看多少。”
謝懷南打開這些卷宗看,此時才真正的震撼起來,是那種讓他顛覆了人生觀念的震撼。
他所看的卷宗是各地送上來,十卷之中有至少八卷,一筆一劃,皆是民生。
他偷偷看了燕青之一眼,燕先生看的很快,看完一份就放在旁邊,卻沒有放在一起,而是分成了三摞。
謝懷南懂了,於是也開始看這些卷宗,也是看完一份放在一邊,也是分成三摞。
燕先生看了看他,然後就不由自主的笑起來。
到了地方,燕先生把其中一摞拿起來,下車後遞給身邊官員:“現在去辦這些,我已經批示過。”
他朝着謝懷南伸手:“把你的給我。”
謝懷南沒有絲毫猶豫,把其中一摞遞給燕先生。
輕,重,急。
謝懷南深呼吸,抬起頭看了看,太陽剛剛從東邊升起來,紅彤彤的。
可真美。
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不重要
也不知道是李叱的故意安排,還是燕青之出於對謝懷南的考驗,從第一天進節度使府就忙碌起來的謝懷南,一直都沒有人告訴他,他到底算什麼官職品級,又或者,只是燕先生的一名私人助手。
謝懷南也不去考慮那些,因爲他始終記得寧王問他的那句話。
“可以暫時忘了你是謝家的人嗎?”
如果他忘了自己是謝家的人,只是一個剛剛成爲寧王臣下的普通人,他憑什麼去要求高官厚祿。
如果他沒有忘了自己是謝家的人,在寧王手下做事,難道覺得自己出身高貴就可以去要求高官厚祿?
李叱要的是一個能臣,不是一個表演者。
能臣這個能字,需要從大量的事情中來體現,而一旦體現出來,那還需要去考慮什麼官職品級嗎?
接下來的整整一個月時間,謝懷南的辦事能力就已經完全展現出來。
燕先生不止一次對李叱說過,謝懷南之才,可以相國。
也就是在這一個月後,李叱收到了夏侯琢派人送來的捷報。
不出李叱判斷,天命王楊玄機果然調派了一支軍隊過來,試圖鉗制住謝秀的十五萬荊州軍,然後去攻打謝家所在的庭陽。
夏侯琢從安暖所部的側翼和背後各捅了一刀,謝秀趁機正面猛攻,一場大戰,只兩天兩夜,天命軍大敗,寧軍殺敵四萬多人,餘者散的散,降的降。
緊跟着,謝秀和夏侯琢率軍急速南下,將另一支天命軍隊伍圍堵在方圓幾十裏的範圍內。
李叱把捷報遞給餘九齡:“派人送去給謝懷南看看。”
餘九齡嗯了一聲:“這下,他也踏實了。”
李叱拉開抽屜,從裏邊取了快牌子出來:“順便把這個也給他。”
餘九齡接過來看了一眼,然後就驚了一下:“這麼大。”
那牌子的身份象徵,是豫州州治,如果是按照大楚那邊的官員品級來說,是正三品。
豫州節度使是軍政民政的一把手,手下也有分管軍務和民政的官員。
州治,按照大楚的官員制度來說,也叫州府大人。
纔來一個月的謝懷南就直接提拔爲三品官員,這可能會讓下邊不少人都眼紅。
所以餘九齡擔心也不是沒道理,他就是害怕下邊會有人鬧騰起來。
李叱道:“不算大,以後荊州節度使就是他。”
餘九齡又驚了一下。
謝家的根基之地就在荊州,把荊州節度使這麼重要的官職給謝懷南,按照常理來說這是大忌。
見餘九齡這般反應,李叱笑起來:“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可正因爲他是謝家的人,謝家的又在荊州,所以我纔會考慮將來讓他去做荊州節度使。”
餘九齡不明白,但是他也沒那麼好奇。
他知道自己有多大本事,知道自己斤兩,他理解不了的事情多了。
如果這爭天下的每一步棋都是他能理解的,那這爭天下大概和小孩子過家家也差不了許多。
他帶着李叱給他的捷報和那塊牌子去了節度使衙門,李叱卻好像懶得出門,留在梅園,才過了正月的天氣依然冷着,他卻裹了件棉大氅跑到那結冰了的荷花池旁邊坐着。
高希寧回來後看到了,吩咐不許任何人去打擾。
李叱有這樣的表現,就說明他遇到了什麼需要在安靜也可以讓他冷靜的地方,慢慢思考。
餘九齡到了節度使衙門裏,沒先去找謝懷南,而是先見了燕先生。
他雖然不是那麼好奇,可他嘴碎啊。
所以他還是問了,爲什麼當家的會那麼信任一個纔來一個多月的人,還打算在將來把荊州節度使那麼重要的位置給謝懷南。
燕先生聽聞後沉思了片刻,笑着對餘九齡說道:“已經快日落,我午飯卻還沒喫,你想辦法幫我搞一碗熱乎的帶湯水餃來,我就告訴你爲什麼。”
餘九齡伸手:“給錢,只要給錢,別說熱乎的帶湯水餃,就是熱乎的帶湯水牛我也能買來。”
燕先生嘆道:“我不想喫了,你走吧。”
餘九齡:“堂堂節度使大人……居然也想佔我便宜。”
燕先生:“當家的比我大不大?你應該這樣想,能佔你便宜的人,能有多少,我這樣身份的,是起步,你仔細想是不是很值得驕傲,是不是這麼個理?”
餘九齡就想,節度使級別的纔是起步,勉強能佔他便宜,那除了燕先生就是當家的了,就這倆。
這麼說來的話……
餘九齡看向燕先生認真地說道:“那有什麼可驕傲的?況且傻子纔信只有倆人佔我便宜……”
他說着這些話之前,手在背後擺了擺,跟着他來的親信隨從立刻就轉身離開。
餘九齡還在和燕先生犯貧嘴呢,餘九齡的手下就拎着一個食盒回來了。
打開食盒,第一層是一盤切好的熟肉,下一層是一大碗冒着熱氣的帶湯水牛……呸,水餃。
燕先生好像猜到了餘九齡就一定會搞來似的,他笑的可開心了。
哪怕餘九齡一直跟他在這犯貧,連門都沒有出去過,可他就是知道餘九齡會買來。
因爲他是餘九齡啊,還需要多解釋什麼嗎?
燕先生一邊喫一邊說道:“謝懷南這個人最大的優點是什麼,你知道嗎?”
餃子還有些燙,說話的時候就顯得有些含含糊糊。
餘九齡搖頭,他要是知道的話,還問什麼。
燕先生道:“謝懷南最大的優點就是足夠聰明,他知道怎麼樣可以救謝家,難道他就不知道怎麼樣會害了謝家?”
餘九齡仔細想了想這其中的邏輯,大概半刻之後才把這事捋順了。
再看時,燕先生已經在忙了。
他沒有再說什麼,悄悄退出去把門關好,然後招手把不遠處的那個護衛叫過來。
他問那護衛:“你叫什麼?”
年紀大概在二十幾歲的護衛立刻回答:“回餘將軍,我叫餘小寶。”
餘九齡立刻就笑了:“巧了,你也姓餘,那我現在就交代你辦件事,你可務必給我辦好了,別丟了咱們老餘家的臉。”
餘小寶立刻應了一聲:“餘將軍只管吩咐。”
餘九齡指了指旁邊的廂房:“去找人,把那間屋子改成一間廚房,再去僱個廚子來,不要求會做什麼花樣百出的菜品,就給老子把常喫管飽的東西做好喫就行,什麼麪條水餃包子之類的,這筆款項從我這出,誰如果問你就說我吩咐的,誰若是不答應,你讓他找我來,這廚子不負責別的,你們節度使大人只要餓了,就得馬上有飯喫,能辦好嗎?”
“能!”
餘小寶使勁兒點了點頭。
餘九齡把身上帶着的銀子都翻出來,連銀子帶銀票一共有一百多兩,他回頭看向自己的親隨:“你們帶銀子了嗎?”
他手下人立刻翻兜兒掏乾淨,把銀子全都拿了出來。
餘九齡把銀子交給餘小寶:“去辦吧,以後每個月這廚子的工錢,我會派人送來。”
餘小寶多問了一句:“要是節度使大人不答應呢?”
餘九齡哼了一聲:“他敢?”
說完就走了,可牛氣了。
出了門,餘九齡就忍不住嘆了口氣,燕先生實在太累了,其實他可以不那麼累,但他就是想把更多事做好。
越想越不舒服,於是一回頭:“去把負責燕先生書房安全的,領頭兒的給我找來。”
沒多久,一個看起來三十幾歲的校尉就急匆匆趕來。
餘九齡看了看他,問:“燕先生是不是每天都喫飯沒的準,餓極了纔會想找點飯喫。”
那校尉點頭:“確實是,我們勸了許多次,勸不動……”
餘九齡一腳踹在那校尉屁股上:“你們只負責勸?你給老子記住,我已經安排好了,再有讓燕先生餓壞了的時候,老子這將軍不幹了,也要讓你們不好過,自己什麼職責都不知道,你們還幹個屁,滾!”
餘九齡回到梅園的時候,離着還遠就看到李叱坐在那水池邊上一動不動的,在遠處看更像是一座石雕。
他本想和當家的說說燕先生太忙這件事,可是最終忍住了,沒去打擾李叱。
第二天,廷尉府。
高希寧早晨喫過了飯,回書房去準備今日要做的事,千辦虞紅衣從外邊進來,俯身道:“剛纔外邊有個校尉進來,要告狀。”
高希寧聽着一愣,一名校尉進來要告狀,這是從沒有過的稀奇事。
“告誰的狀?”
“餘九齡,餘將軍的狀。”
高希寧就更好奇了,吩咐一聲:“把人帶進來吧。”
大概不到一刻之後,高希寧就把這事的來龍去脈搞清楚了,大概是那校尉覺得委屈。
他覺得自己沒辦什麼錯事,平白無故被餘將軍踹了一腳,還說要搞他,他擔心真的被搞,跑來這想請都廷尉大人給他做主。
廷尉軍可監察軍隊,餘九齡有軍職,所以他纔會跑來這。
廷尉軍在很多地方都安排了人,但唯獨不會在燕先生他們這些老人們身邊安排。
這種安排,指的是在辦公的地方,燕先生他們出行,自然會有廷尉軍的人保護。
高希寧本想着,若是在燕先生他們身邊也放人的話,就顯得很傷感情。
可是現在她打算改一改了。
“你覺得自己委屈了?”
高希寧問。
那校尉叫王斌,點了點頭:“也不是委屈,只是害怕餘將軍還會責罰……”
高希寧看向虞紅衣:“去把餘將軍請來。”
虞紅衣應了一聲,不多時就把餘九齡請過來了,餘九齡溜達進門看了看,發現那校尉有些眼熟。
高希寧走到餘九齡面前:“我踢你一腳,你要忍着。”
餘九齡心說你踢我一萬腳我也忍着啊,再說你還少踢了麼……
高希寧說完之後,一腳踢在餘九齡屁股上。
她看向那校尉:“現在公平了,你去領三個月的餉銀,回家去吧,不用再到燕先生身邊做事。”
那校尉懵了。
高希寧邁步出門,到後院的時候,看到李叱換了個地方,坐在牆頭上發呆呢,看來昨天的事,他依然還沒有想明白。
高希寧走到牆下邊,抬頭對李叱說:“以後所有正三品以上官員的護衛隊伍,廷尉軍要接手。”
李叱點了點頭:“行。”
高希寧:“不問問?”
李叱搖頭:“不用。”
高希寧轉身走了。
李叱忽然側頭:“誰受委屈了?”
高希寧:“不算委屈……也算。”
李叱問:“誰?”
高希寧:“燕先生。”
李叱從牆頭上跳下來:“我和你去。”
高希寧:“你之前在想什麼?已經有兩日了,應該很重要吧?”
李叱搖頭:“不重要。”
謀京州而已,比不得他在乎的人。
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你不一樣
高希寧一邊走一邊說道:“我打算先從三品以上的官員來,畢竟廷尉府也要抽調人手,重新安排佈置,等到熟悉了之後再往下推。”
李叱已經知道了高希寧爲什麼突然要這樣做,他心裏只有自責。
可是這本身就是很矛盾的一件事。
如果之前就把廷尉軍的人安排在每一個官員身邊,那麼人們最先的反應,大概會是……寧王不信任我了?
因爲廷尉軍職責的特殊,所以真的可能會引起這方面的擔憂。
李叱一邊走一邊思考,這件事到底該怎麼辦才能周全。
高希寧當然也知道李叱在想什麼,若非是燕先生的事,她也不會這麼着急。
燕先生是真真正正做到了,當官是爲民在辦事的人,可卻忙到每天可能只喫一頓飯,也許一天連飯不喫一口的地步。
身邊的人覺得這是常態,他們該做什麼做什麼覺得習以爲常,完全不明白他們的職責到底是什麼。
“廷尉軍現在人手夠用嗎?”
李叱問。
高希寧搖頭:“不夠,所以暫時只能是從三品以上開始安排。”
“事情先宣佈下去,然後從戰兵裏邊選人。”
李叱看向高希寧:“我來宣佈,你去看看燕先生吧。”
高希寧腳步一聽:“我的職責之一,是不讓你捱罵受委屈。”
李叱道:“我最大的職責,是不讓我女人捱罵受委屈。”
高希寧站在那看着他,眼睛有些淡淡的發紅。
“唉……”
李叱拉着她繼續往前走:“你這每天被我感動一次,卻還沒有主動投懷送抱,你再這麼堅持下去的話,我都快沒什麼新奇的招式來感動你了。”
高希寧貼着李叱耳邊壓低聲音說道:“留着招式以後用。”
李叱:“我去!”
他看向高希寧:“你都看了些什麼!”
高希寧嘿嘿笑,眼睛裏亮晶晶:“你去問吳嬸唄,她說我成親之前,她就是我的成親諮詢老師。”
李叱:“你還真諮詢?”
高希寧:“我沒有,我不去,我什麼都不問。”
李叱眯着眼睛:“你這樣是不對的,你一個姑娘家家的諮詢這些,卻不和我分享,你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高希寧:“我呸,你身邊有餘九齡,你用諮詢個屁噢。”
兩個人還沒有走出廷尉府,燕先生就已經急匆匆的趕來了。
“此事萬萬不妥,別說安排專人服務,九妹爲我準備廚房,再僱一個廚師,這事也不能辦,我已經下令停了。”
燕先生道:“若以後真的有人專門來服務做官的人,久而久之,風氣必壞,當家的,你且想想大楚是怎麼壞的,那些當官的人,真的全部是自己主動變壞的嗎?不不不,其中有一部分是被引誘才變壞的。”
“大楚朝廷崩壞就在眼前啊當家的,真要是這樣做了,下邊做官的看着上邊的羨慕,上邊做官的則越發享受這種待遇,這樣不妥。”
李叱道:“寧兒的初衷是爲了照顧好先生和其他人。”
燕先生連忙道:“可以把所有官員的貼身護衛隊伍,換成廷尉軍的人,這樣其實也還好,官員們也會理解,但專門爲官員配備各種服務之人,此門決不能開,此風決不能長。”
高希寧看向李叱,李叱也在看她。
燕先生道:“不如這樣,我做個表率,作爲豫州節度使,我召集所有五品以上官員議事,把這件事和大家說一聲,完善一下官員的獎懲制度,比安排那些要好。”
李叱點了點頭:“先生召集人議事的時候,我也去。”
他又對高希寧說道:“那就先別急着佈置廷尉軍的人,從戰兵中挑選出來一批人,先訓練,然後統一安排,不以廷尉軍的名號分派,到時候我來想個辦法。”
高希寧嗯了一聲:“聽你的。”
和燕先生又聊了好一會兒,燕先生其實心裏格外感動,因爲九齡做的事而感動,因爲高希寧要做的事而感動。
李叱,他的學生,那個進四頁書院的時候連院服都買不起的小孩子。
時至今日已經貴爲一方霸主,卻還沒有任何改變,還是他的那個學生。
他,還是那個少年。
燕先生回衙門之後,李叱就去找了餘九齡。
餘九齡正在和親兵營人的在訓練,看到李叱到了,立刻笑呵呵的跑過來。
“當家的。”
臉上的笑意,永遠是那麼的春光燦爛。
李叱笑着問:“挨踢了?”
餘九齡嘿嘿笑:“那有啥,我大哥踢我一腳怎麼了,我大哥踢飛我也沒事啊,再說,我又不傻,看起來是我大哥在替那個人要一個公道,其實我大哥那是在向着我呢。”
李叱道:“回頭我踢她,替你要公道。”
餘九齡道:“當家的,咱能不吹牛皮嗎?要吹也行,吹個力所能及的不好嗎?”
李叱:“……”
餘九齡還是嘿嘿笑:“我真沒事,我剛纔不是說了嗎,我不傻。”
李叱道:“回頭你大哥要籌建一支新的隊伍,就是專門負責保護燕先生他們安全的,要從戰兵隊伍裏選人,這支隊伍以後也交給你。”
餘九齡:“我不幹,我就在你親兵營裏,我哪兒也不去。”
李叱:“那邊是掛名,但你最大。”
餘九齡想了想:“這倒是可以幹,給雙飛工錢嗎?”
李叱:“你說的是份還是飛。”
餘九齡哈哈大笑。
李叱道:“你的工錢漲三倍。”
餘九齡:“我湊!”
他看着李叱咧着嘴大笑:“三倍了?”
李叱:“三倍,還有就是……你餘公子以後去青樓的消費,可以掛賬。”
餘九齡眼睛都睜大了:“我去?!”
李叱:“固定的啊,只能選一家。”
餘九齡:“哈哈哈哈哈……當家的萬歲萬歲萬萬歲,但是……還是折現吧,當家的,這個我就不領了,你折現給我銀子唄。”
李叱:“這都不像是你了。”
餘九齡深呼吸,然後語氣有些低沉地說道:“那天,我從親兵營回家的時候已經後半夜,我進門的時候看到,我婆娘抱着孩子坐在那睡着了,桌子上是給我留着的飯菜,她就坐着搖搖晃晃的,像是隨時都要倒下去似的,可她沒有倒下去,是因爲懷裏抱着孩子呢……”
餘九齡看向李叱:“就那時候,那會兒,我就想着,餘九齡啊,你真他孃的是個混蛋,真的,大混蛋。”
李叱抬起手在餘九齡肩膀上拍了拍:“我明白了。”
餘九齡又使勁兒的吐出一口氣:“男人啊,都已經成親生子了,不能再那麼肆意妄爲了。”
李叱伸手摟着餘九齡的肩膀,倆人往前走。
李叱道:“你也知道我很摳門,折現這種事我一般幹不出來,所以你就死心吧。”
餘九齡:“噫……”
李叱道:“不過咱們可以換個宅子,當初選宅子的時候,你選了一個又老又小的,那時候你對我說,當家的,我沒啥功勞,咱們不能讓人說閒話,九妹……以後咱就不用去怕別人說閒話這種事,誰說,你就告訴他,這是我兄弟送我的,不是寧王送的。”
餘九齡猛的怔住。
第二天,燕先生召集了在豫州城內所有五品以上官員議事。
節度使府的大堂裏,坐滿了人,全都等着燕先生開口。
燕先生還沒有說正事,是因爲寧王還沒到。
他和官員們閒聊,屋子裏不是傳出一陣陣笑聲,就在這時候,李叱從外邊邁步進來,所有人立刻起身,整齊的俯身拜倒:“拜見主公。”
李叱笑道:“都起來吧,好好坐着。”
衆人起身之後,李叱坐在燕先生身邊:“先生說,我聽着。”
燕先生隨即把昨日發生的事先說了一遍,衆人聽了之後,心中都有些震動。
燕先生道:“主公說,不能讓咱們委屈了,要爲咱們安排專職的人員伺候,可我覺得不妥,天下還沒有打下來呢,現在大家就想着怎麼享受了,那將來百姓們喫的苦,一定還要比楚朝廷給的苦更多。”
他看向衆人:“所以大家可以怪我,主公給大家謀的福利,是我給擋回去的。”
衆人連忙回應了幾句。
李叱起身:“先生,我來說吧。”
燕先生俯身,然後回到座位那邊坐下來。
李叱笑了笑道:“剛纔燕先生說,餘九齡餘將軍給他安排的廚師,準備的小廚房,他都給拒絕了。”
“那我現在再說一句,我又給重新安排好了,你們暫時都沒有這樣的待遇,不只是你們,連我都算上,只有燕先生有這樣的待遇。”
燕先生臉色都變了,想阻止李叱繼續說,可哪裏還能阻止的了。
李叱道:“你們都知道燕先生每天如何操勞嗎?”
那些官員全都點頭,誰不知道燕先生做事有多拼。
李叱道:“既然都知道,那我就繼續說……燕先生是第一個,不是唯一一個,誰如燕先生這樣爲民做事,滿目皆爲民生,把百姓們的事放在最前邊,我也這樣安排,別說安排一個小廚房一個廚師伺候着……”
李叱看向衆人:“誰能做到如此,我李叱去伺候都行!”
他緩了一下後繼續說道:“今日這話就放在這,以後不管是豫州城裏還是各地方上的官員,考覈的第一要求是看百姓們的日子,在不做違反亂紀之事的條件下,哪裏的人生活改善的最多,哪裏日子越來越好,我就盡全力的去獎賞誰,到時候你們來跟我提條件都行,只要我能給的出的,什麼都行。”
他回頭看向燕先生:“但是,今日我要宣佈的第二件事,是要罰燕先生俸祿一年。”
燕先生都懵了一下。
李叱道:“如果以後各級官員,也學着燕先生的樣子,忙起來每天飯都喫不上,那我也罰,罰哭你們,記住了沒有?!”
“記住了!”
李叱道:“事情要幹,飯要喫,身體要好好的,大家將來還要一起看看呢,看我們幹出來的天下民生是什麼樣子,看我們幹出來的中原霸業是什麼樣子。”
一羣人俯身應了,可是每個人心裏一點反感都沒有,還有些開心。
李叱笑道:“我剛纔來晚了,你們可知道爲何來晚了?”
不等衆人說話,李叱繼續說道:“燕先生召集你們來,難得的人這麼齊全,那今天索性就給大家放半日的假,我剛纔讓人在後院架起來幾十口鍋,還買了很多菜和肉,大家今天就都親自動手,誰拿手做什麼菜就做一道出來,大家做菜大家喫,但我不管酒啊。”
一下子,衆人的反應就千奇百怪。
李叱把袖口挽起來:“走,今天主菜我來做,大家跟我到後院。”
“是!”
這些官員們啊,突然就興奮了起來,而燕先生,看着李叱,眼睛裏有些潮溼。
這是他的學生啊。
李叱回頭看向燕先生,在他的眼神裏,燕先生看到了……李叱是在說,我就算想盡辦法也要讓你不一樣,因爲你是我的燕先生啊。
第一千零四十章 人精
到了二月末的時候,從荊州又傳來戰報,天命軍十幾萬人的隊伍被圍堵在庭陽北邊幾十裏外的地方,原本可以逼迫天命軍投降,可誰也沒有想到,這時候謝家的家主謝懷遠再次做出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率領那支天命軍的人名爲楊丁方,是楊玄機手下大將軍之一,領兵多年,極有威望。
楊玄機帳下,有四個大將軍,被稱之爲天命軍四傑。
其中資歷威望最淺的是安暖,打仗最兇的也是他,每個人都應認清自己,安暖便是因爲認的清所以纔會打仗那麼拼命。
四傑之中,除了他之外的三個,原本都是大楚的府兵將軍出身,而且都曾獨領一衛兵馬。
他唯有用戰功來服人,才能保證自己在楊玄機手下立足,可打仗兇這種事,從來都是雙刃劍。
因爲太兇,他在戰場上殺出來赫赫威名。
也因爲太兇,在被寧軍兩邊夾擊之後,他還覺得有反敗爲勝的機會,所以下令對攻。
他判斷寧軍兵力並不是很多,放棄了對謝秀那十五萬荊州軍的攻勢,轉身朝着背後和側翼的寧軍殺過去,試圖從寧軍這邊打開缺口突圍。
夏侯琢當時的想法是……這個安暖,一直都這麼勇敢嗎?
那一場廝殺,安暖損失四萬多人,其中絕大部分都是被寧軍擊殺。
大概還有四萬餘人投降,一萬人左右下落不明,安暖僥倖逃了出去,身邊只有幾百人。
他逃到了楊丁方這邊,沒敢回京州去見楊玄機。
楊丁方的聽聞之後立刻就下令退兵,他深知被圍堵在荊州之內有多兇險。
怎麼都不會想到,寧軍的動作居然那麼快,一場大戰之後還能晝夜兼程的急行軍趕路,只用了幾天時間就在數百里外完成了封堵。
楊丁方的十五萬人就成了一支孤軍,左邊是夏侯琢的寧軍,右邊是謝秀的荊州軍,正前方則是庭陽。
謝家在庭陽那麼多年經營,根深蒂固,且他們的祖宅那麼多年來不斷擴建,修造的如同堡壘。
有山勢可借,城牆高大,謝家的私兵數量不少,還能僱傭青壯百姓,所以想在頃刻之間打下庭陽也非易事。
原本這困局,足以讓楊丁方害怕,也足以讓謝懷遠清醒過來。
可是這個時候,謝懷遠的那股子軸勁兒上來了。
如果他此時向寧王的軍隊投降,那他的面子上有多不好看?
老三謝懷南極力勸說之下他都沒有答應,此時若自己主動去投靠,他覺得羞恥,家裏人也會說他閒話。
況且,他也不認爲楊玄機會輸。
他思考了許久之後,做出了兩個決定。
第一,派人帶着他的親筆信去見謝秀,讓謝秀重新投靠楊玄機,只要此時和楊丁方聯手滅了夏侯琢的寧軍,楊玄機必會對謝家重新重視起來。
第二,他派人給楊丁方送信,保證謝家會爲大軍提供足夠的糧草物資,他甚至願意請楊丁方的隊伍進入庭陽之內,等待援軍。
這兩個安排之後,謝懷遠在這條路上,已經沒有辦法回頭了。
楊丁方所部,得謝家大批糧草物資的支援,沒有了後顧之憂,於是在庭陽以北設立防線。
連謝秀都沒有想到,家主居然冥頑不靈到了這個地步。
他將送信的使者痛斥一頓,然後寫了一封親筆信讓使者帶回去,勸說家族不要再執迷不悟。
然而謝懷遠纔不在乎,他堅信未來的皇帝,必是有衆多大家族支持的楊玄機無疑。
他也堅信謝懷南錯了,如果按照謝懷南和謝秀的選擇,謝家將來必然萬劫不復。
這是難以調和的矛盾,他們選擇的方向完全不一樣。
更何況,謝家中,絕大部分人覺得這次是謝懷遠判斷對了。
其實說的淺白一些,荊州的人,已經見識過了天命軍的戰力,楊玄機擊敗謝秀之後奪取荊州,讓包括謝家人在內的所有人,都感慨天命軍的強大無敵。
他們沒有見過寧軍,也對傳聞中寧軍不敗持懷疑態度。
豫州城。
李叱得到了夏侯琢的戰報之後,算計了一下時間。
現在已經二月末,再有一個月左右時間就要春暖,楊玄機不敢再從京州分太多人馬出去,但他若已經派人趕回蜀州求援的話,最遲在四月中就能趕到。
所以如果在一個月之內不能滅了楊丁方那十幾萬天命軍,這支隊伍就會成爲禍害。
他們有謝家不遺餘力的支持,糧草上不會有問題,原本的孤軍,就成了釘入荊州的一根楔子,紮在那讓人頭疼。
“怎麼打?”
燕先生看了李叱一眼。
李叱沉思片刻後說道:“再等半個月左右。”
燕先生有些疑惑:“拖的越久,對我們越不利。”
李叱道:“我得等個消息,如果半個月內這消息都沒有來,那我就親自南下匯合夏侯,在庭陽把楊丁方那十五萬人喫下去。”
坐在一邊的謝懷南俯身道:“主公,此事……我想回去試試能不能找個辦法。”
李叱道:“你侄兒謝秀十五萬大軍擺在那,你大哥都不爲所動,你隻身回去又能如何,你安心就是了,謝家那邊怎麼選那是你大哥的事,與你無關,你不用多想。”
謝懷南俯身一拜,心裏卻還是忐忑不安。
他大哥的頑固不化,壞了他的所有設計。
與此同時,豫州城,一家商行在豫州城水門裏邊大概不到二里遠的地方,有他們的倉庫。
這家商行名爲採悅,做的是綢緞生意,貨物經常在豫州碼頭上進出。
採悅商行不是謝家的產業,最起碼在明面上和謝家看不到任何關聯。
但採悅商行的東家潘光美在年少時候就與謝懷遠熟識,只是後來,潘家的生意多仰仗曹家,和謝家走的就遠了。
已經過去那麼久,少年都已經到了中年,很少再有人知道潘光美和謝懷遠的關係。
潘光美在寧軍佔領豫州城之後,態度也頗爲積極,所以生意沒有受到影響。
因此也就沒有人能想到,謝懷德是從採悅商行的船上下來的,帶着大批人手,以商行生意上朋友的身份進入豫州。
他們這樣的人要想做出假身份來,輕而易舉,正常的登記備案進入豫州,也不會被人懷疑。
潘光美之所以答應下來,是因爲謝懷遠寫信告訴他,只是想把老三謝懷南帶回家族,其他的事絕對不會做。
念在舊情,潘光美把謝懷德等人運到了豫州城,下船之前,潘光美交代了許多次,千萬不要在豫州城裏惹出什麼是非,不要連累了他。
謝懷德好好的應了,可卻只覺得大哥這朋友不怎麼仗義,還囉裏囉嗦。
跟他一塊下船進城的一個看起來三十幾歲的男人,看起來有些傲氣,似乎也不怎麼喜歡他們。
這個人是潘光美的手下,雖然纔到潘光美這不到兩個月時間,但已經被升任爲小掌櫃。
潘光美讓這個人給他們做嚮導,據說能力超凡。
“怎麼稱呼?”
謝懷德看了看那嚮導。
那漢子隨便回答了一句:“姓王。”
他帶着謝懷德等人進城之後不久,到了潘光美在城中的一處宅院住下來。
潘光美做了這麼多年生意,在豫州城裏的宅院很多,不下十幾處。
這宅子前後兩進,已經很不錯了,可是謝懷德看了之後卻有些不滿。
他在謝家地位那麼高,住的地方比這大多了。
“行吧。”
謝懷德道:“反正也住不了多久,湊合一下。”
那小掌櫃臉色都有些難看,似乎是對謝懷德這般態度格外看不起。
可這又和他沒什麼關係,這些人是潘光美的朋友,又不是他的朋友,他也懶得說些什麼。
只是此人還不知道謝懷德他們的來意,謝懷德可以告訴潘光美,當然不能隨便告訴一個下人。
“你先回去吧,用不到你了。”
謝懷德示意了一下,手下人取出來一包銀子遞給那小掌櫃。
謝懷德道:“你自己去消遣,願意做什麼就去做什麼,老潘若是問起來,你就說一直和我們在一塊就好了,他問我的話,我也這麼說,不會讓你難做。”
白來一筆銀子,還不用伺候這些傢伙,王掌櫃巴不得呢,道了聲謝準備離開。
走了幾步之後忍不住掂量了一下那包銀子,分量很重,他掩飾着自己的激動,走到沒人的地方打開看了看,眼睛立刻就睜大了。
這一包銀子,不下幾百兩,就算他是小掌櫃,可一個月也才五兩銀子銀子的工錢,這還是潘光美給面子,尋常的小掌櫃一個月也就三兩左右。
這幾百兩,是他五年以上的工錢了。
看着這麼多白花花的銀子,王掌櫃又覺得自己剛纔態度確實不大好,於是轉身又回去了。
再見到謝懷德的時候,王掌櫃已經堆起笑臉。
“想來想去,就這般走了還是不大好,若是需要我幫什麼忙,只管說就是了,我對豫州城格外熟悉,不只是生意場上的事,官面上我也有不少朋友。”
謝懷德本來就沒把他當回事,可是聽到最後一句忽然眼睛亮了亮。
“官面上你有朋友?”
謝懷德笑起來:“王掌櫃還真是深藏不露。”
這話裏邊多多少少有些譏諷,他一個商行的小掌櫃,能有什麼官面上的朋友,大概認識幾個捕快也就不得了了。
王掌櫃被他這般輕視,面子上便有幾分掛不住了。
“謝爺,你可能不知道,我原本是在節度使大人身邊做事,是節度使護衛營的校尉,只是因爲一些瑣事不得不離開官場,不然的話,謝爺覺得,爲什麼潘先生對我這般器重?”
“噢?”
謝懷德的眼睛就更亮了,剛纔是有些譏諷,現在是真的感興趣。
“想不到啊,原來王掌櫃還有如此身份。”
謝懷德拉了王掌櫃坐下來:“來來來,先和我說說這豫州城裏的事,你們去給王掌櫃泡茶,泡我帶來的好茶。”
他看向王掌櫃:“你是爲什麼離開節度使大人身邊的,那可是實打實的美差啊。”
王掌櫃眼神裏閃過一抹恨意:“唉……一言難盡。”
這一抹恨意,卻被謝懷德看的清清楚楚,謝家這些人精,還能看不出這個?
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你們怎麼敢的?
幾杯酒下肚,這王掌櫃就已經有些迷糊起來,他酒量確實不怎麼好,畢竟在衙門裏的時候,很少有機會喝酒。
“我做錯了什麼?”
王掌櫃把手放在謝懷德的肩膀上,一臉的憤懣:“憑什麼就把我趕出來了?”
謝懷德側頭看了看肩膀上的手,眼裏都是厭惡。
他是什麼身份,這個王掌櫃又是什麼身份,在他看來,這之手和一隻豬蹄子並無區別。
可他忍了,因爲這個王掌櫃,確實有用處。
他是耐着性子安慰了好一會兒,然後才問道:“你和節度使府裏的謝懷南謝大人認識嗎?”
王斌道:“還算熟悉,每天我帶隊保護節度使大人的安全,謝大人跟着節度使大人做事,所以每天也就都能見到謝大人。”
謝懷德笑起來,招手讓手下人又拿過來一包銀子。
“這是一千兩,我們之間有緣分,又和投脾氣,這銀子你先拿去花着,若是不夠的話你再來找我拿。”
謝懷德把銀子放在王斌的腿上,這裏邊是一百兩一個的大銀錠,一共十個,分量很重。
王斌雖然喝大了,可是還有幾分神智,此時看到這銀子放在自己腿上了,立刻就笑起來。
“這怎麼好意思,我也沒幫你什麼忙,又拿了這麼多銀子。”
謝懷德笑道:“若說是忙,確實有個小忙需要你幫一下,不瞞你說,其實我們也是謝家的人,只是旁枝末節,和謝懷南謝大人比差得遠了。”
“我們知道謝大人到了寧王這邊做事,位居高官,所以是想來投靠的,只是拜見無門,只要你能幫我們牽線搭橋見到謝大人,我還有重禮送你。”
王斌搖頭道:“我現在可是說不上話了,以前還行。”
他低頭看了看腿上的那包銀子,眼神裏都是心疼,可還是把銀子抱起來遞給謝懷德:“幫不上,這銀子我就不拿了。”
“拿着!”
謝懷德把銀子推回去:“幫不上也沒什麼,我們還是朋友呢。”
王斌愣了一下,忽然哇的一聲就哭了。
或許是喝多了酒的緣故,這一哭就停不下來,哭的是撕心裂肺。
“我在衙門裏做事,一個月也是五兩銀子,每天起早貪黑辛辛苦苦,十年也攢不到這麼多錢,還要交際應酬,還要養家餬口,算下來一輩子也攢不夠一千兩。”
他一邊哭一邊說道:“我一個大男人,雖然原本不是跟着寧王起兵的老人,可我本在豫州的時候也已經是校尉了,被都廷尉大人一句話就給打發走人,我受不得啊。”
“我回家還不敢說,現在他們還以爲我是整天去衙門裏,哪知道我是跑到採悅商行這裏來給人做工,爲了每個月那碎銀五兩,我的體面都沒了,從校尉到商行的夥計……”
謝懷德被他哭的不耐煩,也不理他了,端起酒杯喝了幾口。
好一會兒之後,王斌纔不哭了,像是忽然想起來什麼:“雖然我不能幫你們牽線搭橋,可是我知道你們怎麼才能見到謝大人,他就住在謝家的老宅裏,每天早晨,是節度使府裏的馬車接他,走的就是那條路,不會改,你們可去路上攔他,既然你們是一家人,攔住了就好說話。”
謝懷德的嘴角就忍不住勾了起來:“如此,也很好。”
第二天一早,王斌從自己家牀上醒了,一坐起來,嘩啦一聲,銀子掉在地上。
再看時,身邊都是大銀錠,地上也有。
這一下王斌就懵了,腦袋裏嗡的一聲。
這銀子是怎麼來的?
又懵又怕,不知道自己昨夜都做了些什麼,是做了什麼歹事不成,不然銀子如何解釋?
正害怕着,他妻子笑呵呵的推門進來,端着一盆溫水:“醒了啊,我給你擦把臉。”
王斌臉色發白的指向那些銀子:“哪兒來的?”
妻子噗嗤一聲就笑了:“昨夜裏你是真的喝多了酒,自己做過什麼都忘了?”
妻子臉色微紅:“回來後一身酒氣,把抱着的銀子扔在我面前,說以後一定要讓我過上好日子,還又摟又抱的……老夫老妻,你可多久沒,沒,沒那般親熱了。”
王斌急了:“我是問你銀子哪兒來的?!”
妻子被他喊的也有些懵:“你帶回來的啊,你說新認識了一個朋友,從南邊來的,一見如故,格外投緣,非要給你這麼多銀子,還說,你在衙門裏做事辛苦,提心吊膽還沒多少俸祿,他給你這銀子,是讓你自己去做些生意,以後就不要去賣命換錢。”
王斌抬起手,在腦袋上使勁拍了兩下,啪啪響。
妻子嚇了一跳,連忙抓了他的手:“你這是做什麼?”
王斌眼神裏有些懼意:“這銀子肯定有問題,我記得我一開始見到那人,看他不順眼來着,我還記得他給了我一包銀子讓我走人,不讓我理會他們,可沒有這麼多啊……我數過的,有四百兩,沒有這麼多啊……”
妻子被他這反應也嚇得夠嗆,連忙道:“你再想想,到底是發生什麼了?”
王斌想不起來,就是想不起來。
他問:“現在什麼時候了?”
妻子回頭看了一眼:“天才矇矇亮。”
王斌皺眉:“昨天喝酒了,好像是提到了一早要幹什麼,可就是想不起來要幹什麼。”
與此同時,大街上。
四名護衛在馬車左右跟着,這條路他們已經走了兩個月,無比的熟悉。
每天都是在這個時間,到謝家去接謝懷南謝大人到衙門去,謝大人對時間極爲重視,不管颳風下雨,絕對不會誤了時辰。
二月末,夜還是比白天要長不少,這個時候天才剛剛發亮,街道上一個行人都沒有。
謝大人每天都幾乎是第一個到衙門的,比謝大人還早的只能是節度使燕大人,因爲燕大人基本上就很少回家,處理公務晚了,就在衙門裏住下。
馬車的輪子碾過石板路,發出的聲音和這清晨顯得格外配,好像缺一不可。
四名護衛並沒有因爲已經熟悉了路線而放鬆戒備,他們的職責就是保護謝大人的安全。
他們四個,出自廷尉軍,每個人都有着極爲豐富的經驗。
不管是追蹤稽查,還是武藝反應,都不弱。
本來謝大人自己有護衛,但是他堅持不用,請都廷尉大人分派了四個人過來,其實這也是一種表示忠誠的態度。
就在這時候,馬車前邊出現了一個推獨輪車的人,看起來像是個貨郎。
四名護衛立刻就握住了刀柄,動作都幾乎一致。
這條路走過兩個月,第一次遇到這麼早就出來的貨郎。
獨輪小車碾過石板路的聲音,比馬車還大,車軸應該是生鏽了,發出吱呀吱呀的摩擦聲。
“戒備!”
一名護衛立刻喊了一聲。
一個常年跑生意的貨郎,是絕對不會允許自己的車這麼不好用,而且那車顯然很久沒有修理過,木頭的顏色都也不對。
長用的車,不會是這種毫無光澤的土色,那是放置許久沒用纔會有的顏色。
“怎麼了?”
謝懷南在馬車裏問了一句。
“大人不要下車。”
一名護衛提醒,然後抽刀出來走向那貨郎:“停下!”
貨郎立刻就停了下來,好像還被嚇了一跳似的。
“軍爺,怎麼了?”
那貨郎連忙問了一句。
這一句軍爺,徹底暴露。
豫州城裏的百姓們,見到寧軍士兵都會親切的喊一聲兵哥兒,而不是軍爺。
“離開車,抱頭蹲下!”
護衛又喊了一聲。
就在這一刻,從旁邊柴堆裏跳出來兩個人,持刀朝着護衛衝了過去。
另外一邊,院牆後邊翻出來幾個人衝向馬車。
四名護衛分成兩隊,兩個攔着前邊過來的刺客,兩個護住馬車抵擋靠近的人。
“發信號!”
隨着一聲喊,其中一名護衛從懷裏取出個東西一拉,一團煙花在天空炸開,發出很尖銳的聲音。
四周出現的刺客越來越多,能有數十人。
謝懷南的四名護衛,顯然已經支撐不住。
爲首的一個刺客看起來極爲壯碩,虎背猿腰,大步上前,一把抓住車門往外一拉,直接將車門拽了下來。
下一息,這壯漢伸手抓向謝懷南的衣襟。
可是馬車裏有兩個人。
那壯漢是謝家的高手,也已經在謝家做事多年,因爲天生神力而極爲自負。
他拉掉車門後,馬上就能把謝懷南從馬車裏拽出來,可是那隻手卻停在了半空。
壯漢的眼睛驟然睜大,雖然之前就有所準備,可這一刻還是被嚇得僵住。
他看到了裘青。
“裘……裘爺!”
壯漢下意識的叫了一聲。
裘青輕輕嘆了口氣:“你們是怎麼敢的?”
他伸出手,一點都沒有用力似的。
可是他的手卻好像捅破了一大塊豆腐那般輕鬆,直接貫穿了那壯漢的胸膛。
手從後背戳出來的時候,已經徹底變成了紅色。
他把手收回來,壯漢的屍體往後倒了下去。
就在這一瞬間,壯漢身後藏着的一個身材嬌小的女人,一劍刺出。
這一劍就是在等這個時機,這一劍的目標就是裘青。
劍瞬息而至,在裘青的手纔剛剛收回卻還在壯漢身體裏的那一剎那,劍就到了裘青的咽喉前。
裘青猛的一低頭,一張嘴咬住了劍尖。
咬住,那麼用力的一劍,居然不能再動分毫。
裘青使勁兒一抬頭,那劍尖竟是被他掰斷,然後他張口往外一吐,劍尖激射而出。
女刺客立刻閃身避開,可避錯了。
那吐出來的劍尖是虛招。
裘青的左手已經勾了出去,等着女刺客往這邊躲,然後……三根手指戳進了那女刺客的太陽穴。
裘青邁步下車,看了看四周,四名護衛已經收攏在車邊,他們背靠背的互相支援,已經人人有傷,看起來是堅持不住多久了。
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跟我回家
裘青一招擊殺了那個壯漢的時候,他和謝懷南就都已經明白過來,動手的竟是謝家的人。
謝懷南那般聰明的人,在見到這些人之前也不能想到,他大哥居然會做出如此愚蠢的安排。
不管是來殺他的還是來抓他回去的,都愚蠢到不可原諒的地步。
“你在車裏不要下來。”
裘青說完這句話後看向那四個廷尉府的護衛:“你們後撤到車邊來,其他的交給我。”
然後他往前邁了一步。
一步跨山海。
這山海,就是那些刺客心裏的恐懼。
他們大部分都認識裘青,都知道裘青這個人有多可怕,也必然明白和裘青交手必死無疑的道理。
所以誰敢第一個上前來,紛紛後撤。
刺客們這般後撤,連那四名廷尉軍護衛的壓力都減弱了不少,得以脫身回到馬車旁邊。
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場面……
一個人緩步向前,數十人逐漸後退。
他們明知道裘青有多厲害,也可能會在謝懷南身邊,來的時候也做好了心理準備,可見到即崩潰。
然而謝懷德又不是一個愚蠢的人,他當然知道裘青會給他的人帶來多大壓力。
而他派來的人,恰恰還都是懼怕裘青的人。
爲什麼?
因爲沒有人比謝懷德更清楚,要想把謝懷南抓回去,必須先解決掉裘青。
如果解決不掉的話,那就必須讓裘青離開謝懷南身邊。
第一批衝上來的這幾十個刺客,都認識裘青,都知道裘青的可怕,而這正是謝懷德要的後果。
他安排這些人埋伏於此的時候,告訴這些人,裘青已經被引開了,他們只需把謝懷南抓回去即可。
所以那些人在一開始動手的時候,纔會那麼勇敢。
這些人中,唯一知情的,就是那個身材嬌小的女刺客,他是謝懷德安排的後招,只是沒有想到裘青在那種情況下還能反殺了女刺客。
所以當這些人看到裘青出現的時候,那種懼怕和退意不是演出來的,都是真的。
當一個人可以嚇退數十人的時候,會不會很驕傲很自豪?
會不會往前多走那麼幾步?
這是對人心理的一種揣測,謝懷德做出的預判就是,第一是因爲那種驕傲和自負,裘青必然會往前多走幾步,第二是因爲謝懷南的安全,裘青也必然會多走幾步。
能不戰就把人嚇退這種事,誰會拒絕多走幾步呢?
謝懷德在遠處舉着千里眼看着,嘴裏自言自語的數着。
一步,兩步,三步……
其實在這種情況下,裘青又怎麼可能知道有人在數他走了幾步,又怎麼可能知道他走了幾步至關重要,又怎麼會在意自己走了幾步。
裘青只是知道,自己往前走,那些人就會往後退。
謝懷德確實是一個急性子的人,但身爲謝家嫡次子,有着極爲重要的地位,又怎麼可能是個蠢材。
當裘青走出十步左右的時候,忽然出現了變故。
而此時,遠處用千里眼看着這邊的謝懷德,嘴角也露出了笑意。
那輛獨輪車。
貨郎推着一輛獨輪車出現,看起來那獨輪車有問題,很破舊又沉重,車軸還吱呀作響。
這樣的破綻,當然會被廷尉軍的護衛察覺,當然會阻止那貨郎繼續前行。
這也是謝懷德故意安排的,就是用這輛獨輪車引起護衛的懷疑。
可重點是那個貨郎,而不是車。
獨輪車不大,車上還裝滿了貨物,不管怎麼看,那車上都不可能藏着一個人。
然而那車上就是藏着一個人,一個侏儒,一個只有正常人一半高的侏儒。
就在裘青向前走,離開馬車十幾步遠且根本沒有注意那輛獨輪車的時候,侏儒突然從車上衝了出去。
像是一杆被牀子弩激射而出的重型弩箭一樣,瞬息之間就到了馬車那邊。
獨輪車被他蹬翻,人從車窗直接跳了進去。
這個侏儒一把抓了謝懷南的衣襟,另一隻手在謝懷南脖子上敲了一下。
謝懷南有武藝在身,可着實算不得高手,毫無反應,被一擊打暈。
侏儒抓着謝懷南衝破馬車,迅速的跑進旁邊的巷子裏。
他掠過圍牆的時候,裘青也已經轉身衝進巷子,在巷子裏,有一羣刀客。
“殺!”
這羣刀客衝向裘青,他們不認識裘青,他們是謝懷德花高價從江湖上僱來的殺手。
這就是謝懷德心思縝密之處,用一羣認識裘青且會被裘青嚇破膽子的人來誘敵,再用一羣不認識裘青且殺人如麻的江湖刀客來阻擋。
沒錯,就是阻擋,而不是殺了裘青。
那些刀客的實力自然不同凡響,可是謝懷德很瞭解裘青有多強,他花費重金請來的刀客只是爲了讓裘青慢下來,最好是停下來。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局,能把簡單運用到如此極致,也足以說明謝懷德的心機。
遠處,謝懷德把千里眼遞給手下人,笑着轉身:“回去吧。”
侏儒的力氣居然那麼大,速度也那麼快,拎着謝懷南翻牆越脊,沒多久就到了一處僻靜所在。
這裏停着五輛一模一樣的馬車。
又不久之後,五輛馬車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分別駛向一座城門。
在裘青被阻攔下來沒多久的時候,大街上傳來馬蹄聲響。
黑騎到來。
打上天空的煙花是召集他們救援的信號,黑騎來的速度之快也超乎了謝懷德的想象。
他以爲最起碼他的人都可以撤走,在那些刀客攔住裘青的時候,他的人本該有足夠的時間撤走。
可是他對廷尉軍實在不夠了解,對豫州城也不夠了解。
黑騎隊伍從大街出現的那一刻,那四名渾身是傷的護衛眼睛裏就出現了希望。
隊伍一掃而過,一片弩箭飛來,四散的刺客瞬間就被放倒了一片。
渾身是血的裘青從巷子裏越了出去,他去追人,可是他卻失去了目標。
他只能回來,將希望寄託在廷尉軍身上,寄託在寧王殿下身上。
他身後,巷子裏一地的殘屍斷臂。
不久之後,廷尉軍黑騎往豫州城各門分派出去,在黑騎分派之前,傳令的騎兵已經先出發,告知各門皆暫時不開城門。
又一刻之後,有消息說,有人看到數輛馬車在城中一處聚集,然後又各自散去。
都廷尉高希寧立刻下令,廷尉軍攔截車馬。
半個時辰之內,五輛馬車都被找到,但是五輛馬車都是空的,除了車伕之外再無一人。
五個車伕都被帶到了廷尉府裏審問,副都廷尉張湯親自下場,只用了不到半個時辰就確定,這五個車伕確實毫不知情。
只是昨日有人僱傭了他們,說是讓他們城中一處地方等着,到了時間就分頭往各城門走去接人,他們也不知道接的人是誰,只告訴他們到了地方就會有人把他們攔下來。
他們是萬萬都沒能想到,把他們攔下來的居然是廷尉軍的人。
五個車伕這邊審問之後,唯一有用的消息就是,來告訴他們可以出發的那個人,很不尋常。
那個人個子非常矮小,但絕不是孩子。
沒多久,廷尉軍就開始在城中四處聞訊,有沒有人見到一個穿着什麼樣衣服的侏儒。
而此時此刻,謝懷南在水門往裏走大概二三里遠的地方,採悅商行的庫房裏。
這地方,來的時候謝懷德就看上了。
採悅商行的東家潘光美一臉怒意的看着謝懷德:“我跟你們說過的,不要惹事不要惹事,現在滿城都是兵甲,我是不會再幫你了,一會兒我就去王府裏請罪。”
“唔……”
謝懷德笑起來:“可是,我來的時候就已經告訴你了,我們只是想把我三弟帶回去,其他的事不會做,難道不是這樣嗎?”
他看向潘光美笑着說道:“老潘,你現在去請罪,我也不能攔着,人各有志啊。”
潘光美怒視着他。
謝懷德道:“你有船隊,謝家會分給你價值五十萬兩銀子的貨物,算是謝禮,現在你安排我們從水門出城,神不知鬼不覺,你想想,你去請罪就會得到赦免了嗎?”
潘光美一言不發。
謝懷德繼續說道:“你自己琢磨吧,現在越耽誤時間越危險,水門這邊寧軍還沒有盤查,現在走還來得及,走水路的話,一天二三百里,然後我們就換自己的船,和你再無關係。”
潘光美的臉色變幻不停,許久之後,他回頭吩咐一聲:“去給他們準備船。”
謝懷德笑起來:“這就對了,你和我大哥是知己兄弟,咱們就應該是站在一處的人。”
潘光美搖頭道:“我以爲你們是來勸說謝懷南迴去的,沒想到你們是用這種手段,這次算我倒黴,我不會要你們謝家那五十兩銀子的貨,你回去之後告訴謝懷遠,自此之後,我和他再無瓜葛,不必往來。”
聽到這番話,謝懷德的臉色就有些陰沉下來。
可他也知道現在還需仰仗潘光美,潘光美就範,無非是因爲解釋不清楚,所以乾脆儘快把他們送走就得了。
他何必要在這時候和潘光美糾纏,索性道了聲謝,然後就坐到一邊等着船去了。
就在這時候謝懷南醒了過來,臉色白的嚇人。
他一睜開眼睛就看到二哥謝懷德坐在身邊,立刻就怒了:“二哥,你犯了大錯!”
“老三,是你犯了大錯。”
謝懷德道:“我已經和大哥說好了,回去之後他不會太難爲你,只是當衆責罰你一下也就算了,你給大哥認個錯,以後咱們三兄弟還得在一塊好好相處呢,大哥其實沒有那麼怪你,你回去之後可別再和大哥犟嘴了。”
謝懷南道:“二哥你快把我放開,現在讓我回去還來得及,真的要是再錯下去的話,謝家就萬劫不復了!”
“你放屁!”
謝懷德抬起手在謝懷南臉上抽了一下,啪的一聲脆響。
“你胡說八道什麼!”
謝懷德怒道:“你就是太任性了,我是你二哥,這次不會再由着你,跟我回去之後,你就老老實實在家閉門思過吧,但我會和大哥求情的……”
他看了看謝懷南腫起來的臉,又心疼起來:“你年紀小不懂事,二哥打你,二哥心裏也疼……”
話還沒說完,屋頂上忽然傳來一陣響動,緊跟着大片的房頂墜落下來。
有無數人影,從屋頂的裂口中跳了下來。
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黃雀在後
屋頂破洞,人在瓦片之上落下來,屋子裏的人被聲音所吸引,一瞬間,幾乎同時都在抬頭往上看,然後,那碎瓦和灰塵讓每個人都下意識的避讓。
而這避讓,就是這些莫名其妙出現的人,之所以從屋頂下來的原因。
有的人抬起手擋住眼睛,有的人則低頭躲閃。
那些黑衣人迅速落地,他們動作極快,配合無比默契,手裏用的也不是尋常的刀劍,是比大楚府兵制式橫刀還要重的環首刀。
這些人一身黑衣,用青色的布矇住臉,腰帶也是青色的。
他們裝束統一,動作迅速,配合默契。
落地之後就展開殺戮,那些猝不及防的江湖客,在這些黑衣人面前幾乎沒有反抗之力。
如果不是這樣的情況突然出現,謝懷德手下的人絕對能應付的過來。
然而這就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局面,這些人可不是才盯上謝懷德他們的。
那個侏儒反應奇快,在瓦礫落下的一瞬間就衝了出去,一把拉住了謝懷德,嘴裏發出急切的阿巴阿巴的聲音。
他個子不高,人生已經對他不公平,可他還是個啞巴。
“先救我三弟!”
謝懷德喊了一聲,然後抽刀在手。
侏儒猶豫了一下,可還是聽了謝懷德的命令,轉身跑過去,一隻手抓住謝懷南的腰帶往外拉扯。
幾名黑衣人迅速的朝着他倆圍過來,連反應幾乎都一樣。
“五人隊?”
謝懷德的眼睛睜大了。
那些黑衣人不是江湖客,他們的配合,看移動就知道是大楚府兵的五人隊方式。
“朝廷的人?”
謝懷德立刻就喊了一聲。
可他喊完了之後就明白過來,這些人怎麼可能是朝廷派來的,朝廷也哪還有什麼餘力去管亂七八糟的事。
朝廷現在自顧不暇,大興城都危在旦夕。
所以,謝懷德明白了,這些人不是寧王李叱的人,那就只能是天命王楊玄機的人。
“二哥快走,是楊玄機的人!”
此時謝懷南的喊聲也出現了。
謝懷德卻轉身看向那些黑衣人:“你們都住手,我們是謝家的人,我們來也是要把謝懷南帶回去的,大家的目的一樣,我們謝家是天命王的人。”
回答他的是幾支連弩。
爲首的一名黑衣人指了指他,立刻有一個五人隊過來,五個人同時將連弩抬起來點射。
謝懷德大驚失色,手中長刀亂舞,擋住了兩三支弩箭,還是有兩支擊中了他。
一支在肩膀,一支在小腹。
謝懷德知道此時不能把弩箭拔出來,一邊揮刀逼退黑衣人,他一邊後撤。
“阿八!快去把我二哥救回來。”
謝懷南沙啞着嗓子喊了一聲。
那侏儒朝着他阿巴阿巴了兩聲,意思好像是讓謝懷南自己先出倉庫。
謝懷南點了點頭,往四周看了看,不遠處倒着一具屍體,他過去將長刀撿了起來。
可是他武藝確實算不得多高,才把長刀拿起來,一個黑衣人五人隊就圍了過來。
“青絛軍……是青絛軍的人!”
謝懷南此時終於看出了這些黑衣人的身份,他們都是楊玄機的親兵。
這些人,是楊玄機從百萬大軍之中精挑細選出來的精銳,說每個人都是士兵中的一流強者也不爲過。
爲了抓謝懷南,楊玄機竟然動用了他從不分派出去的青絛軍,由此可見,楊玄機對謝懷南志在必得。
爲首的那個黑衣人,就是青絛軍的將軍之一,名爲郭瑋,能成爲楊玄機親兵營三名將軍之一,足以說明其能力。
即便是在大軍之中戰場之上,郭瑋也有往來衝殺的本領,楊玄機曾經說過,郭瑋是真萬人敵。
啞巴阿八爲了救謝懷德又衝了回去,此時謝懷德身中兩箭,可嘴裏還在喊着我們也是天命王的人。
奈何,根本就沒有人在意,也沒有人理會。
這事,說是巧合,其實也不是。
天命王楊玄機要打壓謝家,其中一個命令就是把謝懷南抓回去,不管死的還是活的,都要帶回去。
謀臣裴崇治爲了挽回自己在楊玄機心中的位置,也爲了讓裴家和謝家就此能撇清關係,親自籌劃了這個局。
他帶人到了豫州城的時候,本準備要自己動手,可巧不巧的是,他們和謝懷德的人是同一天進城的,還都是從水門碼頭進城的。
在碼頭下船的時候,這裏的人沒人認識謝懷德,可裴崇治一眼就認了出來。
裴家和謝家向來交好,兩家的人多有走動,裴崇治是裴家很重要的一員,而謝懷德是謝家嫡次子,兩個人很早很早之前就認識。
按照輩分來說,謝懷德還要稱呼裴崇治一聲世叔。
從謝懷德帶人進城的第一天開始,他們就被裴崇治的人盯上了。
這次裴崇治帶來的人,不僅僅是有楊玄機那些門客中的江湖高手,還有一整隊的青絛軍精銳,一名將軍,還有三個五人隊的青絛軍斥候。
在天還沒有亮的時候,謝懷德就已經在謝懷南的必經之路上設好了埋伏。
然後謝懷德就到了比較遠的地方,舉着千里眼觀察全局。
可他不知道,他看的不是全局,他自己也在局中,裴崇治在更遠一些的地方也舉着千里眼看着,裴崇治看到的纔是全局。
裴崇治對謝懷德的佈置看的清清楚楚,所以他離開大街之後,直接安排人在倉庫這邊設伏。
比起謝懷德他們帶着謝懷南迴來,裴崇治的人還早來了一刻左右。
“我們是天命王的人!”
謝懷德還在喊着:“不要再打了,大家都是自己人!”
將軍郭瑋看了他一眼,眼神冰冷且充滿了輕蔑。
“謝家的人,果然都是一羣無恥之徒,此時怕死,所以又自稱是天命王的人,噁心至極。”
郭瑋朝着手下人下令:“盡數殺了,動作要快。”
他的青絛軍纔不會和江湖客單打獨鬥,都是以五人隊作戰。
一對一他們可能不是對手,五對五,他們必勝無疑,甚至一個五人隊打七八個也不會有太大問題。
謝懷德帶來的人不少,這碼頭倉庫裏還有不少潘光美手下的護衛,然而他們加起來也還是落入下風。
尤其是商行的那些保鏢護衛,平日裏和一些水匪打打交道還好,面對青絛軍精銳,他們連還手的餘力都沒有。
人確實死的很快,不少人已經沒有勇氣再打下去,轉身朝着倉庫正門那邊跑。
有人把巨大沉重的庫門拉開,迎面而來的是一片弩箭。
裴崇治就在正門外邊等着,在他身前,四個五人隊向前,前邊兩個五人隊手裏的連弩很快就打空了,他們立刻後撤一步,後邊兩個五人隊上前,也很快把連弩打空。
想衝出庫門的那些保鏢護衛,已經倒了一地。
四個五人隊交替向前,各自打空了兩次之後,想往外跑的那些江湖客都已經全都倒了。
“關門。”
裴崇治一聲吩咐。
立刻有幾名青絛軍轉身,推着沉重的庫門重新關好。
屋子裏不是廝殺,更像是屠殺。
謝懷德已經喊啞了嗓子,可他看到的卻是自己手下的人一個一個白屠戮。
“我們是自己人啊……爲什麼你們就不聽?!”
謝懷德的眼睛發紅,終於明白了過來,他再怎麼喊也沒有用,所以他瘋狂的揮舞着長刀,試圖發現心中的怒意。
就在這時候聽到身後一聲驚呼,謝懷德立刻回頭,因爲那聲音他太熟悉了。
回頭看的時候,就見老三謝懷南已經被一個五人隊制服,他們手法極快的把謝懷南綁了起來,在謝懷南喊了那一聲之後,其中一名青絛軍士兵抓着謝懷南的下巴一扭一拉,就把下巴給摘了。
“三弟,莫怕!二哥在呢!”
謝懷德轉身就衝了過來。
青絛軍這個五人隊的人互相看了看,然後成隊形向前。
後邊的兩個人分別伸出一隻手把謝懷南拎了起來,前邊的三個開路。
謝懷德像是瘋了一樣撲上來,手中的長刀朝着其中一個黑衣人頭頂斬落。
“放開我三弟!”
五人隊前邊那三個人,依次出手,銜接的幾乎沒有任何罅隙,配合之默契讓人頭皮發麻。
第一個士兵舉刀將謝懷德的長刀擋住,架在半空,第二個士兵一刀橫掃切開了謝懷德的胸膛,第三個士兵一腳踹在謝懷德胸口,人隨即向後飛了出去,狠狠的摔倒在地上,仰面朝天。
下一息,第一個出刀架住的那士兵已經收刀回來,長刀往下一戳,噗的一聲戳進了謝懷德肚子裏,刀子筆直的插進去,第二個士兵抬起腳在刀背上踹了一下,那刀就將謝懷德開膛破肚。
刀鋒斜着從脖子一側切出來,謝懷德的上半身就這樣分開。
謝懷南的眼睛驟然睜大,可是下巴被摘了,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這個時候,殺了幾個士兵的阿八看到了,嘴裏發出一聲頗爲尖銳的喊聲,紅着眼睛就衝了回來。
阿八殺到那幾人近前,在三把環首刀劈砍之下又一個滾地近身,他手中是兩把短刃,一刀一個,切開兩個黑衣人的肚子。
肚子上的血口那麼長,內臟一下子就流了出來。
阿八跳起來,雙腿盤着另外一個士兵的脖子,一刀一刀戳在那人心口,瞬息之間就把心口戳爛了一樣。
連殺三人,阿八回頭去救謝懷南,那兩個士兵把謝懷南丟下,舞刀相迎。
阿八從其中一人胯下鑽了過去,兩把刀戳進這士兵的後腰,來回扭了幾下,那士兵就一陣哀嚎。
在下一息,阿八跳起來雙腳踹在另一名士兵的腰上,把那士兵踹的倒地後,阿八撲過去,蹲在那人腦袋上,雙手短刃往脖子裏來回劃了好幾下。
殺了謝懷德的一個五人隊,瞬間被他殺盡。
一身是血的阿八跑到謝懷南身邊,急切的阿巴阿巴了幾聲,大概意思是快跟我走。
就在這時候,青絛軍將軍郭瑋卻拉開了硬弓。
在阿八殺那五人隊的時候,郭瑋就注意到了,他伸手,親兵將揹着的長弓遞給他,又遞上去三支箭。
鐵胎弓,鐵羽箭。
三箭品字形飛來,瞬息而至。
阿八還在拉謝懷南,第一箭從腦門射透,第二箭第三箭,在左右胸口洞穿。
郭瑋臉色鐵青的看着那倒地的瘦小屍體。
就是這樣一個人,頃刻間就滅了他一個五人隊。
“把人帶走。”
郭瑋一聲令下,過來幾個人,抬上謝懷南就走。
裴崇治走過來,指了指謝懷德的屍體,有士兵上去一刀把謝懷德的人頭剁了,找苫布隨意包裹了一下,拎着出門。
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他要上去
廷尉府,李叱臉色陰沉的從大門外邊快步進來,已經許久許久沒有在他臉上看到如此重的怒氣,怒到殺氣四溢。
此時此刻,距離碼頭倉庫的命案過去了大概半個多時辰的時間,寧軍已經調集船隻追出去,一時之間還沒有消息回來。
可是碼頭出口被堵住了,應該也不會那麼快。
廷尉府的大院裏,地上跪着數百人。
四周圍了一圈的廷尉,手都放在了刀柄上。
見李叱進門,高希寧快步迎上來,陪着李叱一邊往前走一邊把已經查明的事說了一遍。
“從水門進來的,因爲水門那邊走的都是商戶,而且水運生意最大的是曹家的船隊,所以當時就留用碼頭那邊的官員,是和曹家相熟的舊官。”
“碼頭主簿叫廖永和,碼頭上的船隊都是他在管制,這次竟然有正規的軍隊潛入進來,是因爲他收了十萬兩銀子。”
“在他家裏,這銀子已經起獲,他也已經認罪,人現在在刑房裏,張湯還在問。”
兩個人走路的速度很快,高希寧的語速也很快。
“廖永和是誰留任的官員?”
李叱一邊走一邊問。
“是……武先生。”
李叱腳步微微停了一下,只是停頓了一下就繼續往前走。
高希寧道:“但,是曹獵那邊的人舉薦,所以武先生也確實是疏忽了。”
李叱道:“那不是武先生的問題,是我的問題。”
高希寧一邊走一邊說道:“咱們從冀州來,就沒有熟悉管理碼頭的人才,冀州那邊幾乎就沒有什麼走水路的生意,可是豫州這邊不同,所以只能是從舊官裏甄選人員留用。”
“水閘不開,只走旁邊的小門,所有進出貨物都是碼頭上的力工扛着走小門進出,進城的貨運送到倉庫那邊,路程大概二里半,小門裏邊有各商行的馬車等候,這樣的目的,本來是爲了方便逐個檢查。”
“那些人進城的時候,是廖永和親自在水閘小門等候,他故意是在換崗的時候去的,用他的人替換了檢查的士兵。”
“還查到一件事……”
高希寧走的急了,說話又急,喘了一下。
李叱的腳步立刻就慢下來。
高希寧繼續說道:“查到在那些人差不多同時進城的人中,還有一批人,是隨着採悅商行的人進來的,出事的倉庫,就是採悅商行的倉庫,裘青說,那些人是謝家的人,目的就是來抓謝懷南迴去的。”
李叱問:“採悅商行的人抓了沒有?”
“採悅商行的東家叫潘光美,死在倉庫裏了,中了四箭,一箭中了咽喉。”
高希寧道:“有沒死的,已經問過,但這些夥計什麼都不知道。”
李叱已經走到刑房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院子裏跪着的人:“他們都是誰?”
高希寧回答:“都是廖永和的手下,其中多數爲碼頭上用的舊人,他們更熟悉……”
高希寧的話還沒有說完,李叱拉了她一把,抬起左手捂住了高希寧的眼睛。
“不用問了,都砍,屍體運到碼頭那邊示衆。”
“呼!”
四周圍着的廷尉抽刀上前,跪在那的數百人,一刀一個,全都剁了腦袋。
李叱拉着高希寧往前走,等高希寧轉過來才把手放下。
李叱推門進了刑房,張湯還在問,那個叫廖永和的舊官已經遍體鱗傷。
“又問出什麼了?”
李叱問張湯。
張湯俯身回答:“這一年多來,廖永和一直都在暗中收錢,只是他太熟悉碼頭上的事,只收現銀,不留憑據,而且他太聰明,反而是連曹家的船他都要仔細檢查,給人一種他很盡職的錯覺。”
李叱問:“那些人是哪兒來的?”
張湯回答:“廖永和說他們是謝家的人,估計着是那些人撒謊了,那些人跟他說帶的貨是私鹽,還有一些違禁的藥品,先給了他十萬兩,這麼大筆銀子誘惑之下,他也瘋了,那些人還告訴他,以後謝家的私貨會源源不斷的走碼頭這邊進來,希望他通融,還說謝懷南謝大人也會多照顧他,於是他查都沒查就把人放進來了。”
李叱回頭看向高希寧:“去碼頭上繼續查,所有和廖永和有關的都帶回來問,一個都不要錯放,進來了數百人的正規軍隊,帶着兵器,還有弓箭!”
他的聲音驟然提升,高希寧都被李叱這幾乎沒有出現的怒意嚇着了,她知道李叱不是和她生氣,而是碼頭那邊的亂象。
水門確實是疏忽了,因爲水閘不開,所以船進不了城,只能走小門,小門那邊又有嚴密盤查,進出的大部分都是熟悉的商人,以至於對那邊的監管確實放鬆了不少。
當然,這鬆懈,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爲小侯爺曹獵,但這和曹獵又無關。
況且,因爲廖永和是曹獵的人舉薦,連武先生都沒有過多的調查。
高希寧立刻說道:“方洗刀和虞紅衣兩個人還在碼頭那邊查,不會放過一個。”
李叱嗯了一聲,看向旁邊也嚇壞了的餘九齡:“九妹,派人去拿我的刀,你帶上親兵營跟我出城。”
餘九齡馬上應了一聲:“是!”
身爲李叱的親兵營將軍,他對於李叱的命令執行,必須又快又徹底。
高希寧下意識的拉了李叱一把:“你要去哪兒?”
李叱拍了拍高希寧肩膀:“我大概會有一陣子不回來,最多半個月。”
說完後就離開了廷尉府,纔出大門還沒有上馬,就看到曹獵急匆匆的趕來。
見到李叱,曹獵下馬跑過來:“碼頭的事……”
李叱一招手:“跟我來,路上說。”
曹獵立刻又轉身上了他的馬,催馬跟上李叱。
“咱們去哪兒?”
曹獵問。
李叱道:“去運河那邊,跟我攔一條船。”
他們才往前跑出去沒多遠,一個看起來大概三十幾歲的婦人迎面跑過來,張開雙臂,一邊跑一邊呼喊。
李叱他們連忙勒住戰馬,這纔沒有把那婦人撞倒。
“寧王殿下。”
那婦人撲通一聲跪下來:“罪婦有話要說。”
與此同時,水路上,一艘採悅商行的貨船正在快速的駛過,船上的人看起來不多,那是因爲人都在船艙裏躲着。
站在船尾看着後邊有沒有追兵上來的,是青絛軍三位將軍之一的郭瑋。
已經看了將近一個時辰,後邊沒有見到急匆匆追上上來的船,郭瑋稍稍鬆了口氣。
如果寧軍有戰船的話,他們根本逃不掉。
出碼頭之前,他們一共搶了兩艘船,一艘是採悅商行的這艘船,本來就是爲謝懷德等人準備的。
另外一艘船是誰的他們不知道,也不在意,搶了之後就把船點上一把火,堵在碼頭出口。
“好在好在……”
郭瑋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好在寧軍沒有船可用,這算是上天相助。”
郭瑋回過頭問了一句:“人怎麼樣?”
手下人回答:“在船艙,剛纔胡亂掙扎,又給打暈了。”
郭瑋嗯了一聲。
船上只有他主持,因爲裴崇治沒有上船,而是選擇分開走,走的陸路。
“想不到寧軍的反應會那麼快。”
郭瑋回想起來剛纔的事,以他這久經沙場的心性,也算是心有餘悸。
就在他們要離開倉庫的時候,大批的廷尉軍就朝着這邊過來,好在是裴崇治安排了人阻攔。
裴崇治這次進豫州城,帶來的不僅僅是青絛軍這些人,還有不少楊玄機的門客,也有從江湖上高價僱傭來的人。
青絛軍在倉庫裏殺人奪人,那些門客和江湖客,在裴崇治的安排下埋伏在路上。
廷尉軍一到,這些人就阻攔了一下,本以爲打伏擊會讓廷尉軍損失慘重,卻沒有想到損失慘重的是他們。
埋伏在那的人死了十之七八,剩下的估計也逃不掉。
可如果不是他們好歹阻攔了一下,也許郭瑋的隊伍也出不了城。
他雖然沒有看到,可他能猜到,把他們送出城的那個叫廖永和的主簿,此時應該已經被抓了。
想到此處,郭瑋又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這次的事幹的漂亮,在寧王李叱的眼皮子底下奪人,號稱天下無敵的寧軍卻根本沒有察覺,這相當於是我們親手在寧王李叱的臉上扇了幾個耳光,而且打的很響亮。”
郭瑋笑着說道:“回去之和主公說起來,主公也必會開心的不得了,只是可惜了,若早知道豫州城的水門碼頭防範如此鬆懈,我們甚至可以安排更大的動作,可惜了,着實可惜了。”
手下人問道:“將軍,裴先生的交代,照做嗎?”
裴崇治在和他們分開之前,告訴郭瑋,他們殺的人之中,其中一個就是謝懷南的哥哥謝懷德。
裴崇治當時就愣了一下,他看到了那個大呼小叫的人,卻不認識,只以爲是個白癡。
哪想到,居然是謝家的第二號人物,家主謝懷遠的親弟弟。
裴崇治當時不說,等人死了之後才說,顯然是故意爲之。
然後到了分開之前,裴崇治說,如果主公知道咱們這次還殺了一個謝懷德,怕是也要責怪,畢竟是意料之外的事。
郭瑋問他,那該如何。
裴崇治告訴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謝懷南也殺了,回去見了主公,只說是沒機會把人活捉了,把人頭帶回去了。
他還說,謝懷德的人頭也帶回去,足以證明謝家不只是謝懷南一人投靠了李叱,確實是謝家全族都投靠了過去。
郭瑋又怎麼會想不到裴崇治的目的,殺了謝家兩個人主要人物,謝家是不可能再被天命王所用了。
就算謝家還要表忠心,天命王都不敢用,這麼大的仇,留着的都是隱患。
而裴家,從中最爲得利,可以完全頂替謝家在天命王那邊的地位。
世人皆知,裴謝兩家關係親近,世代交好。
可是到了這關鍵時候,哪裏還有什麼親近不親近。
“不要殺。”
郭瑋嘴角勾了勾:“留着。”
手下人隨即應了一聲。
與此同時,在船艙裏,一個船伕往四周看了看,確定沒有人注意到他,他見船艙裏剩下不多的貨物是綢緞,於是偷偷割下來一條藏在懷裏。
不久之後,他又趁着沒人郭瑋等人離開船尾悄悄過去,把布條扔出去一塊。
緊張的,他心都在狂跳,後背上都是冷汗。
時間往前推移,豫州城,梅園門外不遠處。
一個婦人跪倒在李叱面前:“罪婦拜見殿下,我的丈夫叫王斌,曾在燕大人身邊做事,他讓我無論如何也要告訴殿下,他在船上,他就在那艘船上……”
“當時,我們夫妻兩個帶着銀子去碼頭,本想把銀子還給那些人,然後看到他們上了採悅商行的船,我丈夫說他得上去,他必須上去,他讓我來告知殿下,他會沿途留下記號。”
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撞!
王斌坐在角落處,回想着這幾天的事,每一件事都好像在夢裏一樣。
如果是從他離開節度使府開始算起來的話,那這個夢,好像也只有在拿到銀子喝多了酒的那一小段時間是快活的。
可是這快活真的好快,酒醒了之後快活就消失無蹤,只剩下無盡的擔憂和後怕。
這幾天他在船上是那樣提心吊膽,可他卻也有了一種釋然,提心吊膽,內心卻不再煎熬。
如果這次沒死的話,他打算回去之後就和妻子坦白一切,然後找個地方做工,踏踏實實的。
經歷過大起大落之後的人,纔會明白踏踏實實這四個字有多彌足珍貴。
幾天來,他每隔一段時間,就尋機會往河裏扔一條碎布,他其實也不知道這樣做有用沒用。
每天夜裏睡不着的時候他都會想一遍,自己爲什麼就沒有後悔上了船。
也會想一遍,爲什麼明明那麼害怕,可還是要冒險去偷偷的留下記號。
他給不了自己答案,因爲他不相信自己是個英雄,所以他排除了唯一的正確答案,以至於沒有答案。
他是小掌櫃,這船上的船伕都以他爲首,大家都知道可能最終會死,所以就更會將希望全都寄託在領頭的人身上。
有船伕知道他在留記號,沒有人找他說什麼,可卻會有意無意的幫他遮掩。
就在他思考這些的時候,幾名青絛軍的士兵從甲板上下來,掃了一眼那些船伕:“都到一邊去,先不要划船了。”
所有人心裏都緊張起來,或許他們一直在等的那個末日,現在到了。
每個人也都清楚,他們不會一直都在水路上走,那些混賬早晚都會換路線,就算是不換路線,接應他們的船應該也快到了。
郭瑋緩步走下船梯,手裏拿着一塊他的人剛剛纔打撈上來的碎布。
在看到那塊布的時候,王斌的心裏就咯噔一下,臉色瞬間就變得發白。
“你們之中,有人不老實。”
郭瑋走到衆人面前,掃視了一眼後說道:“我本來還想着,你們也算無辜之人,到了地方後我就放你們離開,可你們自己想死,我又能有什麼辦法。”
這話,船伕們誰都不會信,那些混賬怎麼可能會留下活口。
可衆人都不敢和他的視線對上,紛紛低頭,王斌也把頭低下來,他知道自己的膽子沒多大,一旦對視的話,就一定會被人看出來什麼。
“可我這個人,還是很仁慈。”
郭瑋繼續說道:“如果你們願意把那個留記號的人交出來,其他人我可以不殺。”
沉默,很可怕的沉默。
郭瑋等了好一會兒也沒見人站出來,於是嘆了口氣:“那就只好一個個的試了。”
說完這句話他就看向王斌:“你是船頭兒,如果有人偷偷留記號你一定知道,因爲他們都歸你管,你每個人都能注意的到,如果你沒有看到是誰丟進河裏碎布,那麼就只能是你丟下去的。”
他指了指王斌:“把他帶過來。”
兩名青絛軍士兵過來,一左一右,抓了王斌的胳膊就往外拉扯。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王斌叫喊起來,那慌亂,那恐懼,那掙扎的樣子,讓那些船伕們的眼神裏出現了些不一樣的東西。
他們就那樣看着王斌,似乎在這一刻,沒有人再對他寄予希望了。
“不是你?”
郭瑋笑了笑:“如果不是你,那你就指出來是誰,你如果敢說不知道,我就先把你砍了。”
王斌下意識的看向那些船伕,在這一刻,他忽然有些羞恥,因爲他再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懦弱。
“是……”
王斌鼓足了勇氣,剛想說是我,可是那個我字還沒有說出口,一個年輕的船伕站了出來:“是我。”
郭瑋他們的視線立刻轉移過去,都看向那個年輕人,他大概連二十歲都沒有。
很壯碩,常年跑船讓他的膚色發黑,眼睛卻很明亮。
他分開衆人走出來,深吸一口氣後說道:“就是我,一路上都是我,是我從船艙的貨物裏偷了布匹,切開,隔一段時間就丟到水裏一片。”
郭瑋居然笑了。
他走到那年輕人面前,上上下下的打量着。
“不怕死?”
他問。
年輕人居然也笑了,搖了搖頭:“不怕。”
郭瑋問:“爲什麼不怕?”
年輕人回答:“因爲我留下那些記號一定有用,寧王殿下的大軍就一定能追上你們,你們都會死,我一個人死換你們這麼多人死,不虧,所以不怕。”
郭瑋道:“那你是真的沒有見過死有多可怕。”
他擺了擺手:“把他按住開膛破肚,讓其他人看看。”
幾名青絛軍士兵上來,將年輕人雙臂死死把住,有一人掏出了短刀。
“等一下!”
王斌忽然大聲喊了一句:“不是他,是我!”
他的話纔剛喊出聲,所有船伕都喊了起來。
“不是他,是我!”
“是我!”
“不是他,是我!”
“要殺就把我們都殺了!”
“對,既然要死,我們就一起死,你要是敢殺了他們倆,我們就都不幹了。”
“大家死也死在一起!”
他們爭先恐後的喊着,然後開始往前邁步。
王斌看向那些人,突然之間,眼睛裏就已經滿是淚水。
“居然都這麼勇敢啊……”
郭瑋道:“你們是不是以爲,我不敢把你們都殺了?很好,你們想的對,我確實不敢把你們都殺了,因爲還沒有到地方,都殺了的話,我的人又不會操船,所以你們真的贏了。”
“但……”
郭瑋指了指王斌,又指了指那個年輕人:“把他們兩個手腳都打斷,留着他們倆的命。”
說完這句話後他看向那些船伕:“你們若是不繼續幹活的話,那他們倆一定會死。”
然後他看向手下一名校尉:“輪值看着他們,不許他們上甲板。”
“是!”
校尉應了一聲。
沒多久,一羣青絛軍上來,將那些船伕格擋在外,又過來幾個青絛軍士兵,將王斌和那年輕人的手腳都打斷了。
兩個人被丟在角落,互相看了看,好像都不知道疼一樣,一起咧開嘴傻笑。
上了甲板,郭瑋吩咐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差不多再有一天我們就能到岔口,裴先生安排的車隊會在那邊等候,我們棄船登岸,船要燒了,這些人全都燒死吧。”
就在這時候,有人忽然喊了一聲:“後邊有船快速追近!”
郭瑋一驚,連忙跑到船尾,伸手從親兵那把千里眼要了過來。
在他們的船後邊,有一艘看起來很奇怪的船正在靠近,那船的樣子他們從沒有見過,速度快的令人害怕。
“弓箭手到船尾來!”
郭瑋立刻喊了一聲。
這些青絛軍訓練有素,立刻在船尾組成了三排箭陣。
後邊那艘船從被他們發現不對勁,到追上來,根本沒有用多久,其速度是郭瑋他們這艘商船的至少一倍。
李叱就站在後邊那艘船的船頭,在他手裏,也攥着一塊溼漉漉的布。
這是他的船,狄赤在湖心島給他造的船,已經過去幾個月,這是第一艘成品。
本來這艘船就要送到豫州來給寧王看一看,李叱知道這艘船快到了,所以他纔會對曹獵說出城去運河上攔一條船。
鳳柏木所造的這艘戰船還沒有命名,狄赤說,這船堅固無匹,快若疾風。
“當家的,怎麼打?”
餘九齡問。
李叱低頭看了看手裏的那塊布,深呼吸。
然後他問親自來給他送船的狄赤:“如果撞過去會怎麼樣?”
狄赤回答:“他們的船會破,會沉,而主公的船卻毫髮無損,臣下有這個自信。”
李叱道:“那就撞過去,若是我們登船的話,那些人會用船伕要挾我們,把船撞沉了,撞出來的破洞越大越好。”
“是!”
老人狄赤都有些興奮起來,他揮舞了一下手裏的棋子:“撞過去!”
李叱他們後撤幾步,半蹲着身子,手扶着船,準備迎接衝撞。
在李叱他們身前,親兵營的士兵用巨盾擋住,蹲下來,將巨盾扶好。
靠近了,一片羽箭襲來。
噼噼啪啪的聲音中,羽箭都被巨盾擋住。
老人狄赤喊了一聲:“給主公看一看,咱們的船威武不威武!”
隨着他的旗子再次搖晃了幾下,船前邊的撞角居然還能往下壓了一下角度,擋木鎖死之後,戰船已經到了那艘商船後邊。
“撞了!”
狄赤喊了一聲,伏低身子迎接衝撞。
砰地一聲!
撞角直接穿進了那艘商船中,片刻之後,戰船的船頭就撞在了商船的船尾。
像是差不多大小的石頭和雞蛋撞在一起,雞蛋立刻就碎了。
整個船尾全部碎裂,那些弓箭手紛紛墜落。
李叱見那商船的船頭都被撞的揚起來,在這一刻,他立刻喊了一聲:“跳水去救人!”
不少已經做好準備的士兵跳進了河水中,朝着落水者遊了過去。
那些青絛軍的士兵個個都是壯漢,可他們是重甲出身,他們必然不會水,就算是會,水性又怎麼可能比那些船伕要好。
船被撞碎,如果人全掉在水裏,船伕們都能在水裏活下來,那些青絛軍的壯漢怎麼能?
李叱一伸手把他的鳴鴻刃抓起來,邁步就想跳過去,想了想這刀實在太重了,萬一落水不大好。
於是把鳴鴻刃又放下,赤手空拳的跳上了對面那艘破損的商船。
人一落下,大步向前。
在李叱身後,他的親兵一個一個跳了過來。
餘九齡抽刀在手:“留不留活口?”
李叱邁步,一拳將迎面而來的青絛軍壯漢太陽穴打爆:“不留!”
“呼!”
親兵營向前。
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我出
一個字,撞。
風柏木所造的戰船就狠狠撞在了那艘商船上,商船的船尾直接破碎,不知道多少人落水。
李叱從戰船上一躍而下,跳上了商船,沒有任何的停滯,直接殺進了青絛軍中。
這些青絛軍確實厲害,實事求是的說,尋常的寧軍戰兵也不是他們的對手。
但來的不只是李叱,還有李叱的親兵營。
一拳就把迎面而來的青絛軍士兵太陽穴打癟進去,李叱率先殺進了人羣之中。
以他爲鋒銳,親兵營勢不可擋。
甲板上的廝殺很激烈,可是更激烈的是在水中。
船體破裂,這艘商船下沉的速度很快。
船艙裏都是人,不只是那些船伕,還有許多沒來得及出來的青絛軍士兵。
船伕在劇烈撞擊之後摔了一地,看到船體裂開了個巨大的口子,他們紛紛爬起來,有的人往甲板上跑,有的人從舷窗跳了出去,他們都是老水手,誰都知道在灌進水的破洞那邊出不去。
可是王斌和那個年輕的船伕兩個人四肢俱斷,躺在角落處,他們動不了。
“怕不怕?”
王斌問。
年輕人此時卻真的豁達了,搖頭:“都這個時候了,還有什麼可怕的,我這樣的在水上討了好多年生活的人,死在水裏,就當是回家了。”
王斌嗯了一聲,看了看湧進來的水,他也笑:“你說是不是註定了的,莫名其妙的我就成了這艘船的船頭兒,最後又莫名其妙的和這船一塊沉下去。”
年輕人笑:“其實以前我挺不待見你的,總覺得你裝。”
王斌道:“你要是船頭兒,你也裝。”
年輕人哈哈大笑。
水已經到了他們的身邊,很快就把他們泡了起來。
“我先死。”
年輕人笑着說:“如果你死在我前邊的話,可能會嚇着我,老人們說,淹死的人可醜了。”
王斌點了點頭:“行,那就我先死。”
兩個人又對視一笑。
甲板上,李叱他們已經沒辦法繼續向前了,船頭已經快要立起來,他們無法站立。
李叱看到一個船伕要跳下去,朝着他喊了一聲:“王斌呢!”
船伕好像這纔想起來似的,臉色更加難看了:“他……他還在船裏,他被那些人打斷了手腳,動不了。”
李叱一驚。
他沒有想到王斌的手腳會斷了,船沉的這麼快,絕大部分船伕水性那麼好,早就已經脫身,可動不了的人只能會被淹死在船艙裏。
李叱深吸一口氣後,一轉身,從船上越入水中,看了一眼破洞何在,朝着那邊遊了過去。
船還在往下走,李叱游進去之後就什麼都看不到了,裏邊漆黑一片。
船艙頂部還沒有完全被水佔據,李叱浮上去深吸一口氣,然後又潛入水中。
遊了一個來回,看到了在水中飄着的青絛軍士兵屍體,他撥開一個,看了看不是,再游到另一具屍體那邊看,光線實在太暗,只能到近前纔看的清楚。
氣已經不夠用,李叱從一個破了的舷窗游出來,迅速上浮之後,一露出水面就大口大口呼吸。
他沒有看到王斌,卻看到了不遠處的一塊木板旁邊,有個人眼神憤怒的看着他。
李叱朝着那人遊了過去,他不認識這個人,可直覺告訴他,這個人就是青絛軍那個領頭的。
找不到王斌,那就讓這個人在水裏償命。
青絛軍士兵的水性不好,也可以說幾乎都不會水,他們是重甲步兵,在過去的生活中,水和他們沒有任何關聯。
可是郭瑋的水性還不錯,他是蜀州人,從小在江邊長大。
看到有人朝他游過來,郭瑋的想法也一樣,那就是弄死那個過來的傢伙。
李叱游到近出,郭瑋深吸一口氣後潛了下去,在水中抱住了李叱的腰往下拉。
如果是別人此時肯定會有些慌亂,落水的人都會這樣。
可李叱沒有,在被拉進水裏的時候,李叱沒有去掙脫,也沒有去掰郭瑋的手臂。
他摳郭瑋的眼睛。
郭瑋雙眼劇痛,哪裏還能繼續抱着李叱,鬆開雙手在李叱身上推了一把。
藉助推開的力量分開了一段距離,可是還沒有等他調整過來,李叱已經再次靠近。
郭瑋雙腿收起來然後一彈,想把李叱踹開。
李叱似乎是預料到了他的招式,提前側身避開,然後一把抓住郭瑋的腳踝往自己這邊拉了一下。
水中無力反抗,郭瑋被李叱拉到近前,李叱這次掐住了郭瑋的脖子。
被兩隻鐵鉗一般的大手掐住,郭瑋劇烈的掙扎起來,可是在水中這掙扎就顯得有些力不從心。
他水性好,李叱爲了生存什麼技能不好?
掐了一會兒,郭瑋就實在堅持不住張開了嘴,一張嘴,水就往嗓子裏邊灌。
李叱鬆開郭瑋的脖子,一隻手抓着郭瑋的下巴,一隻手扣住郭瑋的上牙,郭瑋下意識的想閉嘴,李叱雙手就那麼用力的掰着,水也就不停的灌進去。
沒多久,這位被楊玄機譽爲真萬人敵的青絛軍將軍,就被活活淹死在水中。
李叱拉了屍體往上浮起來,一出水面,李叱就使勁兒甩了甩頭髮。
看到戰船上不少士兵把撓鉤伸過來,李叱一隻手抓着撓鉤,一隻手拽着屍體,士兵們發力把李叱拉了過來。
李叱殺了郭瑋,可是心裏卻沒有一點釋然。
船上的士兵放下來軟梯,李叱扶着梯子往四周看,水面上都是殘碎的木板,還有數不清的漂浮着的屍體。
他視線掃過,沒有看到他想找到的人。
李叱深深的吸了口氣,準備爬回船上,可就在這時候,他看到了遠處水面上,有一羣人正在奮力游過來。
那些船伕回來了,最前邊的幾個人,都是單手在划水,因爲他們的另一隻手,分別抓着一個仰躺着漂浮在水面的人。
他們啊,一次一次的潛入水中,把那兩個人給救了回來。
他們啊,怎麼可能會放棄呢,那可是他們的夥伴,那可是他們的船頭兒,那可是他們的希望。
他們可是爭先恐後的喊過是我是我的交情,這交情,重不重?
大船上。
李叱蹲在王斌身邊,王斌臉上都是歉疚:“主公……我,我知道錯了。”
李叱在他身上拍了拍:“先回家,回家治傷。”
王斌問:“謝大人呢?”
“我在這。”
謝懷南快步過來,也蹲在王斌身邊:“謝謝你,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王斌竟是不好意思起來,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些什麼。
幾天後,豫州城。
廷尉府,空地上,被綁起來的人還是有數百個,就好像之前被砍死在這的那幾百人一樣的跪在那。
李叱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曹獵坐在他身邊也一言不發。
良久之後,李叱緩緩吐出一口氣。
“不是我不給你們機會,我給了,你們自己不爭氣,你們總是說,我不喜歡用曾經在楚爲官的人,我確實不喜歡,因爲你們身上的那種腐爛的氣味,我只要靠近你們就聞得出來。”
“可是我也知道,只要是罪不至死的人,都該有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而你們卻還覺得,城牆上的楚旗換成了寧旗,與你們沒有任何關係。”
“你們還該怎麼貪就怎麼貪,還該怎麼瀆職就怎麼瀆職,我現在看到的你們,都是廷尉府已經查實罪名的人,你們非但害了自己的命,也害了那些和你們一樣舊官出身的人,他們以後沒機會不是我不給,是你們連累的。”
廷尉軍副都廷尉張湯邁步上前俯身對李叱說道:“就這樣砍了,似乎欠缺了些警醒的作用,臣想把他們帶到碼頭那邊去殺。”
李叱一擺手。
張湯隨即下令,這跪在這的數百人,全都被廷尉軍拉了起來,押送出門。
曹獵沒說話,沉默了一會兒後起身準備離開。
李叱看到他要走,於是說道:“和你有什麼關係,你甩什麼臭臉子。”
曹獵腳步一停,然後回頭,咧開嘴就笑了:“和我沒什麼關係,你不早說。”
李叱瞥他。
曹獵回到座位那邊坐下來,憋了好久,也沒把下一句憋出來。
李叱道:“人不是你舉薦的,但是你手下人舉薦的,不行啊,看來都得換人了。”
曹獵道:“都讓你砍完了,可不是得換麼。”
李叱道:“碼頭上的生意,最大的還是你家,所以這次我給你舉薦兩個人。”
曹獵問:“是誰?”
李叱朝着外邊招了招手,四名廷尉抬着兩個擔架進來。
李叱指了指前邊那個擔架上的人:“他叫王斌,對碼頭上的事也算熟悉,雖然才幹了兩個月,但是那些壞蛋怎麼幹的,他都門兒清。”
王斌聽了這句話,不好意思的扭過頭。
李叱道:“這位,就是以後碼頭的主簿大人,以前是正六品校尉,現在升官了。”
曹獵笑起來:“看來主簿大人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正式接管碼頭諸事。”
李叱指了指另一個擔架上的那個小夥子:“記住他,他叫高福來,以後是王斌的副手。”
曹獵道:“副手大人看起來也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幹活的。”
李叱道:“所以碼頭上的事,你親自去盯着吧,什麼時候王斌和高福來他倆可以接手了,你再去幹其他的事,從現在開始,你就是碼頭上的老大,沒官職,沒品級,也沒俸祿。”
曹獵點頭:“也不是不行。”
李叱道:“把東西拿過來。”
餘九齡笑呵呵的過來,帶着兩個手下,手下人抬着一口木箱,不是很大,看起來倒是有點沉。
李叱問王斌:“知道箱子裏是什麼嗎?”
王斌搖頭:“臣不知道。”
李叱道:“是你交上來的銀子,我給你數了數,一共是一千四百兩,一會兒我安排人送你回去的時候,你把銀子也帶回去。”
王斌連忙道:“那是臣下上交的髒銀,不能要,臣下絕對不能要。”
李叱問:“沒有髒的銀子,只有髒的人,所以銀子不能稱之爲髒銀,人可以被稱之爲髒人,這些銀子,我替你想了想,大概就是楊玄機賠給你的醫藥費了,安生拿着,楊玄機的銀子,不要白不要。”
“只是啊……”
李叱看向高福來,那個受了傷的年輕人。
李叱道:“王斌有一千四百兩銀子的醫藥費,可是你就沒有了。”
他說到這看向曹獵:“我得想想辦法……”
曹獵立刻道:“一千四百里是嗎?我出。”
李叱抬起手鼓掌。
片刻後,曹獵看向李叱問:“可爲什麼是我出?”
李叱道:“我也不知道,我沒讓你出,我只是說我想想辦法,當時我害怕極了,就怕你反悔。”
說完李叱就站起來:“高福來,記得小侯爺他欠你一千四百兩。”
說完就走了。
是跑。
第一千零四十七章 出發咯
碼頭。
曹獵坐在椅子上看着人來人往,用猜人年紀來打發時間,他坐着的地方,左邊是一個茶几,茶几上放着熱茶和點心乾果,面前是一個茶几,茶几上放着他的腿,腿旁邊是兩個貌美如花的少女,蹲在那給他揉腿。
說實話,如此枯燥的事他能堅持下來這麼久,連李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然而當李叱看到曹獵這般享受之後,心說堅持三個月算個屁,如果他讓曹獵在這堅持一年,現在這已經起來一座新樓,曹獵正泡在水池裏品酒。
只要那個會造器的姑娘不在曹獵眼前出現,他就能把一個紈絝子弟演繹到極致。
可是誰又能相信呢,他只是單純的喜歡美好,比如身邊的那些年輕姑娘,曹獵說他只是喜歡看到漂亮的人,心裏會覺得很舒服。
可是誰又能相信呢……這些話曹獵要是在某個廟裏對着菩薩發誓說,菩薩都得活過來啐他一口,還得呵一聲再啐。
關鍵是,每天的年輕姑娘還都不一樣。
李叱到碼頭的時候曹獵已經快睡着了,看到寧王過來,曹獵手下的人連忙叫了曹獵一聲,曹獵睜開眼看了看,有些失望。
因爲李叱又是空手來的,上次李叱來的時候曹獵就說,你再來的時候能不能帶點東西,哪怕你帶一塊不值錢的山楂糕來,我心裏也舒服些。
李叱走到近前,那幾個姑娘連忙俯身施禮,然後弓、躬着身子退下去。
曹獵道:“我確實答應了你不要工錢,可你就真的每次都能心安理得的空着手來?三天來了三次,三次都是一個樣子。”
李叱道:“我是每次都空着手來,可我哪次空着手回去了?”
曹獵鼓掌:“漂亮。”
李叱他們已經回到豫州城三天,今天正好是李叱說要等個消息的第十四天。
在天命王楊玄機派人來抓謝懷楠之前,李叱就說荊州那邊的戰事到底要不要主動一些,需要等一個消息,最遲就等半個月。
這消息來了。
李叱把曹獵的腿從茶几上推開,他在茶几上坐下來:“我明天要離開豫州城趕去荊州,家裏的事你得多操心。”
曹獵立刻坐直了身子:“你話裏的意思,是要帶走不少人?”
李叱嗯了一聲:“燕先生會留下,謝懷楠我要帶着,還有豫州府衙門裏抽調出來的一大批人,所以需要你幫燕先生。”
曹獵眯着眼睛想了想,然後問:“豫州城裏殺的人不夠多,所以你打算去荊州殺人了?”
李叱笑,沒回答。
曹獵又問:“你要等的消息到了?”
李叱點頭。
曹獵知道李叱在等什麼。
就在不久之前,大將軍唐匹敵派人送來的戰報到了,唐匹敵率軍二十萬攻入蘇州,目的是迫使大賊李兄虎退兵出京州。
唯有如此,京州的局面纔會大變,也唯有如此,楊玄機纔不可能分兵回荊州。
唐匹敵派人加急送回來消息,蘇州已經被他拿下來三分之二,直逼蘇州城。
李兄虎徹底坐不住了,他在京州內耗了一個冬天卻沒有什麼所得,號稱兩百萬的大軍每日糧草消耗就大的難以想象。
大本營又被唐匹敵給打的那麼疼,他只好暫時退兵回去,試圖將蘇州奪回來。
只要李兄虎的大軍一退,那麼朝廷所謂的合縱之局也就破了。
李叱在大興城裏留下了不少諜衛,他也得到了消息,說朝廷牽頭,請來李兄虎和楊玄機的人,與朝廷的代表坐下來議事。
不用多費腦子,李叱也能猜到朝廷牽頭要談的能是什麼。
那些傢伙驟然發現,原本最不起眼的寧王李叱居然已經拿了小一半的天下,他們如何還能坐得住?
而唐匹敵攻下蘇州那麼多地方,李兄虎不得不退,這一退,就把局面給破了。
接下來,武親王直面楊玄機,從武親王接手以來就未嘗一敗的左武衛,和從出蜀州以來不算和李叱打交道的話,也順風順水的天命軍,在京州就不得不有所動作。
趁着李兄虎不在,武親王就一定會先動手,楊玄機此時就尷尬了。
如果他退兵的話,以武親王領兵之強悍,必會黏在他的天命軍後邊追殺,天命軍非但會狼狽退出京州,失去爭奪大楚都城的先機,還可能被武親王打一個全軍覆沒。
楊玄機對自己手下的天命軍再自信,也不敢說和武親王交手就一定贏。
這個天下,就沒有人敢這樣說,也包括唐匹敵。
唐匹敵纔不會狂妄到說出這樣的話,如果真的到了他和武親王正面交鋒交戰的那一刻,他也不會有絲毫的狂妄可言,他會無比的認真對待。
楊玄機的人馬在京州被黏住,李叱就可以讓夏侯琢和謝秀兩人的隊伍全力進攻。
曹獵雖然不是什麼軍事上的奇才,可他對於大局觀的判斷依然少有人及。
之前李叱沒有給夏侯琢下令全面進攻,擔心的是楊玄機會分兵來救,畢竟楊玄機在京州還有數十萬大軍。
現在,楊玄機自顧不暇,在荊州腹地的那十五萬人馬就真的成了孤軍,哪怕是有謝家的傾囊相助,打下來這支隊伍,寧軍的勝算依然佔絕大部分。
曹獵說,李叱要去荊州殺人了,這不是一句玩笑話。
豫州城出事,數百名正規軍帶着兵器進城,這種事都能發生,李叱的殺念之大也就可想而知。
也是因爲這件事,就必會促使原本就不信任大楚舊官的李叱下手會更重。
豫州城是前車之鑑,荊州現在則是重中之重,穩住荊州,就可能把楊玄機憋死在大興城外,想打打不動,想回回不去。
把蜀州那邊的援兵隔絕在荊州,楊玄機那數十萬大軍,和此時楊丁方那十五萬人馬,又有什麼區別?
想到這些,曹獵立刻點了點頭:“家裏的事放心就是了,畢竟我在豫州城裏說話,還是有些分量。”
李叱點頭:“行吧,那就這樣。”
他伸手把曹獵身邊茶几上的點心端過來,沒多大一會兒,那一盤點心就被他塞完了。
喫了一盤點心還不夠,李叱又看向曹獵手下:“去搞點肉來喫喫。”
曹獵嘆道:“你至於?”
李叱道:“我一會兒從碼頭出發,回去一趟不值得,所以乾脆在你這喫飽算了。”
曹獵:“你變了。”
李叱:“何來此言?”
曹獵:“你現在喫我的東西佔我的便宜,居然給理由了……”
李叱瞥了他一眼:“你是不是病了?”
就在這時候,李叱的親兵營也已經到了碼頭,那艘戰船就在碼頭上等着呢,除了狄赤親自督造的這艘新船之外,碼頭上還有數十艘大船,都是曹家的。
三天前,李叱就讓曹獵把他家的船隊留在碼頭,撿着大船留。
從豫州城出發,一路都有水路可走,船隊可以直接到庭陽附近。
不多時,曹獵的手下端來不少飯菜,本都是爲曹獵準備的,寧王要喫,曹獵就不得不沒得喫。
李叱說道:“還是老樣子,用你這幾十艘大船,不給錢。”
曹獵:“看,這纔是你應有的嘴臉。”
李叱笑了笑,回頭看了一眼,卻沒有急着動筷。
於是曹獵就嘆了口氣,他猜到了是爲什麼。
果然,沒多久廷尉軍的人馬就到了,高希寧下了馬就朝着這邊過來,揹着手顛顛兒的走路,如果看她現在的樣子,誰能相信她是廷尉軍的都廷尉?
李叱看到高希寧過來,拉了個凳子:“等你呢,我一口都沒喫。”
曹獵:“麻煩你好歹收斂一些可不可以,喫着我的東西也就罷了,人情還都被你佔了?”
李叱看向高希寧:“這是占人情的事嗎?”
高希寧搖頭道:“當然不是,這只是單純佔便宜的事。”
李叱道:“對咯。”
曹獵:“……”
兩個人喫過飯之後,就真的抹抹嘴走了,一點客氣的樣子都沒有。
曹獵心說,這個天下都再也找不出另外一個和李叱那麼般配的女人,這個天下也再也找不出另外一個和高希寧般配的男人。
他們倆要是不在一起的話,連外人都有一種天理難容的感覺。
寧軍按照秩序登船,曹獵遠遠的看到高希寧把神鵰和狗子也帶上了,由此可見,他們這次真的要在荊州停留好一陣子了。
曹獵一邊看着一邊想着,好像確實有點不可思議,不知不覺間,連荊州也馬上就徹徹底底成爲李叱的了。
這次李叱到荊州帶着謝懷楠,謝家的事就不可能那麼善擺干休。
擺平了謝家,再把荊州上上下下的大楚舊官犁一遍……荊州要是不血流成河纔怪呢。
想到這曹獵就在心裏唸了一聲無量天尊,死道友不死貧道果然令人開心。
這次登船的隊伍大概能有兩萬人,其中有數千廷尉軍黑騎,從水路一直往西南方向走,大概走二十幾天的時間就能在距離庭陽不到二百里的地方登陸。
那個時候,夏侯琢和謝秀兩個人的寧軍,已經完成了對天命軍楊丁方所部的合圍。
曹獵朝着已經登船的李叱揮手,在看到李叱也揮手的那一刻,曹獵心裏猛的就恍惚了一下。
在李叱登船南下的那一刻,曹獵想到,揮揮手,這是李叱龐大布局中第二個階段的結束嗎?
第一階段是冀州,第二階段是豫州,接下來就應該是最重要的一個階段了吧,不是某一個大州之內的事,而是整個江南。
就在這時候,餘九齡跑到曹獵面前,笑着遞給曹獵一張紙:“當家的給你打的借條,這幾十艘大船,當家的說得用至少一年。”
“我湊!”
曹獵的眼睛都睜大了,一開始可不是這麼說的啊,只說是運兵到荊州。
幾十艘大船,一年的時間,損失慘重啊。
況且,李叱那樣的人說一年,怎麼可能就真的是一年,曹獵有一種這幾十艘大船可能再也要回不來的預感。
餘九齡把借條塞在曹獵手裏:“拿着吧,好歹是有個念想。”
他笑着對曹獵說道:“當家的說了,不會白借你的。”
曹獵問:“你信嗎?”
餘九齡道:“我信啊,當家的是什麼人,說不是白借你的就肯定不是白借,搞不好是白拿。”
曹獵:“……”
餘九齡嘆道:“我就佩服我們當家的,那一言九鼎的樣子。”
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不然呢
高希寧很少坐船,所以覺得新鮮有趣,大部分時候都會站在甲板上看着外邊,那幾個小姑娘在嘰嘰喳喳議論風景的時候,纔是真實年紀的體現。
李叱的大部分時間,都是盯着地圖看,荊州地圖,地圖在別人眼中只是一張圖,在他眼中則是山河大川天下萬物。
這次南下,是寧軍能否打開江南通道的極重要的一戰,成功的話,非但可以跨步江南,還可能讓楊玄機陷入被動。
餘九齡看起來倒是很清閒,大部分時間都在幸災樂禍,因爲他在看到神鵰吐之前,他是真的不知道豬也會暈船。
狗子還好,一路飛行,飛累了就回到船上休息,然後也看着神鵰那個難受的樣子。
餘九齡蹲在神鵰邊上,手裏端着一碗米飯,米飯上蓋了一層熱菜。
“你喫不喫啊。”
餘九齡問神鵰:“你看,只有我對你好,你難受成這樣,只有我問問你還喫不喫得下。”
神鵰側頭看了看餘九齡,發出略顯虛弱的哼哼的聲音。
根據餘九齡的理解,這哼哼兩聲的意思大概是……扶我起來,我還能喫。
所以餘九齡就起來了,端着米飯到一邊自己喫去了。
神鵰看着那個傢伙,此時心裏想着的大概是……雖然我是學着狗的樣子長大的,但我終究不是狗,而你是真的狗。
這次南下二十幾天的路程都會在水路上走,一開始會覺得新奇有趣,時間長了之後又會覺得憋悶。
總是會想着,要不然到陸地上去走走吧。
人就是這樣複雜且矯情,坐船省力,然後想着下船走走,走路費力,就想着要是能坐船多好。
等到神鵰剛剛勉強適應了這行程的時候,哎你說巧不巧,快到了。
李叱再次打開地圖看,距離目的地還有大概兩天左右,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那地方已經在寧軍的控制範圍之內。
“仔細說說楊丁方這個人。”
李叱看向謝懷南。
謝懷南道:“楊丁方是朝廷的府兵將軍,最早的時候,就是他帶兵駐守蜀州,是蜀州節度使帳下大將,投靠楊玄機之後,此人被重用。”
謝懷南腦子裏像是有一本人物圖譜似的,似乎只要是有一些分量的人,問他,他都能給出回答。
此人有過目不忘的本事,而且心思縝密,這也是他能在謝家成爲掌帆之人的原因之一。
記憶力好的人有許多,但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把這優點發揮出來,也不是每個人有優勢還勤奮。
謝懷南記住那麼多人,是爲了在做判斷的時候,不會因爲完全不瞭解對方而產生誤判。
“楊丁方這個人,領兵風格沉穩,很多人都說過他不管是行事還是爲人,都處處在學武親王,且學到了七八分模樣。”
謝懷南道:“在蜀州的時候,楊丁方的書房裏掛了很多幅字,都是武親王曾經說過的話,做過的事,被他寫下來掛在書房裏,武親王領兵作戰的每一次戰例,他都會仔細揣摩。”
說到這,謝懷南看向李叱道:“從出蜀州到進京州,楊丁方是楊玄機手下諸多將軍中,唯一一個還不曾有過任何敗績的人。”
李叱問:“楊玄機那邊的不敗將軍,就他一個?”
謝懷南道:“是。”
李叱淡淡道:“咱們這邊就多的是。”
謝懷南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這不敗的戰績放在別處確實可以吹噓,可是在寧軍這邊着實沒有什麼可吹噓的。
不敗而已,隨隨便便就能點出來不少。
謝懷南其實知道,李叱問楊丁方,更想問是謝家的是,只是需要一個開頭。
所以謝懷南不等李叱問,主動說道:“我大哥謝懷遠既然鐵了心要站在楊玄機那邊,這次對楊丁方的支持必然不遺餘力,謝家在庭陽經營數百年,不管是糧草物資還是錢,都可以讓楊丁方沒有任何後顧之憂。”
“最不好的局面是,謝懷遠會讓楊丁方進入庭陽謝家祖宅,那裏圍着山有一圈城牆,格外堅固,城防武器比起豫州來也不差多少,山坡上有許多堡壘,可居高臨下壓制,易守難攻。”
謝懷南道:“若是謝懷遠和楊丁方固守待援,不容易打。”
李叱道:“他們沒有援。”
謝懷南又一怔。
雖然他也能推測出來,此時寧王殿下親自到了荊州,就是因爲楊玄機那邊可能自顧不暇。
但這並非定數,萬一楊玄機大軍放棄京州回援,寧王這邊的兵力,難以和楊玄機的大軍抗衡。
如果楊玄機真的回來了,合圍庭陽的寧軍,反而就成了被人兩面夾擊。
可是他看的出來,寧王殿下說他們沒有援兵這句話的時候,無比的自信,所以他就忍不住去想,到底這自信因何而來?
想來想去,唯一的答案就是大將軍唐匹敵。
可是他又想不到,遠在蘇州的大將軍,到底能做些什麼,以至於在京州的楊玄機都不能回援。
與此同時,大楚都城,大興城。
世元宮,東書房。
皇帝楊競坐在書桌後邊,手裏拿着一份軍報。
這是剛剛呈遞上來的消息,也是因爲這個消息,讓皇帝的心裏震撼不已,難以平復。
武親王楊跡句已經回到大興城,今天才進的城,還沒有來得及休息片刻就被皇帝接到了宮裏。
“王叔。”
皇帝把軍報遞給武親王:“這個唐匹敵,怎能如此厲害?”
軍報上說,唐匹敵攻入蘇州之後,攻城略地的速度,幾乎和行軍的速度相當。
也就是說,人家是一路走一路佔領,就沒有遇到多大的抵抗。
當然,沒有遇到多大的抵抗這句話,可以從兩方面理解,一是真的沒有遇到多大抵抗,二是多大抵抗在唐匹敵面前都不算是什麼抵抗。
如果是前者,可以把唐匹敵攻入蘇州的戰局勝利歸結於運氣,如果是後者的話,那這個唐匹敵有多可怕已經顯而易見。
武親王看過之後,把戰報放在桌子上,微微頷首說道:“回陛下,臣以爲,唐匹敵的領兵之才,近些年來,臣所見到的年輕人中,當爲第一。”
皇帝長長的吐出一口氣:“如此人才,若是能得朝廷所用,那該多好。”
武親王道:“他若真能爲朝廷所用,臣覺得,會是第二個徐驅虜。”
這句話讓皇帝心裏微微一震。
大楚的第二個徐驅虜,這話應該怎麼理解呢?
如果當初沒有大將軍徐驅虜那般無敵,大楚可能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經完了,西域入侵,草原反叛,黑武南下,內亂不斷,朝廷又已崩壞,若非徐驅虜橫空出世,大楚岌岌可危。
武親王這句話的意思可能是,如果唐匹敵這樣的年輕人能爲朝廷所用的話,或許能像是當年的徐驅虜一樣,爲大楚續命百年。
當然,武親王這句話裏的意思也可能是……如此驚才絕豔的年輕人,爲朝廷做事的話,大概下場也是徐驅虜那樣,一杯毒酒賜死了事。
想到這裏,皇帝就又嘆了口氣。
武親王沒有再說什麼,並無解釋,哪怕看到皇帝此時的反應,他也不想解釋。
因爲他話裏的意思,就是皇帝以爲的那個意思。
有句話武親王其實還剋制住了,如果沒剋制住的話,此時皇帝應該更難堪纔對。
武親王想說的是,如果臣不是姓楊,如果臣不是陛下的王叔,可能臣早在多年前,也被一杯毒酒賜死了。
這不是玩笑,是事實。
如果武親王不是姓楊,如果他手裏沒有打皇鞭,如果老皇帝不是對他真的有些怕,那老皇帝一定會讓劉崇信給他端來一杯毒酒。
“現在……”
皇帝只好把話題避開。
他問武親王道:“大賊李兄虎已經不得不退兵會蘇州,此時局面,是否對咱們有利?”
他說話的時候,刻意把咱們兩個字加重了些。
武親王俯身道:“回陛下,表面上看起來是對朝廷有利,但實則是對寧王李叱有利。”
皇帝微微一怔,又是這個李叱。
武親王道:“唐匹敵拿下大半個蘇州,迫使李兄虎回援,李兄虎兵多,唐匹敵想直接吞了李兄虎不容易,但李兄虎想要打贏他也極難,所以在蘇州,會是僵持之局。”
“如此一來,京州之內,臣就有和楊玄機一戰之力,楊玄機不得不全力應付,就無暇顧及其他,李叱就會趁機拿下荊州,進而威脅梁州,將蜀州徹底割斷。”
武親王看向皇帝:“打到最後,蘇州那邊,唐匹敵拖住了李兄虎,京州這邊,臣和楊玄機打的各自消耗,李叱卻可趁勢奪取更多地方。”
聽到這,皇帝心裏的怒意已經冒了出來。
他現在最後悔的就是,沒有在李叱剛剛冒頭的時候,就讓武親王帶兵去把李叱按下去。
此時再想按,已經按不住了。
“王叔,可有對策?”
皇帝問。
武親王搖頭:“沒有。”
李叱這般佈局,用的不是什麼陰謀詭計,而是明謀,都在面上擺着呢,只是人家看的更長遠,佈局更穩妥。
等到你覺得可以走這一步的時候,纔看到李叱已經走了好幾步。
這個局面已經形成,就無法破局,只能是這樣發展下去。
“那……”
皇帝看向武親王,眼神裏有些壓制不住的期望:“若王叔與那唐匹敵交手的話,可有必勝把握?”
武親王沉默良久,回答:“五五之數。”
這四個字,像是壓壞了皇帝心境的最後一根稻草,讓皇帝一時之間,連話都說不出。
五五之數。
那只是對一個唐匹敵,但李叱不止有一個唐匹敵,傳聞李叱帳下的將軍們,皆有不敗之名。
所以,李叱纔不可能答應什麼割地而治,如果此時佔優勢的是皇帝,皇帝也不可能答應。
“陛下。”
武親王起身:“臣要去前線了。”
“王叔纔剛回來……”
“不然呢?”
武親王輕輕嘆了口氣,俯身:“陛下保重,臣告退了。”
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晚了
一隊騎兵在世元宮門外等着武親王,見老人出來後,騎兵整齊行禮。
武親王上馬之後回頭看了一眼那恢弘的宮城,忽然有一種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看到世元宮的悲傷。
這世元宮啊,代表着的是皇權,代表着的大楚的形象,比如這大興城裏的百姓們,你要是隨意攔住一個人問他,大楚是什麼樣子,他們腦海裏第一個出現的一定是那一片宮牆。
可是,現在大楚,好像也只剩下這一片宮牆了。
“王爺,不回家看看嗎?”
親兵問。
武親王沉默,然後搖頭。
騎兵跟隨着武親王一路離開,皇帝楊競登上宮牆,站在高處看着他的王叔再一次離開大興城,不知道爲什麼,他也在害怕,這是他最後一次見到王叔。
“朕身爲帝王,天下共主,可是朕身邊,竟只有王叔一人可用。”
皇帝仰天一聲長嘆。
站在皇帝身邊的內侍總管甄小刀有句話呼之欲出,可是出不來。
他想說,陛下啊,真的不是隻有武親王一人可用,只是陛下除了姓楊的人之外,都不信任了。
想想吧,歸元術,尉遲光明那些青年才俊,哪個不是陛下親手逼走的?
就算是對武親王,陛下真的就十成十的深信不疑嗎?
這話說了,他必死無疑,哪怕皇帝對他很看重,甚至兩人之間已不僅僅是主奴的關係,更有些朋友關係在內,他還是會被皇帝殺了。
甄小刀只是默不作聲,別說是對皇帝陛下,就算此時有人問甄小刀你對這個天下還有什麼話說嗎,甄小刀也會搖搖頭。
沒話說,都是應該的。
武親王的隊伍到了城門口的時候停下來,看到城門口,武親王的臉色微微變化,連忙下了戰馬。
他的妻子竟然站在門口等着他,手裏端着一碗湯。
“知道你沒空回家看看了,宮裏人傳話說陛下直接召你入宮,我就知道,你出宮之後就要北上回大營,所以帶了湯在這等你。”
武親王心裏一疼。
他端起碗,那湯還溫着。
“這次……要走多久?”
武王妃聲音很小很小的問,問過了之後就有些後悔,因爲她以前從來都沒有問過。
武親王把湯碗遞過去:“再來一碗。”
他笑着說道:“還是老樣子,打贏了就回來。”
看着他的那般自信模樣,亦如年輕的時候。
武王妃重重的點了點頭,吩咐丫鬟把大氅給武親王披上:“天氣還冷,倒春寒,我做了新的大氅,加了棉花,暖和。”
她遞上第二碗湯。
武親王看向王妃,眼神裏都是溺愛,就好像很多年前,他已是名滿天下的武神,而她只是個豆蔻年華的小姑娘,那時候他看她的眼神,便是如此。
“如果……”
武親王喝完第二碗湯,看着妻子的眼睛猶豫了一會兒後說道:“庭兒願意做些生意,你可以教教他,讓他出去闖蕩闖蕩,也許能賺一些小錢回來,也是成就。”
武親王是什麼人,大楚親王,大楚武神,他的兒子,怎麼能去做商人?
放在以往,這些話他不可能說的出來,甚至想都不會去想。
然而現在,當他說出這些話的時候,又像是自然而然的到了這一步,所以武王妃的眼睛已經紅了。
可她沒哭,她知道王爺不喜歡女人哭,覺得不吉利,尤其是臨出征之前。
“庭兒倒還真是有些做生意的天賦。”
武王妃努力的笑起來:“我真的可以讓他去試試嗎?”
武親王嗯了一聲:“可以,還要告誡他,錢不能糟蹋,要學會攢錢,要學會節儉,還要學會持家……”
說到這,武親王自嘲的笑了笑:“這些你來教他就好了,畢竟我也不擅長。”
他忽然張開雙臂,在衆目睽睽之下抱了抱武王妃。
“回家吧,大興城裏冷。”
武親王在她耳邊說完這句話,鬆開手轉身上馬。
因爲這句回家吧,武王妃的肩膀都顫了一下。
李兄虎退兵了,京州內的戰局瞬息萬變,武親王確實沒有一點時間可以耽擱。
他需要用最快最快的速度趕回去,試試能不能再一次大展神威。
這大楚若是一個病入膏肓的人,那武親王就是救這個病人唯一的一顆藥,不是救,只是能緩解一下。
每次病人就要堅持不住的時候,把藥打穿一個空,綁上細繩讓病人吞下去。
等到病情好轉一些再把藥拉出來,因爲真的只有這一顆,一次一次,一次一次……
這樣不可能把病治好,但這樣,藥丸早晚要完。
武王妃在風中朝着丈夫揮手,可是她的丈夫沒回頭,出了城門後就縱馬離去。
她說過,我們家王爺從來都不欠朝廷什麼,不欠大楚什麼,也不欠楊氏皇族什麼。
從來都是他們欠王爺的,可他們從來都不還。
京州,天命軍大營。
裴崇治見楊玄機臉色那般難看,一時之間也沒敢貿然說話。
他也纔回到大營沒多久,這次的事,他辦的一點兒都不漂亮,沒臉主動說話。
恍惚之中想起來,諸葛井瞻是爲什麼失去楊玄機信任的?好像也是帶人去了一次豫州,回來之後,楊玄機就對諸葛井瞻有了殺念。
其實那不是豫州的問題,那是寧王李叱的問題。
就像是一個魔咒,誰靠近過一次,回來之後就會被詛咒,不得好死。
想到這,裴崇治打了個寒顫。
上次諸葛井瞻做的也不漂亮,但諸葛井瞻好歹是用一場大水,阻止拖延了寧王李叱南下的步伐。
他這次,實打實的空手而歸,還搭進去一個青絛軍將軍郭瑋。
如果不是他多了個心眼,選擇不和郭瑋走一路,那麼連他自己也要搭進去。
“你們打算裝聾作啞到什麼時候?”
楊玄機忽然問了一句,語氣聽起來沒有多陰沉,可是每個人都知道,那只是暴怒之前最後的壓制。
“主公。”
裴崇治知道確實不能再裝聾作啞了,所以俯身道:“臣覺得,李兄虎退兵對主公來說,其實是有百利而無一害。”
楊玄機看向他:“噢?那你倒是說說,這百利何在。”
裴崇治他們這樣的人,靠的就是一張嘴,能力的輸出,都在嘴上呢。
“主公,李兄虎雖然退兵,但還留下手下大將石悟率軍十五萬駐守於瓏盧,這十五萬人就是武親王身側的一頭狼,若武親王真敢率軍攻打,石悟的隊伍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朝廷如今只有那麼多兵,能打的只有武親王,所以要想與主公決戰,必先出兵瓏盧把石悟的那支隊伍解決掉,此時,便是主公的可乘之機。”
“或進攻大興城,或抄武親王大軍後路,或退兵荊州,主動之權都在主公這邊。”
裴崇治說到這,腦子裏的思路已經徹底打開。
“進攻大興城,以主公恩威,大興城裏不知道多少人願意打開城門,淨街相迎……攻武親王后路,武親王糧草不足,只要毀了他的輜重,武親王不敗金身也會破於京州。”
他話說到這的時候,其他人的眼神都亮了起來。
所以裴崇治心裏都忍不住罵了一聲一羣白癡,這些話,只是聽起來很漂亮而已。
裴崇治道:“但,臣下以爲,主公此時應該後發制人。”
楊玄機問:“如何後發制人?”
裴崇治道:“回兵荊州,滅掉在荊州的寧軍和謝秀所部,穩控荊州與梁州,再得蜀州援兵到來,那時候,武親王已經糧草不濟,又與李兄虎的人打的一場惡戰,沒有能力再與主公決戰。”
楊玄機沉默。
良久之後,楊玄機問:“若我退兵,武親王率軍猛追不捨又該如何?”
裴崇治道:“主公可派一得力之人,帶主公親筆信去瓏盧見李兄虎手下的大將軍石悟,跟他說,約定於某月某日,兩邊夾擊向武親王進攻。”
楊玄機微微皺眉。
裴崇治繼續說道:“主公可分兵十萬爲後隊,做出向瓏盧方向進軍的姿態,大軍卻向荊州折返,待石悟與武親王交手之際,再把十萬人馬撤回來,可保萬無一失。”
楊玄機聽到此處,總算是能鬆口氣。
如今這京州有多危險他當然一清二楚,好端端的有利局面,被那個唐匹敵一下子就給破了。
那般無敵的帥才,爲何就不是他的人?
若他手裏有一個唐匹敵,別說什麼荊州,豫州,整個天下可能都已經握在掌心。
以他的實力,以各大家族的支持,再加上唐匹敵的領兵之能,天下誰人可擋?
“那就聽你的。”
楊玄機道:“傳令下去,大軍整頓裝備,收拾物資,儘快折返回荊州……這次後退一步,卻不是我們真的後退,而是在準備蓄力一擊……諸位各自回去,約束各營,最遲在三天之內,務必做好回軍準備。”
“是!”
所有人起身抱拳應了一聲。
楊玄機想着,回去也好,先把後患解決掉再說。
寧軍在荊州的隊伍就像是一根釘子戳在他後腰上一樣難受,蜀州的援兵過不來,這爭天下的大勢就不在他這邊。
把後顧之憂解決掉,再入京州的時候,那就是以君臨之姿歸來。
就在這時候,外邊有一名校尉快步跑進來,手裏捧着一個小小的卷軸。
“主公,加急軍報!”
校尉單膝跪倒,雙手呈遞。
楊玄機快步過去,把那根只有手指大小的卷軸拉開,這是從前邊用最快速度送回來的軍情。
“怎麼可能?!”
楊玄機看完之後,臉色瞬間就白的好像紙一樣。
裴崇治看到這一幕心裏也咯噔一下,他湊過去看了看,心裏又咯噔了一下。
兩日之前,武親王楊跡句以爲李兄虎帳下將軍石悟封王爲名,誘騙石悟在大營接見武親王派去的死士,在聖旨之中,暗藏短刃,一刀將石悟刺死,武王派去的死士被亂刀砍死。
石悟被殺,武親王大軍夜襲,只一夜,殺散了那十五萬叛軍,奪回瓏盧。
之後,武親王晝夜兼程趕來,如今距離天命軍的大營所在,已經不足兩日的行程。
“走,走,現在就得走!”
楊玄機立刻吩咐道:“傳令下去,現在,就現在,撤兵回荊州!”
裴崇治猛的拉了楊玄機一把,臉色難看地說道:“主公……晚了。”
第一千零五十章 安排的明明白白
蘇州。
如今寧軍距離蘇州城的距離已經沒有多遠,如果急行軍的話,只需三日就可到蘇州城下。
不過唐匹敵卻下令大軍在此地休整,甚至將分派出去攻打各地的隊伍也都召集回來。
羅境從外邊領兵歸來,一看到唐匹敵就忍不住問了一句:“怎麼突然就下令停了?再給我三天時間,我還能再打下來一個縣。”
唐匹敵坐在馬紮上,面前的火堆上吊着一個鐵鍋,他端着碗在等鍋裏的肉煮熟。
他指了指對面,羅境隨即坐下來,伸着脖子往鍋裏看了看,然後就咧開嘴開始笑。
這段日子以來一直都是在行軍打仗,哪有時間舒舒服服的喫一頓飯,這涮肉至少有半年沒喫過了。
“如不出意外,李兄虎的大軍也已經快到蘇州城南,此時若我們圍攻蘇州,李兄虎就會把我們圍堵在城下,他可是實打實的有百萬大軍。”
唐匹敵夾了一塊肉看看,熟了,放進碗裏蘸料。
麻醬,香菜,蒜末,小蔥段,還有辣椒油,蘇州這邊氣候暖和不少,幾乎是一年到頭都有新鮮的蔬菜,這對於行軍打仗的人來說,簡直是天堂一樣,不至於每天每頓都是嚼硬幹糧。
羅境端起碗跟着喫,一邊喫一邊說道:“你的意思是,要在蘇州城外和李兄虎對峙?”
“沒那麼多時間浪費在李兄虎身上。”
唐匹敵道:“我把你喊回來的目的,是想讓你帶兵。”
羅境的筷子停在半空,隱隱約約的已經感覺到有些不大美妙的事可能要發生了。
“你要去哪兒?”
羅境立刻就問了一遍。
唐匹敵招呼親兵:“把地圖展開。”
在兩個人面前,親兵將地圖打開。
唐匹敵用筷子指了指地圖:“我都標註出來了,你自己看。”
羅境回頭看,越看越心驚,越看越覺得不可思議,他乾脆放下碗筷,起身到地圖前邊仔仔細細又看了一遍。
“你這樣做太冒險。”
羅境回到馬紮那坐下來:“你可是三軍主帥。”
唐匹敵點頭:“嗯,我是,所以你聽令就是了。”
羅境:“我呸,你這樣不負責任的軍令我也要聽?”
唐匹敵淡淡地問道:“我可錯過?”
羅境沉默,面前這個打算幹一件荒唐事的傢伙,好像真的從來都沒有錯過。
“莊大哥還在回來的路上,等他回來之後,你們兩個商量着來,他謹慎沉穩,你剛猛銳利,你們兩個剛好互爲彌補,最起碼互補到你們的援兵到。”
唐匹敵一邊喫一邊繼續說道:“我只帶程無節和高真的隊伍走,大概三萬人左右,你和莊無敵就在此地牽制李兄虎,無需出戰,他若是來攻,你們就死守,他若是不攻,你就去騷擾。”
說到這,唐匹敵看了一眼地圖上他用炭筆標註最清楚的那個地方。
揚州,杭城。
揚州在蘇州往南,唐匹敵若要偷襲揚州的話,就要繞開李兄虎的兩百萬大軍,而他只帶三萬人。
這種情況下,一旦他被李兄虎圍堵,就不可能再有機會殺回來。
“這樣。”
羅境道:“你留下坐鎮,我帶兵去揚州。”
唐匹敵看了他一眼,連話都沒說,就是看起來這樣淡淡的眼神,讓羅境就只能是嘆了口氣。
良久之後,羅境無奈地說道:“是……我是比你差了那麼一丟丟,可你也別那麼直接的用那種你不行的眼神看我。”
唐匹敵又看了他一眼。
羅境道:“你別看了,這一眼更狠。”
這一眼是,你確實不行。
唐匹敵笑道:“已經三月,你們只要拖住李兄虎三個月,六月末,我把杭城打下來,只要杭城在我手裏,李兄虎就會急着去求援,那時候,他所謂的兩百萬大軍,就會被咱們切開,一部分留守蘇州與你對峙,一部分南下圍攻杭城,還有一部分要分派去京州,一分爲三,還有何懼。”
羅境道:“他爲何還要分兵去京州,他剛剛纔從京州回來,必會留下兵馬。”
唐匹敵:“應該沒了。”
羅境一怔。
唐匹敵道:“我若是誇武親王幾句,你會不會心裏不舒服?”
羅境笑道:“那倒是不會,我又不是心胸狹窄之人。”
唐匹敵:“確切的說來他是比你強一些……”
羅境:“好了,夠了。”
唐匹敵哈哈大笑。
羅境思考了一下唐匹敵的話,大概理解了。
唐匹敵推測,李兄虎回來之前肯定會在京州留下兵馬,但是留下的人不管是誰,都擋不住武親王一擊。
得知消息的李兄虎,爲了沒有後患,必然還會分兵回去。
推測一下,如果之前李兄虎在京州留下十萬人馬,一戰就被武親王打光了的話,那他再分兵回去,絕對不會低於二十萬人,不然的話豈不是毫無意義,再過去幾萬人,或是還去十萬人,依然不是武親王對手。
這一分,二十萬人出去了,再加上之前留在京州的十萬,總計要往京州分兵三十萬。
他號稱有兩百萬大軍,但實則可戰之兵大概有百萬人,剩下的都是隨軍來回奔走的遊民,他們像是一羣烏鴉,李兄虎的隊伍是獵鷹,在前邊咬死了獵物喫飽了之後,這些烏鴉就圍上去啃咬剩下的肉。
唐匹敵道:“按照他有一百二十萬能打仗的兵來推測,三十萬分去京州,還有九十萬人趕到蘇州城想與我決戰。”
他喫了一口肉後繼續說道:“我從沿海走,避開李兄虎的大軍,帶三萬人突襲杭城,一直走水路,我算過路程,大概要走兩個月又二十天左右。”
羅境瞪大了眼睛:“路上就要走兩個月又二十天,你讓我拖上三個月,十天你就能打下杭城?”
唐匹敵道:“五天,我還想歇五天。”
羅境:“……”
唐匹敵道:“我是這樣計算,我纔打下來杭城,李兄虎的援兵就到了,他不會調動很少的兵力去保護杭城,至少也要調集二十萬人。”
羅境:“此地還餘七十萬上下。”
然後他猛的反應過來:“你是不是打算出發之後,就想辦法讓李兄虎知道你去了?”
唐匹敵笑而不語。
羅境立刻就要勸說,因爲這緊湊的計劃,唐匹敵纔打下杭城李兄虎的援兵就到了,那隻能是唐匹敵要故意泄露自己行蹤。
唐匹敵的眼神卻那麼堅定,意思是你不用勸。
羅境重重的嘆了口氣:“你大爺的……”
唐匹敵卻繼續說道:“我已經派人給在青州的沈姑娘送信,她的隊伍會在最短時間內趕來支援你,你和老莊手裏的兵馬,加上沈姑娘的青州兵馬,大概有三十萬,以三十萬打李兄虎的七十萬,我想不到你有什麼理由會輸。”
羅境:“……”
片刻後,羅境問:“那你在杭城怎麼辦?你打下來杭城,三萬人必有損傷,不久之後要面臨二十萬敵軍的圍攻……”
話還沒說完,唐匹敵微笑道:“所以要看你快不快。”
羅境的眼睛再次睜大:“你的意思是,我和老莊再加上沈姑娘我們三個人,用三十萬人幹掉李兄虎的七十萬人,然後再用最快的速度跑到杭城去支援你?”
唐匹敵問:“難嗎?”
羅境重重的吐出一口氣:“你就是瘋子。”
然後他自言自語似地說道:“好在我們也是瘋子。”
唐匹敵指了指不遠處,另一個馬紮上放着個錦囊:“大概會遇到什麼樣的事,我都已經寫了下來,你們若是對戰局判斷不明的時候可以看看,但斷然不可以我留下的東西爲根據,戰場的事瞬息萬變,沒有誰可以厲害到算準所有變化。”
羅境感覺更加不美妙了:“你這就要走?”
唐匹敵點頭:“喫完飯就走。”
羅境:“你爲什麼這麼着急,不等老莊趕回來?最遲他明日就到了。”
唐匹敵道:“我的話你轉述給老莊就好,至於爲什麼這麼急……我這裏的肉,就夠最後這一頓了,據說江南美食匯於杭城,我有些等不及。”
羅境的第一反應是,再搶點肉喫。
唐匹敵道:“我已經徵調了足夠用的船隻,大大小小,這次繞過李兄虎南下,兇險不在於攻打杭城,而在於路上的風浪會有減員,如果我到達杭城,兵力減員不多,我拿下之後可死守三個月,這三個月就是你們的時間。”
羅境掰着手指頭算了算。
老唐現在出發,走兩個月又二十天左右到杭城,按照他的打算五天就打下來,再休息五天,那就正好是三個月。
如果羅境,莊無敵和沈珊瑚三個人,不能在三個月內滅了李兄虎七十萬大軍的話,就不能在老唐死守杭城的最高上限時間內趕到支援。
三個月,幹掉李兄虎七十萬大軍,再趕路三個月跑到杭城。
他們三個,這算是被唐匹敵安排的明明白白。
唐匹敵起身,在羅境肩膀上輕輕拍了拍:“等到這次打完了,拿下蘇州和揚州兩地,滅了李兄虎,我就陪你回京州會會武親王。”
在羅境心中,武親王楊跡句就是他的殺父仇人。
幽州將軍羅耿之所以大病吐血而亡,歸根結底是武親王氣死的。
不殺武親王,對於羅境來說,就是父仇不報,如他這般血氣方剛之人,怎麼可能忍得了。
老唐說打完了這一仗咱們去會會他,意思就是,打完了這一仗我和你一起去報仇。
羅境笑道:“那回到京州之後,和那老賊怎麼打,你只管看着,這報仇的事還是要我親自動手纔來的爽快。”
唐匹敵看着他。
羅境:“你別那樣看我了!”
那眼神裏的意思還是那樣……你不行。
唐匹敵哈哈大笑,轉身往隊伍那邊走去:“趁着李兄虎的斥候還沒過來,我得走了,不然兵力調動被人家發現,偷襲杭城的計劃就沒了意義,最起碼我要出發幾天之後才讓他知道,你等老莊回來之後記得告訴他,這支隊伍誰說了算。”
羅境:“你也沒確定我倆誰說了算!”
唐匹敵一邊走一邊說道:“你以爲是誰?”
羅境:“還能是誰?”
唐匹敵:“是沈珊瑚。”
羅境愣了一下,然後就朝着唐匹敵喊:“你是不是覺得我領兵還不如她?”
唐匹敵回頭看向羅境,眼神真摯。
羅境立刻擺手:“別看了別看了,你趕緊走你的吧……沈珊瑚就沈珊瑚,你再回頭看我,我就啐你!”
就這麼一會兒,被唐匹敵用你不行的眼神看了好幾回。
羅境心說好歹我也是北境第一高手……罷了,誰教人家是兩口子呢。
主要是,那姑娘,確實讓羅境欽佩,不然的話以他性格他能接受的了?
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施壓
蘇州,寧軍大營。
沈珊瑚帶着她的人馬趕到,纔到大門口,就看到羅境和莊無敵等人已經在等着了。
沈珊瑚連忙下馬,快走幾步,向羅境和莊無敵行禮。
上次在青州的時候,羅境退出,讓沈珊瑚心中總覺得格外的歉疚。
青州的戰功,說起來最起碼有羅境的一半,結果人家二話沒說帶着隊伍就回去了。
他日若寧王獎賞這青州戰功,沈珊瑚能得封爵,也要多謝人家羅境慷慨。
羅境見沈珊瑚朝着他們行禮,連忙阻止:“大將軍說過,他離開之後,大軍之中以你爲主將,該是我等向你行禮。”
沈珊瑚苦笑:“大將軍也是胡亂安排。”
莊無敵卻笑,他不善言辭,只是站在一邊笑着。
說起來莊無敵看似木訥,實則心思細密,他又怎麼會不知道唐匹敵安排沈珊瑚爲主將是出於何等考慮。
羅境善戰,但性格激進,一旦打起來之後便不管不顧,要說將才,羅境當爲第一,要說帥才,羅境確實欠缺了些。
唐匹敵若是讓莊無敵爲主將,羅境必然不服氣,肯定會鬧起來。
雖然關係親密,可這種事和關係怎麼樣沒多大關係,不服氣就是不服氣。
羅境那般心高氣傲,又是將門出身,還是自負之人。
而莊無敵是燕山營出身,讓他爲主將羅境心裏會很不舒服,將帥不和,面對的是李兄虎至少七八十萬大軍,怎麼打?
寧軍再善戰,再無敵,若是將軍之間不和睦,也是必敗無疑。
然而唐匹敵又必然不會讓羅境做主將,就是因爲他性格上的原因,一旦出現判斷失誤,又或者打起來就只管往前衝,這一仗萬一輸了的話,寧軍遭受重創,損失慘重是一方面,徹底失去蘇州和揚州是另一方面,還有一方面,這邊若是敗了的話,唐匹敵的隊伍就真的成了一支孤軍。
唐匹敵太瞭解羅境了,讓莊無敵做主將他不服氣,但若讓一個女將軍做主將,而且又和唐匹敵關係有些親近,再加上青州那一戰兩個人之間的淵源,這些都足以讓羅境沒那麼不爽。
如此安排的決定因素,更爲主要的原因也恰恰是唐匹敵擔心的那一點……羅境的自負。
因爲他自負,他孤傲,所以他反而不會對沈珊瑚有太大的牴觸,也不會鬧起來。
因爲那樣做的話,顯得羅境失了身份,也失了體面,跟一個女人爭,他拉不下來這個臉。
爲了這一仗,唐匹敵把各方面必須都考慮清楚。
若是羅境性格沉穩一些,大局觀再好一些,這主將之位當然是他的,不可能再有別的人選。
此時讓沈珊瑚爲主將,她性格上雖然也是那般霸道凌厲,可是因爲欠了羅境一個人情,又知道莊無敵是寧王的老大哥,所以事事都會和那兩人商量着辦。
唯有如此,三人才能真的配合好。
這三個人單獨拿出來都是獨領一軍的大才之人,可如何讓這三人配合默契,就需要一些小心思了。
沈珊瑚如此聰明的女子,在接到唐匹敵書信的時候,就猜到了這其中緣故。
所以她纔會露出一些苦笑,這主將讓她來做,她是如坐鍼氈。
一個是名門之後,有北境第一高手之稱的羅境,一個是寧王的結義兄長,寧軍中資歷最老的人。
唐匹敵給她的職責,就是把這些人這些事協調好。
一想到那傢伙自顧自走了,卻把這麼大的一個局面交給她,三十萬大軍由她指揮,她就有些忐忑。
“你可是主將。”
羅境笑了笑道:“大將軍說過,我們若是不聽你調度,回來要打我倆板子的。”
莊無敵也笑:“打也只是打你的。”
羅境撇嘴:“憑什麼,你是覺得你能比我打的好?”
莊無敵:“最不濟,也不能比你差。”
兩個人互相瞪了一眼,沈珊瑚卻笑起來,心中的忐忑稍稍放鬆了些。
指揮這樣兩個名將,真的是……又緊張又覺得有些激動。
“那咱們就去看看軍情,我想到敵人大營外邊轉一轉,據說李兄虎有七八十萬人?”
沈珊瑚一邊走一邊問。
羅境道:“差不多,應該得有。”
沈珊瑚道:“那還行,每個人能分兩三個,人人都有份。”
羅境看向莊無敵,莊無敵也笑,他眼神裏的意思是……這不愧是老唐的女人啊。
羅境問:“不先進大營歇歇?”
“不用。”
沈珊瑚上馬:“先去看看敵營。”
她心裏想的是,這次說什麼也不能丟了人,若真是指揮不好的話,丟的不只是她自己的臉面,還有唐匹敵的臉面。
唐匹敵在給她的信裏有這樣一句話……半壁江山在此一戰,千鈞重擔在你一肩。
還有一句話是這樣……若李兄虎知道分兵去揚州杭城的人不是我,必不會分走更多兵馬,唯有讓他知道是我只帶三萬人去了杭城,他纔會調集重兵圍堵,你們這邊才能打的輕鬆些。
最後一句是這樣……打贏了之後快點來接我,我的性命也要靠你了。
與此同時,荊州。
李叱他們到了地方,下船之後,夏侯琢和謝秀兩個人帶着各自手下的將軍們,已經在等候了。
李叱一下來,夏侯琢他們便邁步上前俯身行禮,尤其是謝秀,看起來臉色格外的忐忑和愧疚。
這次要面對的不僅僅是楊丁方那十五萬天命軍精銳,還有一整個謝家。
謝秀和謝懷南兩個人,就難免會有些不安。
此時此刻,他們兩個都格外擔心李叱的態度。
餘九齡卻沒想那麼多,他還在幸災樂禍呢。
因爲他看到神鵰下了船之後,它不會走路了!
在船上晃盪了二十幾天的時間,神鵰才適應這搖搖擺擺的生活,這一下船四腳落地,不晃了,還不會走了。
狗子依然站在神鵰的後背上,神鵰這走路來回晃的樣子,讓狗子又嫌棄起來。
走路走不了直線,餘九齡看的憋不住笑,前邊那些人本來氣氛有些嚴肅,餘九齡這一憋不住笑,把視線全都吸引了過來。
衆人都看向他這邊,然後就看到了那頭巨大到令人畏懼的野豬。
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見到神鵰,那威武的外形,霸道的氣場,讓人心中畏懼。
如果不是走路晃,可能更霸道一些。
“去前邊看看。”
李叱邁步向前,衆人全都跟了上去。
他們直接到了大營另外一側,在對面大概三十里外就是天命軍的大營。
庭陽這邊雖然沒有什麼崇山峻嶺,可是地勢起伏不定,不似豫州和冀州那邊多爲平原。
楊丁方的大軍根據地勢安營紮寨,並且已經將木牆修建好,由此可見他對謝家其實也不是十分信任。
哪怕謝家爲他提供了大量的糧草物資,他也不敢貿然進入庭陽。
誰知道是不是謝家的人給他挖的坑,表面上看起來是向天命王宣誓效忠,楊丁方的大軍一旦進入庭陽就被謝家坑了的話,那怎麼辦?
這也是謝家如今最爲尷尬的處境,謝懷遠孤注一擲,可人家楊丁方對他還是有所戒備。
他得罪了不待見他,他巴結的還是不待見他。
李叱舉着千里眼仔細觀察,心中不得不承認楊丁方確實領兵有方。
這營寨的建造,防守的佈置,各營之間的距離,各營所在的位置,都極有章法。
看了好一會兒之後,李叱放下千里眼看向夏侯琢:“有沒有制定好進攻的策略?”
夏侯琢點了點頭,回頭吩咐親兵把一個卷宗拿過來:“這是我和謝將軍兩人商量多日之後制定的,你來過目。”
李叱將卷宗打開仔細看了看,其中列舉出三種進攻方案,各有利弊,詳細寫明。
夏侯琢是臨陣應變的帥才,寫這種東西顯然不是他的擅長,所以大概是謝秀想的更多些。
李叱沒問就能猜到,三種進攻方案是夏侯琢想出來的,細化是謝秀想出來的。
“還有第四種。”
李叱催馬向前:“我去問問楊丁方打算不打算投降。”
衆人嚇了一跳,見李叱已經催馬出去了,連忙跟了上去。
李叱一馬當先的朝着天命軍大營那邊跑,後邊呼啦呼啦的跟着一大羣人。
這一下,天命軍大營那邊立刻就緊張起來,號角聲嗚嗚的吹響,隊伍迅速集結。
李叱又不是冒失鬼,他這突然向前,也是想看看這支天命軍的反應如何。
只片刻,天命軍已經完成了佈防,所以李叱就明白過來,那三種進攻方案,都不行。
楊丁方領兵如此,士兵又訓練有素,寧軍和謝秀的荊州軍加起來確實兵力稍多一些,可是猛攻之下,損失必然慘重。
李叱打仗,從來都不會去打損失慘重的仗。
夏侯琢和謝秀準備的確實很仔細,可用四個字就能概括出來……中規中矩。
打這種仗,中規中矩就要付出慘烈代價,十五萬大軍嚴密設防,進攻的一方,一開始就會成片成片的死人。
到了天命軍大營外還有三四里左右,李叱停了下來,然後伸手要過來他的鐵胎弓,讓人寫了一張紙條綁在箭上,一箭射向軍營那邊。
此時楊丁方正在軍中看着,眼見那人在三四里外發箭,心中還冷笑了一聲,這個距離,箭怎麼可能飛的過來。
正冷笑着呢,那箭突然就到了,啪的一聲戳在前邊士兵手持的盾牌上。
因爲箭拋射飛起來太高,居然有一段飛行幾乎看不見,又快又高,等到看見的時候已經下落。
這一箭別說把那個持盾的士兵嚇一跳,把楊丁方都嚇得心裏抖了一下。
見信上有紙條,士兵們連忙上前把箭往外拔,箭頭卡死在盾牌裏,一時之間竟是拔不出來。
沒奈何,只好把信解下來遞給楊丁方。
打開看了兩眼,楊丁方的臉色就變了,自言自語道:“竟是寧王李叱親自到了麼……”
遠處,李叱停馬在此。
餘九齡問:“當家的,你說那楊丁方那傢伙敢不敢出來相見?”
李叱笑了笑道:“其實,他出不出來見我都沒關係,我只是想告訴他,我到了。”
餘九齡忽然間醒悟過來。
這就是,施壓?
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是你敢還是我敢
心理壓力這種東西,說不清道不明,可是壓力帶個人的影響都會很大卻毋庸置疑。
李叱用這樣的方式告訴楊丁方他來了,其實他更想告訴楊丁方的是,既然我來了,那麼這一仗我就必須贏。
不出預料,楊丁方沒有出營地來見李叱,並不是沒有個人都有勇氣面對未知的危險。
天知道外邊會不會有埋伏,李叱會不會有什麼奸計,不出去比什麼都好。
可對於李叱來說,他出來,有出來的對策,他不出來,也有不出來的對策。
若是沒有想好怎麼打,李叱在豫州城看似發呆的那兩天,豈不是浪費了。
於是,李叱看向餘九齡,餘九齡立刻就懂了,這個時候,輪到他來發揮一下獨特的能力了。
於是餘九齡催馬就衝了出去,跑到距離天命軍大營大概一箭之地外,騎着馬來回溜達着喊話。
溜達着喊話第一是顯得比較有氣勢,第二是比站在那不動被人家射死的概率低一些。
“你們家的將軍楊丁方是個慫貨嗎?!”
餘九齡在那扯開嗓子大聲喊起來。
“我家寧王都敢來這裏見他,他卻不敢出去見我家寧王,怎麼,你是怕被嚇死嗎?!”
這傢伙一開始喊,就好像打開了大水的閘門,滔滔不絕連綿不盡。
楊丁方就在木牆裏邊看着呢,自然也能聽的一清二楚。
一開始還好,覺得這寧王的手段也不過如此,幼稚的可笑。
他是萬萬都沒有想到,那個在外邊叫罵的人詞彙量那麼豐富,比潑婦對罵還要豐富一萬倍。
他開始意識到不對勁,餘九齡足足罵了半個時辰了,卻還沒見有什麼詞是重複使用過的。
這傢伙罵的啊,楊丁方明知道這是敵人的挑釁,可還是越來越壓制不住想把那人嘴撕碎了的衝動。
他快忍耐不住了,他手下的人早就忍耐不住了。
不等楊丁方下令,有弓箭手感覺自己耳朵都要炸了似的,忍不住一箭射了出去。
餘九齡多狡猾,他算好了弓箭的射程,遠遠的看到那箭掉在地上,他更來勁了。
“楊丁方,你自己疲軟無力不敢出門,你家的兵也是這般疲軟無力嗎?我看你就不是什麼領軍之將,你就是他們的奶孃,那放箭的小兒,快去你家奶孃胸脯上嘬兩口補充一下力氣,然後再來射你爺爺我。”
本以爲結束了,可是餘九齡卻好像找到了一個新的宣泄口,話是越來越密,越來越刺耳。
“你不敢出來,是因爲你的膽量都變成了奶量,用來奶你這十五萬的好大兒嗎?你這些好大兒,喫了你的奶,也是娘們唧唧的,手上力氣都沒有。”
楊丁方氣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回頭喊了一聲:“把弩車推上來!”
手下人早就氣的夠嗆,費力的把一架弩車挪動到了轅門那邊,調整角度瞄準餘九齡。
餘九齡知道這玩意對付密集陣列的士兵那是大殺器,可是用弩車瞄準單獨一個人,還是騎馬的人,哪有那麼容易。
除非是傻的,順着弩箭激射的方向跑。
這種事他又沒少幹,自然心裏有底。
所以他朝着大營那邊又開始喊了:“是要用重弩轟你爺爺我嗎,來來來,看爺爺我怎麼一屁把重弩給你崩回去。”
他喊完之後就撥轉戰馬,屁股對着天命軍大營轅門那邊,屁股離開馬鞍,朝着那邊來回晃。
“來來來,看看是你的箭瞄的準,還是你家爺爺這一屁瞄的準。”
楊丁方手下一員將軍實在是忍不住了,抱拳道:“大將軍,請讓末將出去殺了那狗賊!”
楊丁方搖頭道:“不要上了寧軍的當,他們必有埋伏。”
隨着他一聲暴喝,那弩車將一杆重型弩箭轟了出來。
餘九齡撥馬往旁邊跳躍出去,那弩箭就砰地一聲戳在地上,距離他也不算有多近。
“哎呦,把你家爺爺我的屁都給憋回去了,來來來,我來還你一招。”
餘九齡從馬背上跳下來,解開褲子朝着天命軍大營那邊,就把某器露了出來,然後就來回搖晃着撒了泡尿。
寧軍這邊。
謝秀看着這一幕,抬起手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心說好在我不是天命軍的大將軍,不然的話,可能此時被氣的心臟都疼了。
其實若只是疼了也還好,就怕被餘九齡給氣停了。
餘九齡一泡尿撒完,第二支重弩調整角度後又激射而出,餘九齡拉着那馬往前跑了一段,這弩箭再次落空。
巧不巧的是,這次倒是準,居然戳在餘九齡灑的那泡尿上。
餘九齡可樂壞了:“哎呦呦,瞄你家爺爺灑的尿倒是挺準,你們是想用箭蘸我的尿,一會兒拿回去嘬嘬味道嗎!”
夏侯琢在李叱身邊壓低聲音說道:“以後還是多給九妹配一些親兵護衛吧。”
李叱嘆道:“你以爲我的親兵營是保護我的?不,那是我特意用來保護九妹的。”
夏侯琢噗嗤一聲就笑了。
他笑道:“差不多就讓他回來吧,我怕一會兒天命軍那邊不能把他怎麼樣,但是保不準一會兒會打雷。”
在李叱身後,謝秀壓低聲音問謝懷南:“這位餘將軍……是歷來如此嗎?”
謝懷南搖頭道:“我也不是很熟悉餘將軍,但從他如此……咳咳,如此熟練來看,當是歷來如此。”
見差不多了,李叱讓人把餘九齡喊回來,餘九齡聽到之後朝着這邊揮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可他卻沒有急着回來,而是跑到自己撒尿那個地方,把那根重型弩箭拔了出來,然後在撒尿那畫了個圈。
“弩箭我帶回去了,謝謝你們,要嘗你爺爺我的尿,我給你們畫了個圈,你們來圈裏找,不用謝,想用這玩意蘸你爺爺的尿嘗,想的美!”
喊完之後又把那邊的弩箭撿起來,騎馬美滋滋的回來了。
他這一回來,寧軍這邊的將軍們紛紛抱拳,一個個的都在說餘九齡勇猛,餘將軍厲害厲害。
餘將軍則很客氣的說,術業有專攻,沒什麼沒什麼。
回到大營裏,所有將軍們都在大帳內兩側分開站好,等着李叱吩咐。
李叱坐下來後笑了笑道:“都站着幹嘛,去找一些馬紮來,大家坐着聊。”
餘九齡立刻吩咐親兵出去找,不多時搬回來不少馬紮,將軍們一個一個的坐下來,圍成個半圓。
李叱笑道:“你們猜猜,餘將軍這一鬧,對面楊丁方會怎麼想?”
謝懷南坐在謝秀身邊,用腳碰了碰謝秀的腳,示意他要主動一些。
謝秀連忙道:“回主公,餘將軍大展神威,楊丁方那邊一定會以爲,主公是要逼他出來決戰。”
李叱點了點頭。
楊丁方當然會這樣以爲,他知道自己手握十五萬精銳,又有地勢可以依託,只要死守,寧軍再善戰也沒那麼容易攻上去。
所以如此一來,他更會堅定判斷,絕對不會輕易出大營來戰。
李叱看向謝秀:“那你可想到是爲何,我本該誘敵而出,在營外決戰,可如此故意激將後,楊丁方必不會輕易外出?”
謝秀俯身道:“回主公,臣下以爲,他不敢外出,正好可分兵去截斷謝家和天命軍大營那邊的聯絡。”
李叱笑着嗯了一聲,謝秀這心思還算敏銳,可是還差了些。
謝懷南卻想的更多,俯身道:“主公的意思是,楊丁方不敢輕易外出,我們……我們分兵攻打庭陽?”
若是把謝家庭陽老宅打下來的話,楊丁方就失去了後援,也失去了物資補給,再打的話,更有勝算。
只是謝家在庭陽的老宅修建的那般堅固,實在不好打。
庭陽城依照山勢而建,背後是湖,前邊修建了一圈圍牆,城牆高大堅固,士兵們進攻是爬坡向上,本就艱難,再被守軍居高臨下反擊,必會損失慘重。
所以謝懷南問是問了,但他不確定李叱是不是真的這麼想。
李叱笑了笑道:“現在你們可知道,爲何我要帶船來了嗎?”
衆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全都恍然大悟。
從豫州城出發來這,走的是水路,之前大家都以爲,寧王是爲求快。
因爲走水路確實比走陸路要節省至少十幾天的時間,而且走陸路對於士兵們來說,體力消耗太大。
長達一個多月的跋涉,到了這也是一支疲憊之師。
“柳戈。”
李叱看向隨軍而來的將軍柳戈。
柳戈立刻俯身道:“臣下在。”
李叱道:“船上的隊伍交給你,從這走水路繞路進湖大概也就是三四天時間,你帶兵過去。”
柳戈俯身:“得令!”
李叱看向謝懷南問道:“若我沒有推測錯的話,庭陽城修建於半山腰處,並無井水可取,對不對?”
謝懷南連忙回答道:“回主公,庭陽城裏確實沒有水井,畢竟是修建在山坡上,但在湖邊有數十架很大的水車,將湖水引入庭陽城內,城內水渠……”
他的話說到這,戛然而止。
李叱笑了笑,看向柳戈問道:“知道打什麼了嗎?”
柳戈也笑:“臣下領命。”
說完後轉身離開。
李叱道:“謝家庭陽城和天命軍大營之間,有大概四十幾裏的間隔,切斷這糧道並非難事,謝家和楊丁方都會有所戒備,且天命軍中此時所儲備的糧草物資,早已夠用。”
“切斷糧道,對楊丁方並無多大的影響,可我們還是要分兵過去,而且不能多,只派一軍騎兵即可。”
他看向夏侯琢:“帶上所有騎兵,在天命軍大營和庭陽城之間駐紮,不用攻城,不用叫戰,只駐紮於此便可。”
夏侯琢笑起來:“若是謝家的人在庭陽城高處,看着我們只有一軍兵馬駐紮於此,天命軍卻不敢來攻,大概心裏就會發寒。”
謝懷南和謝秀對視了一眼,兩個人心裏都有些震撼。
這支軍隊放在那,就是在羞辱謝家的,也是在羞辱楊丁方的。
我就擺在這一萬多人的隊伍,你敢來打嗎?
只要你敢,我就敢攻你的大營。
且看,是你敢還是我敢。
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騎豬也要王者氣
幾天後,庭陽湖。
柳戈帶着幾十艘大船突然出現在湖面上,浩浩蕩蕩,確實把謝家的人嚇了一跳。
站在庭陽山上瞭望,那幾十艘大船來勢洶洶的樣子,着實是有些駭人。
可是謝家的人倒是也不太擔心,因爲他們有把握有自信,寧軍不可能從庭陽湖這邊攻入城內。
在庭陽湖這邊的山坡上,也有高牆,有堡壘,有犀利的城防重弩。
謝家能在荊州經營數百年,這根基之地又怎麼可能不修的牢靠些。
爲了把這地方修建成一座堅固城堡,謝家也算是用盡了所有手段。
在大楚興盛的時候,一個家族若是敢把自己的宅子修成如此規模,這等僭越是多大的罪?
謝家利用的就是外邊的庭陽湖。
在很早之前,謝家就請旨,在庭陽設立縣治。
之後每隔一段日子,就讓縣令以庭陽湖上水匪猖獗爲名,向朝廷請求修建庭陽縣城牆。
每次的理由都差不多,水匪能攻入縣城之內燒殺搶掠,需要修繕城牆以護百姓。
謝家在朝廷上下打點,況且這事還無需戶部撥款,那就修唄。
到了上一代大楚皇帝的時候,大太監劉崇信本想用這事來敲打謝家。
謝家怎麼可能會等着被人敲打纔有所反應,馬上就送去厚禮,厚到劉崇信都樂的合不攏嘴。
有了劉崇信的撐腰,謝家修庭陽城就更加沒有顧忌,將城牆加高加固,甚至買通了兵部的人,運送來大量的城防器械。
對於大家族來說,這些事其實真的都不算什麼事。
尤其是到了大楚徹底崩壞之後,各地叛軍揭竿而起,各大家族,哪一家不是這樣修牆造城的。
如果大楚綱紀尚未崩壞,謝家自然也不敢明目張膽,因爲不管是多大勢力的家族,都不可能把滿朝文武都收買過來。
謝家也有他們的對頭,也有他們的仇敵,然而這種在歷朝歷代都不可能發生的事,就在大楚發生了。
謝家的庭陽城簡直就是一座石頭城,靠近湖這邊有許多棧橋,棧橋兩側停放着謝家的船隻。
要想進城,需走過上坡路,哪裏還有城門,城門外挖了一條深深的溝壑,進城唯有吊橋可用。
所以只要把吊橋拉起來,不可能有人從庭陽湖這邊攻上去。
然而這庭陽城最大的弊端就是取水,用水必須從庭陽湖裏取,所以謝家修建了幾十條水渠,用巨大的水車把水送上去。
此時此刻,柳戈的目標就是那些水車。
看到寧軍的船隊過來,謝家的私兵自然不敢在城外對戰,迅速撤回堡壘之內。
柳戈幾乎沒有什麼阻礙,就讓手下士兵把那幾十架巨大的水車拆成了碎木。
然後柳戈的船隊就在岸邊駐紮下來,謝家的人別想來修復。
如此一來,整個庭陽城裏,人心惶惶。
“必然是謝懷南那個畜生!”
謝懷遠站在城牆上,一聲怒罵。
他覺得若不是有人泄露消息,有人出謀劃策,寧軍怎麼可能知道繞路到庭陽湖來,而且目標那麼明確的直奔水車。
他這一聲怒罵,謝家的人也跟着罵了起來。
一時之間,謝懷南彷彿就成了謝家的千古罪人,就算是死一萬次都死不足惜。
庭陽湖這邊,寧軍不費吹灰破壞了水車,柳戈立刻派人向寧王報信。
謝懷遠這邊也立刻派人往天命軍大營那邊報信,希望楊丁方能分兵過來支援。
可是就在這時候,北城方向送來急報,說是一支寧軍繞過了天命軍的大營,在大營和庭陽城之間開始安營紮寨。
謝懷遠聞訊之後,心中悲憤無比。
在他看來,這一切都是他三弟謝懷南想出來的惡毒計謀,他此時甚至已經在懷疑,謝懷南心甘情願去投靠李叱,大概並非覺得李叱有奪天下之相,而是謝懷南自己想搶奪家主之位。
藉助李叱的力量,搶奪謝家實權,如此說來,似乎也就都能解釋的通了。
不然的話,謝懷南憑什麼認爲那草寇出身的寧王李叱,能得天下?
越想越氣,這股火就鑽了心脈一樣,謝懷遠只覺得眼前一黑,一口血吐了出來,竟是摔倒在地。
寧軍這邊,夏侯琢帶了一軍騎兵,就正大光明的在敵人兩個陣營之間開始搭建營房了。
他帶來的都是騎兵,謝家的私兵不敢出來和他打,天命軍的人若是大規模的出動,那他就帶着騎兵且戰且退,勾引着天命軍一路追,只要天命軍敢追,寧王那邊立刻就會對天命軍大營進攻。
如果這是一盤棋局,李叱在庭陽湖上放了一顆棋子,在這又放了一顆棋子,於是對手的棋就沒法下了。
要麼就拼一把,要麼就投子認輸。
楊丁方得到消息之後,第一反應就是立刻分派隊伍過去,他雖然不信任謝家,但若是謝家真的丟了,寧軍就能對他形成合圍。
單邊對抗和雙線作戰,那是兩個概念。
可是還沒有下令他就醒悟過來,寧王李叱這兩手棋落子,他就陷入了無邊的被動。
最好的辦法,反而是原地不動,靠着謝家之前送來的糧草物資,堅守數月不成問題。
數月之內,難道天命王的大軍還不能趕來?
所以一念至此,楊丁方決定不理睬謝家那邊。
氣人就氣人在,夏侯琢所率領的寧軍騎兵,明明是橫攔在天命軍大營和庭陽城之間,但人家就不管你們的信使,你愛來就來愛走就走,想送信那就儘管去送。
所以謝懷遠派人往天命軍大營的次數也越來越多,明知道寧軍就是在用這樣的方式羞辱他們,可他們又有什麼辦法。
寧軍的羞辱謝懷遠還能忍受,可來自楊丁方的不理不睬,對他來說是更難接受的羞辱。
沒糧食還能堅持一陣子呢,沒有水能堅持多久?
寧軍這邊。
李叱他們居然在喫火鍋,好像根本就不急着進攻似的,而且他們還是在陣前喫火鍋。
就在距離天命軍大營不到四里的地方,有一片緩坡,此時青草剛剛能把地皮鋪上一層,看起來格外的賞心悅目。
就在這敵人視線之內,李叱帶着人在緩坡的最高處,架上鍋涮肉喫。
天命軍大營這邊,楊丁方舉着千里眼看着,越看心裏越堵得慌。
你知道他就是在故意氣你,也知道他就是希望你氣壞了能出來和他打一架,你還知道若是真的生氣完全沒有必要,可你就是忍不住會生氣。
最可氣的是,寧王李叱他們喫火鍋就喫火鍋,居然還在山坡上放豬!
放好大一頭豬!
當你認爲對方是在故意激怒你的時候,你看對方做什麼,都感覺他就是在故意激怒你。
實事求是的說,人家放豬礙着你什麼了……
“當家的。”
餘九齡忽然突發奇想:“我能不能騎着神鵰去對面大營外邊溜一圈。”
李叱笑道:“我倒是沒什麼意見,可神鵰能讓你騎?”
餘九齡道:“我去試試,萬一神鵰能騎呢,我去天命軍大營外邊跑一圈,能把他們氣吐血。”
說完餘九齡連涮肉也不喫了,屁顛屁顛跑到神鵰那邊。
神鵰正在拱地,真的,難得的,這麼大一片綠草地能讓它自由自在的拱。
這種感覺,對於一頭豬來說簡直美妙的要飛起來一樣。
別的豬拱地是爲了喫點啥,比如多汁的草根,比如土下的蚯蚓,可神鵰不是,神鵰就是單純的拱。
餘九齡從高坡上往下走,走着走着,腳步就逐漸放緩。
他回頭看向李叱,有一種不確定的語氣問:“當家的,神鵰這是胡亂拱的嗎?”
李叱站起來看了看,那緩坡上被神鵰拱的亂七八糟,可不知道爲什麼,那些痕跡看起來就像個滾字。
餘九齡覺得自己被神鵰罵了,用鼻子罵的。
他問李叱:“當家的你是不是給神鵰上課了。”
李叱:“那不能,如果是的話,也是在四頁書院那會兒它聽課來着。”
餘九齡走到神鵰身邊,用一種很諂媚的語氣問道:“雕爺,我能騎你嗎?”
神鵰正專心致志的拱地呢,聽到餘九齡說話後就抬頭看了看他,給了餘九齡一個我想讓你滾但我不明說,我就讓你自己體會的眼神。
餘九齡還能讓一頭豬給勸退了,他試探着抬腿想騎上去,可是才把腿抬起來,神鵰就猛的一個轉身,頭朝着餘九齡,下一息就要撞過去似的。
餘九齡嚇了一跳,還沒有反應過來,天空中的狗子就俯衝下來,似乎也要對餘九齡動手了。
餘九齡沒有任何猶豫,轉身就跑了回來。
神鵰似乎在告訴餘九齡,誰都能騎我?
狗子似乎也在告訴餘九齡,那豬你能碰?
如果不是和餘九齡那麼熟了,換做一個外人,絲毫也不誇張的說,可能已經血濺當場。
李叱看到這一幕,一時之間有些好奇,他已很久都沒有騎過豬……想着莫不是神鵰已經不適應被人騎了?
於是李叱朝着神鵰走過去,在神鵰後背上拍了拍,神鵰居然趴了下來。
李叱邁腿上了豬背,神鵰哼哼了幾聲,似乎是在詢問李叱你是想跑起來嗎?
李叱在豬屁股上輕輕拍了一下,那巨大的兇獸總算是有了兇獸該有的樣子,加速衝了出去,這一跑起來,有地動山搖之相。
而狗子就一圈一圈的在李叱他們頭頂上盤旋,當李叱伸出胳膊之後,狗子就落下來站在了他胳膊上。
餘九齡看的都有些懵。
也不知道是爲了緩解他那略微尷尬的樣子,還是真的有感而發。
謝懷南自言自語了一句:“如此兇物,天下少有,可也要臣服於寧王。”
餘九齡回頭看了他一眼,心說這哥們兒可以啊,自己以後這算是要有對手了麼。
他有些遺憾,這麼好的馬屁,自己怎麼就沒有想到呢。
所以他真的很想問問謝懷南,你能把這句話收回去嗎,你是個文人,要有風骨,這種話你把握不住,可以讓我來。
但他沒問,畢竟要臉。
雖然要的,倒也不多。
第一千零五十四章 說話算話
謝家上下,愁眉不展。
雖然才被寧軍將水車摧毀不到三天的時間,可是沒有水的那種難受已經十分明顯,這中難受讓人夜不能寐。
生活在山城之中,家中存水是常事,也是常識,可是當你看着水缸裏的水一點點減少而不能補充,心裏上的恐懼和擔憂是最痛苦的。
到了第五天的時候,很多人家裏爲數不多的存水已經用的差不多,哪怕這些天連喝水都是小心翼翼的小口喝。
謝家更難受。
謝家人多,且除了廚房之外幾乎沒有存水。
因爲水渠都是謝家修建,爲了方便取水,水渠在謝家大宅裏循環經過,何須存水。
可恰恰是因爲這水渠修建的太方便,讓這個大家族的人在此時此刻更爲難受。
“我去談。”
謝懷遠起身道:“派人給湖那邊的寧軍將領送信,我要去和他談談,就在城下,問他敢不敢來。”
不久之後,派出去的人就到了寧軍在岸邊的營地,聽到謝懷遠的意思是問敢不敢見一面,柳戈都笑了。
柳戈告訴那信使:“你回去告訴謝懷遠,莫說是在城外見面,我去他家裏客廳見他也可以,你回去後還可以替我問一句,我去他家裏客廳坐坐,他敢讓我進去嗎?”
消息帶回去,謝懷遠聽了之後就氣的夠嗆。
可是想想看,確實不敢。
有那麼一個瞬間,他腦子裏甚至想着,既然那寧軍將領要自尋死路,那就來唄。
到了之後把那人扣下,以此要挾寧軍讓路,就可安排人重修水車。
可是再轉念一想,若是寧軍不肯妥協呢,那將軍死在他家裏,原本是投降即可的局面,就變成了要被滅族的下場。
到了這個地步,謝懷遠也不得不考慮更多。
因爲他有所耳聞,寧軍從不妥協。
於是,雙方約定在城門外相見,爲了安全考慮,謝懷遠不出城門,把吊橋放下來一半,他在吊橋上,柳戈在對面。
其實這也是一種不怎麼有用的小心思,站在半升的吊橋上,就顯得居高臨下一些。
柳戈會在意這個?
有的人站在高處做出居高臨下的姿態,可不過是個侏儒,有的人站在窪地抬頭看,也是在仰望星空。
“柳將軍。”
謝懷遠站在那大聲質問:“你可知道,你毀壞水車,城中百姓已經快要渴死了?我一直聽聞,寧王以百姓爲重,以民生爲天,可現在看來,似乎傳言有虛。”
柳戈笑而不答,因爲無需回答,這種屁話,他連聽都懶得聽。
謝懷遠繼續說道:“謝家在城中的人口,遠不及百姓數量,這庭陽城內,百姓有三萬餘人,將軍難道就不怕渴死了數萬百姓,讓寧王揹負永世罵名?”
柳戈這次回答了。
他笑着說道:“寧王仁德,可寧王帳下的將軍們不能有仁慈之心,我們這些帶甲之人,乾的從來都不是什麼仁慈的事,領兵的出征就是爲取勝而戰,取勝,以殺戮爲主,是刀砍死你們還是渴死你們,又有何區別?”
“況且,今日之事到底如何,勝者纔有資格去說,你滿城渴死,我便一把火燒了庭陽城,明天天下人知道的,大概也是因爲你謝家不願投降,也無退路,絕境之下,放火自焚,不惜讓全城百姓陪葬。”
謝懷遠聽到這些話,臉色已經有些發白。
他不知道柳戈的話是威脅還是真的如此打算,就是因爲不確定敵人做不做得出來,這種感覺纔可怕。
謝懷遠很清楚,要成大事的人,哪有幾個心慈手軟的。
謝家堅持不降,若是再過幾日,天公也不作美,連一滴雨水都不落,那麼寧軍入城還難嗎?
別說到那時候,現在城裏的人,雖然還沒有誰敢明面上說出來,可心裏想着要不然投降了吧的人,也不在少數。
“謝先生。”
柳戈道:“我是軍人,軍人最不擅長的就是談判,如果你想要告訴的,僅僅是剛纔你話裏的意思,那麼就這樣吧,你的話,實在威脅不了我。”
說完後柳戈轉身往回走。
謝懷遠一急,朝着柳戈喊了一聲:“將軍若就這樣走了,莫怪我下令亂箭放下。”
柳戈回頭看了他一眼:“你是想謝家寸草不生?”
他轉身面對謝懷遠道:“若你不知道如何威脅人的話,我來教教你,你可聽好,你開城投降,謝家之罪是你一人之罪,寧王仁德便是除你之外餘者不究,而我若死於城門之外,寧王可讓世上再無謝姓之人。”
說完這句話,柳戈回頭吩咐道:“給我抬一張牀上來,謝先生既然想放箭射死我,那我就給謝先生一個機會。”
謝懷遠以爲這只是幾句嚇唬他的話,可沒想到,那些愣呼呼的寧軍士兵,居然真的從山坡下邊抬了一張牀來。
柳戈往牀上一躺:“把盾牌撤掉,別讓謝先生的兵瞄不準我。”
親兵們就真的把盾牌都放在一邊,這種場面,謝懷遠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這一下,見一面還不如不見。
謝懷遠站在那,何止是尷尬,簡直是被人把臉打的生疼。
他只好退回城內,下令不要理會,想着那柳戈身爲將軍,難不成這真的就一直耗在這不走了嗎?
是的,是真的。
晚上都沒有走,就在這睡的。
第二天一早,柳戈起牀,就在城外洗漱,還很奢侈的衝了個澡,也不避諱。
洗了澡換了衣服,又讓人在旁邊燒水泡茶。
城牆上的人已經渴的嘴脣發乾,他在這城下不遠處品茗看書,瞧着格外悠閒。
到了下午的時候,柳戈居然讓親兵砍伐樹木,在旁邊做了個鞦韆。
這將軍也有少年意,坐在鞦韆上晃盪着,看起來更悠閒了。
第一天如此,到了第二天的時候更過分。
柳戈讓士兵找來鋤頭,他閒來無事似的,把不遠處的一片荒草地鋤了,還平整了土地。
然後用鋤頭挖坑,讓人找來了不知道是什麼種子,居然在城外種了一小片地。
不久之後,寧軍士兵們挑着扁擔上來,在那些快渴死了的守軍士兵面前,把水一桶一桶的倒進去澆地。
一天又一天,又是新的一天,算日子,這已經是庭陽城裏斷水的第九天,城中所有存水都已經用盡,老天爺也格外殘忍,在這四月天,一滴雨都不下。
將軍柳戈還是那樣,早晨起來,洗漱更衣,練功打拳,在鞦韆上晃盪,在搖椅上看書,然後給他種下的東西澆水。
天快黑的時候,城牆上邊忽然爆發出一陣嘈雜,也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麼。
但是柳戈大概能猜到,應該是有人已經熬不住打算開城投降,被其他人按住了。
但,這種事只要有個開頭,那就不可能是唯一一次。
到了第十天的早晨,吊橋放下。
在看到那吊橋吱呀呀的落下來,柳戈的嘴角就不由自主的微微上揚。
不久之後,謝懷遠帶着謝家上下,列隊出城,在柳戈面前跪倒在地,手裏捧着謝家名冊,叩首乞降。
柳戈不知道這三四天來,謝家裏到底發生了什麼,有沒有爭吵,有沒有內訌,這些他都不在意。
甚至……庭陽城裏到底有沒有渴死人,柳戈其實也不是很在意。
他是將軍,以取勝爲道。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連謝家出城投降,柳戈都沒有多少喜悅,因爲這是預料之中的事。
出城的人嘴脣上的乾裂,纔是戰勝了他們勇氣的東西,而不是金戈鐵馬。
對於一個將軍來說,最大的喜悅,當爲戰場勝。
所以當他看着以謝懷遠爲首,謝家上下那麼多人魚貫而出,然後呼啦啦跪倒在地的時候,柳戈只是嘴角微微上揚。
這,不算什麼。
寧軍大營。
李叱接過來柳戈派人送來的消息後,並沒有什麼反應,只是把捷報隨手遞給了謝懷南。
謝懷南看過之後,臉色卻變化很大。
他起身後撤幾步,撩袍跪倒在地:“臣,多謝主公寬宏恩德,不治謝家滿門抄斬之罪。”
李叱道:“起來吧,我是想讓你做荊州節度使的,所以纔會對你家裏人手段嚴肅了些,不然的話,你無法立威。”
謝懷南沒有起身,再次叩首:“臣,謝主公。”
李叱道:“你家裏人,除了你大哥之外,你自行安排,即便是他我也不會隨意殺了,在豫州有一座山叫棋盤山,棋盤山內有一個豬場,讓你大哥去那邊養豬吧,那邊他應該有不少或許沒見過但一定聽聞過的名人。”
謝懷南知道這已是主公看在他和謝秀面子上,對謝家最大的寬宏了。
不然的話,以謝家爲楊丁方提供大量糧草物資這種事,換作別人,可能已經直接在謝家殺人立威了。
“還有一件事。”
李叱看向謝懷南:“我們來的時候,那幾十艘大船是和曹獵借的,我說過不白借他的,這件事我交給你去辦,謝家的家產裝船,裝滿那幾十艘船,然後把船隊安排回豫州還給曹獵。”
剛纔是寬宏,現在是敲打。
謝懷南自然明白,如果不給謝家任何處置的話,那寧軍中的將軍們如何安撫?
只要不死那麼多人,家產裝走幾十船又算什麼。
於是謝懷南俯身道:“臣遵命,臣現在就趕過去。”
李叱嗯了一聲:“去吧,派人回去的時候告訴曹獵,卸完了船之後還要把船給我送回來,我說了用一年,還不到日子呢。”
說完之後李叱起身,把謝懷南拉起來:“我安排隊伍護送你回家去看看,就讓謝秀帶他的親兵營和你一起回吧。”
謝懷南心裏翻江倒海一樣,可這種翻江倒海,更多的則是那種強烈的釋然和放鬆。
謝家總算是保住了,無論如何都值得慶幸,任何沒有被寧王的鐵騎從這個世上抹去的人,都該值得慶幸。
因爲謝懷南知道,未來新的世界,其實容不得那麼多舊人。
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劍走偏鋒
謝家的事李叱交給謝懷南去處置,不管是對於謝懷南來說還是對於謝家來說,都是最好的安排。
把視線再放的長遠一些,對於整個荊州那些戰戰兢兢的家族來說,也是最好的啓示。
有謝家這個前車之鑑在,他們還能怎麼樣,似乎最好的那條路已經擺在面前了。
而寧軍,接下來要對付的就是楊丁方那十五萬天命軍,人數衆多,且訓練有素,不得不說是實打實的強敵。
楊丁方又是個領兵之才,並非酒囊飯袋,這一仗到了現在,只剩下他這一塊硬石頭還沒敲開。
這每一步都在李叱的計算之內,當然不會是等到現在纔去想怎麼敲這快硬石頭。
謝家那邊妥善安置之後,李叱就開始佈置對楊丁方的攻勢。
第一波攻勢,不在軍陣之上。
李叱看向餘九齡:“這些日子你找的人,大概能有多少了?”
餘九齡笑道:“不少,我要是去招呼一聲的話,大概幾千人還是有的,當家的你不知道,我這些日子可是樹立起來很高的威望。”
李叱不信。
他笑道:“你能在荊州這片地方發動起來幾千人?說吧,你給我花出去多少銀子。”
餘九齡道:“真花不了多少,我發現當家的你並不是對所有生意都擅長啊。”
李叱問:“何解?”
餘九齡道:“我先去把人發動起來,若是發動不了那麼多人,當家的你還要說我吹牛皮,等到時候看看來多少人,若是來的超乎預料,當家的你得給我賞。”
李叱笑道:“若真超乎預料,那就真的賞你。”
餘九齡一轉身跑了:“得嘞,你就等着看大場面吧。”
第二天,天命軍大營外邊就呼啦啦的來了一大羣人,楊丁方接到示警之後立刻趕到前邊來觀察,然後就懵了一下,再然後就大驚失色。
因爲他只是看到那些人,就已經明白寧王李叱的圖謀,可謂用心險惡。
餘九齡在前邊走,帶着一羣老頭老太太,真的能有幾千人。
這些人到了距離天命軍大營二三里左右停下來,餘九齡走到高坡上揮手示意。
“諸位大爺大娘聽我說啊,我現在問一句,我餘某人是不是言而有信,大家也都看到了對吧。”
“對!”
一羣老人家回應着他,還挺熱烈。
餘九齡道:“我第一天的時候就跟你們說過,排隊領雞蛋,每人五個,先到先得,不要錢,我是不是真的白送了?!”
“是!”
一羣老人家又回應了一聲。
餘九齡道:“第二天,我說還是那樣,排隊領雞蛋,還是一人五個,還是先到先得,還是不要錢,我要錢了嗎?”
“沒有。”
這羣老人家,真的是好配合,想想看也對,畢竟拿了人家雞蛋。
餘九齡道:“第三天,我又說沒人送一百個銅錢,還是先到先得,大爺大娘們,都拿了吧。”
“拿了。”
餘九齡道:“今天,我還是一如既往的說話算話,而且今天咱們發個大的,只是我有一個請求,諸位大爺大娘幫我個忙,只要幫了我的,每人發二兩銀子!”
這一下,大爺大娘們的眼睛都亮了,超級亮。
餘九齡道:“現在,咱們跟我往前再走一百步,大家數好了,走一百步停下來,然後跟着我喊話,我喊什麼你們喊什麼,半天,一人二兩。”
“好嘞!”
大爺大娘們又答應了一聲,可興奮了。
餘九齡一招手,帶着這支獨特的隊伍有往前走了一百步,餘九齡退入隊伍後邊,舉起手喊道:“娃兒們,別打仗了,回家吧。”
他一喊,那羣大爺大娘的就開始跟着喊。
大幾千人一起喊的聲音,還挺大的呢。
高坡上,李叱看到這一幕都笑的快把嘴崴了,心說九妹啊九妹,真的是個奇才。
餘九齡喊:“娃兒們啊,爹孃想你們了,別打仗了,快回家來吧,家裏已經做好了飯菜等你們。”
然後聲音就跟着響了起來,還越來越大。
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後來可能是真的有大爺大娘的親人後輩在天命軍那邊,竟是喊的動了情。
這下好了,根本不用餘九齡帶着了,動情的人喊,其他人跟着喊。
李叱在高坡上席地而坐,掰着手指頭給餘九齡算了一筆賬。
大概五千人,一天一萬兩,十天才十萬兩,就照着這樣喊他十天的,要是天命軍那邊不出變故才奇怪呢。
楊玄機出蜀州的時候,帶着的隊伍算是他的嫡系,此時也大概都在身邊跟着呢。
得梁州和荊州之後招募新兵,把手下得力大將分派出去掌管,如今楊丁方手下這十五萬人,其中大半是荊州的,還有小半是梁州人。
用十萬兩銀子就能把敵人的軍心搞的潰散,這種生意做的肯定值。
李叱笑的合不攏嘴,這可把謝秀他們那些正經大楚府兵出身的將軍看的懵了。
他們什麼時候想到過,仗還能這麼打?
這可能是有史以來,中原無數次戰爭之中,最大規模的一次演員上陣事件。
那邊喊的此起彼伏,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動情者已經在哭泣,更加感人。
天命軍大營那邊,不少士兵聚集起來,靠在木牆裏邊看着,一個個的心情也都變得格外沉重起來。
他們聽着那一聲聲呼喊,看着外邊的人羣,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自己的至親長輩在人羣中。
可是那一聲聲家鄉話,真的是觸動心絃。
不知不覺間,有的人已經熱淚盈眶。
不只是荊州本地的兵心裏難受,來自梁州的兵心裏會更難受。
他們的家鄉不在這,可是那召喚是一樣的,有人回想起離家時候爹孃送行的樣子,忍不住淚如雨下。
喊了有小半個時辰之後,餘九齡吩咐手下親兵:“去,給大爺大娘們送水喝,別渴着了。”
親兵們拿着水壺一個一個的送,這些水壺可都是好東西,皮子做的,不漏水,百姓們平日裏也見不到的東西。
餘九齡說每人送一個,這下,大爺大娘們更開心了。
餘九齡道:“大爺大娘,你們可得注意情緒啊,剛纔就很好,聲情並茂,現在笑的有點過分了啊,雖然送水壺給你們值得開心,但現在大家得把笑容都收一收,還是剛纔的情緒,來,咱們再喊一陣就回去了,管飯。”
這好事,還管飯。
說實話,對於這些大爺大娘們來說,這事真的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之前每人領了不少雞蛋呢,從今天開始,又一天能領二兩銀子,還就幹半天的活,送水壺又管飯。
用一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老大爺的話說……別說我這個歲數的人了,就算是大小夥子一天也賺不了二兩銀子啊。
用另一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老大娘的話說……餘將軍是好人嘞,別說還給銀子,就算是不給銀子喊我們幫個忙,我們也會來的,將心比心好不嘞。
第一天,半天的工作結束之後,餘九齡帶着大爺大娘們回到幾里外的鎮子裏,寧軍的火頭軍已經在這準備好了。
大餡包子,隨便喫,還有米粥喝。
結果到了第二天可就有些讓人大喫一驚了,這等好事迅速就傳播了出去,結果第二天到鎮子這來集合的人,多了何止四五倍,一眼看過去全都是人。
頭一天來的幾千大爺大娘,那個後悔啊,後悔不該回去炫耀。
放眼一看,人羣裏還幹架呢,人擠人的。
餘九齡連忙宣佈,歲數大的五十歲以下的不要,歲數小的十歲以上的不要。
選來選去,第二天上午別的也沒幹,又挑出來了兩三千人,其中有一千多孩子。
這些小演員……也棒。
他們那喊聲,穿透力更強,感染力更大。
那稚嫩的聲音一響起來,天命軍中許多人就直接崩潰了。
孩子們喊,爹啊,別打仗了,回家吧,這喊聲有多少人受得了。
柳戈在湖邊的隊伍進入了庭陽換防,庭陽城被寧軍控制之後,夏侯琢的那支騎兵隊伍也已經返回寧軍大營這邊。
此時此刻,站在李叱身邊,夏侯琢看着面前這就很離譜的事,忍不住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李叱問他:“有何感慨?”
夏侯琢道:“九妹這事幹的……不道德,但是很精彩。”
李叱因爲這評語給夏侯琢鼓了鼓掌。
那邊又是半天的喊話結束,餘九齡帶着老老少少的回鎮子裏喫飯。
童叟無欺,別看是孩子,照樣領二兩銀子的工錢,而且,還必須是小孩的爹孃把孩子接走纔行,不然的話,孩子留在鎮子裏被寧軍保護,也不能放走。
一個小孩子懷揣二兩銀子獨自回家,足以招惹來狼心狗肺的畜生。
到了第三天,李叱和夏侯琢兩個人又早早的到場看着,他們選了個很好的位置,高坡的角度不錯,能躺在那看。
不但躺着看,兩個人還帶來了瓜子花生,帶來了水果和點心,還有人給他倆在旁邊煮茶。
夏侯琢看着餘九齡那忙前忙後的樣子,笑着對李叱說道:“有九妹這樣的幫手,很多事都能事半功倍,這辦事的能力,真不愧是一心造反餘九齡。”
李叱噗嗤一聲就笑了。
一心造反餘九齡,忠肝義膽就是行。
喊了三天,李叱他們看不到天命軍大營裏邊到底會有多大的反應,可李叱知道,人心可以軟,軍心不能軟,一旦軍心軟了,那麼……仗就要輸了。
天命軍營地。
楊丁方一個人站在大帳門口看着,看着巡邏的士兵經過,看着遠處站崗的士兵,看着他們時不時的往大營外邊喊聲響起的地方側頭。
楊丁方就知道,軍心已經不堅固。
被圍困的局面下,再加上家鄉人的呼喊聲,此時這些手持兵器的士兵,其實已經都剩不下多少殺氣。
“大將軍。”
一名手下走過來,壓低聲音說道:“各營上報消息,不少士兵夜裏都在哭。”
楊丁方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也不知道能說些什麼。
良久之後他吩咐一聲:“召集各營將軍來議事。”
楊丁方重重的吐出一口氣,現在就剩下兩條路了,要麼繼續耗着等待不知道會不會來的援兵,要麼就是……突圍。
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那本是軍人不該做的選擇
官道上停着幾十輛大車,不是富貴人家才能乘坐的那種舒適的馬車,簡陋的只有車沒有車廂,連車都不怎麼樣。
應該知足的是,雖然沒有車廂,可車上也沒有囚籠。
乘坐這幾十輛大車要離開此地的,是謝家那些之前選擇錯了的人,他們一個個垂頭喪氣,有人心裏也憋着火氣,然而失敗者沒有資格撒氣,有氣就憋着。
如果學不會自己憋着,那就會有人教他如何憋着。
所以當謝懷南出現在這些人面前的時候,他們也只是看了一眼就迅速低下頭。
因爲他們知道,人家是以勝利者的姿態回來的。
謝懷遠卻沒有低頭,他不願意在謝懷南面前低頭,也許除了這樣他也沒有什麼再能展現自己勇氣的行爲了,畢竟他和謝家的其他人還不一樣,他在籠子裏。
“你是來展示你假惺惺的親情嗎?那你最好別叫我大哥,很噁心。”
謝懷遠說。
謝懷南看着他,本來確實還打算安慰幾句什麼,因爲這句話,他改主意了。
“不是。”
謝懷南迴答:“我是來展示自己勝利者姿態的,贏了的人,還是應該在輸了的人面前出現一下的好。”
謝懷遠冷笑道:“那你可真是很驕傲。”
謝懷南道:“應該是比你驕傲一些。”
謝懷遠深吸一口氣,看向謝懷南的眼睛,用很認真的語氣問道:“你告訴我一句實話,你執意想讓家族投靠寧王李叱,到底是爲什麼,是不是你一直都心懷不滿,你一直覺得我不如你可我卻是家主,而你不是,你是不是一直都覺得父親當初選擇我而不是你,你不服氣?”
謝懷南聽完這些話之後,忽然笑了。
“原來如此。”
他說了這四個字之後就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那樣平靜的看着他的大哥。
正因爲他不說什麼,謝懷遠卻越來越不能平靜。
因爲謝懷南那平靜的眼神似乎是在告訴他,你真是個可憐人,你自己心裏想的這些,卻要以爲是我在想。
你自己覺得你不如我,於是便覺得是我覺得你不如我。
你自己都認爲自己做家主是父親選錯了人,卻偏要去想這些都是我在想的。
所以,你真的是可憐。
“你滾!”
謝懷遠忽然聲嘶力竭的罵了一聲,嘶吼的時候,那張臉看起來都那麼扭曲。
這一聲吼也把很多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他們看着,卻也不怎麼關心了。
他們雖然不在籠子裏,可是在車上,在車上的人是被淘汰的人,他們也要去棋盤山那邊養豬。
有些人心裏還在想着,好在我沒有在籠子裏。
謝懷南卻笑起來。
他走到囚籠旁邊,手扶着籠子,看着籠子裏的大哥,用一種依然平靜的語氣說道:“你看,我現在,是家主了。”
說完後轉身,這一轉身,真的是有幾分瀟灑。
謝懷遠在籠子裏咆哮起來,沒有人能聽清他喊了些什麼,因爲那聲音實在是太沙啞難聽了。
謝懷南一邊走一邊笑,笑着笑着,眼角的淚水就不由自主的流下來。
謝秀跟在他身邊,忍不住問了一句:“你怎麼樣?”
謝懷南笑着搖頭:“沒事。”
走出去幾步後,謝懷南迴頭看了一眼,然後用一種很釋然又很遺憾的複雜語氣說道:“我終究還是廢了他,只是沒用父親教我的法子。”
謝秀知道他的悲傷,所以轉移了話題,他問:“咱們現在去做什麼?”
謝懷南道:“你做你的將軍,你將隨主公出徵,我做我的節度使,我將讓荊州穩固如山。”
他看向謝秀:“不管是誰求你,謝家的人不能在你帳下領兵,不管是誰求我,謝家的人不能在荊州爲官,記住了嗎?”
謝秀點頭:“記住了。”
他問:“還需要對家族的人在勸誡什麼,或是約束什麼嗎?又或者,處置一些人?”
謝懷南一邊走一邊說道:“我可以回到家族所有人面前得意的說我贏了,但我不能得意的說你們廢了。”
謝秀思考了好一會兒這句話中到底有幾層意思,越想越覺得這話深奧。
“我可以得意,但不能無情。”
謝懷南對謝秀認真地說道:“你該明白,無情之人,在主公身邊不會長久,家裏的生意該做還要繼續做,現在暫時做官無望,只要在主公的律法約束之內做生意,謝家依然可以長久。”
良久之後,謝懷南道:“做官的,有你,有我,這就夠了。”
謝秀又想了好一會兒,總算是把謝懷南話裏的意思都理順了。
如果謝懷南迴去之後,對那些反對他的人無情剷除,那麼被寧王知道了的話,謝懷南以後的前程也就斷了。
凡事皆有度。
“回去吧。”
謝懷南在謝秀肩膀上拍了拍:“將來謝家還能不能有國公之榮耀,更在你身。”
他們走了。
謝懷遠瘋了。
走了幾天,這一路上他都是又哭又笑,沒有人去招惹他,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就會突然大哭起來,哭着哭着忽然又哈哈大笑。
又或者,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就對着空氣破口大罵,罵的聲嘶力竭,甚至會把自己罵的昏厥過去。
看守馬車的一名廷尉看向謝懷遠,嘆了口氣:“這人是真的瘋了。”
另一名廷尉道:“瘋了影響養豬嗎?”
之前說話的廷尉居然很慎重的想了想,然後說道:“應該沒什麼影響吧。”
“那就繼續走唄。”
“嗯,我也只是怕他嚇着咱們在棋盤山那邊的豬,那可是咱們的豬。”
天命軍大營。
楊丁方看着手下的將軍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而那些將軍們也在看着他,等着他開口。
在這些人不同的眼神中,楊丁方也清清楚楚的看到了不同的期待。
有人在期待着突圍,有人在期待的死守,還有人在期待他說出那句……算了吧,我們投降。
楊丁方說,我們只有兩個選擇,一是繼續死守等待主公援兵趕來,二是突圍。
可是所有人都知道還有第三個選擇,而且這第三個選擇越來越誘人。
“其實……”
一個將軍聲音很低很低,彷彿是怕別人聽到,又渴望得到認可地說道:“其實我們沒有和寧軍正面交手過,不是嗎……”
他的渴望很快就得到了回應,與他關係不錯的另一位將軍點了點頭:“是啊,我們沒有打過謝秀,沒有打過夏侯琢,甚至,我們連謝家都沒有打過。”
這些話說完之後,他們倆對視了一眼,然後就同時低下頭。
沒有人附和了,就他們兩個這樣說,可也沒有人斥責,沒有人反對。
“我是主將。”
楊丁方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但在此時,我卻不能以主將身份來決定你們的生死。”
衆人全都抬頭看向他,等待着接下來的話。
楊丁方緩了好一會兒後才讓自己的心情平復下來,因爲他是一位大將軍,投降這種事,哪怕只是想一想,對一個大將軍來說都是折磨,都是羞辱,都是最難以接受的選擇,比戰死還要難以接受一萬倍。
可是他又必須爲手下的這些人去想一想,真的去突圍嗎?突圍,就是全軍覆沒。
等待援兵嗎?
如果能等來的話,大概在寧王李叱親自到來之前,天命王派來的援兵也早該到了吧。
哪怕他不是一位大將軍,他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士兵,軍人的身份,都讓他不能去思考投降的事。
這纔是他的痛苦所在,因爲他必須去思考。
“如果我主戰,這一仗的勝負,十五萬大軍的生死,我能負責的極限是什麼?是與你們一同戰死。”
楊丁方語氣低沉地說道:“如果我主降,不打這一仗,士兵們都會因此而活命,你們大概也不會受到多大影響,而我會選擇自殺以謝罪,這也是我能負責的極限。”
“所以……”
楊丁方起身:“就用一種最古老也有效的方式來做決定吧,在場的每位將軍,都會分到一張紙條,你們在紙條上寫下降或是戰,不用寫上你們的名字,我不希望你們彼此之間互相謾罵,反目成仇。”
他伸手要過來一張紙條舉起來:“我也有,但是我會讓你們每個人看到我寫的是什麼,除我之外,其他人在紙條上留下名字的,一律視爲無效,我看到了,會撕掉。”
他說完之後看向親兵:“發下去吧。”
親兵們隨即上前,將一張空白的紙條分發給每一位將軍,這紙條不大,比鴻毛還輕,可是每個人拿在手裏的時候,都覺得比山還沉重。
楊丁方道:“不記名,必須寫。”
他一擺手:“開始吧。”
每個人手裏都有一根炭筆,他們互相看了看,有的人迅速的在紙上寫下一個字,迅速的把紙條揉成一團,惶恐的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
有的人則低頭沉默,良久都無法在紙上寫下那簡簡單單的一個字,紙有萬鈞重,筆亦有萬鈞重。
“計數。”
楊丁方看向親兵吩咐:“數到五十之後,把所有的紙都收上來。”
時間很快就到了,親兵們上前,從諸位將軍手裏把紙團拿回來。
忽然間,有人竟是蹲下來哭了。
楊丁方親自打開這些紙團,一邊打開一邊說道:“降在左邊,戰在右邊。”
他一個一個的看,一個一個的放,身邊的親兵幫他計數。
都放完了之後,他看向計數的親兵,左邊的親兵報數:“十二張。”
右邊的親兵報數:“也是……也是十二張。”
楊丁方愣了一下,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兩邊一樣多,這該怎麼選?
“還有一張。”
楊丁方舉起自己的那張紙條,他起身,拿着那張紙在每一個將軍面前走過,給他們過目。
降。
“帶我的大將軍印綬和盔甲佩刀,去寧軍那邊,告訴寧王李叱,我們降了。”
說完這句話後,楊丁方轉身出了大帳,一個人走向遠處。
“大將軍要尋死!”
有人反應過來,朝着楊丁方追了過去。
第一千零五十七章 你太幼稚了
“這個世界上,人心對人心,哪有那麼容易的深信不疑,且不說我信不信你,你又信不信我?”
李叱看向躺在牀上的楊丁方,說話的語氣很平緩,話裏的意思也確實說不上溫暖。
楊丁方在決定投降之後走出大帳抽刀自刎,被親兵死命奪刀後,又一頭撞在不遠處的樹上,險些沒了性命。
此時李叱坐在這看着他,也只是在告訴他一聲,他的隊伍會被如何安排。
“你選擇投降,這本就是說不出對錯的事,只看是從何處來判定對錯,但你身爲大將軍無顏苟活,我也明白。”
楊丁方側頭看了李叱一眼,卻還是沒有說話。
李叱道:“你部下兵馬,願意回家的,我會發放路費,再發放一年軍餉,願意留下的,我卻不能用於陣前,所以大概也會調派到遠處戍邊。”
“戍邊?”
楊丁方眼神裏閃過一絲光亮。
他嗓音微微發顫:“寧王確定不會讓我的人,去和天命王的人自相殘殺?”
“你用了自相殘殺這個詞,我如何敢用你的人去和楊玄機陣前交手?”
李叱道:“我已經讓人在你軍中張貼告示,願意留下的,只能去戍邊,願意回家的,到軍需領餉銀便可走了。”
李叱起身:“至於你自己,人一心求死,救不了。”
楊丁方猶豫片刻,掙扎起身:“寧王殿下,我可率軍去戍邊嗎?”
李叱道:“你不行。”
楊丁方愣在那,剛剛在眼睛裏出現的光彩,一瞬間就暗淡了下去。
李叱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最起碼得等你傷好之後。”
楊丁方的眼睛驟然睜大,那消失的光彩瞬間就回到了眼睛裏。
李叱不等他再說些什麼,已經邁步離開。
出了軍帳,李叱看了一眼在外邊等候着的那羣將軍們,他們都是楊丁方的手下。
見李叱出門,他們不管是誠心還是假意,全都俯身行禮。
“我這個人比較直接,更在乎守諾。”
李叱看向他們說道:“答應我回家去,就別讓我在敵人的陣營裏再看到,若是再見到的話,我非但殺人,祖墳都要挖,你們不是一直都知道嗎,我是草寇出身,所以要記住,草寇說滅滿門就一定會滅滿門。”
“答應我去戍邊的也一樣,如果到了邊疆又覺得苦想回家,臨陣退縮者,我就把人打斷了四肢掛在邊關城牆上,死了再掛四十九天,投胎轉世都別想。”
所有人都低下頭。
說完後李叱就邁步離開。
有人或許覺得既然已經投降了,寧王這待人之道似乎就顯得有些涼薄。
李叱又不在乎他們怎麼想。
十五萬人最終決定回家的佔了絕大部分,超過十萬人選擇離開這回家鄉去。
也許是因爲那羣老者在大營外的呼喊讓他們沒了戰意沒了鬥志,也許是因爲幾年的廝殺也已讓他們厭倦。
決定留下不走的都是楊丁方的親信,心中有信念,將軍在哪兒我在哪兒。
這支隊伍,李叱讓他們留下兵器甲冑,只帶上糧食物資,從荊州出發去往西疆。
西疆那邊,涼州大將軍澹臺器手中兵馬有限,西域人又一直虎視眈眈,西域人比黑武人還不可信,他們纔是真的狼子野心。
這支隊伍過去之後,一可增強涼州軍兵力以御外寇,二可戒備雍州那邊的情況。
至於兵器甲械,李叱會派人從冀州分撥過去,等這支隊伍到了西疆再發。
楊丁方的隊伍投降之後,荊州之內就再無反抗的力量。
李叱調派謝秀帶他的荊州軍十五萬人往東南方向移動,戒備於梁州與荊州交界之處,阻擋楊玄機的蜀州援兵。
謝懷南爲荊州節度使,但荊州各級主權官員,會從豫州和冀州那邊調過來。
謝懷南當然知道寧王不願意使用舊官的性格,對於李叱命令的執行極爲徹底。
荊州,黃鶴城。
這裏是荊州的州治所在,已有上千年曆史的一座古城,極爲雄俊。
黃鶴城的一側就是吾蘭江,從這可順流而下,一路往東進入京州地界。
李叱之所以讓曹獵把那幾十艘大船還要送回來,正是出於走水路可以進軍京州的考慮。
到了黃鶴城之後,李叱和高希寧在城中游覽了幾日,倒也是難得的放鬆。
黃鶴城中最有名的地方就是武江樓,傳聞這座木樓的牆壁上,有歷代文人大家留下的三千餘篇詩作。
當年大楚開國皇帝曾經到過此處,觀武江樓上詩作後感慨道:觀武江樓上詩千句,一世不必再讀書。
高希寧揹着手在武江樓走動,看牆壁上留下的詩句,覺得看起來還都行,只是比我家李丟丟兒差了那麼一丟丟兒。
“你要不要寫兩句什麼?”
高希寧問。
李叱側頭對她壓低聲音說道:“現在荊州這邊恨我的人多如牛毛,我若在這武江樓上留下兩句什麼,怕是有人會一把火燒了這千年名跡。”
高希寧因爲這句話而有些感慨,嘀嘀咕咕的說了一句:“若是真有人燒了這武江樓,廷尉府倒是很樂意呢。”
李叱噗嗤一聲就笑了。
這丫頭,自家爺們兒若是受了氣,她就會讓那些讓她爺們兒受氣的人變成一股氣。
廷尉府現在沒有什麼動作,若真是有人膽大妄爲到因爲寧王留字而燒了武江樓,那你就看着吧,廷尉府在荊州會燒起來多大的火。
“千古文人在這留下的不是風流。”
李叱看着那牆壁上的詞句,沉默片刻後說道:“留下的是史記。”
就在這時候,李叱注意到在二樓拐角處有一首歪詩,詞句狂傲,卻沒有被人遮攔或是抹掉,着實令人驚奇。
他走過去仔細看了看,然後噗嗤一聲就笑了。
二三分精氣,七八分狗屁,樓上樓下看詞句,氣得老子汗毛起,滿目皆爲瑕掩瑜,什麼垃圾東西。
這種歪詩能在武江樓上留下,奇蹟奇蹟。
李叱看了看落款,只兩個字,嵩明。
高希寧也被這幾句打油詩吸引,越看越覺得投脾氣,心說這古今文人,能有嵩明先生這般灑脫又真摯的人,怕是隻此一家別無分號了。
李叱看的有些按捺不住,剛纔還說不想留字,此時卻心癢難耐。
他要來毛筆,在嵩明先生這首打油詩的下邊留下留着評語。
對着嘞,真解氣。
高希寧噗嗤一聲就又笑了。
登上武江樓最高處,可俯瞰吾蘭江,那寬闊江面上百舸爭流,千帆遠近,看起來格外壯觀。
就連餘九齡的心胸之中彷彿都有一股沛然欲出的衝動,也想留下一些詩句。
憋了好一會兒,餘九齡拍着欄杆說道:“遠看舟船如魚蝦,好像全都沒有家,大江東去啊……”
剛說了這兩句,陪着李叱而來的那些本地的鄉紳中,就有人沒忍住笑起來,只是沒敢笑出聲。
餘九齡緩緩吐出一口氣:“別怕別怕,寧旗如雲蓋天下,何處不是家?”
笑的人不笑了,不管這詞句工整不工整,好像越想越有那麼點意思。
李叱哈哈大笑,轉身下樓:“哈哈哈哈哈……來人,給九妹上壺酒。”
武江樓最出名的是紅燒江魚,遠近聞名,可李叱他們並沒有在武江樓裏喫飯。
下樓到了大街上,李叱他們沿街而行,路上遇到什麼小喫就順手買一些,邊喫邊走。
本地陪同的那些鄉紳士老們都看的難受,寧王尊貴,怎能如此隨意的喫些路邊的便宜東西。
就算寧王出身不尊貴,可現在已經是寧王了,應該學會尊貴纔對。
他們難受,李叱不難受,所以李叱管他們難受不難受。
走到江邊,看着江面上船隻來往,李叱深深的吸了口氣,再緩緩的吐出去。
他想起來小時候,師父曾經和他說起過武江樓。
師父說,武江樓上的詩句,是天下文人墨客心中的聖地,可此時看來,也不過如此。
就像是這江山,那時候丟丟兒對這江山的看法,看的和現在看的,當然也不一樣,武江樓不過如此,江山不過如此。
“給謝秀傳令。”
李叱側頭看向餘九齡:“募集大船用以運送糧草物資,從現在開始,到七月之前,務必募得大船三百艘。”
餘九齡立刻點了點頭:“我馬上就派人去傳令。”
李叱的手在江邊欄杆上拍了拍:“這般可用的大江東去啊,若是不用豈不是太浪費了。”
說完這句話就轉身離開,那些人都沒能明白他這話裏到底什麼意思。
可是他們都聽到了寧王殿下需要用大船來運送糧草物資,所以心裏都有了些打算。
十幾天後,豫州城。
碼頭,曹獵坐在躺椅上,聽着面前的人把話說完,他的眼睛就已經眯了起來。
他的幾十艘大船回來了,而且還是滿載金銀財寶糧食物資回來的。
且這幾十船的東西,都是李叱給他的船費。
“你……”
曹獵問了一句:“寧王在吩咐你這些話的時候,你是不是聽錯了些什麼?是裝滿幾十艘船給我送來,還是說回去的時候讓我裝滿幾十艘船?”
傳話的人連忙俯身道:“回公子,寧王殿下確實是這樣說的,一個字都沒有錯。”
曹獵起身,在碼頭上來來回回的溜達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吩咐道:“卸船。”
岑笑笑實在忍不住問了一句:“真要?”
曹獵道:“要個屁……我覺得此處有大坑,咱家主公什麼時候這般大方過,他給我幾十船物資我若收了,指不定以後會坑回去多少,我家大業大也經不住十倍的往回給,卸船,安排車馬,全都送到府庫去,請燕先生安排人查收。”
說完之後曹獵又思考了一下,一擺手:“留下一船的物資……不然我心裏覺得虧得慌。”
岑笑笑噗嗤一聲就笑了:“那是撿着值錢的留,還是撿着不值錢的留?有幾船可都是真金白銀呢。”
曹獵瞥了他一眼後說道:“撿着不是錢的留……你居然還想從寧王手裏往外拿錢?”
岑笑笑忍不住又笑了:“就是想想,想想就覺得好開心。”
曹獵嘆道:“你太幼稚了,我連想都不敢想。”
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講道理
黃鶴城裏確實風景好,李叱和高希寧在城裏遊覽數日,還覺得意猶未盡。
這邊的小喫也格外吸引人,如果時間夠的話,他倆可以一直喫。
兩個人出門也不帶護衛,悄悄的出去,聲張的不要。
按理說這是不應該的事,可是他倆這種性格,哪有那麼多約束。
江邊有遊船,價格很便宜,每個人五個銅錢的船費,可以在江面上乘坐一個來回,從北岸到南岸。
高希寧興致上來就想去看看,於是李叱花了十個銅錢的鉅款,兩人登上游船。
他問兩個人是不是可以便宜點,船頭兒說兩個人也是人,是人就五個銅錢,這話說的氣人不氣人?
這是一艘能有十幾丈左右的樓船,很大,雖然船已經有些老舊,可是打掃的乾乾淨淨,看着很舒服。
上了船之後,兩個人在靠邊位置坐下來,把手伸出去,能感受到江面上的風在指尖穿過。
船老大喊了一聲開船嘍,兩個壯漢用長杆將船推離岸邊,大船橫着擺過來,船頭轉向了南。
船頭兒應該是常年在這做生意,皮膚曬的黝黑,四月的天還沒到熱的時候,江面上風又大,可他卻只穿了個對襟的單衣,還沒有袖子,兩條胳膊上的肌肉線條頗爲奪目。
看起來這船頭兒也就四十歲左右,那兩個健壯的小夥子也不知道是他兒子還是幫工學徒。
“江面上風大,小心扶好。”
船頭喊了一聲之後就掌舵,兩個小夥子一左一右,分別用長杆往推着船往前走。
那杆子實在太長,要想推動,就要從船尾走到船頭。
這麼大的一艘船,只靠着那兩個年輕人撐杆,居然運行的速度不滿,而且很平穩。
“如果你們運氣好的話,可以看到鐵頭魚。”
船頭兒扶着舵說道:“我見過的最大的鐵頭魚,魚頭比磨盤還大,船若是小一些的話,能被它撞翻了。”
有人好奇的問:“那……喫人嗎?”
船頭兒笑了笑,沒回答。
也許是他覺得這問題有些幼稚,也許是不想回答。
因爲船頭兒的這句話,高希寧就一直側頭看着江面,她也想看看魚頭就有磨盤那麼大的鐵頭魚,到底什麼樣子。
“爹!”
就在這時候,左邊的小夥子喊了一聲:“又來了!”
船頭兒看向一側,臉色隨即變得有些難看,又憤怒又無奈的那種難看。
“大家坐好,咱們得調頭回去了。”
他說話的時候,左邊那個小夥子已經快步跑到船頭,用長杆狠狠發力將船頭推開。
船身轉動速度太快,一下子,船上的人東倒西歪。
不少人已經在罵街,脾氣大的起身後罵的可難聽了,看起來像是隨時要動手似的。
李叱的視線卻在大船左側,那邊來了三艘小船,每艘船上大概有七八人。
小船速度很快,那些人手裏還拿着亂七八糟的兵器。
“水匪。”
李叱在高希寧耳邊說道:“一會兒你別看。”
脾氣大的那個漢子已經朝着船頭兒走過去,罵罵咧咧的,似乎下一息就要動手打人。
船頭兒道:“坐好吧,我是在救你。”
那傢伙一開始沒反應過來,直到他順着船頭兒的視線,也看到了那三艘小船靠近。
江面實在太寬,大船又顯得笨重,雖然船頭兒父子三人動作極快配合也默契,可還是被小船追上。
幾根飛爪扔過來拉住船舷,小船砰地一聲靠在大船上,那些水匪手腳並用的順着飛爪繩索爬上來。
李叱和高希寧換了個位置,讓高希寧坐到裏邊。
這時候,李叱注意到了在船尾那邊有個人看起來不太尋常,是個一身青衫的書生。
船上的人都已經嚇得不行了,甚至有人嚇的在哭,可那書生卻一直低頭看着手裏的書冊。
水匪頭目看起來三十幾歲,跳上來之後用他的刀指向船頭兒:“老薑,我是不是給你臉了?每次你都想跑,你能跑的了?”
船頭兒看着那水匪頭目說道:“你們真的就不怕遭報應?”
水匪頭領罵了他一句,用是的本地話,聽不出來罵的是什麼。
“老薑頭,你最好還是識相點,我大哥已經足夠給你面子了,每次都只拿你八成的船費,給你留幾個錢過日子,你再羅裏吧嗦的,這次連你一塊砍了。”
一個水匪朝着老薑罵了幾句後,就看向船上的客人:“把身上值錢的東西全都交出來,不爲難你們,不交就砍死,扔進江水裏餵魚。”
魚不會喫人的,除非人讓魚喫人。
老薑嘆了口氣後對客人們說道:“聽他的吧,免得遭罪。”
“你們是一夥兒的!”
有一個年輕漢子站起來:“咱們是上了賊船。”
“哈哈哈哈哈。”
那水匪頭目大聲笑道:“老薑,我看這也行,以後咱們乾脆就合夥算了,省得我們來回跑,這些肥羊上船,你就把船開到我那邊,我到時候還能分你點。”
老薑只是扶着舵坐在那,像是已經有些麻木,又像是不想理會。
水匪們拎着麻布袋子,打開口,讓船上的客人一個一個的把身上的現銀和值錢的東西扔進袋子裏。
高希寧怎麼會害怕這種場面,雖然她習武的天賦確實是稀鬆平常,可以她現在的身手,打幾個這種水匪還不在話下。
再說了,何須用她親自動手。
水匪從船尾開始收,走到那個青衫書生身邊,一個水匪笑着說道:“你這他孃的是讀書讀傻了嗎?我們在打劫,你還在讀書,書裏有沒有教過你,遇到我們這樣的該怎麼辦?”
青衫書生抬起頭看了看那水匪,問:“你要做什麼?”
他好像真的是讀書讀傻了。
水匪哈哈大笑起來,想用刀背敲打敲打那青衫書生的腦殼,看看是不是個榆木疙瘩。
書生卻很認真地說道:“不要動手打人,說你們想要什麼就是了。”
“身上帶了多少銀子,全都拿出來!”
那水匪喊了一聲。
青衫書生真的就把袖口裏的錢袋子取出來,然後用一種很認真的語氣說道:“不能都給你,我還要留一些錢住店,大概最少也要住一晚。”
水匪就把錢袋子搶過來:“廢你媽什麼話。”
青衫書生看着錢袋子被搶走,輕輕嘆了口氣。
李叱之前注意到他,是因爲他看得出來此人絕非尋常之人,可這人如此反應倒是出乎了李叱預料。
“我們可以講道理嗎?”
青衫書生問。
這句話是把那水匪氣着了,抬起手要打,結果那水匪頭領喊了一聲:“等等,我來和他講道理。”
大概是這些水匪也頭一次碰到讀書讀傻了的人,所以覺得好玩。
水匪頭領過來,低頭看着青衫書生笑道:“講道理是吧,我給你講講我們的道理,我們是搶劫的,搶劫你知道什麼意思嗎?就是把你的東西搶走變成我的,如果不都搶走的話,我們是不是不合格?”
他抬起手在青衫書生肩膀上拍了拍:“你想,是不是這個道理。”
青衫書生點了點頭:“很有道理,不過是你們的道理。”
水匪頭領哈哈大笑道:“那你說說,你有什麼道理。”
青衫書生抬起手指了指李叱:“這船上除了他之外,應該都不懂武藝,有六七成是老人和孩子,他們沒有見過殺人流血,如果見到了的話會很害怕,也許以後很多年回想起來都會害怕。”
水匪頭領問:“所以呢?”
青衫書生道:“所以我本來是把錢給你,你給我留一些住店的錢,明天一早我去你的匪巢裏把你們都殺了,這樣就不會有人被嚇到,之所以是明天一早而不是夜裏,是因爲我眼神不大好,不喜歡走夜路。”
“哈哈哈哈哈……”
水匪頭領笑的前仰後合:“你說的好像也他媽的很有道理。”
然後他伸手:“把刀拿過來。”
有手下遞給他一把刀,就是那種看起來比較長的柴刀,不過磨得很鋒利。
水匪頭領把刀轉過來,刀柄遞給青衫書生:“來,我看看你是怎麼殺人的。”
青衫書生搖頭:“你的刀不大好,我不是很喜歡用。”
水匪頭領把刀子轉回來,握着刀柄掂量了幾下:“你以爲我在逗你?”
然後朝着青衫書生的脖子就砍了下去。
毫無徵兆就殺人,水匪之兇殘可見一斑。
噗的一聲,不少人已經捂住了眼睛不敢看。
刀還在水匪頭領手裏,可是人頭已經不在他脖子上了,刀上有血跡。
也就是說,水匪頭領是被他手裏的刀割掉了他自己的腦袋。
李叱捂住了高希寧的眼睛,可他的嘴角卻微微上揚。
果然。
青衫書生的手裏多了一顆人頭,他掃視了一圈後說道:“既然捂着眼睛了,就不要睜開。”
然後他邁步向前。
幾息之後,大船上的水匪都死了,死於那把柴刀,青衫書生手裏已經拎着七八顆人頭,似乎是覺得麻煩,於是把人頭放在距離李叱不遠的地方,然後用一種很溫和也很認真的語氣問:“你可以幫我看一下嗎?”
李叱點了點頭:“特別可以。”
然後青衫書生就跳了出去,像是一片巨大的飛起來的竹葉。
另外兩艘小船上的水匪沒有上大船,可是他們也逃不掉,第一艘船上的七八人,也是幾息就被殺光,都是割掉了人頭。
更讓人恐懼的是,那個青衫書生殺光了一船人之後還回到大船上,又把人頭放在那,還向李叱謝意的看了一眼。
另外一艘小船的水匪已經在跑了,調轉船頭拼了命的劃。
青衫書生看了看那年輕小夥兒手裏的長杆,走過去:“可以借用一下嗎?”
小夥子愣了一下,下意識點頭:“可……可以。”
青衫書生把長杆接過來往外一擲,人跳了出去,長杆落在江面上往前滑行,他落在長杆上踩了一下,然後就到了那艘小船上。
不久之後,他拎着七八顆人頭站在小船上,像是在思考應該怎麼回來。
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愛恨情仇
小船上的青衫書生在思考怎麼回去,大船上的李叱在思考用這些人頭能不能訛他一點錢。
就在這時候,忽然有人衝過去把那麻布袋子撿起來,要把自己的錢和東西取回來。
一開始可能是真的只想把自己的錢拿回去,直到他們看到袋子裏有很多錢。
這下可好,他們此時看起來也像是劫匪了,因爲有人不只是拿了自己的,而且還不打算還給對的人。
高希寧看着這一幕,問李叱:“這能怎麼救?”
李叱回答:“你給我生個兒子吧,我牛逼一代,我兒子牛逼一代,我孫子再牛逼一代,只需三代人,中原就不一樣了。”
高希寧臉一紅,哼了一聲:“誰要給你生一個兒子。”
李叱:“唔……”
高希寧:“一輩子那麼長,就生一個玩,多浪費。”
李叱:“……”
李叱說,先把這個天下搶過來,然後用三代的開悟讓人去改變。
李叱還說,比他們年紀大的那一代不好改了,和他們差不多年紀的這一代也不好改了,因爲他們受到的教導是老一代給的,沒有教導也有耳濡目染。
到了再下一代,每一個孩子都會進官學讀書,都會有先生教他們明事理,知對錯。
他們的改變就會有七八成那麼多,再到下一代,他們教導出來的孩子,就一定和現在的人不一樣了。
文明越來越進步的時候,千萬不要早早下定論說下一代是垮掉的一代,因爲他們從小受到的教育,遠遠好於你,你只是還沒有等到他們長大就下了結論。
高希寧說,那萬一咱們的兒子比你還厲害呢。
李叱說,按理說應該是比我厲害纔對,因爲我爹肯定沒有我厲害,我娘肯定沒有你厲害。
他倆居然在這個時候聊了這麼多,然後纔看到那艘小船在越飄越遠。
那個拎着七八顆人頭身上卻滴血不沾的青衫書生,應該是真的在發愁。
於是李叱看向那個叫老薑的船頭兒,問他:“可以去把那個人接回來嗎?”
老薑點了點頭說行,可是那些在哄搶的客人們卻不答應了。
有人說,你怎麼能把一個殺了那麼多人的人接回來,你怎麼知道他不是另一個惡人?
還有人說,你把他接回來,如果出了什麼事你能負責嗎?
還有人說,非但不能讓他回來,他靠近就得拿杆子捅他。
老薑看向李叱,李叱也在看他。
老薑看到李叱在笑,那笑容裏是無盡的譏諷,李叱看到老薑握緊了拳頭,似乎是在後悔什麼。
老薑深呼吸,然後站起來很大聲的說了幾句話。
“我不是一個什麼好人,如果我是的話,在你們上船之前就會勸你們,告訴你們可能會有水匪。”
“我是個擺渡的,每個人五個銅錢,不能少也不多要,這是我們一家的活命錢。”
“如果你們再搶別人的銀子,我就把你們都扔進江裏去,是誰問我魚喫不喫人?我告訴你們,把人切開了扔進去,魚就一定會喫。”
“如果你們不安分,我就把你們切開了扔進去,錢都是我的,我看了,好像不少,足夠讓我們不再做擺渡這一行。”
他說完後,人羣安靜下來。
之前罵他的那個脾氣大的男人,長的就不像是個好人,臉不好看,有些兇相。
他舉起手裏的錢袋子說,我只拿回我自己的,多一個銅錢都不要,但如果你現在想幹掉這些人把錢都拿走,我還挺樂意幫你的。
於是,老薑撿起來一把刀,於是,那個兇惡的漢子也撿起來一把刀。
李叱對高希寧說,你看,並不是每個人都需要救,也許真的用不了三代那麼久。
所有人都安靜了,特別安靜,有人默默的把自己多搶了的銀子放回去,還有人連自己的銀子都不敢拿了。
一個看起來才五六歲的小女孩忽閃着大眼睛問:“不就是應該自己拿自己的嗎,爲什麼要搶別人的呢?”
大家都看向她,大部分人都覺得,孩子就是孩子,真傻。
李叱看到還是有人在把多搶的銀子偷偷塞進衣服裏,於是他邁步過去,把那人拎起來扔進了江水裏。
他看向那個小女孩,在她頭頂輕輕拍了拍:“這些人加起來,都不如你。”
一個時辰後,黃鶴城府衙。
纔剛剛到任的府治大人是從豫州調過來的,叫欒永平,算起來應該是李叱的師兄,比李叱早幾年在冀州四頁書院結業。
後來燕先生把他召到冀州做官,兢兢業業,口碑極好。
寧軍打下來豫州之後,他從冀州那邊的一名縣令調任豫州做府治,不久之前,被李叱調到這黃鶴城做府治。
都是府治,可府治和府治不一樣,因爲黃鶴城是荊州的州治所在。
欒永平聽說有人帶着好多人頭來了府衙,嚇了好大一跳,等他看到李叱和高希寧站在府衙裏低聲聊天的時候,才知道原來自己還能跳的更高。
李叱朝着他微微搖頭示意不要說出身份,欒永平連忙用眼神示意臣懂了。
又半個時辰之後,府衙後院涼亭裏。
李叱看了看青衫書生手裏的錢袋,眼睛微微眯了起來,青衫書生覺得他這眯起眼睛的樣子,不像個好人。
李叱問:“官府按照殺水匪的獎賞給了你不少銀子,這獎賞你覺得還公平嗎?”
青衫書生點了點頭:“公平,殺一個水匪獎勵二十兩銀子,很不錯。”
李叱道:“我覺得你應該分給我一些。”
青衫書生把錢袋揣進懷裏。
李叱在心裏嘆了口氣,然後決定講道理,畢竟他覺得,在大船上的時候,這青衫書生是個講道理的人。
“你是不是請我幫你看着那些人頭了?”
李叱問。
青衫書生點頭:“是。”
李叱問:“那麼……”
青衫書生道:“謝謝,再見。”
高希寧拉了拉李叱的衣袖,小聲說……看着像是個自己人,李叱噗嗤一聲就笑了。
所以李叱問青衫書生:“你爲什麼這麼摳門?”
青衫書生說:“我還要走很多地方,去找一個對的人,我不知道我要走多久,走多遠,所以我需要銀子。”
李叱問:“求姻緣?”
青衫書生瞪了他一眼。
可能是覺得李叱也不像是個凡人,所以他就多問了一句:“你覺得,這個天下,會不會有些人是不該存在的?我的意思不是說有的人犯錯了就不該存在,而是有的人存在即是錯的。”
李叱想,能問出這樣問題的人,大概都有病吧,不管是好病還是壞病,肯定是有點。
李叱問:“那你爲什麼要找對的人?聽起來你像是要找錯的人才對。”
青衫書生說:“有個人教我,他說錯的人,會出現在對的人的對面,只要你找到對的人,就會看到錯的人在哪兒了。”
李叱又問:“教你的這個人,不是很正常吧?”
青衫書生想了想,是真的想了想,然後點頭:“應該不是很正常,我從中原跟着他到西域,如果不是他一直騎着一頭豬的話,我應該跟不上。”
李叱眼睛再次眯了起來。
青衫書生果然是個講道理的人,因爲他還怕李叱不理解,所以很仔細的解釋了一遍。
“如果他騎馬的話,所過之處,馬留下的痕跡其實不好判斷,因爲很多人都會騎馬趕路,馬蹄的印記看起來都一樣,可是一頭豬留下的痕跡就好辨認的多。”
李叱聽到這句話,覺得確實他媽的有道理。
他問:“我猜,你是不是也根據馬糞和豬糞的不同來分辨了?”
青衫書生點頭:“是的。”
然後補充了一句:“他騎的那頭豬,拉的特別多。”
李叱:“大野豬,肯定多。”
這次,是青衫書生眯起了眼睛,甚至已經有所戒備。
李叱看到他的樣子就知道,要麼這個人會轉身縱掠而走,要麼就會動手問問他,爲什麼會知道是大野豬。
李叱嘆了口氣:“如果我告訴你,我也有一頭大野豬,你信嗎?”
青衫書生堅定的回答:“我不信。”
這個世界上騎豬走萬里路的神經病不可能有兩個,而且兩個都是大野豬。
不對,是兩個人都有一頭大野豬。
又半個時辰之後,黃鶴城中原本的荊州節度使府裏,在後院,青衫書生看到了那頭大野豬。
他看着神鵰,想着果然好大。
神鵰看着他,想着這個人有病吧。
然後青衫書生看向李叱,李叱和他對視,眼神裏的意思是,你看,我真的有一頭大野豬。
青衫書生沉默了許久許久之後,他問:“騎豬,怎麼樣?”
李叱反問:“你問過那個人嗎?”
青衫書生點頭:“我問過,他說關你屁事。”
李叱嗯了一聲:“嗯,關你屁事。”
就在這時候,巧不巧的是,被燕先生安排,從豫州那邊趕到荊州來保護李叱的歸元術到了。
畢竟荊州這邊,也有許多事需要諜衛軍的人來辦,如果不是因爲豫州城裏碼頭那檔子事,歸元術耽擱了,他會和李叱一起南下。
此時歸元術進門,見到李叱連忙緊走幾步準備行禮。
還沒有行禮呢,就聽到身後傳出兩個聲音。
一個是:“啊!”
是個女人的低呼,短暫急促,但是含義豐富。
一個是:“他媽的!”
然後歸元術身後就有一道壯碩的身影閃了過來,人彷彿都化作了一道虛影,轉瞬之間就到了那青衫書生面前,一拳朝着那張有點漂亮的臉砸了過去。
這一刻,李叱好像看到了愛恨情仇,三言兩語絕對解釋不清楚的那種愛恨情仇。
青衫書生的實力他看過,飛過去要打那青衫書生的人,實力如何李叱也知道。
所以這樣的兩個人一旦打起來……
李叱立刻喊了一聲:“快。”
餘九齡已經拎着兩個凳子跑過來了:“來了來了。”
這個世上,能這麼快就懂李叱的人不多,餘九齡絕對算一個。
再看時,不知道爲什麼,高希寧手裏已經有一把瓜子了,就不好解釋。
第一千零六十章 瘋子才能看到的事
啪的一聲。
玄武的拳頭被一隻手擋在半空,那隻手張開伸着,拳頭打在他掌心,便不可寸進。
掌心吐力,拳頭竟是被震的向後退了回去,連玄武的腳步都不由自主的跟着後撤了一步。
“蘇入夜!”
玄武眼睛瞪的那麼大,朝着那青衫書生怒吼道:“老子和你打過那麼多年都打不過你,但是老子還是要打你。”
然後又是一拳砸了過去。
青衫書生後撤一步,那拳頭就在他面前追着過來,他後撤的時候,抬起手用雙指在玄武的拳頭上按了一下,那拳頭就往下墜,一拳轟在地面上,把地都砸出來一個坑。
李叱看到這一幕,眼睛就已經眯了起來。
借力卸力,竟然能運用到如此地步,這個叫蘇入夜的男人強的離譜,在李叱所見過的絕世強者之中,或許已經到了一之上的高度。
只是看到了這麼多,李叱心中便有了判斷,此人的實力,應該差不多可與那位楚先生比肩。
玄武的實力有多強李叱見到過,曹獵也曾經告訴過李叱,雲霧圖中的頂尖存在,就是青龍白虎朱雀玄武那四人。
而青龍蘇入夜,就是頂尖中的頂尖。
楚先生的武藝已經到了大道至簡的地步,你可說他沒有招式,也可舉手投足都是招式,他甚至已經到了沒有氣勢的那種境界,看起來只是個普通人。
蘇入夜這輕輕一按,就將玄武那剛猛霸道的一拳全部力量卸於大地,這也是大道至簡。
“你大爺!”
玄武罵了一聲,起身就繼續向前。
“別打了。”
霓凰快步過來,拉了玄武一把:“不用了。”
玄武一怔,回頭看向霓凰,霓凰深吸一口氣後緩緩吐出:“我自己來。”
玄武又一怔。
霓凰腳下一點,身如落葉,輕飄飄的旋轉起來,連環幾掌攻向蘇入夜。
蘇入夜在霓凰面前卻連格擋都不擋了,只是不斷的閃避。
兩個人的身法之妙,看起來甚至不像是在動手,而像是在共舞。
高希寧看着看着,連瓜子都忘了喫。
然後覺得手心裏癢了一下,低頭看,就看到李叱一邊看着那邊打架,一邊從她手裏拿瓜子喫。
玄武嘆着氣走回來,表情格外複雜。
李叱其實也能看得出來,玄武對蘇入夜動手,其實是怒而非恨,如果是恨的話,那兩拳就不是打蘇入夜的面門。
他大概,只是想在那張漂亮的臉上打上兩拳,最好是能打掉一顆牙,或是把鼻子打出血。
“孫先生,坐。”
李叱指了指旁邊的板凳。
玄武名爲孫歸隱,當年在雲霧圖的時候,他和白虎聶攝關係最好,聶攝被稱爲刀霸,而他被稱爲拳霸。
自從聶攝開玩笑管他叫龜隱之後,這名字就在雲霧圖中傳開,倒是應和了玄武的稱呼。
“沒事吧?”
歸元術有些擔憂的問了一句。
孫歸隱搖了搖頭:“沒事……”
說完這兩個字後沉默了一下,然後又稍顯苦澀的笑一聲:“不只是我沒事,其實也沒我的事。”
歸元術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一時之間不知道能說些什麼。
說老孫可憐嗎,他不可憐,因爲這是他自己的選擇,他甚至對霓凰都沒有任何的索求和慾望,他只是想守着。
如果他覺得自己是可以替代蘇入夜成爲霓凰的男人,然後纔去守護這個女人,而霓凰對他卻始終沒有情感上的歸屬,那麼他確實可憐。
可老孫是個看起來執拗,但執拗於原則的人,誰若覺得他可憐,大概是無法理解他的那種坦蕩。
“他倆會打多久?”
歸元術問。
老孫道:“如果蘇入夜一直這麼讓着她的話,他們可以一直打下去,以前也不是沒打過,打到霓凰累吐了。”
歸元術當然也知道老孫有多強,所以心裏震撼了一下,老孫說過,霓凰的實力在他之上,而青龍蘇入夜一直都在讓着霓凰,這豈不是說青龍的實力比老孫要強的多?
“這傢伙,什麼來頭啊。”
餘九齡在旁邊自言自語的嘀咕了一句。
老孫以爲餘九齡是在問他,所以回答道:“你知道很久以前,就是大楚開國之前,江湖上曾有南北雙劍嗎?”
餘九齡搖頭,南北雙劍是什麼他不知道,但是道門雙賤他認識,兩個還都是小胖子,一個是小張真人一個是彭十七。
彭十七前陣子回終南山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那傢伙離開之前和餘九齡喝酒,餘九齡問他,你什麼時候改名叫彭十八。
彭十七有些悲傷的說,已經兩年多了,看來十八無望。
餘九齡說你別這樣悲傷,等到你六十歲的時候,可能就叫彭十三了,不,也許是彭七。
老孫又問了一句:“你不知道南北雙劍,那你知道大楚開國皇帝,曾經是天下第一劍客的弟子嗎?”
餘九齡搖頭,他還是不知道。
他只知道大楚開國皇帝是江湖出身,而且地位很高,在江湖中有一呼百應的號召。
老孫道:“週末年,出了一位劍客,叫蘇牧歌,一把長劍,天下無雙,那時候,他是站在最高處的人,如果說他在山頂,連半山處都沒有人,所以他又被江湖上的人稱之爲長歌劍仙。”
“蘇牧歌曾經說過,他有三樣都是天下第一,劍法與朋友,是其中之二,但他最得意的是酒量,他朋友說,這句話是蘇牧歌唯一吹過的牛皮,因爲蘇牧歌的酒量就是個渣。”
老孫緩了一口氣,坐在旁邊的李叱是個極合格的聽衆,立刻遞上去一杯茶,老孫接過來潤了潤嗓子,然後繼續說了下去。
“蘇牧歌太強了,強到已經不知道自己有多強,因爲沒有對照,不管是誰與他交手,也只是一劍而已。”
“所以他離開了江湖,不知所蹤,有人說他遠遊出海,還有人說他只是在東海一帶隱居,因爲他愛的女人,最喜歡看大海日出。”
老孫喝了口茶後繼續說道:“大楚開國皇帝,就是蘇牧歌后人的弟子,那位劍道宗師名爲蘇桃,一生只有兩個弟子,一個是楊苻堅,一個是他兒子蘇畫晨。”
他看向餘九齡問道:“現在你知道,爲什麼楚皇劍敢稱天下第一劍了嗎?其實那不是楊家的劍法,那是蘇家的劍法。”
李叱忽然間就明白了。
他看向老孫問:“蘇入夜是不是有個妹妹?”
老孫點了點頭:“聽他提起過,他是有個妹妹,叫什麼我卻忘記了。”
李叱嘆道:“蘇小蘇。”
天上謫仙驚鴻現,不及人間蘇小蘇。
原來武先生的夫人,竟是有如此的出身。
老孫點了點頭:“對對對,就是這個名字……蘇家,其實怪可憐蘇畫晨太信任他師兄了。”
聽到這句話,李叱就算用腳趾頭想也能想到是怎麼回事。
大楚開國皇帝楊苻堅那樣的人,在立國稱帝之後,怎麼可能還允許有一個可以威脅到他的人在身邊。
蘇畫晨是蘇家的嫡傳,劍法也許還在楊苻堅之上。
老孫道:“他用毒酒暗算蘇畫晨,蘇畫晨回家的半路上毒發,據說當時大笑三聲,氣絕而亡……好在是蘇家有後,躲藏起來,之後就再無蘇家人的消息,一直數百年。”
他看向蘇入夜:“直到這個瘋子出現。”
說完這句話後,他又補充一句:“他真的是個瘋子。”
餘九齡不以爲然地說道:“瘋子太多了,咱們這邊就不少,回頭你熟悉了就知道,各種瘋子都有。”
老孫搖頭:“他不一樣。”
餘九齡好奇起來:“他是怎麼瘋的?”
老孫沉默了片刻,眼神裏有些飄忽,像是在回憶着什麼。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後說道:“有一天夜裏,我看到他站在樹下抬頭看着月亮,我問他在想什麼,他指了指月亮上說,他看到了有人在月亮上跳着走。”
老孫嘆道:“我當時說,那他媽不是兔子嗎?傳說中,廣寒宮裏那隻兔子,不就是跳着走的嗎?”
老孫看了餘九齡一眼:“他跟我說,是白色的,但不是白色的兔子,他還說,不是現在,而是以後,也許是很久很久以後。”
餘九齡笑道:“這不是瘋了,這是癔症。”
老孫道:“一開始我也是這麼以爲的,後來我與他出海過一次,從東海之外的桑國來了許多會奇詭武藝的人,偷走了咱們中原一件至寶,名爲開混鼎,我們兩個知道後去攔截。”
“在船上的時候,他低頭看着那深不可測的大海,又發瘋了……他說他看到海水下邊,有一條無比巨大的鐵魚,能在很深很深的水下游動,可是那鐵魚身子不會動,尾巴也不會動,更沒有眼睛,但是有個奇怪的大鼻子。”
餘九齡在腦海裏勾勒那鐵魚到底是個什麼樣子,卻無法清楚的想象出來。
老孫道:“後來,我們帶回了開混鼎,殺光那些桑國派來的奇詭武士之後,他看着那些屍體,又發瘋了,他說這些人將來會在中原大地上肆虐,殺人數以億計,然後他又搖了搖頭說,不對,怎麼忽然就沒了。”
老孫嘆道:“我問他什麼忽然就沒了,他說桑國忽然就沒了,沒有桑人在中原肆虐了。”
餘九齡看了看李叱,艱難的嚥了口吐沫:“當家的,你怎麼看?”
李叱搖了搖頭,這種事他也無法解釋清楚,說是癔症吧,可聽起來又不像。
老孫繼續說道:“我問他,一會兒你說有,一會兒你說沒有,到底是有還是沒有。”
老孫再次重重的吐出一口氣:“他沒回答我,忽然抬起手指向大海的遠處,問我看到了嗎?”
“我問他看到什麼了?因爲我確實什麼都沒有看到。”
“他問我,難道你沒有看到一個年輕人,蹲在一頭巨大的鯨魚破浪而行嗎?”
老孫看向李叱:“我看了,是真的什麼都沒有,只有大浪。”
第一千零六十一章 喝酒
“當初爲什麼走?”
老孫問。
他已經喝了差不多三斤酒,臉色發紅,說話的時候舌頭都已經有些大,所以這句話問出來的時候,便好像沒有什麼質疑,只是有一丟丟怨氣。
“我可能和正常的人真的不一樣。”
蘇入夜把杯子裏的酒一飲而盡。
“所以我們看到的也不一樣。”
蘇入夜看着已經空了的杯子,自言自語似地說道:“這個世上每個人的力量也是不一樣的,對不對?”
老孫點頭:“廢話。”
蘇入夜道:“力量大的人,不該是去欺負力量小的人,對不對?”
老孫想了想,回答:“如果力量小的人是混賬東西,是敗類,那麼別說欺負,打死都可以。”
蘇入夜看了他一眼,然後嗯了一聲:“也對。”
老孫居然笑了:“看吧,你也有正常的時候……可你要說的到底是個啥?”
蘇入夜道:“我一直覺得我們這個天下不對勁,像是有什麼很強大的東西在暗中看着我們,如果這個世上出現了什麼錯的人,暗中看着我們的那個東西,就會安排對的人出現,把錯的清理掉,我覺得,我可能是那個有使命去清理什麼的人。”
老孫嘆了口氣:“我收回剛纔的話,你就沒有正常的時候。”
蘇入夜也不在意,畢竟每個人都覺得他不正常,都覺得他是個瘋子,要麼就是得了癔症,很嚴重的癔症。
蘇入夜不辯解,不力爭,只是自顧自的說了下去。
“我一開始覺得,大楚崩壞成了這樣,一定是出現了什麼錯的人,我想找到他。”
老孫道:“那也不見你去殺劉崇信。”
蘇入夜搖頭:“劉崇信算什麼,他死了天下還是那樣。”
老孫:“那你找到了嗎,拋下霓凰走了那麼久,你又找到了什麼?”
蘇入夜看向老孫:“她是那麼驕傲的一個人。”
老孫瞥了他一眼:“你還知道?”
蘇入夜道:“如果我直接告訴她,我此生不會娶妻生子,她可能會覺得是我看不上她,而不是我真的不想娶妻生子,所以我想着,我走很久很久之後,她大概也就釋然了,不然的話以她的驕傲,她如何能接受。”
老孫:“扯淡。”
蘇入夜居然點了點頭:“是的,現在看來確實很扯淡,我應該直接告訴她纔對。”
老孫問:“那你就告訴我,你到底是喜歡她還是不喜歡。”
“喜歡。”
蘇入夜的回答很乾脆。
老孫瞪着他:“那你他孃的到底是想怎樣?又喜歡,又不想娶妻生子,玩人家?”
“不是……”
蘇入夜又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你知道,我看到過月亮上跳着走的人,看到了深海中不用擺動就可潛游的鐵魚,還看到過那個騎着鯨魚的少年。”
老孫嗯了一聲:“我知道,你跟我說過。”
蘇入夜:“我還看到過,我被人用一把劍釘死在城牆上,我就掛在那,然後另一個我從身體裏飛出來,飄在半空看着自己的屍體。”
老孫怔住。
然後他呸了一聲:“呸!都他孃的是假的,除了你之外誰還能看到,都是你幻覺而已。”
蘇入夜笑:“萬一呢。”
他低着頭說道:“有人說,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你覺得這話怎麼樣?”
老孫:“挺好。”
蘇入夜道:“是挺好的,如果我不能給她久長,我就更不給她一朝一暮,如果只貪戀一朝一暮的歡愉,給她一人剩下久長的悲傷,那是最不負責的事,我是最操蛋的人。”
老孫沉默。
蘇入夜笑了笑:“那是一把很漂亮的劍,從我心口刺進去,我居然避不開,也接不住。”
笑容裏,那麼複雜。
老孫起身:“我喝多了,我要回去睡覺了,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被人掛在城牆上的話,我會把你摘下來,然後跟着她去給你報仇,你知道的,她一定會去,不管要對付的是誰……所以你想的那些都是扯淡,而你也真的是個最操蛋的人。”
說完後老孫離開,搖搖晃晃,似乎是真的喝多了。
蘇入夜品着老孫剛纔說的最後一句話,忽然間有一種頓悟的感覺。
是啊……
如果我被人殺了的話,她一定會去爲我報仇,哪怕她明知道連我都能殺死的人,一定也能殺死她。
蘇入夜吐出一口氣,自言自語:“我果然是最操蛋的人了。”
另外一個院子裏。
女人們也在喝酒,同樣是喝酒,她們就顯得有些好看。
院子裏的石桌上放着精緻的菜品,還有精緻的點心,連酒壺酒杯都很精緻。
她們一開始喝的也很開心,可是喝着喝着就沉默下來,因爲霓凰在哭。
沒有人勸,幾個女孩子只是安靜的陪着她。
良久之後,霓凰坐直了身子,端起酒杯:“喝酒。”
幾個女孩連忙端起酒杯:“喝酒。”
霓凰問:“你們還小,應該還沒有經歷過這樣讓人難受的感情,多好。”
夏侯玉立道:“你說什麼呢,我們怎麼是沒經歷過難受的感情,我們連感情都沒經歷過。”
霓凰愣了一下,然後噗嗤一聲笑了。
她好奇的問:“那一直都沒有讓你喜歡的男人?”
夏侯玉立撇嘴道:“一般的男人還沒有我們男人。”
她說話的時候,下意識的看了一眼高希寧。
霓凰從她的眼神中好像看懂了什麼,抬起手指着高希寧:“唔!她喜歡你!”
高希寧捂着臉:“姐姐你還真是明察秋毫,要不然你來我們廷尉府吧,你也可以喜歡我。”
霓凰哈哈大笑起來。
她本來不喜歡和別人相處,大部分時候都一個人獨居,不管是男人女人,她都覺得相處是麻煩事。
可是當突然有幾個和她幾乎在同一層面的女孩子出現後,這種感覺就變得奇妙起來。
說起來,這可能會有些傷人,但事實如此。
她不喜歡和別人相處,大概是因爲別人差她太多,人不在一個層面,聊一句話都顯得多餘。
可我們的世界本來就是這樣的世界啊,所以纔會有那麼多人喜歡童話故事。
就在這時候,老孫來了,哪裏還有什麼搖搖晃晃的樣子。
三斤酒而已,對他來說,再加三斤也不會搖搖晃晃。
幾個女孩子之中,看到老孫出現的時候,有些興奮的是曹小昭,她朝着老孫挑了挑大拇指,用實際行動告訴老孫,我一直都是站你這邊的。
老孫對她笑了笑,然後看向霓凰:“我有話對你說。”
霓凰看了看高希寧她們,然後起身:“好。”
她跟着老孫走到門口那邊,高希寧她們這羣小八卦全都眼睛不眨的看着,一個個耳朵都支棱了起來,好像一羣可愛的小白兔。
“老孫是不是要表白了?”
曹小昭一臉的興奮。
高希寧搖頭:“看起來可不大像,老孫說話的樣子,更像是在勸說什麼。”
不久之後,霓凰回到這邊,老孫也回來了,看的出來,霓凰的眼神裏多了些釋然,卻不是那種放下的釋然,而是一種滿懷期待的釋然。
老孫看了看桌子上的酒菜:“爲什麼你們喝酒還有菜?”
高希寧嘿嘿笑了笑,側頭看向院子一側的配房,那是一間廚房,那裏有個腰上繫着圍裙的男人還在給她們做菜。
那個男人啊可了不起了,別人都叫他寧王。
老孫愣在那,他也看着廚房那邊,非但看到了寧王在做菜,還看到了歸元術在做菜,還有夏侯琢和餘九齡。
一羣女人坐在這喝酒,一羣男人在廚房裏忙活。
老孫揉了揉眼睛,覺得自己可能是喝多了,這種場景他在以往可一次都沒有見過。
楚人風氣雖然稍顯開放了些,可是女人的地位還是遠遠不如男人。
身上有功名的男人進廚房做飯,那是要被人笑掉大牙的,若是朝廷知道了,還會有重罰。
老孫又看了看桌子上的菜,然後試探着問了一句:“我可以不去做菜嗎,我不想做菜還想喫菜,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高希寧道:“坐下喝酒。”
老孫道:“都是女人,只有我一個男人坐下來喝酒,總感覺不大好……那好,從現在開始到喝完這頓酒,咱們就是姐妹了。”
夏侯玉立:“說什麼呢姨。”
老孫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和一個男人喝酒乾掉了三斤都沒喝多的老孫,和幾個女娃兒喝酒反而喝多了。
想想看,這似乎也正常,一桌子男人只有一個女人,被灌多的肯定是女人,一桌子女人只有一個男人,被灌多的肯定是她們孫姨。
喝多了的老孫忽然看向霓凰:“要不然我幫你給他下藥吧,先把生米煮成熟飯再說。”
這句話一出口,女孩子們都愣了,然後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變得精彩起來。
老孫端起酒杯看了看,然後嘆氣:“我居然會幫我喜歡的女人,給她喜歡的男人下藥……誰有藥?”
夏侯玉立:“我有啊。”
老孫眯着眼睛看向她,夏侯玉立被他看的臉一紅:“姨你別誤會,我在廷尉軍裏的職責就是這個,第三衙的事就是我來管的啊,什麼製藥啊造器啊之類的都歸我管。”
老孫搖頭:“我看你不是質疑你有沒有藥,我是想問你,能管用嗎?”
夏侯玉立一拍胸脯:“這你就是看不起我了,給個男人下藥而已,還能不管用?”
她說話的聲音稍稍大了些,端着一盤菜出門的李叱聽到了,嚇了一跳。
李叱身後的夏侯琢也嚇了一跳,一把拉住李叱:“今天晚上你跟我睡,我有點不踏實。”
李叱:“啊?”
夏侯琢看着妹妹那拍着胸脯說不就是給男人下個藥麼的樣子,是真的不踏實起來。
李叱嘆了口氣,然後回頭看向夏侯琢:“能不能幫個忙。”
夏侯琢:“你想說什麼?”
李叱道:“讓你妹妹把藥給高希寧點,讓高希寧給我下藥。”
夏侯琢:“……”
他心說你個棒槌,要是給你下藥,還至於費那個事……
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動根本了
大興城,世元宮,東書房。
皇帝楊競看了看手裏的軍報,臉色稍稍緩和了一些,武親王大軍一戰滅掉李兄虎部下十五萬人馬,然後揮軍北上,如今已經將楊玄機的人馬牽制在京州北部。
這個消息,讓皇帝心裏壓抑着的陰沉散了一些,臉色看起來都好了不少。
他想着,若王叔還能再撐幾年,說不定大楚就真的能把這口氣續上。
以武親王的能力,只要這次擊敗了楊玄機,轉頭再打完李兄虎,那麼江南之地還能穩住。
李叱那邊……半數江山都在他手,想再一鼓作氣打贏李叱,斷無可能。
但只要武親王贏了楊玄機和李兄虎,這劃江而治的局面也就成了。
此時此刻,若真能保留下這江南之地,皇帝都覺得是很不錯的事,最起碼可以撐下去。
“小刀,今日朕開心,晚飯的時候多做一個菜。”
皇帝吩咐一聲。
皇帝心情不錯,甄小刀的心情就跟着好,連忙轉身去吩咐。
爲了籌備錢糧物資,皇帝下旨,以他爲首,每日兩餐,每餐只可有一個菜。
李兄虎被李叱手下大將軍唐匹敵逼的不得不退兵,楊玄機又被武親王黏住,所以皇帝也想慶祝一下。
甄小刀親自去吩咐,告訴御膳房那邊,一定要做一道陛下最愛喫的糖醋魚。
陛下愛喫酸甜的菜品,可是算算日子,即便是這樣很容易能滿足的東西,陛下也已經很久沒有喫過了。
所以當那盤糖醋魚端上來放在皇帝眼前的時候,皇帝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下次可不許這般鋪張。”
皇帝笑着說了一句。
甄小刀連忙應了,一邊告罪一邊還笑着,因爲他確實已經很久都沒有見到皇帝這樣開心。
拿起筷子,皇帝竟然覺得自己應該鄭重些。
就在筷子剛剛觸碰到那盤魚的時候,外邊,大內侍衛統領惠春秋快步進來,手裏拿着一份奏摺。
“陛下,武親王急報。”
皇帝連忙把筷子放下來,接過軍報打開看,片刻後,臉色就已經難看起來。
武親王部下探知,寧王李叱已經奪取荊州,滅楊玄機二十幾萬大軍。
“這麼……這麼快。”
皇帝看了一眼那盤糖醋魚,就是這轉瞬之間,剛纔還想喫的不得了,此時卻一點兒胃口都沒有了,甚至聞着那糖醋氣味就有些反胃。
李叱拿下荊州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皇帝奢求的南北劃江而治,不可能了。
李叱的一隻腳,已經重重的踩在江南大地上,得荊州之後,李叱向東可攻大楚腹地直逼大興城,往南可以攻打梁州,往西南可以攻打蜀州。
“陛下?”
甄小刀輕輕叫了一聲。
皇帝這纔回過神來,又看了看那盤還冒着熱氣的糖醋魚,神色有些呆滯。
他這般反應把甄小刀嚇得夠嗆,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怎麼勸,只是乾着急。
良久之後,皇帝看向甄小刀:“去……給朕把米飯盛了,朕還是要喫的,要喫的……不然多浪費。”
甄小刀連忙把米飯給皇帝端過來,皇帝夾起一塊魚肉放進嘴裏,明明是他熟悉的味道,可總覺得那味道之下,還有一股濃濃的腥臭。
皇帝越喫越快,大口大口的喫,把一盤糖醋魚喫的乾乾淨淨,米飯也全都扒拉進嘴裏。
喫完後,他朝着甄小刀咧開嘴笑:“好喫。”
然後哇的一聲就吐了。
不知道多久之後,皇帝忽然自言自語了一句:“朕不能就這麼等着,朕不能什麼事都靠王叔一人。”
皇帝抬起頭看向窗外,已經天黑,他那種讓人心疼的眼神裏,有一種追尋,似乎是在找光明何在。
“去,分派人下去,告訴所有在京皇族明日一早到太廟,朕明日要宣佈一件大事。”
甄小刀連忙跑了出去,吩咐手下人去傳信。
皇帝起身,覺得肚子裏還是很不舒服,好像胃裏被魚刺紮了似的,一陣一陣的疼。
窗外沒有月色,所以沒有他想追尋的光明。
第二天一早,皇帝沒有去上朝,直接到了太廟。
當他到的時候,在京城內的皇族已經來了很多人,老老少少,一個個的臉色凝重,在看到皇帝的那一刻,德高望重的老人們先跪了下去,他們身後跟着跪下來一片。
皇帝連忙過去把站在最前邊的那位老人扶起來,算輩分,這位老人是他祖父輩。
皇帝把老人扶起來後,轉身進了太廟,撩袍跪倒。
他這一跪,剛剛纔起身的那些人又跟着都跪了下去。
大概兩刻之後,在這太廟中,皇帝宣佈了他昨夜裏做出的決定。
說完他的打算後,皇帝問:“在京皇族,若是把能調用的家丁下人,奴僕護院,這些都算上,看看能有多少人?”
那些人都在思考統計,皇帝看着他們說道:“王叔帶着大軍在北邊抗敵,可咱們不能什麼事都指望着王叔他一人,他分身乏術……楊家的人,不該就這樣等着消息,不管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等到了,要麼哭要麼笑。”
各家計算可用的人數,算來算去,竟是能湊出來小一萬人那麼多。
這一下,連皇帝都驚着了。
如今大楚已經危亡如此,皇族各家依然有着那麼奴僕下人,可想而知,日子也過的依然奢靡。
“朕從昨夜就在想着,誰該來帶着咱們楊家的這支隊伍去和反賊打,去策應支援王叔。”
皇帝的視線落在一個年輕人身上,看起來也就二十幾歲年紀,身材修長且健碩,很有英氣。
那是武親王的兒子楊振庭。
可是很快,皇帝就把視線從楊振庭身上挪開,因爲他在看向楊振庭的時候,看到了武王妃那張驚恐而又帶着些怒意的臉。
在那一刻,皇帝心軟了。
他知道楊振庭最合適,楊振庭自幼跟着武王學習兵法,武藝也不俗,雖然和在場的年輕人一樣,誰也沒有領兵經驗,但楊振庭在其中就算是最有經驗的那個了。
可是武王妃那張臉上的表情,和她決絕的眼神,都在告訴皇帝,如果你敢讓我兒子領兵去和寧軍交戰,那我一定會鬧一個天翻地覆。
皇帝也覺得,這似乎不大公平,武親王那般年紀了還在爲國拼命,現在再把他兒子也送上戰場……
所以皇帝的視線落在另外一個年輕人身上。
“楊振焯接旨!”
皇帝看向那個也只有二十幾歲年紀的年輕人,正是那位老人的嫡孫。
所以當他喊出這個名字的時候,那位老人腿一軟,竟是跌坐在地。
皇帝咬着牙硬着心腸沒理會,看向那年輕人說道:“朕要把這支隊伍交給你,你率軍去京州西部一線佈防,叛賊李叱已經奪取荊州,極有可能向東進軍,一旦他動手的話,武親王的大軍側翼就危險了,你擋在漁門關,只要李叱的賊兵不進京州,武親王就能有足夠的時間去打贏楊玄機。”
楊振焯跪倒在地:“臣,領旨!”
那位跌坐在地的老人,已經昏花的眼睛裏,淚水止不住的往下流,可卻沒有說出什麼,只是跟着他的玄孫一起給皇帝叩首謝恩。
大概十天後,這支由皇族各家的奴僕家丁護院組成的隊伍,離開了大興城。
他們將一路往西南方向開拔,支援駐守在漁門關的楚軍,漁門關裏,只有三千餘人。
讓人沒有想到的是,在出徵之前,楊振焯就從自己家裏拿出來不少珍玩古董賣了,又親自到各家去勸說,各家都儘量往外拿錢出來。
用這筆錢楊振焯一邊走一邊招募民勇,從大興城走到漁門關有一千多里,走到的時候,隊伍已經到了四萬餘人。
這次,他身邊不僅僅是有從兵部調用來的所有可戰將才,還有皇帝派給他的護衛,此人就是段狠。
段狠其實不想來,可是皇帝給了他無法抗拒的理由。
皇帝封他爲將軍,並且親自接見了他,告訴他只要打完了這一仗,回到大興城,就給他正式封侯。
段狠只是一個江湖最末流出身的人,封侯拜將,對他來說真的是不能抗拒的誘惑。
況且這次他要做的也僅僅是保護好楊振焯的安全而已,無需去上陣廝殺。
帶着他的數百徒子徒孫,跟着楊振焯到了漁門關,當他也登上城牆往外看的時候,臉色還是變了變。
舉着千里眼可以看到遠處,大地上那一片流雲般的紅。
漁門關外大概三十里就是寧軍大營,據說領兵的那位大將軍叫夏侯琢。
關於夏侯琢,楊振焯知道一些。
他知道,北疆不破,黑武人沒能在大楚亂成這樣的情況下南下入侵,都是因爲夏侯琢死扛。
他知道,連黑武人都打不贏的夏侯琢,他可能也打不贏,但他沒有退路。
他還知道,按照輩分來說,他應該管夏侯琢叫一聲兄長。
一個出身皇族卻堅持不肯姓楊的兄長,此時,正在成爲楊氏皇族的掘墓人。
寧軍還沒有進攻漁門關,而且看起來也不打算進攻,如果他們要打的話,在楊振焯帶着隊伍來之前,漁門關上的旗子早就已經換成寧旗了。
不打,是因爲寧軍不願意那麼早就進入京州戰局。
寧王李叱的心思顯而易見,讓武親王和楊玄機去打吧,而且李叱一定是帶着嘲笑的心情去想的。
因爲武親王和楊玄機,也都是皇族之人。
“換旗子。”
楊振焯吩咐了一聲。
漁門關上的主將大旗,換上了楊字旗幟,而皇族獨特的旗幟也在宣告着主將的身份。
戰旗換上之後不久,寧軍斥候就把消息送到了夏侯琢手裏。
看完了之後,夏侯琢皺眉沉思了一會兒,想着莫非是武親王竟然到了?
可是又不大可能,若武親王到了此地,誰在和楊玄機對峙?
他看向李叱,李叱起身:“咱們去瞧瞧。”
第一千零六十三章 萬一將來有一個呢
夏侯琢看着漁門關城牆上那特殊的主將戰旗,眼神有些飄忽,這樣的旗幟他在羽親王府裏見過很多次。
在他父親的書房裏,也有這樣一面戰旗掛在牆壁上,展開着,上面有些破洞,應該是被箭矢所穿。
他沒有問過這面戰旗的來歷,但他大概可以猜得出來,那是羽親王年輕的時候作爲領兵將軍,帶着大楚的兒郎在北疆和黑武人廝殺時候所用的戰旗。
他父親曾經是一個大英雄,夏侯琢一直都這樣認爲,哪怕到了現在他也是這樣認爲。
只是後來,人心裏的那種慾望把大英雄變成了魔鬼。
可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父親好像也算不上有多錯,畢竟大楚崩壞,誰不想登九五位。
就像是現在的楊玄機,如果換做了羽親王是在這個位置,那麼並無區別。
“不可能是武親王。”
夏侯琢道:“戰旗的規格不夠。”
沒有王旗,就說明來的人不夠級別。
就在這時候,城門卻忽然開了。
一隊騎兵從城門裏出來,大概有十幾人,爲首的是個看起來二十幾歲的年輕將軍,身上是紅絛明光鎧,還有明黃色的披風,足以說明其皇族身份。
這十幾人的隊伍似乎完全也不擔心什麼,直接朝着李叱和夏侯琢他們這邊過來。
到了距離還剩下十幾丈的時候勒停戰馬,楊振焯朝着這邊抱拳問道:“請問,哪位是大將軍夏侯琢?”
夏侯琢應了一聲後問:“你是何人?”
楊振焯再次抱拳:“兄長,我是宋親王楊跡悅之子楊振焯,我父親和兄長的父親,乃是至親兄弟。”
夏侯琢回禮抱拳。
楊振焯道:“兄長,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夏侯琢看向李叱,李叱微微點頭。
不久之後,城外的一座高坡上,夏侯琢和楊振焯兩個人下馬,緩步走上高坡。
“兄長,你在北疆的事我都知道,心中一直欽佩。”
楊振焯的話音剛落,夏侯琢就語氣稍顯冷淡地說道:“不用說這些客氣話了,你想說什麼就直接說。”
楊振焯也沒有生氣,本來他覺得自己應該生氣纔對,夏侯琢是楊家皇族出身,此時卻在叛軍之中,無論如何都應該生氣纔對。
夏侯琢和楊玄機還不一樣,楊玄機也是叛賊,可楊玄機是主,而非臣。
“楊家的天下不該就這樣完了。”
楊振焯看向夏侯琢:“兄長,如今楊家還有武親王在,王叔大軍已破李兄虎叛軍十五萬,又已經將楊玄機所部逼迫退防,以兄長的領兵之才,以兄長的出身,應該匡扶社稷,而不是助紂爲虐。”
夏侯琢只是看着他,一言不發。
楊振焯道:“若兄長你願意的話,這漁門關裏的數萬兵馬,這座關城,我都願意交給兄長,我也甘願做兄長的部下,盡力輔佐兄長。”
夏侯琢笑了笑:“對楊家皇族來說,我父親難道不是叛賊嗎?”
楊振焯連忙道:“那怎麼能一樣?”
夏侯琢笑容裏有些譏諷:“那何處不一樣?”
楊振焯腦子裏一下子就亂了起來,他明明確定就是不一樣,可是解釋的話,又不好解釋的清楚。
夏侯琢道:“你覺得,就算是當反賊,楊家的反賊和別的反賊也不一樣對嗎?比如楊玄機,他這樣的反賊,對楊家來說就容易接受一些,而其他人就不行。”
楊振焯道:“兄長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
夏侯琢道:“你的意思是,我身上流着楊家皇族的血,就該在這個時候站出來保護楊家,不然的話對不起列祖列宗?”
楊振焯:“我……是,兄長畢竟是皇族出身。”
夏侯琢忽然問了一句:“你多大了?”
楊振焯道:“二十二歲。”
夏侯琢點了點頭:“有後了嗎?”
楊振焯:“尚未正式娶妻,所以……”
夏侯琢道:“我來告訴你現在怎麼救楊家皇族,不是你帶着幾萬人守住這漁門關就能救的,你不如回家去娶妻生子,將來你的孩子,就是楊家的延續,這樣來救楊家比你帶兵打仗要有用。”
他說完這句話後轉身下了高坡。
“爲什麼?!”
楊振焯朝着夏侯琢喊了一聲:“爲什麼連楊家的人,也要反楊家的天?”
夏侯琢沒回頭也沒回話,只是徑直走了。
在劍夏侯琢之前,楊振焯是真的有那麼一點期待,也有那麼一點希望,以爲自己可以說服夏侯琢。
如果夏侯琢應允了的話,他也真的願意把漁門關的兵權讓出來,在做見一見夏侯琢這個決定的時候,他腦海裏甚至還想到了,將來在夏侯琢和武親王這樣的人帶領下,朝廷大軍終於蕩平了賊寇,大楚江山得以恢復。
原來,這些幻想也只能是幻想。
他覺得夏侯琢有些冰冷,沒有任何同宗親情的冰冷。
回到李叱身邊,夏侯琢嘆了口氣:“楊家已經到了用這樣的人爲主將的時候,卻還癡心妄想的守住這江山社稷。”
李叱笑了笑:“跟你攀親戚論關係了?”
夏侯琢嗯了一聲:“跟我算了算,我是他堂兄。”
李叱道:“他這個堂兄把他甩在一邊,他大概覺得你無情。”
夏侯琢道:“他是一軍主將,我是一軍主將,兩軍對敵,我沒有把他拿下或是直接殺了,便不是無情了。”
李叱用肩膀撞了撞夏侯琢肩膀:“我看過了,大營南邊七八里處有一條河,一會兒去釣個魚?”
夏侯琢撇嘴:“我乃一軍主將,你讓我擅離職守去釣魚?”
李叱:“嗯啊。”
夏侯琢:“那就不能讓下邊人知道,得說個漂亮的謊話。”
李叱哈哈大笑。
漁門關裏。
一個看起來才十七八歲的年輕人問楊振焯:“兄長,怎麼樣?”
這少年也是楊家的,叫楊振嵐,今年其實還未滿十七歲。
皇帝陛下說,這天下是楊家人的天下,不能被那些叛賊奪走,於是他就來了。
他爹孃都不准他來,還把他關進屋子裏,門也用鎖鏈鎖了。
可他還是逃了出來,他覺得皇帝陛下說的對,楊家的男人們不能光看着武親王一個人爲了楊家的天下去拼命,在皇帝朝着楊家人俯身一拜說,朕拜託諸位了的時候,他心胸裏就燒起來一把火。
楊家的男人,什麼時候都不能怕上戰場,大楚的天下,太祖皇帝就是這樣一仗一仗打出來的,現在有人想搶,那就一仗一仗的再打回來唄。
楊振焯搖頭對楊振嵐說道:“夏侯琢不肯。”
楊振嵐立刻就有些怒了:“他一個庶出的,竟是如此高傲?”
楊振焯道:“或許……正是因爲如此吧。”
楊振嵐道:“要我說,還是當初對他們這些人太仁慈,不過也沒關係,讓他來打就是了,看看能不能打的動咱們鎮守的漁門關。”
楊振焯嗯了一聲:“我去巡查一下,你回去吧。”
畢竟年少,所以說話也顯得幼稚,楊振焯不想和他浪費口舌。
楊振嵐道:“這些賤種就該被凌遲。”
這話,把楊振焯嚇了一跳,後背上都冒出來一股寒意。
他回頭看,楊振嵐那握緊了拳頭的樣子,像是一個頭上已經開始冒出來角的妖怪。
在楊振嵐看來,當然是夏侯琢他們錯了,作爲一個私生子,都不能正式寫入族譜裏的人,居然敢忤逆?
這一刻楊振焯嚇了一跳因爲,他莫名其妙的想到,自己曾經也是這個樣子嗎?
楊家把天下人分出來三六九等,每個楊家的人當然都覺得自己是第一等,可是他們卻忘了,楊家的人也把楊家分成了三六九等。
如果不是因爲寧軍已經壓迫着漁門關的話,如果不是天下各路義軍已經把大楚打的破碎不堪的話,如果這是一個和平的繁華的大楚,楊振焯遇到了夏侯琢,他會朝着夏侯琢用謙卑的語氣喊一聲兄長嗎?
楊振嵐說,就是對他們太好了……
這句話讓楊振焯不寒而慄。
河邊。
李叱遞給夏侯琢一壺水,夏侯琢接過來後就隨地坐了下來,李叱問:“怎麼了,看起來好像不高興?”
夏侯琢嗯了一聲,片刻後他問李叱:“將來你的後代,可千萬不要變成楊家人這樣。”
李叱笑。
夏侯琢:“你笑個屁,這是大事。”
李叱道:“我知道是大事,可是這種事我其實也沒多大辦法,我還沒有孩子,我也不知道將來有了孩子後該怎麼去教導他,不過我倒是有一句話留給他們。”
夏侯琢問:“是什麼?”
李叱笑道:“天下是搶來的,如果你糟蹋,就會有人再搶走。”
夏侯琢哈哈大笑。
“那你就把這句話寫下來,將來掛在皇宮的御書房裏。”
他看向李叱:“可是說起來,你也是時候該去想想要一個孩子了。”
李叱瞥了他一眼:“你去幫我把那仨老頭兒搞定了再說,你以爲我不想?就算是我還沒有認真去想要一個孩子,我也會認真的想體會一下要孩子的過程是吧。”
夏侯琢:“滾蛋……”
這次是李叱哈哈大笑。
其實李叱知道夏侯琢心裏不舒服,見到了那些楊家的人讓夏侯心裏堵得慌。
良久之後,夏侯琢問:“如果能做到立賢不立長,那或許會好一些,可是太難了。”
李叱道:“是啊,太難了。”
夏侯琢忽然想到一件事,然後笑起來:“對你來說應該不會太難。”
李叱問:“爲什麼?”
夏侯琢道:“大楚太祖皇帝一人氣運,讓大楚有數百年江山,我覺得大楚太祖皇帝那氣運比你差遠了。”
李叱笑道:“我一人要是能澤佑千年,那我可真牛皮。”
夏侯琢道:“其實,只要後代中不停的有人想與你比肩,那就好了。”
李叱想了想,然後笑:“可我留給我子孫後代可以與我爭一爭的東西,不大多了。”
夏侯琢笑:“保不齊將來就有一個,讓中原獨霸天下了呢?”
李叱長長吐出一口氣:“那大概要幾百年的積累吧。”
第一千零六十四章 陰雲密佈
漁門關外邊,李叱他們的日子依然過的悠閒,京州的局勢現在與他們無關,這本就是李叱早已制定好的戰略。
唐匹敵進攻蘇州牽制李兄虎,給武親王和楊玄機交手創造機會,寧軍就踏踏實實的看着即可。
從李叱準備對這個江山下手以來,他始終在做的就是一件事……後發制人。
可是該如何判斷在什麼局勢下先發制人,又是在什麼局勢下後發制人?
簡單,你強大到可以碾壓你的敵人,你何須後發制人,你想怎麼打就怎麼打。
李叱從一開始就出於很弱勢的那一方,當初羽親王起兵的時候,李叱手裏有什麼?
哪怕是羽親王的勢力都遠遠超過了李叱,就算是到了今時今日,李叱的兵力比得過楊玄機還是比得過李兄虎?
所以,堅持後發制人需要耐心也需要足夠強大的謀略,李叱給這個戰略還起了個名字,叫做撿術。
你們打的不可開交,我來撿現成的就好。
聽起來確實有些不要臉,但做起來可爽了。
所以當這支拼湊起來的楚軍在漁門關如臨大敵的時候,李叱他們在漁門關外日子過的愜意且瀟灑。
這中原的局勢,就在這樣的策略下,朝着李叱的預期一步一步走着,然而不想讓李叱得到整個中原的,不僅僅是李叱在中原的那些敵人。
換句話說,也不是針對李叱,而是中原的那些外敵,不允許中原這麼快就恢復一統。
如果這片繁華錦繡的大地一直處於四分五裂的狀態,外敵纔會最開心。
強大的一統的中原帝國,是黑武人心中永遠排在第一位的敵人,也是周邊那些小國心中永遠的夢魘。
東疆之外,渤海國。
渤海國皇帝石在勳此時心裏雖然不悅,可他也知道,這次的會盟意義重大。
他不悅的原因很簡單,來自黑武帝國的使臣不給他面子也就罷了,畢竟黑武是渤海的宗主國。
來自桑國那邊的使者,也不給他面子,甚至在那個矮小的桑人使者眼裏,石在勳好像纔是那個矮子。
好在,讓石在勳心裏稍稍平衡一些的是,這個桑人使者在黑武人面前,點頭哈腰的樣子比他還要謙卑。
黑武帝國派來的人可不簡單,這個人姓闊可敵。
這是渤海人向黑武人稱臣以來,第一位姓闊可敵的大人物踏上渤海國的土地,所以渤海王下令用最最隆重的儀式來歡迎。
在闊可敵無言量的車隊進入渤海國的時候,兩側夾道歡迎的人羣就讓無言量驚了一下。
從歡迎的人羣就能看出來,這個石在勳有多在乎面子。
明明是一羣面黃肌瘦的人,身上卻穿着五顏六色的新衣服,而那些瘦弱的身軀連衣服都撐不起來,所以看着無比的可笑。
那些可憐的人啊,還要表現出很興奮的樣子,在路邊載歌載舞。
而這並沒有讓無言量對渤海人有什麼好感,相反,他更爲厭惡。
汗皇陛下給了他一個必須完成的任務,促使渤海人和桑人聯手,成爲黑武帝國南下的先遣軍。
經過幾次南下失利之後,黑武汗皇也總結出來一些經驗教訓。
必須有人在側翼分散干擾中原人的邊軍,讓渤海人和桑人去打,消耗中原邊軍兵力,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等桑人和渤海人攻入中原之後,黑武大軍再南下進軍。
無言量來的時候向黑武汗皇做過保證,這次一定會促使聯軍成立,並且在今夏之前就對中原展開攻勢。
渤海國這個地方,人看起來窮苦的好像明天就會餓死,可這邊的人居然還有那麼多。
渤海國不缺人,桑人善戰且兇狠,一旦這次會盟成功,可能就是黑武入主中原的最好一次機會了。
聽着桑人使者那喋喋不休但是一個字也不知道在說什麼的話,無言量勉強保持着禮儀,最起碼看起來他像是在聽着。
對桑人比對渤海人態度好一些,是因爲這次離不開桑人的船隊。
謀臣律野嚴完在他耳邊壓低聲音說道:“這個傢伙是在吹噓他們桑人有多善戰,吹噓他們有多少兵力,還吹噓他們的戰船有多強大。”
無言量點了點頭,朝着那桑人使者笑了,這一笑,就好像是給了桑人使者巨大的恩典一樣,那傢伙頓時興奮起來,說的更起勁了。
無言量側頭問律野嚴完:“爲什麼桑人看起來那麼矮?”
律野嚴完笑着在他耳邊說道:“殿下,你不能指望着倉鼠和倉鼠,生出豬。”
無言量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
而那個桑人使者見他笑了,還以爲是在肯定他說的,於是更加賣力。
“行了。”
無言量道:“我聽的時間已經夠久了,你就把汗皇的意思直接告訴他們,我想回去休息。”
律野嚴完起身:“親王已經知道了你們的想法,也已經瞭解了你們的實力,現在,我來宣佈一下黑武帝國汗皇陛下的旨意。”
渤海王石在勳和桑人使者度也正連忙起身,同時彎腰,兩個人都懂得黑武語言,他們這樣懂禮數的人,當然不能讓黑武爸爸屈尊降貴的去學他們的語言。
“汗皇陛下任命,親王闊可敵無言量爲這次聯軍的主帥,兩位副帥,則由你們各自提供人選。”
渤海王石在勳立刻說道:“臣甘願爲汗皇陛下赴湯蹈火,願意爲陛下攻城略地,所以臣這次打算,親自帶兵。”
律野嚴完滿意的點了點頭:“很好,渤海人可以出動多少兵力?”
石在勳俯身道:“先期臣會帶六十萬大軍輔佐親王,後期還會再招募更多兵力。”
律野嚴完看向度也正:“桑人呢?”
度也正道:“我桑國的水師大軍已經集結完畢,這次出征,由大將軍純邊斥力率領,共計兵力八……”
他本想如實說八萬人,但是剛纔石在勳張嘴就說六十萬,還說要以國王之尊親征,他此時說八萬人的話,黑武的這位親王殿下一定大爲不滿。
於是,度也正私自把數字給改了。
“共計兵力十八萬人,當然這也是第一批兵力,畢竟我桑國的大軍要乘坐海船過來,不似在陸地上可以直接調兵遣將。”
說完之後他小心翼翼的看向那位親王殿下,眼神裏都是忐忑不安。
律野嚴完看向無言量,無言量點了點頭:“那就這樣吧,兩位副帥,一位是渤海王,一位是純邊斥力,我爲主帥,等桑國的戰船到了之後,即可出兵。”
他起身:“你們各自回去準備。”
度也正忽然間像是迷糊了似的,有些極不開眼的問了一句:“請問殿下,這次黑武帝國準備了多少兵力?”
律野嚴完臉色一寒,不等無言量說話,律野嚴完怒斥道:“你大膽。”
度也正嚇了一跳,立刻俯身下去。
無言量擺了擺手阻止律野嚴完發怒,他很敷衍的說了一句:“我黑武帝國軍事上的機密,怎可輕易告訴你。”
說完轉身就走了。
看着度也正那窘迫的樣子,石在勳心裏開心了。
他心說這桑人真是愚蠢,他們竟然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
黑武帝國的士兵那是多麼高貴的士兵,怎麼可能和你們桑人和我們渤海人在一起出徵。
他是真的這麼想。
回到皇宮住所,無言量看到一個美豔的少婦在前邊,於是問了問:“那個女人是誰?”
律野嚴完連忙派人去打聽,不多時回報說,那是渤海王的寵妃。
無言量笑了笑,給了律野嚴完一個顏色,律野嚴完當然明白這眼神的意思,回頭吩咐人去見那妃子,就說黑武帝國的親王殿下要召見她。
不久之後,這消息就傳到了渤海王石在勳耳朵裏。
他猛的站了起來,但很快就又坐了下來。
許久許久之後,石在勳吩咐了一聲:“去……給親王送一些美酒,再挑選歌姬舞姬送去助興。”
他身邊的臣子們看着他,有人臉上露出不解和憤怒之色,可是卻也沒敢說出什麼。
“我要去大營準備出征的事。”
石在勳起身道:“這幾天就不回宮裏了,安排歌姬舞姬過去的時候,你們替我向親王殿下告罪。”
說完這句話,臉色鐵青的石在勳大步走出宮殿。
他帶上了禁軍和諸多武將直接去了大營,真的一連幾天都沒有回皇宮。
在無言量這次到渤海國之前,其實黑武汗皇的旨意就早已經送到渤海。
所以渤海國這邊兵力早已準備妥當,隨時都能出發,桑人那邊也在五六個月之前就得到了黑武人的命令,他們的水師也已經準備好,只要這次會盟順利,七八天,他們的水師就能到達渤海國。
度也正回到住處後不久,派回去覆命的信使就出發了。
十幾天後,桑國的船隊到達了渤海國的壘石城,爲了不被黑武親王看出來兵力不足十八萬,桑國將軍純邊斥力下令,沒有允許,士兵們不可私自下船。
又兩天後,闊可敵無言量就和他的兩位副帥商量好了進軍路線。
渤海人的六十萬大軍猛攻兗州的邊關,務必在一個月內攻入兗州,而桑國的水師會在龍頭關西北一百三十里處靠岸登陸。
中原沒有海船,不可能防得住桑人上岸,到時候桑人和渤海人兩面夾擊,就能攻佔兗州。
一時之間,中原東北,陰雲密佈。
這次有了桑人的海船配合,黑武人的信心大增。
中原沒有水師,沒有可以和桑人戰船抗衡的海船,也就是說,中原沿海一線,相當於沒有設防。
兩國的聯軍可以在兗州內外夾擊,也可以打下來兗州之後,再把桑國的兵力運送到冀州登陸,到時候還能對龍頭關內外夾擊。
這個計劃,無言量滿意之極。
大船上,無言量感受着海風,心境都開闊起來。
他也是第一次乘船出海,那種感覺無法言表。
“中原……”
無言量手扶着船舷,看向遠處隱隱約約出現的海岸線。
他自言自語:“這次,還能怎麼擋?”
第一千零六十五章 一座小城
海船上,桑國水師大將軍純邊斥力看了一眼在前邊的黑武帝國親王,臉上是敬畏,心裏則是怨恨。
他們桑人從根骨裏有一種對強者的敬畏,和渤海人還不大一樣,渤海人是真的被黑武人殺怕了。
桑人對強者表現出來的敬畏無比的真誠,可是內心之中卻時時刻刻都在想着,早晚我會超過你,然後弄死你。
這是一種民族根性裏存在的東西,每一個民族都不相同的東西。
“大將軍,我和闊可敵無言量說我們有十八萬大軍,可我們只有八萬人,會不會出什麼問題?”
度也正很小心的問了一句。
純邊斥力笑道:“他其實不在乎你來了八萬人還是十八萬人,他只在乎你來沒來,軍隊,渤海國有的是,黑武人在乎的,是我們的船隊。”
度也正其實也明白,只是心裏難免會有些擔憂。
不管是渤海人還是桑人,都沒有能力靠自己去霸佔那繁華錦繡的中原,他們只能選擇做跟班,黑武人喫肉他們喝湯,但是桑人一定會想着,將來把黑武人的肉也喫了。
如果不是黑武人先把渤海打的那麼慘,殺的那麼狠,渤海人不會對黑武人怕成那樣。
但毫不誇張的說,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黑武,渤海人臣服的一定是中原帝國,甚至可能也會對桑人臣服,這也是他們根骨裏的東西,民族血統中的自卑。
而桑人不一樣,桑國雖小,卻有稱霸天下的野心。
“按照計劃,我們的目標就在前邊了。”
純邊斥力指了指已經在眼前出現的海岸線。
在兗州東北方向,邊關雄峻,且有善戰的邊軍鎮守,那麼難打的事當然交給兵多的渤海人。
前邊是一座叫做戴勝關的邊城,桑國的探子早就已經把消息打聽的清清楚楚。
戴勝關裏一共只有三四千邊軍,是楚國的舊邊軍,在寧王李叱拿下兗州之後,這些邊軍便宣佈歸順。
桑國的商人在這停留了半個多月的時間,把城關繪製成圖,然後祕密帶出去,此時這地圖已經在純邊斥力手裏。
這是桑人習慣了戰術,要想擊敗敵人,必須詳細的瞭解敵人。
桑國的海盜都將這種戰術發揮到了極致,更何況是正規的軍隊。
那些襲擾東疆海岸的桑國海盜,他們會事前安排人假扮成商人,登陸後,用最卑微和氣的態度與中原人做生意。
他們帶來的東西物美價廉,很快就會被兜售一空,還會花大錢和中原商人搞好關係。
毫無戒心的中原商人帶着他們四處走走看看,以大國地主的身份招待遠方而來的小地方的客人。
就這樣,很快一份詳細的地圖就能繪製好,用不了多久,海盜就會衝進來燒殺搶掠,每一次他們都能滿載而歸。
這次,戴勝關裏的情況他們也摸得一清二楚,三四千人,城關老舊,幾乎沒有重型的城防武器,擋不住八萬桑國水師。
“我們的商人還在城裏嗎?”
純邊斥力問。
度也正回答:“大將軍,我們的商人大部分都已經撤出,只剩下少數人還在堅守,可以聯絡的上。”
純邊斥力嗯了一聲:“大船下錨,派人乘小船過去,就說又帶來了貨物,這次帶來的很多,有裝滿了幾條船的好東西,讓他們去邊軍那裏報備,就說咱們的船要在碼頭靠岸卸貨。”
度也正立刻明白過來,俯身道:“我這就派人去。”
純邊斥力又看向手下大將木上河:“你挑選出來六百名精銳的士兵,藏在那幾艘貨船裏,等到靠岸的時候,你們儘快將城門控制,堅守半個時辰,大軍就能趕到支援。”
木上河俯身:“大將軍放心,屬下定會拿下戴勝關城門。”
不多時,木上河轉移到了一艘看起來毫無破綻的商船上,甲板上的人都穿着普通服飾,而且人數不多。
這幾艘商船的船艙內,卻沒有任何貨物,全都是準備上岸廝殺的死士。
桑人從來都不缺這樣的狠意,被選中爲死士的人,甚至還會感覺無比驕傲。
戴勝關,碼頭。
碼頭距離關城大概有一百多丈遠,碼頭的規模也很小,平日裏來往的船數量也少,大部分時候碼頭上只有幾個老兵在看守。
戴勝關的主將名爲關崇聖,他是楚國邊軍的老人了,在戴勝關駐守超過十四年。
十四年沒有升遷,甚至到後來都沒了糧食補給,更沒有軍餉,可是關崇聖和他手下的這些老兵,還是選擇了堅守。
當然,這樣艱難的情況下,不是每個人都能選擇堅持下去。
作爲兗州的兵營之一,戴勝關兵營在強盛時候,曾經有八千六百駐軍。
有的人撐不住了,娶了本地的姑娘,卸下了兵甲拿起鋤頭,變成了一個農夫。
有的人選擇去給富戶做保鏢護院,心裏覺得憋屈難過,可是總得能喫飽肚子纔行。
有人去跑鏢局,有人去給縣城裏的青樓當打手,還有的人混跡賭場。
其中也有對於關崇聖來說很特殊的人,比如他的親信。
關崇聖的手下的親兵校尉丁峯離開之前,在關崇聖的門外跪下來磕頭。
他說對不起將軍,我不想走,可是家裏人來信說,老孃病了,老父揹着老孃去看病的時候摔了一跤,還摔斷了腿。
家裏只有大姐和大姐夫撐着,實在撐不住纔給我寫信,問我能不能寄回去一點錢。
他說將軍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爲了那點錢把咱們穿邊軍戰服的人臉都丟盡了,可是將軍我沒辦法,我也是做兒子的。
他帶着手下十幾個兄弟走了,沒有帶走軍服,但是帶走了橫刀。
他們十幾個人在縣城裏很快就殺出來威名,幹掉了城中最兇狠的一夥暗道勢力,搶了銀子,十幾個人平分,安排人送回老家。
他們也不知道幹完了這一票爲什麼不走,本該走的,可是都選擇留下來,哪怕不是在邊關了。
後來這縣城裏最大的賭場就是丁峯的,他手下也已經從十幾個人發展到了二三百人。
在這樣一個地方,連縣令大人對他都要禮讓三分。
每年他都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搞到錢糧物資往邊關那邊送,可是每年都不出意外的被關將軍派人把東西送回來,分毫不取。
丁峯知道,關將軍嫌髒。
直到,有一天,一個看起來英姿颯爽的女人,帶着身穿黑色戰服,舉着烈紅色戰旗的隊伍進城了。
丁峯看到了那大旗上帶着殺氣的寧字,心有敬畏,他聽說過寧軍的故事,也聽說過寧王的故事,本以爲距離自己很遙遠,卻想不到這麼快就出現在眼前。
那個看起來那麼颯的女人說,他叫沈珊瑚,是寧王帳下將軍,如今已經帶兵拿下兗州全境。
她還說,從今天開始,戴勝關這邊也是寧王治下的土地了,她來,是要給戴勝關換旗的。
當時丁峯第一反應就是壞了,他立刻派人招呼上所有手下,帶着他們的兵器趕到戴勝關。
他知道邊軍戰旗對關將軍來說意味着什麼,也知道那戰旗對於每一個邊軍士兵來說意味着什麼,那麼多年的堅守,還不是爲了那戰旗屹立不倒?
丁峯帶着他的徒子徒孫來,是要拼命,雖然他已經不再是邊軍的人,可只要關將軍一句話,他會第一個衝上去。
然而,他到了的時候就愣在那。
他看到了關將軍帶着全部將士們出城,在城門口,關將軍將摺疊的整整齊齊的大楚邊軍戰旗雙手捧着,要交給那個女將軍。
在人羣裏,丁峯看到了那個女將軍做了些什麼,也聽到她說了些什麼。
“換旗是換旗,我不會繳了你們的旗子,這旗子關將軍留着吧,城牆上飄揚着的必須是我寧王的大旗,除此之外,再無要求。”
沈珊瑚回身吩咐:“給邊軍的兄弟們送上新的戰服,給他們把糧食物資送過去。”
沈珊瑚走到關崇聖面前,行了一個最鄭重的軍禮。
“我是草寇出身,關將軍聽說過白山軍嗎?沒錯,就是那支臭名昭著的山匪隊伍,我就是白山軍出身。”
沈珊瑚說:“所以在我來之前,沒有人教過我,正經的軍禮應該是什麼樣子。”
她告訴關崇聖,她最初來,甚至不是來打兗州的,而是爲了私事。
後來,寧王派人告訴她,務必幫寧王辦好一件事。
她看着關崇聖的眼睛說:“寧王說,讓我替他善待兗州境內所有邊軍將士,讓我一定要替他給邊軍兄弟們行個軍禮,我不會,於是我找人來教我,教了一遍我學會了,但我練了三天,我怕我做的不夠好。”
當時的丁峯看到了,他的將軍啊,朝着那個女將軍回了一個無比鄭重的邊軍軍禮。
從那天開始,戴勝關裏的邊軍兄弟們就沒有受過委屈,他們有足夠的軍糧,有比原來高三倍的軍餉,並且,寧軍還補足了過去大楚朝廷給邊軍斷了那麼多年的軍餉。
那位女將軍說,她的兵可以頓頓喫土,但是邊軍的兄弟們,必須頓頓有肉。
她問關將軍說,需要給你補充兵員嗎,關將軍搖頭說不用,他說你們去打仗吧,去攻城略地,去把中原都打下來,都掛上咱們的寧旗。
咱們的。
後來那位女將軍率軍走了,說是要去攻打青州,她給戴勝關的邊軍兄弟們留下了許多武器裝備,還留下了一句話說,烽火臺上狼煙起,必有兄弟來,以後再也不會有邊軍兄弟孤立無援的事了。
也是從那天開始,縣城裏那個暗道勢力老大丁峯,關了賭場,開了一家車馬行。
在這樣一個小地方,車馬行的生意肯定不好做。
但是沒關係,他不後悔。
他的二三百個徒子徒孫留下的只有七八十個人了,其中還有那十幾個老兄弟。
碼頭上的活兒不多,丁峯就喜歡和看守碼頭的那幾個老兵聊天打屁。
關將軍照顧他們幾個,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每日守着這碼頭,檢查一下貨船,大部分時間都能用來修養。
就在這時候,丁峯看到有一艘船過來,看船型就知道是從哪兒來的。
“來活了。”
丁峯朝着那幾個老兵笑:“再不來活你們就要閒出屁來。”
那幾個老兵也笑,說丁峯閒出來的屁比他們多多了。
他們看到那艘船靠岸,看到一個桑人一臉謙卑的小跑着過來。
丁峯覺得有些奇怪,因爲那覺得那人的謙卑背後,好像有些冷。
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不是以前了
丁峯正在和那幾個老兵聊天打屁的時候,遠遠的就看到一艘船朝着碼頭這邊靠過來。
戴勝關是個小關口,碼頭規模也不大,平日裏基本上都沒有什麼船來往。
而在兗州的邊軍,在海岸線上的佈防都很薄弱。
其一是因爲楚國沒有水師艦隊,其二是因爲渤海人也沒有。
雙方的不同之處在於,楚國不打造水師艦隊,是因爲覺得麻煩,沒有必要花這個錢。
楚國皇帝還認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去探索海域,沒準就會探索出來什麼新的敵人。
而渤海人單純是因爲窮,太窮了。
整個渤海,都找不出幾艘能出遠海的船。
所以很多事看似巧合,但都不是巧合,比如桑國,一個同樣內亂嚴重的小國,卻能時不時的騷擾中原海岸,就是因爲他們的船隊強大。
而若是大楚立國之初沒有放棄發展水師的話,可能現在桑國那片土地上插着的就是楚旗。
此時看到的桑人的商船,丁峯打心眼裏不喜歡。
那些桑人看起來謙卑實則冷漠,他們出現的地方都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
“老陳。”
丁峯朝着一個看起來五十幾歲的老兵喊了一聲:“別過去了,我覺得不對勁。”
老陳在戴勝關也有十四年,將軍關崇聖到這的那年他也到了,雖不是關將軍的親兵,可對他也很照顧。
年紀大了,腿腳也不利索,所以就被安排在這小碼頭做看守,每天其實算無所事事,大部分時間都可以曬曬太陽。
丁峯沒臉進關城,就每天都來和老陳他們聊一會兒,問問將軍怎麼樣。
老陳每次都說讓讓他自己去見將軍,丁峯覺得自己心裏有愧,不敢去。
“怎麼了?哪兒不對勁?”
老陳問。
丁峯指了指遠處的那艘貨船:“喫水線那麼深,船上要麼拉着很多貨物,要麼拉着很多人。”
老陳回頭看了一眼,確實不大對勁。
一艘船喫水這麼深,就可以推斷出絕非是遠洋而來,否則太容易翻船了,只要風浪大一些,船傾斜就會進水,常年跑海運的人怎麼可能會犯這種錯誤。
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在遠處還有船,把東西或者是人,在快到碼頭的時候,轉移到了這艘船上。
更可疑的是,在稍微遠一些的地方,還有兩艘貨船沒有靠近碼頭,像是在觀望。
“我們這裏就沒有人和桑國的商人做那麼大生意。”
丁峯道:“如果有的話,也早就等在這準備接貨了,而不是桑人自己跑過來。”
他問老陳:“最近有沒有商人來過,說有桑國的船隊要靠岸?”
老陳搖頭:“沒有,你也整天都在這,咱們這個小破碼頭,你也知道,至少十幾天沒有人來過了。”
丁峯眼神閃爍了一下,然後拉了老陳一把:“走!”
老陳還看着那艘船呢,差一點被丁峯拉個跟頭。
“你們快往回跑,從小門進去。”
丁峯把老陳腰畔的連弩摘下來掛在自己腰帶上,又奪了老陳的橫刀:“幾個老傢伙,倒是跑快些!”
然後他用刀指向跑過來的那桑人:“不許靠近,回到船上去!”
那個桑國商人顯然愣了一下,然後回頭看向貨船那邊。
貨船上,桑國的將軍木上河罵了一聲:“白癡,回頭看什麼!”
丁峯見那桑國商人回頭觀望,更加確定有問題了。
雖然他已經離開邊軍隊伍好幾年,可是那份敏銳的警覺還在,能成爲將軍的親兵校尉,絕非運氣好。
他立刻又喊了一聲:“再敢靠近,我就要放箭了,退回去!”
那桑國商人像是猶豫起來,好一會兒後,才試圖過來解釋什麼,一邊走一邊說話。
丁峯迴頭看了一眼,見老陳他們幾個已經快到城門口了,於是他也轉身往回跑,一邊跑一邊喊:“敵襲!敵襲!”
城牆上的守軍士兵們看到了,立刻把弓箭拿起來。
在丁峯阻止老陳他們靠近那艘船的時候,他們距離那艘船不過十幾丈遠,這個距離,弓箭射程之內。
丁峯轉身這一跑,木上河就知道偷襲是沒有機會了,所以立刻喊了一聲:“下船!”
一羣身手不俗的人直接從船上跳了下去,落在棧橋上,朝着丁峯發力狂追。
丁峯距離那些桑人不太遠,但是距離城門有一百多丈,他一邊奔跑一邊將連弩摘了下來,朝着追來的人就一陣點射。
連發三五箭卻沒有擊中那些桑人,丁峯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
太久沒有練過了,竟然手生到了如此地步。
他這些年來在暗道上混,雖然功夫不算都落下,可哪有在軍營裏的時候那般苦練。
尤其是日子過的越來越好那一陣,整天逍遙快活,以至於現在的體力也大不如前。
他身後追來的那些桑國武士都很強,本就是爲了偷襲城門精選出來的高手,此時追着丁峯越來越近。
丁峯見老陳他們幾個還在小門那等他,立刻就喊了起來:“別管我,進去,關門!”
老陳只是搖頭,看起來格外急切。
就在這時候,最前邊的一個桑國武士一甩手打出來一片暗器,旋轉着飛來。
丁峯自知現在的實力無法擋住那些暗器,所以猛的往前一撲趴在地上,那一片暗器就在他身上飛了過去。
丁峯爬起來繼續跑:“快關門!”
非但沒有關門,老陳他們幾個互相看了看,居然抽刀又回來了。
“你們走啊!”
丁峯嘶吼。
因爲撲倒一次的緣故,桑國武士追的更近了,有人從肩膀上帶着的飛索摘下來,輪了幾圈後往前一甩。
那東西頂端是個飛爪,用來抓人用來爬牆都是利器。
丁峯迴頭一刀將那飛爪盪開,可是第二根飛爪到了他近前,正好落在他肩膀上。
第二個扔出飛爪的桑國武士猛的一頓,雙手發力向後拉扯,丁峯撐不住肩膀上的劇痛,撲通一聲摔倒在地。
老陳他們幾個跑回來,其中一個老兵一刀剁在飛索上,繩索一斷,丁峯瞬間就爬了起來。
可此時,他們已經被那些桑國武士追上。
後邊,連續下船的桑人更多,瘋狂的往前衝。
“你們回來幹嗎?!”
丁峯把肩膀上的飛爪摘下來,忍着疼雙手握刀:“我斷後,你們往回撤。”
老陳看了看他肩膀上的傷口,搖頭:“我斷後。”
就在這時候,小門那邊忽然又有人衝了出來,那人跨步而出的瞬間,手中一杆長矛擲了出去。
長矛化作一道流光,在丁峯的身邊飛過,噗的一聲將剛衝到近前的桑國武士刺穿,長矛穿透身體之後又刺進後邊一個桑人的胸口。
“回來!”
將軍關崇聖向前發力,人在半空抽刀在手,一刀又將第二個靠近的桑國武士劈死。
“將軍你不能輕出……”
丁峯的話還沒有說完,被關崇聖一把抓住腰帶往後甩了出去:“閉他媽嘴。”
關崇聖一把橫刀斷後,又連斬了三四個桑國武士。
後邊親兵已經上來,用盾牌將戰局隔開,那些桑國武士已經失去了機會,又被連弩逼退,只好回到貨船那邊。
木上河臉色難看地說道:“去給大將軍送信,偷襲城門的計劃失敗了。”
回到城牆上,關崇聖指了指旁邊:“坐下。”
丁峯搖頭:“我現在是平民,不能隨意登上城牆,這是規矩……”
“老子讓你坐下。”
關崇聖瞪了他一眼。
丁峯只好乖乖的坐下來,連一個字都不敢說了。
關崇聖用匕首將丁峯肩膀上的衣服切開,看了看傷口後隨即皺眉,那飛爪拉扯的力量極大,血肉都被豁開。
關崇聖道:“忍着點。”
然後把匕首遞給了丁峯,丁峯將匕首咬在嘴裏,片刻後肩膀上就是一陣劇痛傳來,他額頭上的青筋瞬間暴起,牙齒咬的匕首都發出摩擦的聲音。
關崇聖用烈酒沖洗傷口,沖洗乾淨之後又用紗布擦了擦,然後取過針線:“還得忍一會兒。”
他動作麻利的把那豁開的血肉縫合,每一針下去,都能感覺到丁峯的肩膀顫抖一下。
縫合好了之後灑上傷藥,又用紗布將傷口勒住,關崇聖鬆了口氣。
然後他就罵了一句:“他媽的,怎麼現在如此細皮嫩肉的。”
丁峯把匕首拿下來,嘴角都被割破了一點。
“謝謝……將軍。”
關崇聖又瞪了他一眼,看了看丁峯切開的衣服:“我這沒有你穿的這種名貴衣服,你是光着,還是我給你找一件。”
丁峯連忙道:“我這樣就好……不敢麻煩。”
老陳罵了他一句:“你個蠢貨,將軍是問你穿不穿軍服!”
丁峯的眼睛驟然睜大,片刻後,眼睛裏就紅了。
“我……”
他看向將軍:“我……我還配嗎?”
關崇聖沒搭理他,回身吩咐道:“去給他拿一套戰服來,新兵的。”
然後看向丁峯:“你不配穿老子的親兵校尉軍服,勉強還配得上一身新兵的衣服,願意穿就穿,不願意穿就光着滾下去。”
“願意願意,我願意。”
丁峯已經興奮的無法表達,那咧開嘴傻笑的樣子,像個走丟了許久總算是看到了家門的孩子。
又是開心,又是想哭。
不多時,一套新兵的衣服取來,丁峯好像怕將軍後悔似的,用最快的速度把軍服穿好。
關崇聖拎了一把橫刀扔給他:“新兵條例第一條……”
丁峯握住橫刀,大聲說道:“臨陣脫逃者,殺!”
關崇聖看着他,然後笑起來。
丁峯握着刀的手還在發抖,片刻後他問:“將軍,那十幾個弟兄,他們也想……”
關崇聖指了指側面,丁峯順着他的手指看過去,就看到那十幾個老兄弟已經登上城牆了。
“點狼煙。”
關崇聖吩咐一聲,手扶着城垛往外看着。
“狼煙起的時候,所有看到狼煙的身穿軍服的人都會趕來,以後再也不會有邊軍孤立無援的事發生。”
他側頭看向丁峯:“沈珊瑚說過的話,你信嗎?”
丁峯點頭:“信。”
關崇聖笑了起來:“我也信,不怕孤立無援,那我們還怕個屁!”
他伸手指向城外:“來多少!”
所有人振臂高呼:“殺多少!”
第一千零六十七章 我知道但我顧不上
十月,深秋。
在漁門關的李叱幾乎同時接到了從兗州和冀州送來的緊急軍報,都是用用最快的速度送來的。
兗州,渤海人和桑人聯軍大舉進攻,而在北疆北山關外,黑武人的大軍頻繁調動。
由此可見,這是以黑武人爲首的一次規模極爲龐大的入侵,這一次他們志在必得。
“我得回去。”
李叱看向夏侯琢。
夏侯琢道:“可是現在已經到了最要緊的時候,如不出意外的話,武親王楊跡句和楊玄機的決戰馬上就要打,他們會爭奪秋糧,所以必會交戰,雙方分出勝負之際,就是我們奪取京州之時,此刻回去的話,所有的佈局和準備就都付之東流。”
李叱嗯了一聲:“可我必須回去。”
夏侯琢輕嘆一聲:“我知道,我只是必須勸你。”
李叱看向餘九齡:“派人給大將軍送信,告訴他,儘快拿下蘇州,然後收攏大軍佈防,我要回冀州,而且還要把沈珊瑚的十萬兵力調走。”
夏侯琢嘆道:“如此一來,唾手可得的揚州也要放棄了,甚至連剛剛打下來大半的蘇州也要放棄。”
李叱道:“我知道。”
他轉身看向高希寧:“你先回去準備一下,廷尉軍黑騎跟咱們回北邊,讓燕先生想盡一切辦法,再從豫州抽調出來至少兩萬兵力。”
高希寧應了一聲:“我現在就趕回去。”
李叱又看向謝秀:“從你的隊伍裏抽調出來五萬人,給夏侯湊足十萬兵力,準備好糧草輜重就即可出發。”
謝秀俯身:“臣遵命。”
他轉身快步離開,心裏震撼的無以復加。
黑武人寇邊,渤海人和桑人的聯軍也來了,寧王在這樣的大好局面之下選擇回冀州死守邊疆……
一邊走着,謝秀的腦子裏就不停的想着,如果這件事換做是楊玄機的話,他會放棄唾手可得的中原江山嗎?
此時此刻,只需要在堅持最多一兩個月的時間,寧軍就一定能趁着楊玄機和武親王兩敗俱傷的時候殺入京州,甚至順勢一舉奪得大興城也不是沒有可能。
如此大好局面,寧王說放棄就放棄了?
謝秀離開之後,夏侯琢看向李叱說道:“荊州之地才得,這一離開,局面就無法控制了。”
李叱知道夏侯琢在擔心什麼,荊州這邊對李叱並無多少歸屬之心。
不管是那些世家大戶還是普通百姓,相對來說,他們接受楊玄機更早,對寧王或多或少還有排斥之心。
大軍北返,留下謝懷南和謝秀主持荊州軍務民政,就相當於給謝家送了一份大禮。
謝懷南完全可以自立,有謝秀的荊州軍爲根底,擴充軍力,趁着武親王和楊玄機都沒有時間理會荊州,謝家就能拔地而起。
“顧不上那麼多了。”
李叱上馬:“回大營,安排疑兵,讓漁門關裏的楚軍不敢追擊,大軍三日內必須北返。”
夏侯琢抱拳:“遵令!”
從荊州抽調兵力十萬,在兵力極爲空虛的豫州再抽調兩萬,如果這次李叱把本錢都拼在北疆的話,可能真的會失去爭奪中原最好的時機。
但李叱,永遠都不會因爲這個決定而後悔。
“派人給楊丁方傳令,他的隊伍才走到半路,讓他立刻折返率軍開赴冀州。”
李叱一邊縱馬一邊朝着餘九齡喊話,餘九齡馬上就安排人去傳令。
“給連夕霧連先生送信,長安那邊的建造停下來,籌集糧草物資全都送往北疆。”
“是!”
“派人去見徐績,告訴他我要回去,讓他在我回去之前,把冀州所訓練的所有新兵調往龍頭關,他親自帶兵去,不用在冀州城等我。”
“是!”
“派人去通知武先生,讓他把青州內各路軍隊的所有降兵都集合起來,有多少人算多少人,然後等待沈珊瑚北上,把人馬都交給沈珊瑚。”
“是!”
李叱看向夏侯琢道:“可放荊州,蘇州,連青州都可放,但豫州不可放,你留下吧。”
夏侯琢搖頭道:“沒有人比我更熟悉北疆,沒有人比我更熟悉黑武,我留在豫州有何用處。”
李叱沉思片刻,點頭:“派人給大將軍送信,蘇州一戰結束之後,調莊無敵率領本部兵馬回豫州城駐防。”
這一路上,李叱不斷做出安排,這南下爭得京州的戰局,瞬間就有了變化。
李叱很清楚黑武人是怎麼想的,如果再不發猛力的話,中原就要恢復一統,黑武人再想南下就沒什麼機會了。
有了上次戰敗的教訓,這次黑武人想到了用渤海人和桑人的計策,最狠毒的,莫過於桑人那邊的海船。
桑人的水師具備運送大規模兵力在海上移動的能力,如此一來,兗州的邊關就失去了大半意義。
桑人的船隊,可以在沿海任何一地登陸,侵襲兗州內部,或是乾脆直接出兵去接應渤海人。
還能從冀州沿海登陸,繞過龍頭關,在冀州內爲非作歹。
當然,李叱判斷,桑人就算有足夠的軍力,有大量的海船,也不敢貿然在冀州上岸。
沒有渤海人作爲策應,桑人直接攻入冀州等於找死。
所以李叱的推算是,桑人和渤海人內外夾擊攻破兗州邊關,用最短的時間拿下兗州,然後渤海人的軍隊會在陸路猛攻龍頭關,而桑人會乘坐海船繞過來,再一次內外夾擊,破龍頭關後,桑人和渤海人就能北上去接應黑武大軍入關,還是一樣的內外夾擊。
這就是擁有龐大水師的無與倫比的優勢,桑人的兵力可以隨意調動,可以出現在任何有威脅的地方。
兗州邊關一次內外夾擊,龍頭關再來一次,北疆再來一次,三次內外夾擊,就能讓整個中原北境落入黑武人之手。
當然,李叱完全有理由不回去,在黑武人拿下整個冀州之前,李叱就有把握拿下大興城。
可是那將面臨怎樣的局面?
有可能黑武人會得到整個北境,南平江以北的中原疆域,盡數歸於黑武。
大楚皇帝楊競現在巴不得和李叱劃江而治李叱都不答應,他又怎麼可能答應和黑武人劃江而治。
中原的每一寸土地都是中原人的,不可能拱手送人。
不是沒有人勸說,待蕩平面前之敵再回救冀州,其實應該也來得及。
李叱的回答是,我不會拿皇帝位來賭中原江山。
就算是真的來得及,李叱也不會等,多等一天,邊疆將士就可能死傷無數,多等一天,冀州百姓就可能生靈塗炭。
到了十一月,李叱已經從荊州趕回豫州,燕先生窮盡心思,抽調了三萬人出來,已經等待多時。
李叱沒做絲毫停留,帶着這支軍隊一路向冀州繼續疾行。
十一月,戴勝關。
桑人已經退走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可這裏的邊軍不敢有一絲一毫的鬆懈。
桑人大軍猛攻這座小小的關城數月之久,死傷無數,卻始終不能寸進。
在最危險的時候,各地趕來的援兵讓這座關城變得堅固無比。
當初這裏有一座兵營,最強盛的時候有八千六百名大楚府兵,後來因爲朝廷已經放棄了他們,連續多年沒有物資補給沒有軍餉發放,所以隊伍逐漸散了。
他們有的人成了農夫,有的人去做了生意,還有的人選擇成爲大戶人家的保鏢護院。
可是當戴勝關上狼煙起的那一刻,這些老兵都回來了。
不只是他們回來了,各地的縣衙,都是縣丞大人親自帶隊,帶着廂兵和民勇趕來支援,連縣衙的捕快都來了。
仗打到一個多月的時候,原本只有三四千兵力的戴勝關,兵力居然已經達到了四萬餘人。
兗州多豪士,江湖中人,綠林好漢,還在紛紛趕來。
“將軍!”
丁峯從外邊快步跑進來,遞給關崇聖一份求援信:“這是駝山縣派人加急軍報。”
桑人在戴勝關久攻不下,黑武親王闊可敵無言量大怒,將桑人的大將軍純邊斥力罵的狗血淋頭。
純邊斥力也惱火,八萬大軍攻打一座小小的邊關居然打了這麼久,無言量罵他無能他都沒辦法反駁。
無奈之下,純邊斥力只好改了打法。
桑國水師艦隊離開戴勝關,一路往東北方向沿海而行,最終重新選擇了一個進攻的方向,就是駝山縣。
駝山縣這邊沒有邊關,雖然海岸線大船無法靠近,但是小船可以把兵力運送過去,只是會費事一些。
只要打下來據守交通要道的駝山縣城,桑人的兵力就可以一路往東疆邊關殺過去,接應石在勳的渤海大軍入關。
可是駝山縣這個地方,居然也沒能讓純邊斥力順利的打下來。
縣令杜大山帶着全縣百姓死守峽谷,桑人又已經被堵了有十幾天。
可是畢竟駝山縣太小了,就算百姓們全都上去打仗,缺少兵器甲械的他們也不可能撐得住太久。
“我親自去。”
關崇聖看向副將李景明:“你帶兩萬人留守戴勝關,只記住,不管什麼情況都不要出城去打。”
李景明道:“將軍,還是我去支援駝山縣,你留下吧。”
關崇聖道:“聽從軍令。”
“是!”
李景明立刻應了一聲。
關崇聖回頭喊了一聲:“丁峯!”
丁峯立刻跑過來,經過多日的廝殺,原本那一身嶄新的新兵軍服早就已經髒的不像樣,衣服領子黑的都泛着油光。
幾個月了,哪有時間去洗澡,有一回兒時間就要抓緊休息,養足精神準備下一場廝殺。
也是隻幾個月時間而已,丁峯瘦了能有三十斤,那幾年富貴養出來的細品嫩肉不見了,恢復成了過去那一身腱子肉。
“去換身衣服。”
關崇聖看了丁峯一眼。
丁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確實髒的不像樣,可這會兒哪裏有時間換衣服,他立刻說道:“將軍,咱們還是先趕去支援駝山縣,衣服不換了。”
關崇聖大步往前走:“給你半刻的時間,把校尉的戰服換好,然後來領我的親兵。”
丁峯眼睛驟然睜大,然後歡呼一聲:“是!”
這支由各行各業的漢子們組成的隊伍,用最短的時間準備好,朝着駝山縣那邊支援過去。
第一千零六十八章 顏色
當關崇聖帶着隊伍晝夜兼程趕到駝山縣的時候,每個人的表情都變了,每個人的眼睛也都睜大了,每個人的心也疼了。
縣城裏燒了起火,城中黑煙沖天。
關崇聖下令衝進城內,正看到攻破了縣城的桑人在瘋狂的屠殺百姓。
那一刻,每個人血液裏的怒火全都炸開。
哪裏還顧得上急行軍十幾天的疲憊,這羣兗州的漢子們怒吼着衝了上去。
他們衝進主街,到處都是屍體,那些桑人顯然是剛剛打進來,正在瘋狂的搜尋着百姓,見人就殺。
在路邊的一根木樁上,關崇聖看到了一具被開膛破肚的屍體,那殘缺不全的衣服足以證明,這被折磨致死的人,就是駝山縣的縣令杜大山。
屍體的肚子上有個巨大的血口,內臟都流出來掛在那,心口位置被人挖開,心臟被挖出來,不知道被扔到了什麼地方。
在不遠處,是幾名身穿捕快衣服的漢子,沒有一個人是全屍,大部分都被剁掉了四肢。
“殺!”
關崇聖紅着眼睛嘶吼,帶着他人開始反攻。
巷子裏,一羣百姓被桑人堵在那,弓箭手朝着人羣放箭,一羣婦人擠在前邊用自己的身體擋住箭矢,她們互相攙扶着,中了箭也死死撐着不倒下去,因爲她們身後是一羣嚇哭了的孩子。
丁峯帶着人趕到,這羣紅了眼睛的漢子們,把手裏的橫刀瘋狂的劈砍下去。
巷子口倒下了一羣桑人的屍體,血流滿地。
渾身是血的丁峯看向那些倖存的人,朝着她們喊:“往城北方向跑,別回頭,爺們兒們來了,不用怕。”
然後一轉身,帶着漢子們衝向遠處的桑人。
在南城,城門已經被攻破,大批的桑國水師士兵朝着城裏湧入。
而這邊,關崇聖的邊軍則正面頂了回去,雙方在大街上相遇,沒有任何停頓,揮刀向前。
南邊的城牆也已經被桑人佔領,弓箭手居高臨下放箭,關崇聖這邊的士兵損失慘重。
“丁峯!”
關崇聖嘶吼。
“屬下在!”
丁峯一刀將面前的桑人脖子抹開,回頭應了一聲。
這一回頭,一把桑刀砍在他肩膀上,皮甲擋住了大部分的力度,不然半邊肩膀都會被卸掉。
丁峯一把摟住那桑人的脖子往下壓,用手裏的橫刀朝着那桑人的後腰一刀一刀戳進去。
“帶人把城牆攻下來!”
關崇聖一邊廝殺一邊喊:“給老子把城牆攻下來!”
“是!”
肩膀上還在淌血的丁峯沒有絲毫猶豫,喊了一聲後,招手帶着人往坡道上衝。
桑人在高處,箭雨密集而下,坡道上滾下去都是兗州漢子們的屍體。
可是卻沒有人後退,倒下去的人爲繼續向前的人爭取了時間,付出了無數生命後丁峯他們殺上了城牆。
他們分開兩隊,一左一右的繼續往前衝。
桑人的兵力更多,可是他們卻發現,支援過來的這些中原男人,兇悍如虎。
那是仇恨,無邊的仇恨。
這小小縣城裏的滿地屍體,點燃了這仇恨。
從中午到日落,已經進城的萬餘桑人被硬生生壓回去,還被殺了能有四五千人。
丁峯帶着人重新奪回城牆,桑人的隊伍猶如潮水一樣退了回去。
站在城牆上,那浴血的漢子發出一聲咆哮。
夜裏,桑人再一次殺了上來,從後半夜一直到天亮,可是這羣猶如鋼鐵鑄造一樣的漢子們,讓這座小城的城牆也變成了高鐵鑄造。
天亮,桑人再次撤了回去。
這座小城的城牆並不高,也就兩丈多不到三丈,城下堆積的屍體卻到了半城高。
有桑人的,有我們的。
“將軍。”
一身疲憊的丁峯走到關崇聖面前,關崇聖的身上都是血,也不知道他受傷沒有。
丁峯關切道:“卸甲看看吧,萬一……”
他話還沒有說完,就被關崇聖一把拉住按坐在那。
就像是那天在戴勝關的城牆上一樣,將軍把他的皮甲解開,掏出一把匕首把丁峯肩膀上的衣服切了,然後把匕首遞給丁峯:“忍着點。”
丁峯嗯了一聲,把匕首咬在嘴裏。
烈酒沖洗,縫合傷口……如上次一模一樣,可是這一次,丁峯沒有顫抖一下。
傷口縫合好,關崇聖重重的吐出一口氣,坐下來的時候,像是已經沒有一點力氣。
“大家都看到了。”
關崇聖喘息着說道:“當我們的土地被敵人攻破的時候,我們的鄉親就會他們屠戮,只要我們讓步了,敵人就會把我們當豬羊。”
關崇聖回身看了看城下,從遠處,有三五成羣的百姓回來了。
昨夜之前他們撤到了北城外,現在又都回來了。
“他們應該是餓了,死守了那麼多天,糧草或許是已經耗盡。”
關崇聖吩咐道:“把乾糧分給鄉親們。”
在喊完這句話的時候,他後邊的話卻喊不出來了。
他看到了。
一個婦人把懷裏抱着的孩子交給一位白髮老人,然後彎腰撿起來屍體旁邊的刀,朝着城牆這邊走來。
那婦人一邊走一邊回頭喊:“如果我沒了,告訴我的孩子他爹叫什麼,他娘叫什麼,告訴他,他爹孃是爲什麼死的,讓他多喫幾口飯,長大了有力氣……”
然後毅然決然的登上城牆。
他看到了。
一個才十三四歲的半大孩子,跪在那,看着地上的兩具屍體嚎啕大哭,哭的撕心裂肺。
一個比他大一些的女孩子把他拉起來,遞給他一根長矛,那應該是姐弟吧,那死去的人應該是她們的雙親吧。
她們倆,拿着木杆的長矛,或許是因爲棉布的長裙走路有些礙事,少女撿了一把刀將裙子切開,膝蓋以下的部分露出,然後用撕下來的一塊布條將頭髮紮好,她拉了弟弟的手,跟上了前邊那位大嫂的腳步。
他看到了。
一個拄着柺杖的老人,腰都已經直不起來,可是卻一次一次的彎腰,把地上的兵器撿起來,一根箭都不丟棄。
他拿不了那麼多,用布袋把撿到兵器綁起來,拄着柺杖,拖着那一捆沉重的兵器往城牆方向走。
他們不是餓了。
他們是恨了。
“你們看到了吧!”
關崇聖扶着城牆站起來,朝着手下士兵們喊:“我們憑什麼不拼命!”
“呼!”
所有人發出一聲震盪天地的呼喊,呼出的一口與天地爭命的氣。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桑人的大軍朝着這座小城發起了數不清次數的攻擊,那殘缺不全的城牆,卻像是被血肉加固了一樣,每一寸都堅如鋼鐵。
黑武親王闊可敵無言量一直都在觀戰,他終於明白了,不是桑人無能,也不是每一次率軍南下的黑武大將軍們無能。
面前的這羣傳聞如綿羊一般軟弱的中原人,實則是一羣猛虎,當他們拿起武器的時候,這虎就有了翅膀也有了更鋒利的獠牙。
“殿下……”
桑國水師大將軍純邊斥力臉色有些難看的走過來,叫了他一聲後就俯身低頭。
無言量擺了擺手示意純邊斥力不要再來自責的那一套了,沒有任何意義。
“不是你們的問題。”
無言量道:“我也沒有料到,只是一些普通村民,竟然會能堅持這麼久。”
純邊斥力連忙說道:“請殿下再給我們一點時間,一定能把這裏攻打下來。”
“不要再心急了。”
無言量道:“你們缺少的是攻城用的東西,現在暫時停止進攻,派人去打造攻城所需的各種器械,等到準備妥當之後,再一鼓作氣把這裏打下來。”
純邊斥力連忙應了一聲,他知道自己手下的隊伍軍心已經受挫,如果再強行逼迫他們連續進攻的話,死傷更重,卻也對那座小城無可奈何。
這只是一座沒有高大城牆的小城,可這一刻的桑人和黑武人都明白過來,城牆其實不是城牆,人才是城牆。
桑國的水師遠道而來,他們不可能在船上攜帶大量的攻城器械,他們也沒有那麼多的攻城經驗。
畢竟在桑國那個地方,哪有如中原這樣的一座一座的城堡。
有了黑武親王的允許,桑人總算也能喘口氣,純邊斥力把打造攻城器械的事交給度也正後,他一個人走回到岸邊,看着大海發呆。
來之前,他覺得這次不會有多難,在桑人得到的情報中,這些中原人自大又不團結,那些所謂的權貴不拿百姓的命當回事,百姓又怎麼可能會維護朝廷。
情報中還說,這些中原人並沒有什麼反抗的勇氣,他們大部分時候都會被動接受誰成爲他們的新主人。
可是現在,純邊斥力終於明白,這些情報都是錯的。
他的大軍在這座小城外已經損失了一萬餘人,這一萬人,已經可以在桑國打下來幾十個地方了。
接下來的將近十幾天時間,桑人砍伐樹木打造了大量的雲梯,再一次做好了對駝山縣進攻的準備。
城牆上,注意到了桑人又將進攻,關崇聖側頭看了一眼丁峯的肩膀:“別再受傷了。”
丁峯笑了笑:“不礙事,疼都不疼。”
關崇聖的視線轉向遠處,桑人的隊伍扛着大量的雲梯正在集結。
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士兵們,每個人都已經握緊了他們的橫刀。
“你的皮甲不好。”
關崇聖說:“如果……今天我戰死了,我的鐵甲給你,你帶着兄弟們繼續打,如果你也戰死了,你把鐵甲傳給下一個人。”
他深深吸了口氣:“鐵甲尚在,寸土不讓。”
“是!”
這一次,丁峯重重的點了點頭。
關崇聖側頭看向城牆上那面烈紅色的戰旗,忽然笑了:“如果將來的天下,每一座城上飄揚的旗子都是這樣的顏色,其中有我們的血。”
丁峯指了指城外:“如果將來桑國土地上也飄揚着這樣的旗子,那旗子上的顏色,也有我們的紅。”
“戰!”
關崇聖舉起橫刀。
“呼!”
第一千零六十九章 虎狼
桑人這次沒有再留任何餘力,這座小城已經阻擋他們足夠久了,他們再不趕到邊關那邊接應渤海軍的話,大局就會被破壞,黑武漢皇陛下的怒火能讓他們徹底失去在中原分一杯羹的夢想。
還剩下不足七萬人的桑國水師軍隊,想在如此浩瀚的中原大地上翻起風浪,無異於癡人說夢。
沒有渤海軍入關,憑着他們的兵力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燒殺搶掠一番,然後帶着東西撤走。
可這不是他們的目標。
按照黑武,渤海和桑國三方的會盟約定,如果這次打下中原的話,黑武會把兗州劃給渤海,把青州劃給桑國。
一個青州就比桑國本土大,桑人如何能不動心。
而且純邊斥力也很清楚,如果再打不下來的話,黑武親王闊可敵無言量的耐心也到了極限。
他可以預想到,下一步黑武人就會把他們桑人踢出局,只帶着渤海人玩,他們也沒有任何反對的權力。
在桑人的龐大計劃中,他們已經制定好了一個五十年的目標。
協助黑武人打下中原之後,他們得到青州,會用一個二十年來發展實力。
二十年後,他們將會逐步侵吞渤海人的地盤,那個時候,黑武人不會在乎渤海國的死活。
用十年的時間,逐步拿下兗州和渤海國本土,這時候,桑人就已經有了和黑武人在中原叫板的實力。
甚至,這個五十年計劃其中的一環,就是如何想盡辦法的讓黑武人在得到中原之後,沉迷於享樂,荒廢軍務。
在制定計劃這方面,桑人的能力不可小覷。
在這纔剛剛開始的時候,全盤計劃就已經制定完成,甚至細化到將來如何挑起矛盾,蠶食渤海國的領地,如何誘使在中原的黑武皇族墮落,逐步讓黑武軍隊失去戰鬥力。
然而現在,一座小小想縣城就擋住了桑人的計劃,不得不說有些諷刺。
“木上河!”
純邊斥力大聲吩咐道:“你率軍主攻,如果日落之前不能拿下駝山縣,你就在我面前以死謝罪吧。”
木上河心裏一震,可是不敢違抗。
畢竟,如果不是他計劃不周的話,桑人已經拿下了戴勝關,從戴勝關一路往東北方向走,長驅直入,此時早就已經接應了渤海王的六十萬大軍。
他知道,這也是他翻身的唯一機會,不然的話,就算這次大將軍純邊斥力不殺他,以後也會把黑鍋扣在他頭上。
將戰甲脫去,上衣也脫了,木上河光着膀子,抓起他的桑刀咆哮一聲,朝着駝山縣城衝了過去。
桑人的隊伍抬着雲梯往前衝,黑壓壓一片。
城牆上,關崇聖緩緩吐出一口氣,緩步走到那杆烈紅色的大旗下。
“如果我倒下了,丁峯來替我,如果丁峯倒下了,他會找人來替他,在所有人倒下去之前,旗不能倒。”
他說完這句話後回頭問:“弓箭還有多少?”
丁峯迴答:“只剩下不到一千支。”
一千支箭,一輪拋射就沒了。
“所有還有箭的弓箭手,都去那邊缺口!”
他伸手指了指不遠處。
這是一座老舊的小城,這缺口不是桑人打出來的,而是本就有的,他們在桑人進攻間隙的時候把缺口修補,然而在兗州十一月的天氣下,泥土會凍上但不會堅固,補的缺口一撞就會掉。
每一次桑人的進攻,在這個位置,都會留下更多的屍體。
“把敵人放到城下,用石頭招呼他們!”
關崇聖吩咐完,再次深吸一口氣。
他在心裏告訴自己……這纔是邊軍的最好的歸宿吧,從穿上邊軍戰服的那一天開始,自己不就已經準備好了嗎。
未曾青史留名,但也心中無憾。
來吧!
桑人黑壓壓的湧上來,他們知道守軍已經沒有多少羽箭了,所以跑過來的樣子,就顯得有些肆無忌憚。
丁峯下意識的看向將軍,將軍的臉上無比平靜。
丁峯又下意識的看了看那一身滿是血污的鐵甲,想着如果將軍倒下去了,就讓那鐵甲留在將軍身上吧。
那是將軍甲,與將軍生死與共的東西,是身份也是榮耀。
所以,他要戰死在將軍之前。
“來了!”
關崇聖喊了一聲:“殺敵!”
隨着他一聲令下,城牆上的守軍將石頭搬起來,朝着城下狠狠的砸。
桑人在城下密集到一塊石頭都可能不止砸中一個人,可也正是因爲他們人太多,所以雲梯很快就立了起來。
這一刻,很多人似乎已經看到了自己的結局。
城池太小了,也太矮了,他們拼死在這城牆上,也無法阻擋所有桑人登上城牆。
每個人心裏都清楚,這是一場死戰。
並沒有。
桑人的進攻纔剛剛開始的時候,在一側的大地上,出現了一片紅。
那是無法用語言描述出來的一片紅,像是一場能燒掉整個世間所有陰霾和黴晦的大火。
桑人的隊伍多不多,是守軍兵力的數倍。
可是那片紅海出現的時候,桑人的隊伍都顯得沒有那麼龐大了。
已經做好戰死準備的關崇聖,在看到那一片紅的時候,眼睛裏的光彩像是在輝映那紅色的光芒萬丈。
“哈哈哈哈哈!”
關崇聖仰天大笑。
桑軍隊伍的一側,遍地紅旗來。
大寧的戰兵隊伍中軍位置,冀州節度使徐績臉上帶着怒意,這中原大地,豈是任何宵小之輩都能來侵染的?
“滅!”
徐績伸手往前一指。
十萬冀州寧軍鋪天蓋地而來。
這是徐績爲寧王李叱爭奪天下而訓練出來的新兵,這也是這十萬新兵第一次上戰場。
然而他們所有的嚴苛訓練,就是爲了讓他們在第一次上戰場的時候,就比敵人強。
徐績這個人,自大甚至還有些心術不正,可是他的能力,沒有人可以質疑。
他被李叱調到冀州做主官的這兩年,很清楚自己應該做些什麼,才能讓他重新回到寧王心中曾經很重要的位置。
兩年來,這十萬寧軍戰兵傾注了他所有的心血。
說句有私心的話,這十萬大軍,是他爲自己將來謀國公之位的最大手段。
山河大地滿目紅。
一紅是戰旗烈,二紅是敵人血。
如果徐績是等待李叱的軍令到了之後,再率軍來兗州,那就一定趕不上。
而這就是徐績超乎常人的地方,他知道,寧王不喜歡等待命令的人,那是庸才。
戰場上的事瞬息萬變,等着寧王從豫州甚至是荊州送回來命令,可能整個兗州都丟了。
所以他在派人給寧王送緊急軍報之後不久,他就果斷作出決定,必須提前動身,不能等。
冀州官員們也覺得可以提前動身,但是他們全都認爲,要去支援北疆纔對,畢竟最大的敵人是黑武。
可是徐績力排衆議,徐績說,從現在的情況分析,黑武人是在等。
如果渤海人和桑人的聯軍沒有進入冀州,黑武大軍不會貿然進攻北疆。
所以,阻止渤海人拿下兗州,纔是阻止這次敵人入侵的關鍵。
在離開冀州城之前,徐績派人給在西北的連夕霧連大人送信,命令連夕霧帶上所有軍隊,糧草物資,放棄修建長安城,趕赴北疆馳援。
他在給連夕霧的信裏說,停止建造長安城,如果將來出了問題,我來抗。
所以連夕霧也根本就沒有等李叱的軍令,他接到徐績的信之後,立刻帶上長安那邊的所有隊伍,包括大量的民夫,帶上所有物資趕往北疆。
徐績率軍趕到龍頭關之後,得知龍頭關並未受到攻擊。
手下人覺得一定出錯了,可能黑武人才是主攻,勸徐績轉而向北。
還有人覺得兗州就算是丟了,只要死死守住龍頭關確保冀州不丟,黑武人南下也無可能。
也有人勸說,以十萬兵力死守龍頭關斷然不會出錯,但去兗州就有可能把隊伍葬送掉。
徐績再一次獨斷專行,下令大軍出關,還是那句話,出了問題我扛着,與你們無關。
這種獨斷,反而是在特殊時期最爲有效的方式。
一羣人爭來爭去,做主官的再猶豫不決,那麼事情纔會變得更糟,甚至是最糟。
徐績帶着人馬一路趕到戴勝關,得知桑人已經轉攻駝山縣,徐績下令大軍不做休整,星夜兼程趕路。
此時此刻,出現在這的不是什麼天降神兵,也不是關崇聖他們的運氣好,而是徐績的判斷正確。
當他喊出那一個滅字之後,他自己都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十萬大軍,這種規模的戰役,誰指揮誰驕傲,因爲那是寧軍戰兵!
當紅色的浪潮衝擊桑人的陣列之後,一切懸念都沒有了。
在陸地上,和寧軍打?
那是攆着殺,不是打一陣纔是這樣的,從一開始就是。
桑人突然見到了那麼多的寧軍出現,其實在還沒有打的時候膽氣就已經破了大半。
他們這麼久的攻城戰中,士氣也沒剩下多少了,這次一鼓作氣想拿下駝山縣,是這士氣的最後一次提振。
當看到漫山遍野而來的寧軍,哪裏還有什麼士氣。
一觸即潰。
黑武親王闊可敵無言量站在高處,舉着千里眼觀戰,他本來要看的是桑人如何攻破縣城。
可是看到的是那支舉着烈紅色戰旗的軍隊,猶如沸湯潑雪一樣把桑人的隊伍幹掉。
“哪裏……哪裏來的軍隊?”
闊可敵無言量的臉色都白了。
“是楚軍府兵嗎?!”
無言量大聲問了一句。
“是寧軍……”
他手下律也嚴完臉色更白。
“殿下,速走。”
律也嚴完急促地說道:“那是鎮守寧王李叱的寧軍,我黑武帝國的大軍數次南下,就是被寧軍擋住的,桑人絕非寧軍對手。”
闊可敵無言量只猶豫了片刻就轉身離開,朝着海船那邊跑過去。
不用律也嚴完勸他,他自己親眼看到了。
在這之前,他根本就不曾見過這樣的中原軍隊。
追在那些桑人身後殺,砍倒之後就薅着頭髮往下剁人頭,那一刀精準且狠厲,絕對不會用第二刀再把人頭剁下來。
剁掉了之後,那些傢伙隨意把頭髮把腰帶上一別,然後繼續追殺。
這種兵,是中原的兵?
那甚至都不像是人間的兵。
何爲虎狼?
此爲虎狼。
第一千零七十章 我來
桑人的水師損失慘重,至少有小半的兵力沒能撤回來,大概有兩萬餘人被殺,一萬人左右被生擒。
剩下的人狼狽逃回大船上,迅速的遠離岸邊。
那些劫後餘生的桑人,不得不慶幸好在他們還有船。
來的時候八萬士兵,圍攻多日沒打下來這個小城,總計折損超過半數,餘下兵力已不足四萬。
看起來,船都顯得空蕩了不少。
“卑職關崇聖,見過節度使大人。”
關崇聖看到徐績後連忙上前行禮,倒也不是因爲那一身節度使的官服讓他敬畏,而是這位節度使大人親自帶兵從冀州趕來,令人心中感動。
不是三兩步就能來的路,那是數千裏遠的征程。
關崇聖可以推測的出來,節度使大人根本就不是等到寧王旨意纔來的,如果是的話,沒可能來的這麼快。
“關將軍快請起。”
徐績緊走幾步將關崇聖扶起來:“將軍着實是辛苦了,將士們着實是辛苦了。”
關崇聖他們聊了幾句後問道:“這些俘虜如何處置?”
徐績看了一眼海面那邊,然後吩咐道:“把所有俘虜全都押到海邊砍了,讓那些桑人看到他們的下場。”
手下人應了一聲,將那萬餘俘虜全都驅趕到了海邊,一個個的踹倒在地,一刀一刀下去,一個活口不留。
海船上的桑人,眼睜睜的看着他們的人死在那,哀嚎聲離着那麼遠都能聽清楚。
這片不大的海灘上屍體鋪滿,人頭清點過之後,在海邊平坦的地方堆起京觀。
“如果我們也有海船的話,直接追過去,一個都不能放走。”
徐績長長的吐出一口氣,滿眼都是遺憾。
可他知道,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可能中原都發展不起來強大的水師。
因爲這中原大地滿目瘡痍,將來寧王一統天下之後,第一件事要做的就是恢復民生繁榮。
那不是十年八年就能恢復過來的事,要想讓中原再現強盛,需要一個百年。
而且,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內,黑武人都會不停的南下。
中原亂世結束之前,他們想趁機奪取這錦繡江山,就算是寧王稱帝之後,他們又會想着新朝立足未穩可以趁勢而攻。
哪怕是多年之後中原已經穩定康寧,黑武人還是不會停止南下,除非是中原最終被黑武所佔,或是黑武滅國。
然而徐績也很清楚,黑武這樣的龐然大物,誰又能滅的了?
他無法想象的出來,會是一個強大到何等地步的國家,才能把黑武踩在腳下。
“收拾戰場,整頓軍備。”
徐績吩咐一聲:“桑人會放棄這裏,但不會放棄從其他地方上岸。”
他看向手下人:“分派傳令信使出去,在沿海各縣,抽調足夠多的人手巡視海岸,各縣務必儘快在高處搭建烽火臺,一旦有敵人來犯,迅速點燃狼煙。”
“再通傳兗州各地,主公尚未在兗州指派主官,所以從今日開始,兗州軍務暫時由我指揮。”
徐績一邊走一邊繼續下令:“同時派人趕赴兗州內所有州縣傳令,大縣需儘快招募民勇三千人以上,小縣招募民勇一千五百,在得軍令之日起,半個月內務必將兵力集結完畢,然後奔赴沿海各縣支援,無需請令,以就近支援爲原則,切勿輕慢。”
“所有民勇的軍餉,與寧軍戰兵相同,若有傷亡,撫卹亦與戰兵相同,各縣縣丞,需親自帶隊,如有違抗者,按臨陣脫逃斬首示衆。”
徐績回頭看向身邊人:“儘快派人去傳令吧。”
手下人立刻應了一聲,轉身跑出去分派人手。
“我是兗州人。”
徐績道:“我回來,就是爲了守護這片土地,我回來,就是給兗州百姓們來做那堵牆。”
他大聲說道:“諸位,需同心協力,共御外敵。”
有了徐績的指揮調度,整個兗州在很快就被盤活了。
各州縣的縣丞,帶着廂兵和民勇,以距離哪裏近就去哪裏支援爲原則,迅速的趕往沿海各地。
我們確實沒有海船,沒有艦隊,可我們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內,把海岸線封住。
徐績留給關崇聖大量的武器裝備之後,帶着他的大軍再次出發,目標是東北邊關。
在那,邊疆的將士們抵抗的是至少數十萬渤海人。
兗州這邊還沒有來得及好好管理,當初沈珊瑚打下兗州之後就率軍南下,留守在兗州的隊伍其實不多。
東北邊關那邊兵力薄弱,也不知道趕過去的時候還來不來得及。
相對來說,雖然北疆那邊要面對的是不知道會來多少兵力的黑武大軍,可徐績並不是十分擔心。
寧王這些年來爲了防備黑武人南下,大力扶持北疆邊軍,如今那邊一線兵力充足,儲備也充足。
大部分人員都隨從寧王南下之後,幽州那邊卻依然保持着極爲完整的建制。
與此同時,京州。
一場大戰。
武親王楊跡句又一次贏了,雖然這次是慘勝,可贏了就是贏了。
與天命王楊玄機一戰,武親王大軍殺敵十餘萬,俘虜三四萬,楊玄機元氣大傷,繼續往北退卻。
軍帳中,武親王端坐在椅子上,上半身的衣服都脫了,醫官正在給他縫合肩膀上的傷口。
在那場廝殺之中,武親王本來已經直破楊玄機中軍,若一鼓作氣打穿中軍的話,就算是不能將楊玄機生擒活捉,也足以讓天命軍徹底失去抵抗之力,只要成功,天命軍的損失就不只是十餘萬人。
然而就在已經攻入楊玄機中軍的時候,一個身穿金甲的雄壯武士帶領黑絛軍攔住了武親王。
那人,是武親王到現在爲止遇到的第一個能威脅到他生死的人。
武親王知道楊玄機身邊有一位被譽爲金甲天神的戰將,也是楊玄機的貼身護衛。
可武親王一生征戰,什麼樣的敵人沒有見過,號稱這個天神那個魔將的,多如牛毛。
所以武親王也略微有些輕敵,確實沒有想到那傢伙如此強悍,差一點讓武親王受了重傷。
武親王深深的甲冑算得上是一件神器,尋常刀劍不可能將這套戰甲破壞。
然而那金甲武士卻一刀就削掉了武親王的肩甲,肩膀上的肉都被掃掉了一塊。
如果如果不是武親王有着無與倫比的戰鬥經驗,他可能會喫大虧。
仗着那金甲武士的兇悍,楊玄機才能穩住中軍,不至於被武親王打成倒卷珠簾的敗勢。
“王爺,軍報!”
有人快步跑進來,單膝跪倒後,雙手遞上來一份軍報。
“哪裏來的?”
“寧王李叱的人,往各地派人通報消息。”
武親王聽到這句話臉色一變,伸手去拿軍報:“黑武人又南下了?!”
他不顧身後醫官還在縫合傷口,把軍報打開看了看,然後臉色就怒了。
“黑武人狼子野心!”
手下人稟告道:“從漁門關那邊也有軍報傳來,說是夏侯琢的大軍忽然間撤了,以疑兵之計導致漁門關內我們的隊伍沒敢追出去,連夜撤走,應該是向北返回冀州了。”
“報!”
這個報信的人還在說話,另一個報信的人跑了進來。
“大將軍,軍報!”
武親王急忙將這份軍報也打開看了看,良久之後,他重重的吐出一口氣。
“寧王啊寧王……老夫,服了。”
這份軍報上說,寧王手下大將軍唐匹敵,率軍三萬繞開李兄虎百萬大軍,突襲揚州杭城。
李兄虎聞訊,親自率領四十萬大軍去圍堵唐匹敵,試圖將唐匹敵堵死在杭城。
卻被唐匹敵部下的戰將羅境和沈珊瑚莊無敵三人,分兵三路猛攻李兄虎留在蘇州的軍隊,李兄虎軍慘敗。
三十萬寧軍,破敵數十萬,將李兄虎留下的隊伍殺了大半,餘者逃往揚州。
此時唐匹敵勝局已定,他只要死守杭城,沈珊瑚那三人的大勝之軍,就能趕過去將李兄虎的人馬堵在杭城外邊。
武親王無比確定,哪怕這時候李兄虎的軍隊依然多餘唐匹敵的軍隊,可李兄虎必敗無疑,蘇州和揚州兩地,不久之後就會完全歸入寧王治下。
可就是這時候,北疆外敵入侵的軍報送到了。
大將軍唐匹敵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放棄了已經拿到手的杭城,率軍繞開了李兄虎的隊伍返回蘇州。
寧軍將軍沈珊瑚率軍十萬餘人迅速北上,大將軍唐匹敵則率領剩下的寧軍穩固蘇州防務。
爲了北疆的戰事,已經拿到手的杭城說放就放了,那放棄的可不是一座杭城,而是整個揚州。
甚至,如此給李兄虎喘息之機,就可能被李兄虎反撲將蘇州奪回去。
因爲唐匹敵不可能留下全部兵力,必然會分兵回防豫州,因爲唐匹敵也很清楚,楊玄機百分百打不過武親王。
一念至此,武親王再次重重的吐出一口氣。
唐匹敵在擔心的是……一旦楊玄機戰敗,荊州那邊又已經被寧軍隔斷,楊玄機要想退回去,只能繞道豫州。
此時豫州兵力空虛,連三五萬人怕是都湊不出來,全都趕去北疆抵抗外敵入侵了。
楊玄機進可攻豫州,退可繞路回荊州,然後再跑回蜀州老家去。
唐匹敵擔心豫州一旦丟了,寧王李叱就會喪失半數領地,所以他勢必會把蘇州的兵力分一半以上回來。
如果……
武親王想着。
如果此時不再追擊楊玄機的隊伍,而是在半路上設伏,就能將唐匹敵分派回來的人馬一網打盡。
如果追擊楊玄機,逼迫楊玄機進入豫州,武親王就能驅趕着楊玄機的天命軍爲他所用,順勢收復豫州之地。
甚至,他完全可以放楊玄機一條生路,帶着朝廷大軍突然殺到蘇州,唐匹敵分兵之後應付李兄虎大軍已經近乎極限,哪裏還能防備後路,這樣打的話,或許一戰就能將唐匹敵殺了。
“傳令!”
武親王起身大聲吩咐:“下令大軍即可開拔,往正北行軍,十日之內務必到達赤河南岸。”
他看了一眼剛縫合好的傷口,嘴角微微上揚。
“李叱……你好好打你的。”
他大步往外走:“咱們去把楊玄機往西南方向逼,寧可把楊玄機放回去,也決不能讓天命軍進入豫州半步。”
“是!”
手下諸將,大聲答應。
這白髮蒼蒼的老人再次披上戰甲,闊步而出。
第一千零七十一章 家人
蘇州城。
站在城牆上,唐匹敵看着外邊像是在發呆一樣,手扶着城牆,手指有節奏的輕輕動着。
接到李叱派人加急送到的軍報,唐匹敵沒有絲毫猶豫就放棄了杭城,那可是能左右戰局甚至影響天下格局的戰略要地。
拿下杭城,就像是在李兄虎後腰上砸進去一根大釘子,李兄虎就不得不時時考慮後防。
爲了拔掉這顆釘子,他就必須分派重兵去攻打,李兄虎靠的就是人多勢衆,他分兵必敗。
拿下蘇州和揚州,寧軍就真的可以美滋滋的坐山觀虎鬥,等着武親王和楊玄機爭出一個短長。
唐匹敵甚至已經做出過判斷,最多兩個月,在臘月之前,寧軍就能趁勢禁軍拿下京州。
至於大興城,何必要急於攻打,已經沒有了後援也沒有什麼物資儲備,大興城再堅固,也架不住圍城三月。
從臘月圍困到二月,不用去攻打,城中百姓們撐不住就會反,世家大戶撐不住就會降。
在唐匹敵的計劃中,他要送給李叱的大禮,是在明年春天,李叱生日之前,幫李叱把帝位奪過來。
李叱不知道自己什麼生日,師父撿到他的日子就是他的生日。
然而黑武人來了,桑人和渤海人的聯軍來了,打破了唐匹敵的所有計劃。
沒關係,以後再打一次就是了。
唐匹敵沉思了許久,然後回頭看向莊無敵和羅境:“你們兩個,需有一人立刻率軍趕回豫州。”
羅境道:“讓老莊回去,他老成持重,比我強。”
莊無敵看了羅境一眼,眼神裏的意思是,你不想回去就誇我?還如此敷衍的誇我?連心都不走。
羅境笑了笑,眼神裏的意思是回去守家不爽快,不如在這裏打仗舒服。
唐匹敵道:“我們原本有三十萬大軍,沈珊瑚率軍十萬已經趕去兗州,我再分兵十二萬出來返回豫州,老莊,那就你回去吧。”
莊無敵驚訝道:“何必分兵如此之巨?予我五萬兵即可,豫州那邊並無強敵。”
“現在沒有,也許不久之後會有。”
唐匹敵道:“楊玄機不是武親王對手,他此時必敗無疑,荊州是咱們的,主公北返,但荊州留下兵馬不會低於十萬,只是用來防守已是足夠,楊玄機沒膽子去硬打。”
羅境點頭:“如果他不能迅速擊敗咱們在荊州的兵力,武親王就會把他堵在那,前邊是我們的人後邊是那老賊的左武衛,楊玄機必死無疑。”
莊無敵明白了:“所以楊玄機必會向北突圍,進入豫州,或是繞路南歸或是攻佔豫州城。”
唐匹敵道:“所以你必須帶大半兵力回去。”
羅境道:“那老賊會不會趁虛而入?”
唐匹敵道:“若無黑武人寇邊,他會,這個世上他是最會打仗的人,他腦子裏有所有能贏的辦法,可是現在黑武人大軍壓境,渤海人和桑人的聯軍在兗州,武親王若是趁着這會兒打我們,他就是千古罪人了。”
羅境還是有些不放心:“那老匹夫腦子裏都是奸詐,誰知道會不會真的幹出來。”
唐匹敵沒多說什麼,可他心裏想的是……所以我才希望是莊無敵回去啊。
如果是羅境帶兵回去的話,以羅境那般脾氣,知道武親王就在豫州不遠處,他是按捺不住的。
武親王不去打豫州,他都會主動去打武親王爲他父親報仇。
這種事,哪裏還有什麼冷靜不冷靜可言,那股子執拗上來,誰能勸得住羅境。
所以看起來是唐匹敵問一句你們兩個誰回去,他算準了羅境必然不願意回。
“那我現在就去準備一下。”
莊無敵抱拳道:“我先下城。”
唐匹敵嗯了一聲,羅境道:“我和你一起下去,從我營裏給你分一些兵械。”
兩個人並肩下城,羅境一邊走一邊說道:“雖然大將軍推斷那老賊不會趁着此時爲難我們,可你千萬不要掉以輕心,大將軍說的沒錯,那老賊是這個世上最懂得怎麼贏的人,一旦北疆那邊有消息傳來說黑武人退了,老賊馬上就會下手。”
莊無敵點頭:“我知道。”
羅境嘆道:“他贏了一輩子了……”
莊無敵知道羅境的心思,拍了拍羅境肩膀:“等以後。”
話不多,可是意思很明白,你的仇就是兄弟們的仇,以後時機到了,大家一起幫你。
羅境緩緩吐出一口氣:“其實我知道大將軍希望你回去,所以我才說讓你領兵……我如果回去的話,我會忍不住。”
他抬起頭看了看天空:“那老賊太瞭解我了,他就算不打豫州,也會誘惑我出戰,殺了我對他來說也是解決了一件心腹大患。”
莊無敵道:“你也太瞭解他了。”
羅境聳了聳肩膀:“我的缺點太明顯,所以我距離大將軍就差了那麼一絲,不像你,跟大將軍差那麼多,已經不想追上去了。”
莊無敵:“我呸!”
羅境哈哈大笑。
莊無敵道:“這邊難打,李兄虎喫了大虧,損兵二十萬,他不會善擺干休,你可要穩住了性子,莫讓大將軍操心。”
羅境道:“在大將軍身邊我還好些,畢竟我也怕軍棍在屁股上實打實的來幾十下,哈哈哈哈……可我還是最不喜防守,要打,就一定要衝鋒向前。”
莊無敵嘆道:“所以你和大將軍,差了真不是一絲絲。”
數日之後,寧軍收拾好了武器裝備和糧草物資,十二萬大軍交給莊無敵,朝着豫州返回。
在蘇州城留下的這幾萬寧軍,隨時都可能陷入圍困之中,畢竟李兄虎還有那麼多兵力。
從起兵以來,第一次喫了大虧的李兄虎是不會嚥下這口氣的。
從越州出征,打揚州蘇州,又攻入京州,李兄虎的隊伍就基本上沒有打過敗仗。
哪怕是在京州邊界處和武親王大軍對峙,也沒有喫過什麼虧,只是雙方誰也奈何不了誰。
這次被唐匹敵算計了幾十萬人,李兄虎會迫切的想把這面子找回來。
況且,他的結義兄弟手裏也有數十萬兵馬,此時還在京州南,李兄虎若是派人去喊他的話,再來那樣一支強敵,蘇州城就變成了大海里的一座孤島。
然而唐匹敵並不十分擔心,因爲李兄虎的目標可不是這座蘇州城,也不只是他唐匹敵的人頭。
在回軍之後,唐匹敵就下令,儘快籌措調集物資歸入蘇州城內,做好堅守四個月到半年的準備。
唐匹敵推測,李兄虎的耐心最多就是半年。
他的百萬大軍如果被一座蘇州城拖上半年,那他基本上也失去了對京州的爭奪機會。
楊玄機打不過武親王,可是武親王也滅了不了他,等到蜀州那邊的援兵過來,楊玄機還是京州最有力的爭奪者。
到時候,武親王最大的敵人不是楊玄機,是無糧。
已經十一月,朝廷給武親王籌措的糧草物資撐不住多久,等到過完年,青黃不接,武親王的隊伍再善戰,拿什麼和楊玄機打。
那一頭絕世的雄獅,最終不會因爲老邁而無力,只會因爲飢餓而瘦弱。
唐匹敵親自送莊無敵率軍離開,然後就開始着手佈置蘇州城的防衛諸事。
就在他巡查府庫的時候,有親兵快步跑過來:“大將軍,外邊有人求見,說是你的弟弟。”
“我弟弟?”
唐匹敵怔住,心說我何來的弟弟?
可是因爲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人,唐匹敵莫名其妙的心慌起來,也不只是心慌,甚至還有他幾乎壓制不住的恐懼。
沒有吩咐手下把人帶進來,唐匹敵快步往府庫外邊走,越走越快,到後來竟是跑了起來。
府庫大門外邊,有個看起來十七八歲的年輕人站在那等着,穿着一身樸素的布衣,揹着一個不大的包裹。
看得出來他風塵僕僕,但是卻沒有坐下休息,而是一直保持着很直的站姿。
唐匹敵出門之後就看到了那年輕人,上上下下打量,確定自己從沒有見過此人。
而那年輕人也看到了唐匹敵,也仔仔細細的打量了一番,然後確定這人就是自己要找的兄長。
年輕人快步走到唐匹敵面前,然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竟是雙膝跪倒:“兄長。”
唐匹敵伸手想扶他,看到了年輕人胳膊上的黑紗。
一瞬間,唐匹敵的眼睛就睜大了,下一息,竟是站立不穩有些搖晃。
“父親九個月前去了,我是父親收養的孤兒,在兄長南下之後不久就跟在父親身邊,至今已有數年,我辦好了後事之後就南下來找你,已經走了九個月。”
年輕人跪在那說話,唐匹敵也緩緩跪了下來:“謝謝你……送父親最後一程。”
半個時辰後,將軍府。
書房裏,年輕人對唐匹敵說道:“父親去年就病重,卻不讓我給你寫信,說你要成就大事,不可擾了你,撐到了過年後,藥石無用,父親還是走了。”
唐匹敵坐在那,早已淚流滿面。
此時腦海裏都是在草原上父親對他說話的樣子,告訴他,既然要回去,就要做一個大英雄。
那天在草原上,夫子兩個聊了好久好久,夕陽西下的時候,兩個人坐在草地上的笑聲還飄蕩出去那麼遠。
“你……是怎麼跟着父親的?”
“我本來是埃斤的奴隸,我是中原人,隨家裏人走行商,被草原人劫掠之後,我們一家都被抓了,父母病故,只剩下我一個,父親見我可憐,去求埃斤把我要過來。”
年輕人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可他的眼神裏那種悲傷,讓人看了心裏都一陣陣疼。
“我原名叫元無憂,父親爲了讓草原人不懷疑,所以給我改名叫唐青原。”
唐匹敵抬手在唐青原肩膀上拍了拍:“以後留在我身邊吧。”
唐青原點頭:“好。”
依然那麼平靜,他像是一個害怕打擾到了別人的孩子,平靜只是他掩飾着自己的小心翼翼。
“跟我來。”
唐匹敵拉了唐青原一把:“咱們去大營,我告訴他們一聲,我弟來了。”
第一千零七十二章 我想自己試試
“我離開家太久了,父親在草原上怎麼會染病的?”
唐匹敵帶着唐青原去大營的半路上,一路走一路詢問。
雖然父親有些舊傷,可父親是武師,身體比常人健壯不少,他是陪着父親在草原上修養的已經好的差不多之後,唐匹敵才安心離開。
唐青原看向唐匹敵,似乎是欲言又止。
“說吧。”
“好……可能,是太過想你。”
唐匹敵的腳步停下來,這幾個字,像是一把匕首刺在他的心上。
“是我不孝。”
唐匹敵低下頭,那種痛苦怕是誰也無法真正理解。
“父親說,兄長你是在救天下,救天下也可以說是爲天下盡孝道,所以不是不孝,是大孝。”
唐青原道:“父親還說,以一老而盡孝道,不如讓全天下的老人都能安享晚年,前者事微不足道不值一提,後者事卻可名留青史。”
唐匹敵只是低低的嗯了一聲,卻沒有再說什麼。
“兄長。”
“嗯?”
“我在草原上,父親教我習武數年,我可以從軍嗎?”
“可以,你到我親兵營來吧,先從一個什長做起……”
唐匹敵的話還沒有說完,唐青原卻搖頭:“讓我去別的將軍部下吧,而且……我不想讓別人知道你是我的兄長。”
唐匹敵怔住,這個看起來有些內向的少年郎,心中卻有如此堅硬的一面。
“請兄長成全。”
唐青原俯身一拜。
“好……”
唐匹敵道:“你可到羅境將軍賬下聽令,我會給你安排好。”
“不用。”
唐青原道:“若是兄長去知會羅將軍,我還是會被照顧,父親說,男兒當自立,臨終之前父親教導我說,不能提到唐青原,就讓人想到那是唐匹敵的弟弟,而是提起唐青原,就要讓人想到那是一個了不起的人。”
他看向唐匹敵認真地說道:“一會兒,兄長就說已經把我送走,我自己會到羅將軍那邊投軍效力。”
說完之後,唐青原再次俯身一拜。
這個少年,如此倔強。
“那,你不要去羅境軍中了。”
唐匹敵認真地說道:“我正好要派人去寧王那邊送信,你帶上書信趕往冀州……不,你直接趕往龍頭關,我猜測寧王大概會在那裏坐鎮,將書信交給寧王之後,你就留在那邊,如今兗州被外寇入侵,你想靠自己,那邊更適合一些。”
“好。”
唐青原居然沒有任何不願。
他只是問了一句:“我該去何處領軍服?”
半個時辰之後,一支十人隊的斥候在大營裏集結完畢,等待着唐匹敵的軍令。
隊伍裏有一個新來的士兵,是臨時加進來的,其他斥候對這個新兵都很陌生,不知道這人什麼來路。
但既然能加入這支斥候隊伍,那就足以說明他具備一名合格斥候的能力。
唐匹敵走到隊伍面前,取出一封信交給斥候什長方顯憐:“這是你要親手交給主公的書信,你帶隊趕往冀州龍頭關,若主公不在,你再詢問主公去處。”
方顯憐俯身:“遵命!”
唐匹敵看向唐青原,可是那少年只是一臉平靜的站在那,一身嶄新的軍服在他身上穿着,倒是那麼合體。
“出發吧。”
唐匹敵擺了擺手。
“是!”
方顯憐應了一聲,帶着十人隊上馬。
唐匹敵本想多交代幾句,可是卻見唐青原對他微微搖頭,所以唐匹敵也只好看向方顯憐:“你們都要多加小心,一路上並不太平。”
“大將軍放心,我們必會把書信面呈主公。”
方顯憐行禮,撥馬而行。
十人隊離開蘇州城朝着北方趕路,爲了儘快到龍頭關那邊,他們都是一人雙騎。
“小兄弟。”
方顯憐覺得好奇,朝着唐青原喊了一聲:“你是哪兒人?怎麼會突然被安排到我這邊。”
唐青原回答:“我是塞北人,從塞北到這一路走了九個月纔到蘇州,可能是因爲我熟悉塞北情況,所以大將軍安排我也去那邊,應該是用的上。”
這理由十分合理,所以方顯憐也沒有多想什麼。
“你練過武嗎?”
方顯憐問。
唐青原還是那般平靜卻態度端正的回答:“練過幾年。”
方顯憐嗯了一聲,一個在塞北生活的少年,還能孤身一人從塞北走到這蘇州城,九個月,安然到達,其實足以說明這少年不是尋常人。
他們背上這一路走了一個月的時候都沒有遇到什麼波瀾,每天的日子都像是重複着過一樣,趕路,休息,趕路,休息,週而復始。
一個月,他們已經從蘇州穿過了青州,這種速度是正常人走的近三倍,別人走三個月的路,他們一個月就走到了。
方顯憐有意考量這年輕人的毅力,卻發現自己顯然低估了人家。
首先,就騎術來說,這些斥候哪個不是控馬高手,本都有些自信的斥候,發現那少年在馬背上比他們還要自然的多,連這些老練的斥候覺得辛苦了,他還是那樣臉色平靜一言不發。
然後就是耐性,隊伍不停他也不主動要求喫飯喝水,從無一句怨言。
“前邊應該就是料城。”
方顯憐看了看地圖,再加上之前和當地人打聽了一下,綜合判斷,距離出青州已經不遠了。
過了料城就是和冀州的交界處,再往東北走上半個月左右就能到龍頭關。
“咱們今天多走一些,官道平坦沒有危險,趕路到半夜然後休息,預計在料城南邊過夜,天一亮進料城喫個早飯,然後繼續趕路。”
方顯憐吩咐一聲,手下人紛紛應了,而那少年,卻依然內向的只是點了點頭。
又趕路半夜,到了子時才停下來休息,方顯憐睡了三個時辰之後起來,天色還黑着。
此時已經進了臘月,北方這邊的天黑的早亮的晚,這個時候,正是天亮之前最黑暗的那一段。
“把人都喊起來。”
方顯憐吩咐了一聲,往四周看了看:“小唐呢,怎麼沒見他?”
一個斥候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小唐怕我辛苦,一個時辰之前找我,說是替我當值一會兒,我想着也沒什麼大事,一放鬆,竟是睡着了。”
方顯憐狠狠瞪了他一眼:“虧你還是個老兵!”
他一把將那斥候推開:“去把小唐喊回來,要出發了。”
那斥候羞愧難當,連忙跑出去找人,跑到他昨夜裏藏身之處卻發現唐青原並不在這,那地方是一窩乾草,若是人在裏邊藏身一個時辰,應該看得出來。
可是這乾草顯然被整理過,已經看不出有人藏身的痕跡,衆人在四周找了許久,一直到天亮都沒有找到唐青原的蹤跡。
“這是什麼?”
另一名斥候在不遠處的一棵小樹上,發現了一小塊布條。
“快去告訴什長。”
那斥候立刻喊了一聲。
那個內向的,從來都不願意多說話的小唐,不告而別。
這是很詭異的事,他如果是有目的的話,不該是在這個時候離開,他如果是沒有目的的話,也不該在這個時候離開。
“可能是他發現了什麼,來不及叫醒咱們就跟了上去。”
方顯憐道:“全員分成兩隊前後策應,我在前邊,薛符直你帶你的五人隊在後邊。”
他吩咐完之後就上馬,朝着唐青原留下布條的那個方向追了出去。
一直追了兩個時辰,每隔一段距離就會發現一塊布條,這顯然是唐青原留下來的,可是誰也不明白他爲什麼就突然走了,又是什麼能讓把他引走。
追到過了正午,他們不得不停下來休息會兒,喫幾口乾糧補充體力,馬也需要進食。
“什長,我覺得不大對勁。”
一名斥候看向方顯憐說道:“這個小唐從一開始來就不大對勁,突然被塞進咱們隊伍裏,誰都不瞭解他。”
另一名斥候點了點頭:“不是懷疑他有什麼不好的目的,只是覺得他性格太古怪,平日裏你和他說十句話,他可能連三句話都回不了,所以他是不是真的臨時起意走了?”
方顯憐微怒:“你們是從什麼時候學會懷疑自己同袍的?他是大將軍安排進來的人,你們懷疑他,也是在懷疑大將軍。”
說話的斥候不敢再言語了,只是低着頭喫乾糧。
“再往前走是什麼地方?”
伍長薛符直打開地圖對照,可是地圖很粗糙,只是大概繪製出了官道的路線,沿途的城池,這種偏僻地方根本不可能在地圖上看得出來。
“快到海了吧。”
一名斥候道:“我是青州人,家就在海邊,現在這風裏的氣味我很熟悉,距離海邊應該不遠了。”
“海?”
方顯憐沉思片刻後吩咐道:“薛符直你帶人在這休息,我帶人往前繼續找找,沒有信號的話,你們不用跟上來。”
說完後方顯憐一招手,帶着手下重新上馬準備繼續搜尋。
可就在這時候,不遠處的林子裏突然冒出來個人。
所有斥候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將連弩瞄準了過去,因爲從林子裏出來的人顯然不是他們的人,身上的衣服看起來像是尋常百姓。
第一個人出來後看到寧軍士兵嚇了一跳,下意識的舉起手跪了下來,後邊出來的一個看到他跪了下去也跟着跪了下去。
在這兩個人身後,唐青原邁步而出。
後背上斜揹着一大捆長刀,粗粗看起來也有二三十把的樣子,另外一隻手拉着一根麻繩,麻繩上綁着一串人頭,因爲是一路拖拽過來,看起來那些人頭全是土。
“什長。”
看到方顯憐,唐青原總算是露出了一抹笑意。
“怎麼回事?!”
方顯憐跳下戰馬問了一聲,聲音有些嚴厲。
無論如何,如此貿然離隊都是觸犯了軍律。
“我昨夜裏起得早,實在睡不着就和王大哥換了換,沒過多久聽到官道上有人說話,聲音很輕,走路很急,這樣的夜裏趕路之人,多半都值得懷疑,所以我就跟了上去。”
唐青原指了指那兩個跪着的:“是桑人,在海邊有一艘船接應。”
他從懷裏取出來一卷牛皮紙:“他們畫了料城地圖。”
方顯憐看了看跪着的那兩個人,又看了看那長長的一串人頭。
他有些艱難的嚥了口吐沫:“你一個人乾的?”
唐青原還是那樣的平靜:“是。”
第一千零七十三章 我留下
唐青原道:“我不懂桑人的語言,他們說的話我沒明白是什麼意思,所以帶回來兩個活口。”
方顯憐看着唐青原,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這個少年郎,能在深夜之中敏銳的察覺到官道上的動靜,還敢一個人跟上去,再看看那兩個俘虜和一串人頭,方顯憐心裏只剩下四個字……後生可畏。
這種武藝可能是後天勤學苦練所得來的,但是那種機敏和勇氣,卻絕對是天賦所在。
尤其是勇氣這種東西,誰都說自己有,可是到用的時候,誰都又差了那麼一絲。
所以相對來說,唐青原絕對足夠出色足夠優秀。
但是,還差了一些經驗。
方顯憐聽唐青原說完之後就笑了笑:“你是說你不懂桑人語言,所以問不出什麼?”
唐青原點了點頭。
方顯憐道:“那是因爲你從沒有和這些桑人打過交道,你在塞北,在這之前是不是也根本就不知道這世上有桑人?”
唐青原又點了點頭,他在塞北,那裏是廣袤草原,哪裏會有人提到什麼桑國,甚至也不會有人想到大海。
好不誇張的說,以這個時代的信息傳播,甚至很多塞北的人都不知道這世上有大海存在。
“桑人是這個世上最奸詐的,也是最陰狠的,但他們也是最謹慎的,最有耐心的,甚至也可以說最有組織計劃能力的。”
方顯憐說完這句話就走到那兩個俘虜身前,將橫刀抽出來後放在其中一個桑人的頭頂。
方顯憐笑了笑說道:“別裝了,我只說一次,叫一聲祖爺爺你們就可以不死。”
說完後方顯憐的橫刀往下一落,貼着那桑人的頭皮劃下去,一刀就將那桑人的耳朵切了下來。
除了耳朵之外,還有一塊頭皮,所以一瞬間血就把那桑人半邊臉染紅了。
方顯憐的刀又轉移到了另外一邊,刀子往下一劃,另外一隻耳朵也被切了下來。
下一息,方顯憐的刀到了那桑人鼻子前邊。
“祖爺爺!”
那桑人實在是扛不住了,立刻就喊了一聲。
這一下,唐青原怔住。
方顯憐回頭看向唐青原道:“這些桑人在做一件事之前,會經過縝密的偵查,詳細的思謀,制定好完善的計劃,所以他們安排的探子又怎麼可能不會說咱們的話。”
那桑人的腦袋看起來像個血葫蘆似的,悽慘無比,跪在那一邊磕頭一邊喊祖爺爺,雖然聽起來口音稍顯奇怪,可這中原話說的頗爲標準。
“以後你就明白了。”
方顯憐對唐青原笑了笑。
唐青原點了點頭,在心裏很認真的記住了這一點。
他記住了,桑人,是這個世上最狡猾陰狠的民族,也是最有耐心最謹慎的民族。
不久之後,方顯憐就逼問出來,原來桑人來料城這邊是有大圖謀。
桑人的水師在兗州接連受挫,尤其是冀州節度使徐績徐大人率軍趕到之後,桑國水師損失更爲慘重。
他們的八萬兵力,如今只剩下不足半數,兗州那邊又被徐績徹底調度盤活,無數民勇廂兵從各州縣湧向沿海一帶佈防。
如此情況下,桑人要想繼續在兗州那邊找地方登陸就變得格外艱難,他們不敢再去招惹寧軍。
此時,黑武帝國的親王闊可敵無言量想到了一個策略。
既然寧軍主力已經到了兗州,那麼在冀州沿海一線,一定兵力稀少防備鬆懈。
所以他下令桑人大將軍純邊斥力安排大量斥候在冀州沿海一帶登陸,尋找可以登岸進攻的地點。
最終,他們選擇了料城。
這裏很特殊,還沒到冀州境內,距離冀州不遠卻不歸冀州管轄。
因爲青州大賊甘道德被殺,寧軍將軍沈珊瑚後來率軍把青州掃了一遍,就造成了現在青州也防備空虛的局面。
寧軍在青州的主要兵力,都在青州南部和蘇州接壤一線,隨時準備接應大將軍唐匹敵。
所以青州北部更爲空虛,海岸線說是無兵防守都不爲過。
拿下料城,這是闊可敵無言量的第一步計劃。
然後桑人的四萬左右水師軍隊,會在這裏留下三萬人死守,不管付出多大代價都要守住。
料城不是小城,城牆高大,還有城防武器,但料城裏現在沒有多少兵馬。
桑人攻佔此地之後,就安排水師戰船返回渤海國,從渤海國本土運載渤海軍士兵過來。
以這支桑人水師艦隊的運載能力,達到運載極限的話,一次就能從渤海那邊運送過來十萬大軍。
而料城這裏,距離渤海國的直線距離又不是很遠,船隊二十就能走一個來回。
第一批桑人軍隊在料城駐守,就算是消息被傳播出去,不管是在冀州的寧軍,還是在青州的寧軍,趕到料城的時間,都還要遠遠高於桑國水師往渤海國跑一個來回的時間。
冀州那邊的人馬過來要一個月,青州那邊的兵力在南部,過來至少要一個半月。
所以,打好這個時間差,就能繞開重兵把守的兗州,繞開那十幾萬善戰的寧軍。
渤海人的軍隊,可以從海路一批一批的運送夠來,跑兩個來回,料城的渤海軍就能有二十萬人。
不得不說的是,就領兵作戰來說,闊可敵無言量的能力極爲出色,再加上桑人制定計劃的能力,這個設想就會變成出奇制勝的妙招。
闊可敵無言量提供了想法,純邊斥力把這個想法變成了詳細的計劃。
在他的推算中,在寧軍從南北各自支援過來的時候,他的水師差不多就可以跑兩個來回。
有了二十萬大軍在這,料城就變做了進軍中原的一座巨大的堡壘。
這樣一來,就可以放棄猛攻兗州邊關的計劃,轉而用水師不斷的把渤海人的兵力運送過來。
如此,非但不用打兗州了,連有重兵守衛的龍頭關都不用打了。
當渤海人的兵力在這集結的超過六十萬之後,水師來回運載的時間也就是四個月左右。
到時候,渤海國和桑人的聯軍,就可以直接往冀州北疆出兵。
而在渤海人進軍北疆的時候,桑人的水師還可以一次一次的往返運兵。
渤海地方不大又窮苦疲敝,但是人多。
闊可敵無言量曾經好奇,如此苦寒貧困之地,爲何會有這麼多人。
他手下謀臣律也嚴完當時用開玩笑的話解釋說……正因爲如此,所以渤海人除了生孩子之外還能做什麼。
越窮越生,越生越窮,反覆循環。
可是正因爲這樣的獨特環境,也造成了渤海人那種冷硬無情的性格。
他們爲了生存,本就不把人命當回事,在百姓們之中爲了爭奪一點錢,一些食物,殺人的事每天都很常見。
這樣的民族甚至連親情都很淡薄,別說是什麼叔伯舅姨,就算是血脈至親之間也很淡薄。
將那些瘋子一樣的渤海人一船一船的運來,一年之內,就能讓至少一百多萬渤海人在此地登陸。
他們就是中原的蝗災,這是闊可敵無言量已經預見到的事,只要計劃成功,蝗災就會把所過之處啃咬的寸草不生。
一年之內,渤海人一定會把黑武大軍接應入關。
可是純邊斥力也好,闊可敵無言量也好,都不會想到他們的計劃,會被一支路過此地的斥候十人小隊偵查到。
“從現在晝夜兼程的趕路,跑到龍頭關也要一個多月。”
方顯憐臉色難看起來:“可桑人就算沒有等到他們的探子回去,也會來進攻,因爲他們知道,探子回不去就說明計劃敗露,計劃敗露他們就必須更快的攻下料城。”
唐青原沉默片刻後說道:“我留下來,什長你帶着大家分頭走去報信,不要走一路,至少分成四批分走兩路,一路往北去給主公報信,一路往南去給青州節度使武大人報信,確保最起碼有一批人能順利把消息送過去。”
方顯憐道:“你一個人留下來能有什麼用。”
“最起碼得讓料城百姓知道,桑人要來了。”
唐青原道:“不能再耽擱了,什長快做決定。”
方顯憐點了點頭:“那就按你說的辦。”
另一個斥候有些猶豫道:“可是什長,大將軍的軍令是讓我們護送書信給主公。”
方顯憐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我是什長,不管出什麼問題,有什麼責任,都是我的。”
然後他開始點名,這個十人隊多出來一個唐青原,剩下的人他分成五隊,每兩個人一組,兩組往南返回去求見青州節度使武大人,兩組趕往龍頭關。
除此之外,他留下兩個人協助唐青原,並且交代,這兩個人務必要聽從唐青原的調遣。
分派完了之後,四組人分頭出發。
唐青原整理了一下裝備,然後看向那兩名斥候抱拳道:“多謝兩位,現在咱們得進城去了。”
三個人騎馬趕到料城,這座大城如今確實防備空虛。
原本是甘道德的屠王軍佔據,甘道德被殺之後,屠王軍四分五裂,這裏被一個小頭目帶着萬把人搶奪。
沈珊瑚南下的第一戰就是打的料城,之前所過之處都沒有人敢和她打,畢竟她是帶着十一萬兗州軍南下。
料城一戰,沈珊瑚屠盡了那一萬餘人的叛軍餘孽,也沒有留下兵馬,只讓百姓們選出一人爲主官維持秩序,然後就帶兵走了。
其實這也是地盤擴充速度太快而留下的弊端,寧王李叱根本來不及做出安排。
此時在料城之中做主的,便是那位被選舉出來的鄉紳,威望是有,因爲他是個老教書先生。
城中許多人都是他教出來的,都會給他們面子。
然而他教了大半輩子的書,從沒有做過官,如何做官就沒有人教他了。
到了城門口,唐青原亮出身份,很快就被人請到了城中府治衙門。
雖然他們只是三個斥候,可是有正規寧軍戰兵身份,所以那些人倒也還算客氣。
然而接下來沒過多久,當唐青原把他的打算說完之後,那位老先生爲首的所有人,都不那麼客氣了。
第一千零七十四章 我接管了
府衙裏。
這位被許多人敬仰的老先生聽完唐青原的話,忍不住微微笑了笑,只是這笑容裏卻沒有幾分和藹親善。
“年輕人,你的意思是,讓我把這料城的大小事務都交給你?”
老先生抬起手輕輕撫摸了一下自己的山羊鬍,用一種教導後學晚輩的耐心語氣說道:“看你年紀,尚未弱冠吧,能有如此勇氣倒是令人刮目相看。”
唐青原回答:“尚未滿十八歲。”
“哈哈哈哈……”
這位張姓的老先生實在是忍不住笑了起來:“我在這料城生活了幾十年,這裏的一草一木我都再熟悉不過,若說要守衛這料城,你一個尚未滿十八雖的少年,居然有膽魄說比我更合適?”
唐青原認真回答:“我是軍人。”
張老先生笑的更歡暢了:“你是軍人不假,可你只是一個斥候,而且以你年紀,還是個新兵吧。”
他說完這句話,一羣人也都笑起來。
一個很魁梧的中年男人起身笑道:“我是這城中武師,雖然沒有過從軍經歷,但是大大小小的仗我見過的次數怕是比你要多的多,我只問一句,你連流血都沒有見過吧?”
唐青原還是那樣回答:“我是軍人。”
那中年男人伸手在唐青原肩膀上拍了拍:“小兄弟,你是不是覺得,那些大將軍們領兵作戰可威風了?所以你們偷偷跑出來,覺得隨便糊弄我們幾句,你們三個就可以成爲這料城的主人?”
一羣人笑的更厲害了。
有人笑道:“我看八成是三個逃兵,自從沈將軍離開咱們料城之後,已經多久沒有見過寧軍隊伍了,如今只來了三個,還說要有桑人大軍攻城,哈哈哈哈……想當官想瘋了吧。”
“年輕人。”
另一個人勸道:“你們若真的是逃兵,我看還是儘快離開吧,我等不把你們三個綁了處置,已經是對你們最大的仁慈。”
那自稱武師的中年男人道:“若是你們還不識抬舉的話,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瞧着你們這幾個瘦了吧唧的樣子,大概連我一拳都接不住。”
唐青原依然平靜,也許是因爲在草原上的磨難,讓他早就已經適應了這個世間所有的輕蔑與侮辱,也許是他看着這些人不過是看着一些小丑。
“我不是來和你們商量的。”
唐青原說道:“你們身上沒有寧王的任命,所以你們誰都不是這料城的主官和各級官員,我們三個確實只是斥候,可已經是在料城中的最高軍職。”
“哈哈哈哈哈……”
張老先生笑的幾乎都岔了氣,擺擺手:“把這三個瘋子請出去吧,他們瘋了我們可沒有,客氣些,莫要傷了人家。”
“按照大寧軍律,對軍職長官不敬者,當軍杖二十,若有戰時,地方之人不配合軍隊統籌調遣的,罪高者可按律處斬。”
唐青原說出這幾句話之後,手握住刀柄:“衝撞軍士者,軍士自衛殺人,不犯軍律。”
“呼!”
那兩名斥候同時握刀,三個人一樣的姿勢,身子微微往前壓着,左手握住刀鞘,右手握住長刀。
“我最後再警告一次,一個月後,從龍頭關調集來的援兵就會趕到,一個半月,青州節度使大人就會親自帶兵到來。”
唐青原道:“你們若再違抗軍令,我們要動手了。”
“你們三個真的是不知好歹!”
那武師邁步上前,可能是仗着自己膀大腰圓的看着魁梧,一把朝着唐青原的肩膀抓過來。
唐青原立刻抽刀出鞘,刀子在他掌中轉了半圈,刀尖向後,刀柄往前一頂撞在那武師小腹上,武師劇痛之下彎腰,刀柄再向上,撞在武師的下巴上。
那武師最起碼有二百斤沉重,居然被唐青原這一刀柄撞的雙腳離地。
那麼龐大的身軀摔在地上,地面彷彿都顫了一下似的。
唐青原大聲道:“再敢放肆,殺!”
那兩名斥候立刻將橫刀抽出來,右手握刀,左手將腰帶上掛着的連弩摘下來。
一看這個架勢,剛纔還有些氣焰囂張的人全都懵了,別說別的,那連弩那橫刀可是真能殺人的東西。
那位張老先生被嚇得連連後退,手腳發顫。
“你們……你們竟敢行兇殺人!”
這老人沙啞着嗓子喊了一聲,竟是連嗓子都被嚇得劈了。
唐青原大聲道:“我是在救你們,不出三日,桑國的水師就會在海岸登陸,至少有數萬人,七日之內,他們準備妥當就會攻城,如今料城中並無正規兵馬,你們不懂軍務,不通戰事,不明戰局,所以你們必須聽從調遣。”
他將腰牌摘下來扔給那張老先生:“你看清楚,我是大將軍唐匹敵帳下斥候,不是你們說的逃兵。”
那老人哪裏認得什麼腰牌,拿在手裏,像是很燙一樣,左手右手的還來回倒了幾回。
“就算……就算你們是真的寧軍斥候,你們也不能,也不能打人啊……怎麼能打人呢,打人終究是不對的。”
張老先生來來回回的說着,哪裏還有剛纔的氣勢。
“你們都出去,我和張老先生有幾句話說。”
本以爲那些人最起碼還有保護一下這位老人家的勇氣,可是這句話一出口,不是兩位斥候先退了出去,是那羣人貼着牆跑了出去。
兩名斥候出門,一左一右握刀站着,把房門關好,那些跑出來的人有的直接就跑走了,有的站在院子裏等着,可也不敢靠近。
沒多久,也就是半刻左右,唐青原扶着那位長老先生從屋子裏出來。
老先生走到衆人面前大聲說道:“你們都聽清楚,這位確實大將軍帳下的人,城中所有人從今日起都要聽他調遣,不可違抗,一個月……一個月後,便知……”
他想說一個月後就便知真假,可是沒敢說出口。
唐青原道:“何須一個月,七天之內,桑人必來,你若不信,派人到海邊藏着,三日之內桑國的船隊就一定會到。”
雖然那些人還是將信將疑,甚至心裏完全不服氣,但是唐青原最明白他們心思,所以下任何命令的時候,都有那位張老先生在場。
他也是先要和張老先生商量一翻,再由張老先生勸說,看起來那老人家突然就學會了配合。
到了晚上,城中的青壯都已經集結起來,在府衙武庫裏排隊領取兵器。
城中的婦女和可以幹活的人,只要能出一把力的,全都被髮動起來,把可以找到的石頭和滾木都搬到城牆上去。
可是這樣一座城裏,能用的石頭絕對不夠城防所需。
“拆房。”
唐青原看向張老先生說道:“先把城中所有空置的民居都拆了,不管是拆下來的磚石還是木材,全都運到城牆上去,如果拆完了這些空置民房還不夠,那就拆府衙。”
“啊!”
張老先生大驚失色:“府衙怎麼能拆呢,如果拆了府衙,我……”
話沒說完,唐青原道:“如果因爲防禦的物資不夠而導致城破,到時候就不是我們自己拆房,而是桑人拆房,非但拆房,還要屠城。”
他這可不是危言聳聽,從桑人的計劃可以推測的出來,一旦桑人拿下料城的話,這裏不會留一個活口。
因爲桑人打算最起碼在這裏死守四個月左右,糧草物資就成了他們最大的顧慮。
爲了保證桑軍士兵有的喫,城中百姓有怎麼可能有的活?
除非,糧食真的不夠,這些桑人留下一部分百姓當糧食用,他們不是做不出來。
張老先生還是面露難色,那府衙可是他的府衙,拆空置的民居他不會阻攔,因爲與他無關,拆了府衙,他想說的是,我去哪裏辦公?
“從今天開始,之前所有在府衙裏做事的人,雖然你們沒有官職,可是必須起到領頭的作用,以後每天都要喫住在城牆上。”
唐青原吩咐一聲,然後看向他那兩個夥伴,一個叫杜光,一個叫王森茂。
“你們兩個分頭行事,一個去挑選三百人的精壯出來,作爲督戰隊,戰事一開,就不容得再有人違抗軍令,督戰隊若發現有誰臨陣脫逃,就地處置。”
他說完之後在杜光身邊壓低聲音說道:“從窮苦人家裏選,不要去挑大戶人家的護院打手,再能打也不用。”
杜光心說自己剛想到這個,就被小唐給猜到了。
他想的就是要去找那些大戶人家的保鏢護院徵用過來,這些人有武藝在身,做督戰隊也有氣勢。
“知道了。”
杜光應了一聲,轉身跑出去挑人。
唐青原又看向王森茂:“你去發動那些不能上城抗敵的人,婦女和老人都要發動起來,讓她們儘量能保證供應,然後再去尋長竹竿,或是長木杆都可以,做成撓鉤,桑人一定會有云梯,不然的話沒底氣來打這樣一座大城,咱們的人不善用弓箭,也不善近戰廝殺,一旦被桑人爬上來,咱們就輸了。”
“明白!”
王森茂應了一聲,轉身也跑了出去。
唐青原一把拉了老張先生的手:“老先生,你是這城裏最德高望重的人,若你老人家登城,城中百姓必然大受鼓舞,我知先生高風亮節,必不會推辭,來來來,和我一起到城牆上去,從今日起,你我喫住都在一起。”
老張先生:“我不行吧……”
話都說不完,就被唐青原拉着上了城牆。
這幾天整座城裏的人都忙活起來,每個人都知道桑國來的海盜有幾萬人,可能要來攻打料城。
如果大家不能自保的話,那麼這城裏的人一個都活不了。
真到了這種時候,百姓們的行動能力比那些在府衙裏做管事的要果斷的多。
拆房子的拆房子,找竹竿的找竹竿,搬石頭的搬石頭,城裏很快就變得熱鬧非凡。
把全城百姓都發動起來,而且是幹什麼拆房子之類的事,百姓們的效率高的離譜,還有些興奮不知是怎麼回事。
兩天就把城裏所有空置的民居都拆了,可是東西顯然不夠多,所以唐青原一聲令下,拆府衙!
這一下,更不知道是爲什麼,反正看起來那些百姓的反應,比拆空置民房還要興奮。
很積極。
特別積極。
城牆上,王森茂實在忍不住好奇,問唐青原:“那天,你在屋子裏和那老先生說了什麼,他怎麼態度突然就變了?”
唐青原笑道:“說了三件事,一,如果是因爲你不聽從軍令而導致料城被攻破,桑人不殺你,寧王軍律也要處置你。”
“二,如果因爲你配合好了而有大功,你這沒身份的府治大人,也許就變成了真真正正的府治大人。”
“三……”
說到這唐青原停頓了一下,搖頭苦笑:“是我最不想說的。”
王森茂連忙問:“是什麼啊?”
唐青原搖頭:“不說不說,以後再告訴你們。”
那倆人都說他小氣,可他就是不說。
那天……
他說的是,我是大將軍唐匹敵的弟弟,如果我死在這,大將軍來了你們誰都別想活。
第一千零七十五章 其實不好打
可苦了老張先生。
這麼大歲數了,而且在晚年還達到了人生的巔峯,此時卻被一個小斥候拉着在城牆上風餐露宿。
這種氣,真的是……還得受着。
因爲第三天傍晚的時候,安排去海邊蹲守的人就跑了回來,說是看到了很多條巨大的海船正在近海處下錨。
知道是桑人真的來了,老張先生就不得不要表現出來一些什麼,正如唐青原說的那樣,你德高望重,只要你在城牆上,百姓們必會深受鼓舞。
那就忍着吧,好在他這麼大歲數了,唐青原也不會真的讓他去和年輕人一起準備抗敵。
到了第四天一早,桑人的斥候就明目張膽的出現在料城外邊,停在大概三四里外的地方,舉着千里眼看了好久。
然後這些斥候返回,應該是去彙報消息了。
老張先生緊張的不得了,忍不住問唐青原:“那些東海蠻夷,若見到我們已有所準備,會不會就嚇得不敢來攻了?”
唐青原道:“他們看到了我們有所準備,所以必會來攻。”
老張先生更緊張了:“爲……爲何?”
唐青原道:“因爲他們沒有看到城牆上有一面寧軍戰旗,也沒有看到什麼身穿軍甲之人,看到的是一羣自發武裝起來的百姓,所以他們很快就會來攻城了。”
老張先生臉色難看地說道:“那……豈不是白白準備了?”
唐青原總算是不那樣平靜了,他用可憐老張先生的眼神看了這老人家一眼。
“不準備,死的更快。”
說完這句話唐青原就去巡城,必須把要把一切都再檢查一遍,因爲他是用一羣普通百姓來對抗數萬桑人軍隊。
其實武庫裏還有一些當初屠王軍囤積的弓箭,已經搬運上來,然而這些百姓們大多數根本不會用,許多人連兩石弓都拉不滿。
所以這次防禦作戰,大部分時候要把敵人放到近處來打。
與此同時,海邊。
斥候回來,把看到的情況詳細稟告,聽完後,純邊斥力就皺起了眉頭。
“我們的精銳斥候,爲何會被一羣普通百姓察覺,而且大概也都已經死了……”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實在想不明白,這一座沒有任何正規軍隊守護的城池中,誰能發現他訓練有素的探子。
這些探子精通中原語言,行事都很謹慎小心,而且純邊斥力對這些人交代的也極爲詳細。
他告訴那些探子,要在城門剛開的時候進去,一般人會覺得那時候城門守衛最清醒,可實則漏洞最大。
其一,守衛們起了個大早,未必就真的清醒,其二,城門剛開的時候,許多人都擁堵在那等待進城,所以檢查其實不會有多仔細。
他還交代那些探子,出城的時候,一定要在城門即將關閉的時候出來。
那個時候,城門守衛着急回家去休息,尤其是對於出城人員,檢查必然極爲鬆懈。
他更交代了那些探子,出城之後不要急着趕路,因爲可能會遇到未知的變數。
先找地方藏身,等到了後半夜再趕路,那個時候不可能會遇到什麼人。
哎,就巧了。
他要是少交代一條,他的那些探子還真就安安全全的回去了。
“親王殿下。”
純邊斥力走到闊可敵無言量面前,俯身說道:“我們的斥候已經仔細探查過,料城的人雖然已經有所戒備,城牆上人數不少,可沒有一個正規軍人,全都是普通百姓。”
闊可敵無言量點了點頭:“你的探子暴露了,所以城裏的人才會有所戒備,但並沒有多大關係,那些普通百姓見了血就會怕,守不住多久。”
他看了純邊斥力一眼:“但絕對不能再如以往那樣掉以輕心,要做好準備再攻城,力求一鼓作氣拿下料城。”
“是!”
純邊斥力應了一聲,心說這次說什麼都不可能再敗了。
寧軍的主力在兗州,而且極有可能已經趕往東北邊疆馳援。
青州這邊根本就沒有寧軍的大隊人馬,更加不用擔心什麼。
所以,這就是一座不可能攻不下來的城池,而且絕對不會有太大損失。
當然,即便有如此自信,純邊斥力還是親自去盯着隊伍做攻城準備。
他們在攻打駝山縣的時候造了不少雲梯,雖然大部分都在他們潰逃的時候遺落,好歹還是剩下了一些。
純邊斥力堅信,如果你爲了做一件事而把所有該準備的全都準備好,那麼連運氣都會站在你這邊。
嗯,這一點李叱大概也會比較認同,之所以說是大概,是因爲李叱也不太清楚,自己如果沒準備的時候,運氣會不會也在他這邊。
在唐青原接管了這座大城之後的第七天,與他預測的幾乎沒有任何誤差的情況下,桑人的大隊人馬出現在料城外。
看着城牆上那一個個緊張的有些手足無措的人,唐青原知道自己此時必須鼓舞士氣。
那些都是普通百姓,他們天生就害怕當兵的人,尤其是敵人有那麼多兵力,黑壓壓的就過來了,沒有打過仗的人怎麼可能不害怕。
“你們看。”
唐青原指着城外的桑人軍隊大聲說道:“桑人是不是都很矮?”
這句話一出口,成功分散了許多人的注意力。
他們開始專注的去分辨,那些桑人士兵是不是真的很矮。
“我知道你們都有些擔心,畢竟面對的是敵人的軍隊,我進城之前的時候也有點害怕,因爲我不熟悉桑人,直到……我一個人殺了他們三十幾個,還活捉了倆。”
唐青原笑道:“所以擔心和害怕是可以有的,但也不用太給那些桑人面子,只需記住兩點,第一他們不是妖魔鬼怪沒有梯子爬不上來,所以第一件要緊的事就是隻要有梯子靠在城牆上就給他們推倒,第二,砸他們的臉,砸癟他。”
這番話說完之後,城牆上的百姓們真的稍微輕鬆了一些。
可是唐青原也很清楚,如果一開始沒能把桑人打疼打怕,那麼這些百姓們就會真的怕起來。
他回頭看向身邊人:“去告訴咱們的大嫂大娘們一聲,可以燒水了。”
在城牆後邊,架起來很多口鐵鍋,婦人們已經準備好,就等着一聲令下。
桑人的進攻很快就來了,他們顯然自信滿滿。
畢竟打的不是寧軍,他們打不過寧軍還打不過一羣老百姓?
黑壓壓的人羣衝到城牆下邊,羽箭雖然激射出去不少,可對桑人的殺傷並不是很大。
桑人見城牆上那些人射術如此之差,那種自信就更爲膨脹起來。
他們衝到城下之後,就開始把雲梯往上立。
“砸!”
唐青原大聲喊了一句,率先抱起一塊石頭砸了下去。
百姓們立刻效仿,把石頭一塊一塊的砸下去,這種簡單且粗暴的防禦辦法,把桑人打的確實紛紛避讓。
可是桑人的隊伍畢竟是經受過訓練的,他們的弓箭手開始發威,壓制城牆上的人不敢露頭。
“躲在城垛後邊!”
唐青原一邊大喊一邊在城牆上奔走:“往下扔石頭的時候速度要快,不要看自己砸到了沒有,扔出去就要把身子收回來!”
他不停的移動,不停的鼓勵。
就在這時候,水燒開了。
漢子們抬着大鐵鍋上來,然後一鍋一鍋的潑下去。
如此一來,桑人不敢停留在城牆下近處,只能往稍微遠一些的地方退。
“看!”
唐青原喊道:“他們怕了,他們開始退了!”
這當然是騙人的話,可是有些時候,要想讓人變得勇敢起來,就只能用騙這種方式。
有云梯靠近,唐青原伸手抓起來一根長杆:“像我這樣!”
喊着,把長杆推出去,將馬上就靠在城牆上的雲梯奮力推開。
然後唐青原就發現了,好在是……桑人沒有學會中原人攻城雲梯的打造方法。
中原軍隊攻城所用的雲梯,頂端是有鉤子的,靠在城牆上之後,不可能橫向推倒,只能奮力往前頂,讓雲梯翻倒。
桑人並不擅長這種攻城戰,尤其是他們還是水師。
在桑國,他們攻打的大部分都是木寨,沒有多少這麼高大的石頭城牆。
那些木牆徒手可以攀爬上去,就算是用梯子,也不會用這麼長的雲梯。
不是他們無能,而是環境差別巨大。
在攻打駝山縣的時候,城牆低矮,他們一開始就沒有打造雲梯,主攻的是城門。
後來打造了雲梯,還沒用呢,徐績的十萬大軍就到了,殺的他們屁滾尿流。
此時發現,能橫向把梯子推倒,這就簡單了許多。
且真的打起來之後,百姓們也知道只能硬着頭皮的幹,這會兒若是怕了,他們死的會更慘。
所以桑人的第一次進攻猛烈但短暫,純邊斥力也發現了這弊端,立刻下令暫時後撤。
唐青原就是盼着他們暫時退回去,因爲百姓們實在太需要鼓舞一下士氣了。
一看到桑人退走,唐青原立刻喊了一聲:“他們怕了!他們退走了!”
城牆上立刻傳來一片歡呼之聲,像是一陣陣的海嘯。
唐青原靠着牆坐下來,臉色變得凝重,因爲他沒有想到桑人退走的速度會這麼快。
王森茂蹲下來問他:“咱們打贏了第一戰,你怎麼看起來不高興?”
唐青原壓低聲音說道:“咱們沒贏呢,下一次桑人再攻上來的時候,我們不好打了。”
王森茂怔住,下意識的問:“那你有辦法了嗎?”
唐青原看了他一眼,搖頭:“其實沒有,這種仗看運氣……百姓們那股血性如果打出來了,我們就能死扛,如果我們運氣不好,血性沒打出來,我們下一次都守不住。”
王森茂急切的問了一句:“那怎麼辦?”
唐青原看向他:“去給百姓們講故事。”
“講故事?”
王森茂有些懵了。
唐青原道:“你是青州人,你知道那些桑人海盜有多兇殘,做過多少屠村滅門的事,把那三百督戰隊的人都喊過來,你把你知道的講給他們,讓他們分散出去,再講給百姓們。”
王森茂問:“能管用嗎?”
唐青原起身,扶着城牆看向外邊。
沉默片刻後回答:“就盼着管用吧。”
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在我們這邊
好在是,故事還是有了作用。
料城位於青州最北邊,快到冀州,這邊並不是桑國海盜時常襲擾的地方,所以百姓們雖然也曾聽聞桑人海盜殘忍,可知道的並不真切,而且對距離自己很遠的故事,也只是當做故事,哪怕這些故事都是真實的。
王森茂把他親眼所見的事和三百督戰隊的人說了一遍,那三百命苦出身的漢子,已經怒不可遏。
這故事不再遙遠了,就近在眼前一樣。
他們也都是普通人家的漢子,聽到那村莊被屠戮,孩子都被桑人海盜用刀開膛破肚,婦人被凌辱致死,這些漢子們一個個握緊了拳頭。
王森茂讓他們把桑人作惡之事再告訴所有人,也要告訴大家心中若是還有什麼僥倖之心,最終也會落得被人屠戮凌辱的下場。
這些漢子們,都有妻子有孩子,一想到那些女人被桑人禍害,想到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被長矛挑死,他們確實能感同身受。
這個晚上,當三百人分散出去和大家講述這些之後,城牆上有很長一段時間都變得格外安靜。
安靜的讓人覺得窒息,彷彿連時間都停止了一樣。
安靜了許久之後,一個小夥子站起來,眼睛裏已都是熱淚。
“乾死他們!”
他嘶吼一聲。
沒有什麼壯懷激烈的言辭,沒有什麼深明大義的道理,只有一聲最樸素的吶喊。
漢子們,就該站在最前邊。
第二天,桑人的攻勢又上來了,可是今天城牆上的男人們顯然不一樣了。
昨天,當桑人的羽箭飛上來的時候,很多人都抱着頭蹲在那不敢動彈,他們像極了遇到危險就把頭扎進草裏的那種鳥,或許以爲自己看不到,危險就會不來。
今天,這些紅了眼睛的漢子們,變得無懼。
就連那老張先生都從城樓裏走出來,抱不動大的石頭他就抱小一些的,扔不遠他就給守城的漢子們傳遞。
從清晨到中午,桑人還是殺上了城頭。
幾個桑人跳上城牆,揮舞着刀子瘋狂的往前衝。
就在這時候,一個魁梧的身軀衝了過去,像是一頭雄獅一樣飛身撲進了狼羣。
他手裏拿着一根三尺多長的鐵鐧,一鐧砸碎了面前桑人士兵的腦殼。
“打死你們這羣畜生!”
這漢子再一腳踹出去,勢大力沉,直接將靠近的桑人從城牆上蹬了下去,慘呼聲傳來,那人落到了城外。
唐青原看到這邊有桑人突入,立刻殺過來支援,往前跑的時候,他看到那壯碩的漢子,正是那日在府衙裏和他有矛盾的中年武師。
這人身材極爲強悍,起碼有二百斤分量,那碗口大的拳頭砸出去,就像是打鐵的重錘。
殺上城牆的幾個桑人士兵,沒多久就被他全都殺了。
可是就在昨日,桑人第一次進攻的時候,唐青原還看到他躲在人羣后邊,臉色煞白手腳發抖。
當桑人羽箭飛上城牆的時候,他居然躲進了城門樓子裏,和他一起躲進去的還有那位老張先生。
或許是昨夜裏聽到的那些真實的事刺激了他的血性,此時的他,換了個人一樣,又或者是換了個靈魂。
又爬上來的桑人高高躍起,撲在那武師身上,兩個人同時倒地。
桑人壓住武師,手裏的刀子往下刺,武師一把攥住了刀子,完全不管手被切破,另一隻手掐住了桑人的脖子,那大手手背上青筋畢露。
片刻後,桑人便沒了力氣,武師一翻身把桑人壓在下邊,碗口大的拳頭一拳一拳朝着腦袋上砸。
桑人的鼻子被他打碎了一樣,眼眶也被打裂開,眼珠子都被錘爆。
那雙大手上,滿是鮮血。
又一個桑人從背後衝過來,雙手握刀,朝着武師的後腦就要劈砍下去。
唐青原及時趕到,飛身起來一腳踹在那桑人脖子上,咔嚓一聲,應該是脖子直接就被踹斷了。
唐青原落地,又一刀將桑人脖子剁開。
他伸手拉了那武師一把:“小心些!”
中年武師看起來又在發抖了,可這次不是嚇得。
他看向唐青原,眼神裏是一種真誠的歉疚,唐青原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先把手包紮一下,然後再接着殺敵。”
“好。”
那武師應了一聲,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掌心被切開很長的一條口子,必定會留下疤痕,可他以後每每看到這條疤痕的時候,心中應該都會有無上的榮耀。
那纔是最該值得自豪的自豪,最該值得驕傲的驕傲,而不是過往的耀武揚威。
有人幫他把手掌包紮起來,他一彎腰把剛纔落地的鐵鐧撿起來,看了看,又扔在一邊,撿了一把長刀在手。
這時候他才注意到,給自己包紮了傷口的,竟然是老張先生。
老人朝着他使勁兒點了點頭,武師也重重點頭,轉身又衝向城牆邊緣處。
從中午到日落,桑人一共有七次攻上了城牆,可七次都被壓了回去。
只要有桑人爬上來,便一定會有悍不畏死的男人上去,不顧自己生死把雲梯推倒。
整整一天的廝殺,到了日落之後,桑人只能退回去休整。
這一次,城牆上爆發出來的歡呼聲,遠遠超過了昨日桑人退走的時候。
這次的歡呼聲,甚至歡呼到歇斯底里。
“不怕你們再來!”
昨夜裏大喊一聲的那個年輕漢子,手裏拎着一顆血糊糊的桑人的人頭,朝着城外發出咆哮。
這一戰之後,唐青原的信心回來了。
運氣在他們這邊,百姓們的血性打出來了。
如果是在平原上和正規的桑人軍隊廝殺,百姓們一定不是對手,一定會戰敗。
可這是守城,他們有着先天的優勢,再加上每個人都殺出來的民族氣節,所以已經能和那些殘暴的桑國水師士兵打成這樣的局面。
又一次沒能攻破城牆,這種感覺對於桑人來說就格外複雜。
八萬水師大軍,是可以在桑國那片土地上橫行無忌的強大存在。
可是到了這中原,先是在戴勝關被三四千邊軍擋住,又在駝山縣被一羣窮苦的百姓擋住,這次在料城,依然不能寸進。
“這是爲什麼?”
桑國水師大將軍純邊斥力,腦子裏都是這樣的疑問。
他的探子告訴他,中原百姓都是綿羊一樣的人,他們習慣了逆來順受,習慣了被人管制。
他們沒有膽子抵抗,每一次都是被動的接受自己命運的改變。
然而純邊斥力看到的和聽到的,完全不一樣。
三次了,哪怕有一次他遭受的抵抗不猛烈,他都還能信一些探子的話,可是三次了,他看到的全都是殺紅了眼睛的普通人。
“今夜休整,讓士兵們飽餐一頓。”
黑武親王闊可敵無言量沉默片刻後吩咐道:“明日一早繼續進攻,各軍輪番上去,不破城不退兵,就算是持續打上幾天幾夜,也要把料城攻破。”
“是!”
純邊斥力俯身應了一聲,他知道現在也只能這麼做了。
唯一的希望就是那些普通百姓撐不住那麼久,不管是體力還是毅力,都遠遠不如士兵的普通人,也一定會有精神崩潰的時候。
如果真的是連續幾天不間斷的廝殺,對於經久沙場的士兵來說都是很難堅持住的折磨,更何況是一羣普通人。
純邊斥力臉色凝重的想這些,臉色看起來就不大好看。
城牆上,靠坐在那休息的唐青原笑了,雖然不是和百姓們一樣的放肆大笑,可這嘴角微微上揚的笑意,正是他最大的欣慰。
“運氣在我們這邊。”
王森茂挨着他坐下來,像是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可是那語氣中都是對唐青原的敬佩,也一樣有對這種血性的欣慰。
另一名斥候杜光也坐下來,身上有傷,已經包紮過,右臂抬不起來了,可是他的刀還在,換在左手握着。
“兄弟。”
他坐下來後先是長長的吐出一口氣,那是極度疲勞後的一種不由自主的舒緩。
然後他叫了一聲兄弟。
杜光側頭看向唐青原,咧開嘴笑:“我服了你。”
他說:“如果我們這次沒有來料城,而是繼續趕路,這料城的百姓們就都會死,而且一旦桑人佔據了料城,將來要死的百姓就更多。”
唐青原看了看他右臂的傷口:“怎麼樣?”
杜光搖頭:“沒大事,胳膊還能要。”
他把左手的刀放在身邊,伸出手:“我們幹了一件特別牛逼的事,以後有了孩子,我可以一遍一遍的和我孩子吹牛皮的事。”
唐青原的手放在他的手上,王森茂的手也放了上去,三隻手落在一塊,像是一座山。
這個世間,有人看起來平凡,可每每到了關鍵的時候,他們就會變得偉岸。
也許此時此刻就算有人拎着純邊斥力的耳朵告訴他,組織起來百姓擋住你數萬大軍的是三個普通士兵,他都一定不會相信。
他是桑國名將,他率領着的軍隊百戰百勝從無敗績,他在桑國有着極高的聲譽,所以他也有着很強的自信。
他不會接受這樣的事實,絕對不能接受是三個小人物,擋住了他的大軍。
“餓了!”
唐青原笑着起身:“我去踅摸點喫的。”
剛說完,就看到老張先生拎着個籃子過來,在老張先生身後,跟着一大羣百姓。
“三位……”
老張先生把籃子放下,然後後撤兩步,拱手抱拳:“我先給你們賠個不是吧。”
說完就彎腰拜下去。
唐青原一把將老人扶住:“我們自己人之間,沒有永遠解不開的結,從我們一起站在城牆上的時候,這結就不該再有。”
老人家的肩膀都顫了顫,抬起頭看向唐青原,一雙老眼中有淚水在打轉。
“我教書教了大半輩子,以爲自己做的是育人子弟的事,很驕傲,很自豪,可是我今天才明白,我到了今天,才被你們教會怎麼做人。”
他朝着唐青原搖頭道:“請你鬆開手,受我們樓城百姓一拜。”
說完後往回一退步還是要拜下去,唐青原再次把他扶住,可老人身後的百姓們已經跪倒了一片。
那壯碩如牛的中年武師大聲說道:“給恩人們磕頭!”
一羣百姓,叩首。
“大家千萬不要這樣。”
唐青原急切地喊道:“快起身,都快起來,我們穿軍服的,乾的就是這個。”
第一千零七十七章 熬鷹戰術
接連數天,桑人對料城的攻打就沒有停下來,看樣子像是完全不計代價。
可到了這一刻,守城的人已經徹底打出來中原男人應有的血性。
一種從根骨裏就有,只是時常被壓制住的血性,而這也是遇強則強的血性。
桑人越是打的兇狠,守城的人就越頑強。
打到幾天後,桑人以爲那些百姓會崩潰,可是他們自己卻快要撐不住了。
桑人無數次攻上城牆,可就是不能擴大佔領的區域,後續的人上不去,之前攻上去的也就活不了多久。
一次次上去一次次被逼退,這種刀刀見血拳拳到肉的廝殺,每一息都在城牆上發生。
又打了一天一夜之後,桑人暫時退下去休整,唐青原讓城中的婦人們幫忙,運送上來數不清的沙袋。
他們將城牆隔斷開,每隔兩丈遠就用沙袋堆起來一道矮牆,這樣一來,就把城牆分成了無數個單獨的作戰區域,而這樣的做法,是爲了讓桑人攻上來之後,無法迅速擴大佔領的地方。
跳進來的桑人,必然會在一個一個隔斷開的區域內,想擴大佔領的地方,他們就得翻越沙袋牆。
每一個區域內的守軍都可以說是孤軍作戰,只有在後牆那邊留下可供差不多能讓兩人經過的寬度。
這是一種決死的態度,矮牆堆起來,就說明他們每個人都做好了死的準備。
可是算日子,從桑人開始進攻到現在不過七天,從斥候隊正往北離開去請援兵算起來也不過才半個月。
就算是他們晝夜兼程的跑,此時還沒到龍頭關呢,再快也還要十天左右。
到了龍頭關,那邊的寧軍再馬不停蹄的趕來支援,也要近一個月的時間。
所以……做好死的準備,是他們最大的堅持。
“好在桑人的隊伍不能保證四面圍攻。”
唐青原坐下來,喘着粗氣。
“我算過了,他們大概只有三萬多人的兵力,打了這麼多天,他們的損失也不小。”
唐青原道:“北門,南門,西門,這三個方向,桑人大概各分派了五千左右的隊伍封堵,正面桑人的隊伍已經是疲憊不堪,就算是四門的敵人各軍論調上來攻城,也都輪了好幾次。”
他把料城的地圖展開:“所以我們現在得想個法子,讓桑人再難受一些。”
王森茂問:“你打算怎麼幹,命令我們就行。”
到了這個時候,每個人都已經對唐青原心服口服,他不是將軍,卻已經像將軍一樣,站在那,就是每個人心中的支柱。
“這樣,今天后半夜,你選出來幾百人,打開北門出去。”
“出去?”
王森茂立刻就懵了:“外邊堵着桑人的隊伍,我們怎麼可能出的去,不對,我們不能走,我必須和你一起扛到最後。”
“我不是讓你真的走,我看過了。”
唐青原道:“桑人的大營守着官道,距離城門大概有三四里遠,他們肯定會安排暗哨盯着,只要城門一開他們就會發現。”
杜光道:“對啊,只要城門開了,桑人的暗哨立刻就能發現,他們馬上就會召集隊伍來攻打。”
唐青原道:“那你計算一下時間,你們跑出去,跑兩刻左右,他們的隊伍也就是剛開始集結,然後你們就往回跑,立刻進城。”
杜光越聽越迷糊:“可這是爲什麼?”
唐青原道:“爲的是讓他們疑神疑鬼。”
他吩咐道:“今天后半夜是北城門那邊,明天后半夜是東城門那邊,第三天還是北城門這邊,第四天還是東城門那邊,連續鬧上四天。”
王森茂其實還沒有理解唐青原的意思,他想知道爲何不去西門那邊。
但他知道自己腦子應該是跟不上小唐的思路,索性也不再問了:“行,我現在去挑人,後半夜就出去鬧騰一下。”
唐青原道:“記住,第一天夜裏出北城門,不能超過兩刻時間,第二天夜裏出東城門也不能超過兩刻時間,桑人的反應很快,如果被黏上的話,我就只能下令把城門關閉,不能再放你們進來了。”
王森茂重重的點了點頭:“我懂。”
唐青原繼續說道:“你聽我說完,第三天你繼續出北城門,這次出去半刻就要往回跑,第三天去東城門也是如此,開門出去跑半刻就一定要往回跑,絕對不能拖。”
王森茂道:“半刻的話,桑人可能都反應不過來,是不是沒有多大用。”
唐青原道:“按我說的做就是了,切記切記,若是你們因爲拖着而被桑人黏住,我不能救你們。”
王森茂當然清楚,一旦他們被桑人黏上的話,他們往城門裏邊跑,桑人就會跟着衝進來。
所以,爲了滿城百姓,出去的人就只能被放棄,這是很殘忍的事,可也是不得不做出的決定。
到了後半夜,王森茂帶着精選出來的五百人悄悄打開北門,一羣人只管往前跑。
很快就被桑人的暗哨發現,桑人立刻就吹響號角,幾里外的桑人營地裏立刻就傳來回應的號角聲,隊伍迅速集結。
跑了兩刻左右,王森茂帶着人掉頭往回跑,才衝進城門不久,桑人的隊伍就到了。
明明沒有什麼廝殺,可是每個人卻好像比在城牆上和敵人對着劈砍還要緊張。
他們回來之後沒多久,消息就傳到了城南的桑人大營裏。
本打算今夜好好休息一下,明日再親自上陣督戰的純邊斥力被叫醒,披着衣服就跑了出來。
“什麼事?”
他問。
報信的人回答道:“城裏跑出來一羣人,大概數百或是上千,打算從北門逃走,被我們的暗哨發現,他們跑出去一段後擔心被堵住又逃了回去。”
聽完之後,純邊斥力的臉色變幻不停。
“他們內訌了?”
純邊斥力自言自語了一句,然後吩咐道:“去把度也正喊來。”
謀臣度也正很快趕來,聽完之後,他分析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是楚人已經撐不住了,有一部分人想要逃走。”
純邊斥力笑道:“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他們的隊伍已經分化,一部分膽小怕死的人堅持不住了。”
度也正笑着說道:“若再猛攻幾日,他們就可能會有人開門投降。”
純邊斥力思考片刻後吩咐道:“你親自去北門大營那邊,我懷疑他們還會找機會逃跑,我推測,楚人中應該是有個很有才能的人在指揮他們,但這個人不會離開南城,他要坐鎮南城調度指揮,所以想逃走的人一定會是從距離最遠的北門跑。”
度也正道:“我明天夜裏就帶人在北門外埋伏,若有人出來的話就全都抓了。”
純邊斥力想了想後說道:“如果真的抓了人,不要爲難他們,帶回大營這邊來,給他們喫喝,等天亮之後帶到城外讓城牆上的人看看,我們是善待俘虜的。”
度也正大爲欽佩:“如此一來,城內的那些人更會內亂。”
純邊斥力笑了笑道:“這樣,爲了讓那指揮的人不能脫身,明天夜裏我帶人繼續攻城,只要做出佯攻之相,他就不敢睡也不敢離開。”
度也正連連讚歎。
到了第二天夜裏,度也正親自帶着數千桑軍趁着天黑,到距離城門不過二里多遠的地方藏身,再近了的話怕被發現。
這個距離,只要有人跑出來,他們一定會拿下。
一直等到後半夜,等的人都困的不行了,忽然有人跑來,是從東城外大營過來的,說是有城裏的人跑出來,大概千餘人左右,被東門外的桑軍堵回去了。
這可把度也正氣的夠嗆,罵了一句一羣白癡,堵什麼堵。
等他帶人趕到東城門外,桑軍已經等候多時,問了問後得知,和昨夜裏北城門的事幾乎是如出一轍。
度也正連忙又趕回南門大營這邊向純邊斥力稟告,純邊斥力聽完之後眼神就飄忽起來。
“我知道了。”
純邊斥力猜測道:“因爲我始終攻城,那個指揮的人確實不能分身,但想逃走的人卻不敢再走北門,他們害怕那個指揮的人也在北門安排人埋伏着抓他們,所以他們去了東門。”
度也正道:“所以如果他們還想逃走的話,到了夜裏可能會走西門,因爲北門和東門都走過了。”
“嗯。”
純邊斥力道:“但是不要放鬆,你給咱們在東西北的三支隊伍下令,今夜都不能睡覺,到了後半夜就在城外藏身,不管是哪個城門有人出來,立刻拿下。”
“是。”
度也正應了,帶着人又趕了回去。
他分派人手傳令,下令料城北門東門西門外的軍隊,今天夜裏都不準睡覺,就等着。
他親自帶着隊伍到了西門外,連續兩個晚上一宿沒睡,白天也沒能找時機睡一會兒,到了後半夜,已經困的眼皮打架。
一直等着,卻不見有人出來,正想着怕是沒人再敢開城門的時候,北門那邊有人跑了過來稟告消息。
說是北門那邊又有人跑了,可是,那些跑出來的人應該是發現了埋伏着的隊伍,所以這次出門沒跑多遠就立刻掉頭往回跑。
這下可把度也正氣的鼻子都歪了,心說你們這些混賬東西,想跑怎麼還這麼膽小。
可是又轉念一想,換做他是城裏的人,也不敢往桑人隊伍裏跑啊。
他只好又跑回去南城那邊向純邊斥力報信,這後半夜的,純邊斥力剛剛纔睡踏實,他也是連續幾天都沒怎麼睡過了。
這還沒算完,到了第四天夜裏,王森茂沒有急着出城門去,一直等到了距離天亮也就還有不到一個時辰左右,他才帶着幾百人出門。
此時東門外的桑人埋伏了大半夜,個個都熬的快受不住了。
王森茂和之前一樣,帶着人出去跑了半刻左右就掉頭回來,那些桑人還沒有來得及追上來,他們已經進城了。
如此四天,桑人的精神基本上就要崩潰了。
而這,卻不是唐青原的目標,只是這目標的一個附帶作用罷了。
第一千零七十八章 你在第幾層?
“我們可能被那個善於指揮作戰的人騙了。”
純邊斥力眉頭緊鎖,臉色也很差,畢竟連續幾天都沒怎麼好好休息過,再加上氣的夠嗆,臉色能好纔怪。
料城裏的人用這種看起來離奇的讓人難以置信的方式,居然已經把他們的進攻部署打亂了好幾天。
非但如此,東南西北四個方向的桑軍隊伍,全都被拖的精神極差,晚上不能睡白天不敢放心睡。
連續熬了四天,之前還有不間斷的猛攻,此時他們這種難受感覺會有多強烈?
“他是想拖垮我們的精神,讓我們無力再猛攻料城,根本不是他們出現了分化。”
純邊斥力道:“這個在城裏指揮作戰的人,實在是太可惡了。”
黑武帝國的親王闊可敵無言量一直坐在旁邊聽着,桑人將領們的議論讓他越發惱火。
這些桑人,善於準備善於總結,這明明是很好的作戰習慣,爲何就是打不贏?
其實這就足以說明一點,城裏指揮作戰的那個中原人,比這些桑人將領要高端的多。
算準了桑人的兵力,不足以對料城四面圍攻,只能爲堵三攻一。
暴露了兵力之後,桑人這邊的破綻人家就看的清清楚楚了。
用這樣的方式把桑人的隊伍熬到沒有精神繼續作戰,城裏的人卻能輪換休息。
所以可以推測的出來,這些人是在拖延時間,他們在等待援兵。
“是我們一開始就估算錯誤了。”
闊可敵無言量道:“你們的探子不是被尋常百姓發現的,而是被寧軍發現的。”
他這句話一出口,純邊斥力等人全都愣了一下。
度也正道:“可是殿下,之前派去的第一批探子回報說,城中沒有任何正規軍隊,更不可能有寧軍,而且連續攻城這麼多天,並未在城牆上發現寧軍士兵。”
他們沒有發現,是因爲唐青原他們三個,爲了掩護身份,把尋常百姓的衣服穿在皮甲之外。
他們三個的戰服太過明顯,一旦被桑人發現的話,就能迅速確定是他們三個在指揮。
桑人再次攻城的時候,就會不計代價的殺了他們三個,沒有了軍事指揮的普通百姓,擋不住桑人的軍隊。
所以到現在爲止,桑人並不知道城牆上有三名寧軍士兵。
闊可敵無言量道:“你們應該很清楚,能把一羣普通人指揮到如此地步的人,絕不可能是沒有軍事經驗的人,我知道,有的人也會學讀兵法,可沒有見過戰場沒有參加過戰爭的人,用兵作戰不可能如此老道。”
純邊斥力點了點頭,他們之前的判斷,一直都是認爲,在城裏雖然沒有正規軍隊,可是有人學習過兵法。
也許是一位隱居於此的老兵,或者可能真的是位退隱的楚國將軍。
但他們並不認爲,城裏會有寧軍。
“這樣的戰術,顯然是在拖延時間,也就是說寧軍的援兵很快就會到了。”
闊可敵無言量繼續說道:“他們非但是想把料城守住,還想把你們的軍隊打到全軍覆沒。”
聽到這番話,所有桑人的將領都沉默下來。
這一點他們確實都沒有想到,如果他們的探子是被寧軍抓住的,所以他們的兵力和計劃,可能都已經被人家知道的清清楚楚。
“殿下,現在咱們應該怎麼辦?”
純邊斥力一臉謙卑的問。
闊可敵無言量道:“不要再去理會那些出城的人,他們只是誘餌,看到你們被牽着鼻子走,他們指不定有多開心。”
他在帳篷裏一邊走動一邊思索,如果城裏真的有一個善於指揮的寧軍將軍,這件事就變得複雜起來。
連續四天,在北城和東城派人出城門吸引桑人的注意力,而不去西門。
這是對人性的一種推測,那個指揮的人,猜到了桑人會把注意力放在西門那邊。
這個人不只是在思考自己這邊應該怎麼做,更多的是在思考桑人會怎麼做。
這是一個絕對的軍事天才,一個了不起的指揮官。
他自信,很自信。
“前邊四天他們只在北門和東門進出,像是在羞辱你們一樣。”
闊可敵無言量道:“那就用他的方法,把這種羞辱送回去……今夜,你把東城和西城的大部分隊伍調到北城,只留下一小部分假裝兵營人馬沒有調動。”
他看向純邊斥力說道:“而你,也要在黑夜中悄悄轉移到北城去指揮,把你的戰甲脫下來換給別人穿,讓城內的人以爲你還在南城。”
純邊斥力立刻就懂了。
“殿下高妙!”
純邊斥力讚歎道:“這就是中原人長說的那句……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度也正也讚歎道:“我們想不到城裏的人會跑出來,所以我們喫了虧,城裏的也想不到,我們會把東西兩側的士兵調走,殿下的思謀,真的是高妙絕倫。”
闊可敵無言量這些日子實在聽厭了桑人的馬屁,雖然可以說,桑人是這個世上最會跪舔的人,但聽的多了,就好像整天喫大魚大肉也會喫膩一樣。
換個比方,狗愛喫屎,可狗頓頓喫屎也未必開心。
“今夜,你的人繼續佯攻南城,而你親自率軍突然猛攻北門,我們最大的優勢不是兵力,不是軍隊善戰,而是黑夜之中他們看到我們的兵力調動。”
闊可敵無言量道:“他們在利用黑夜,而我們也可以利用起來,如果利用好了的話,或許可以一鼓作氣拿下料城,如果再拿不下來的話,就只能退兵了。”
桑人的水師軍隊損失慘重,出征的時候那八萬大軍,現在剩下三萬餘人,在這如此龐大的中原之內想有所作爲,無異於癡人說夢。
一想到這些他就來氣,在渤海國的時候,那個度也正信誓旦旦的說桑人有十八萬大軍。
說謊可以,說謊還加倍帶拐彎的,這就有些過分了。
純邊斥力當然知道闊可敵無言量的不滿,平日裏在闊可敵無言量面前連兵力的事都不敢提,一個字都不敢提。
此時當然也不敢說什麼,只能是連連讚美,各種彩虹馬屁起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到了夜裏,純邊斥力親自趕到料城以北,此時東西兩個營地的兵馬幾乎都調了過來。
這三個營地各有五千人,東西兩側只留了五百,剩下的全都在這了。
他和度也正約好,在子時之後進攻,度也正穿戴着他的鎧甲,讓士兵們打着火把,也好被城裏的人看清楚。
度也正那邊一打起來,北城就立刻猛攻,城裏的人已經習慣了在南城抵抗,北城這邊必然不會有那麼多兵力。
這個計劃其實真的不錯,闊可敵無言量想到了那個中原人的指揮官在思考敵人的想法,所以他也在思考那個人的想法。
他甚至推測,那個人連續在北城和東城進出,不走西城,一是羞辱桑人的佈置,二是爲了麻痹桑人。
他懷疑那些人確實要突圍,而且走的就是西門。
可闊可敵無言量沒有提醒純邊斥力,因爲他覺得這雖然有可能,但微乎其微。
那些人一旦出城,在平原上怎麼可能是桑人軍隊的對手。
闊可敵無言量還有一個想法就是……如果那些中原人真的是要跑的話,就讓那些人跑了算了。
這一仗打的實在太難受,太艱苦,桑人必須留下足夠兵力死守料城。
在平原上交戰,雖然桑人會贏,那面對跑出來的數萬人,桑人也必會有所損失。
萬一寧軍的援兵真的已經在路上了,那麼剩下的兵力若嚴重不足,這座城被打下來卻守不住,計劃就變得毫無意義。
所以連他都有些消極起來,若城內的人真想從西門逃,那就讓他們逃。
到了子時,度也正下令軍隊集結起來,準備做出聲勢來吸引守軍注意力。
就在他們隊伍集結起來的時候,忽然看到西城那邊居然有一片火光升騰而起!
在那火光出現的一瞬間,闊可敵無言量居然有一種釋然,還在心裏重重的鬆了口氣。
城裏的那些人果然是要突圍的,之前的一切都是假象,他們沒有援兵。
“殿下,現在怎麼辦?”
度也正連忙問道。
闊可敵無言量吩咐道:“你帶人馬去西城,記住,不可交戰,只是追擊,讓那些人逃走吧,逼着他們跑的更快,咱們的目標只是奪取料城。”
度也正連忙應了一聲,帶着他的人馬朝着西城那邊趕了過去。
西城外火光升起來,確實是唐青原親自帶人殺出來了。
他在城中精心挑選了八百命勇士,這些人多多少少都會一些武藝。
那些大戶的保鏢護院,商行的打手,暗道上的混混,這些人以前唐青原不敢委以重任,但是今夜可以。
因爲連續作戰之後,血性打出來了,現在城裏的人無比團結。
親自帶着這八百人打開西門殺出,一口氣衝進了桑人營地,一邊廝殺一邊放火。
“動作要快!”
唐青原大聲喊着:“火燒起來就撤,不要戀戰!”
這八百人平日裏都是兇悍之徒,殺人放火的事,他們倒也不算陌生。
一把火將桑軍營地點燃,唐青原立刻帶着隊伍回城,他在前邊疾跑:“要快!一定要快!”
這些人跟着他跑回城內,城門緊緊關閉。
唐青原帶着隊伍又一口氣跑回到南城這邊,杜光和王森茂已經帶着集結起來的青壯在等待了,總計有兩千多人左右。
“開城門,殺出去!”
唐青原一聲令下,南門打開,這三千人不到的隊伍竟是殺出了南門。
他們直接朝着桑軍大營衝了,在這個黑暗的夜裏,他們利用了敵人可以利用的條件。
這羣漢子們,衝進了沒有多少人留守的桑軍大本營,一路衝殺,把桑人的營寨一把火又給燒了。
那沖天的火光,便是這料城百姓不屈的鬥志。
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霸道嫂子
帶着將近三千勇士,唐青原他們殺進了桑人的營地,這是一種決死一戰的態度,因爲他們知道,如果一直守下去的話,必會城破人亡。
敵人是正規的軍隊,要想戰勝他們,唯一的辦法就是消磨他們的鬥志,摧毀他們的精神。
連續幾夜出城去鬧的作用,就是爲了這一刻打一個出其不意。
“去尋糧草輜重在何處!”
唐青原一邊衝殺一邊大聲呼喊。
這桑軍的營地裏沒剩下多少人,根本擋不住他們,很快營地裏到處都在起火。
他們找到了桑人的糧草物資所在之處,也是一把火點了,這營地裏的火焰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匯聚成海。
桑人自詡爲征服了大海的民族,可不知道他們能不能征服這火海。
“往東城方向撤!”
殺光了留守的桑軍士兵,斬敵數百,他們立刻撤出去,往東城門方向疾衝。
西城那邊先燒起來的火,所以北城和南城的桑軍都會迅速往西城那邊支援過去。
那唐青原他們就走東門,圍着樓城給那些桑人躲貓貓一樣,可這種躲法,膽子小的人誰敢玩。
他們一路狂奔,不少人一邊跑一邊哈哈大笑,控制不住的大笑。
跑到東邊城門那邊,本以爲會被阻攔,畢竟東城那邊有五千桑兵。
唐青原算到了東城這邊的桑人也會調走,可不敢確定。
結果巧了不是,東城桑兵大營這邊沒多少人。
那就再一把火燒了它吧。
留守在東邊營地裏的五百名桑軍士兵連打都沒敢打,轉身就跑,被唐青原他們又把東邊營地給點了。
一夜之間連點三把火,天都還沒有亮呢。
又從東門這邊進城,此時唐青原安排好的援兵已經在東城門口集結等候了。
打開城門之後,這羣連夜放火的漢子們衝進來,嗷嗷的叫喚着,一個個興奮的無以復加。
“不要放鬆!”
唐青原大聲下令:“回到各城繼續戒備。”
所有人迅速分散出去,迴歸各處。
這幾把火,其實沒有殺傷太多桑軍士兵,可是卻燒掉了桑人的糧草物資。
這一下,桑人必退無疑。
沒有糧食了,他們還能堅持幾天?難道還敢餓着肚子繼續攻城嗎。
到了天亮的時候,唐青原舉着千里眼看,南邊桑軍大營已經被燒成灰燼的廢墟中,桑軍的隊伍集結在那。
有幾個人站在隊伍前邊像是在說着什麼,這麼遠肯定聽不到,可唐青原他們都能猜到,那些桑人會惱羞成怒到什麼樣子。
“這羣臭傻批。”
杜光往城外啐了一口吐沫:“這下,氣死這羣王八蛋。”
所有人都笑起來,大家是又困又累但就是很開心,就是很興奮,就是想哈哈大笑。
桑人營地。
一片焦黑之中,純邊斥力看了看輜重營這邊,燒掉的糧食就好像插在他心口的刀子一樣,讓他心疼的受不了。
沒有糧食了,他們攻佔料城然後以此爲根基之地進軍冀州的計劃,也就成了一泡尿,噴薄過,但最終只會留下一些發黃的痕跡。
“退兵吧。”
闊可敵無言量連發怒都已經沒有興趣了,他是真的連一點怒意都沒有,也許連他自己都沒有想到,此時見到這般場景,會是如此平靜。
“回渤海。”
闊可敵無言量道:“去準備足夠多的水,至於食物,想辦法解決。”
說完這句話後他就轉身離開,不想再多看一眼。
桑人的隊伍朝着海邊撤走,看起來雖然隊形還算完整,但怎麼看都像是垂頭喪氣的樣子。
“啊!”
一個年輕人在城牆上歡呼出生,嗓子都喊劈了。
他這一聲喊,城牆上的人全都跟着喊起來,那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可惜了……”
唐青原在一邊歡呼聲中,像是很遺憾的嘆了口氣。
如果……
如果此時他能有幾千名寧軍戰兵的話,一定會追上去,追在桑人的屁股後邊殺。
此時的桑人已經徹底失去了鬥志,真的不需要太多兵力,就能讓這些桑人付出更爲慘烈的代價。
別說幾千人,這會兒要是能有五百騎兵的話,唐青原也一定帶着人追殺出去了。
對於這些侵入中原大地的外敵,能多殺一個是一個,但凡有機會讓他們全都死在這,那就一個都不放回去。
“保持戒備。”
唐青原大聲吩咐了一句,然後就轉身背靠着城牆坐下來,此時心裏繃着的那股勁兒稍稍鬆懈下來一些,人好像力氣也都被帶走了。
靠在那,很困很累,卻不想睡。
這種感覺真的是太美妙了,對於第一次指揮作戰的唐青原來說,這美妙的感覺讓他格外的享受。
“你不該在斥候隊。”
王森茂挨着他坐下來:“你應該做大將軍,像是唐大將軍一樣的大將軍。”
唐青原笑着搖頭,路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他哥唐匹敵,也不是一下子就成爲大將軍的。
“你好像還有點不滿意?”
杜光笑着問。
唐青原點了點頭:“確實是有點遺憾,若是咱們有騎兵的話,那些桑人怎麼能舒舒服服的走了,就算是不能把他們全都滅了,也要把他們的肉一層一層剮下來。”
就在這時候,城牆上忽然有人喊了起來:“那是什麼!”
“是我們的寧軍嗎?!”
這聲音中,透着一股比剛纔看到桑人退走的興奮還要強烈的興奮。
唐青原他們三個立刻站起來,扶着城牆往外看。
平原上,有一支騎兵像是浪潮一樣席捲向退走的桑軍,明顯看得出來,桑人怕了,他們之前退走的時候還保持着隊列的完整,此時已經跑的散開了,像是一羣受到了驚嚇的綿羊。
“是我們的人!”
杜光的眼睛都亮了,指着那遠處騎兵隊伍上飄揚着的烈紅色戰旗大聲喊着:“我們的旗子,我們的騎兵!”
城牆上所有人都在跳起來揮手,朝着那支洪流一樣的騎兵揮手呼喊。
然後他們就看到,那支騎兵狠狠的切進桑人的隊伍裏,像是一把快刀將桑人的隊伍一刀斬斷。
這支騎兵的人數並不是很多,看起來大概有兩千人左右,可是他們快的像是流星雨在貼着地面飛一樣。
從桑軍這邊切進去,從另一邊切出來,然後隊伍兜了一個弧線後再次殺回來,第二次把桑人的隊伍切開。
所有人都在歡呼,啞着嗓子歡呼。
可唐青原卻在想着,這是哪裏來的騎兵?
斥候們往南北兩處送信求援,都不可能回來這麼快,按照極限時間來推算,他們各自應該都沒有到地方呢纔對。
可那就是他們的騎兵,看不錯的。
騎兵在桑人的隊伍裏犁地一樣來回犁過,一遍一遍,桑人的後隊被切割的支離破碎。
前邊的桑人發了瘋似的往海邊跑,連頭都不敢回一樣,更別說去救援他們的同伴了。
該着那支桑軍還有那麼一點點運氣,支援過來的寧軍隊伍只有兩千騎兵,而且長途跋涉而來,也不敢陷進桑軍的步兵陣列之中。
一旦把桑軍逼急了的話,就地結陣,輕騎兵也不可能衝陣成功。
但是他們可以追着殺,不去追趕前邊跑路的桑軍,就黏在桑軍的後隊追。
一路從城外追殺到了海邊,這一路桑人丟下的屍體多到讓人頭皮發麻。
能逃上海船的人估計着能有一半,這還是因爲距離海邊實在沒多遠。
要是能有三十里,這支僅僅兩千人的寧軍騎兵,就能把這些桑人殺到幾乎全軍覆沒。
這一場追殺,桑人傷亡的人數,還要遠遠超過他們連續這麼多天來攻城的死傷。
那支騎兵太過犀利,說殺人如麻不爲過,殺的又快又狠,馬刀只要落下去便是黃泉地獄。
大概一個多時辰之後,那支騎兵隊伍殺夠了,朝着料城這邊過來。
因爲他們也不知道,海船上還有沒有桑人的隊伍,若桑人還有援兵的話,再追會出問題。
這一幕,可是把城牆上的人看的全都震撼住了。
唐青原連忙下令打開城門迎接,他帶着人到了城門口,卻發現領軍的居然是一位女將軍。
在這一刻,唐青原立刻就猜到是誰了。
這寧軍中,能有如此氣勢,能如此領兵的,除了那位以一己之力打下來兗州和青州兩地的沈姑娘,還能有誰。
可是沈姑娘爲什麼會突然到了這裏,而且手下只有兩千輕騎?
因爲她走的快。
她得到寧王旨意之後,立刻就率軍趕往兗州支援,但她走的不是料城這邊。
沈珊瑚沒回蘇州城,是在趕往杭城的路上直接調頭回來的,走的和唐青原他們不是一路。
她帶兵進入冀州趕往龍頭關,結果就被唐青原他們的同伴追上了。
得到消息之後,沈珊瑚下令手下十萬大軍,分出來三萬人往料城支援,七萬人繼續往兗州方向趕路。
她身邊只有兩千輕騎,甩開了自己的部下,帶着這兩千人晝夜兼程的趕過來。
纔到這,就發現桑軍居然撤退了。
雖然她不知道桑人爲何會撤退,可她如何能放過這麼好的殺敵機會。
被唐青原迎接進料城之後,沈珊瑚一邊走一邊聽唐青原他們彙報事情經過。
聽完之後沈珊瑚的腳步就停了下來,看向唐青原:“這一戰,是你們三名斥候指揮?”
唐青原俯身:“回沈將軍,是,但光憑我三人也毫無用處,還是料城百姓們同仇敵愾。”
沈珊瑚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這三個年輕人:“你們都是大將軍帳下的斥候?”
唐青原回答:“是。”
沈珊瑚思考片刻,然後點了點頭,指向杜光和王森茂:“你們兩個,從今天開始調入我親兵營,皆升爲校尉,留在我身邊做事。”
這句話一出口,杜光和王森茂都懵了,他們倆先是看向沈珊瑚,又看向唐青原。
心說爲何只要他們兩個?
沈珊瑚道:“我還要趕去龍頭關,這邊的危局既然已經解了,我休息一夜,明天一早就要趕回去。”
她看向唐青原:“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正四品將軍,記住,這四品將軍是我給你的,你以後就是我的人,不能再去其他各軍,哪怕是大將軍召你,你也不能去,明白沒有?不對,就算是寧王召你,你也不能去,記住沒有?”
唐青原也有些懵。
沈珊瑚道:“不久之後,會有我們的隊伍過來,我給你留下八千人,駐守料城,巡查海防,一個月內,若桑人不敢再來,你帶兵北上與我匯合。”
沈珊瑚用馬鞭點了點唐青原的胸口:“你要是敢去別人軍中,我就把你大卸八塊,以後誰問起來,你就告訴他們,你是沈珊瑚的人。”
唐青原看着面前這個霸道的女人,心裏只有一個想法。
這……就是嫂子?
第一千零八十章 談談條件吧
豫州南,赤河南岸。
天命軍被武親王的大軍追趕着一路往西南方向退走,這一個月來,他們稱得上狼狽不堪。
此時的天命軍哪裏還有什麼心情去約束軍紀,之前爲了彰顯天命王楊玄機的仁義道德,所以規矩倒也森嚴。
可是這一路逃回來,所過之處也是有什麼搶什麼,哪裏還會在乎名聲。
就這樣且戰且退,不得不放棄進軍豫州的計劃,他們退入了荊州北部。
在河邊休息的時候,楊玄機坐在石頭上看着那流水東去,好一陣唉聲嘆氣。
原本大好局面,就被唐匹敵攻蘇州給破了。
“這算什麼?”
楊玄機撿起來一塊石頭砸進水裏,濺起來的水花很大,且發泄不掉他的怨恨。
“算他們互相成全?”
這話能說出來,可見怨氣有多大。
他說的是武親王和寧王李叱,那兩個人的做法,要說不是互相成全傻子都不信。
唐匹敵奉命攻打蘇州,逼迫李兄虎退兵回援,李叱拿了蘇州,還幫助武親王引走了一個強敵。
這算是李叱成全了武親王,讓武親王可以專心致志的和他天命軍交戰。
現在,北境告急,這是多好的機會,他完全可以不退回蜀州,一鼓作氣打下來豫州之後,安安穩穩的等待蜀州援兵趕到。
往南可以再入京州,往北可以一口氣打到冀州去。
可是武親王居然發了狠,逼迫他們往西南方向退,硬是不肯讓出來往北走的路線。
這算什麼,這算武親王還給了李叱一個人情?
“老匹夫還不知道誰纔是心腹大患。”
楊玄機自言自語之中,透着一股滔天的怨氣。
“我是楊家皇族的人,他攆在我身後追個不停做什麼,難道不該趁此機會除掉李叱纔對?江山落在我手裏還是楊家的江山,此時不除李叱,江山就未必還是楊家的江山了。”
聽到他這番話,手下人一個個的誰也不敢搭話。
天命王正在發泄怨氣的時候,誰搭話誰捱罵。
“主公。”
楊玄機手下謀士裴崇山硬着頭皮上來,壓低聲音說道:“臣下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楊玄機瞪了他一眼:“說!”
裴崇山道:“主公,我們已經退入荊州,不出意外,謝家的人必會派人攔截,說不定謝秀的大軍已經在前邊等着,主公也看得出來,武親王哪裏是什麼忠良之臣,他可能早已被李叱收買,不然的話,何必要爲李叱護着豫州。”
“所以臣下猜着,武親王那老匹夫說不定已經和謝秀暗中聯絡,他在主公大軍背後緊追不捨,謝秀帶兵在前攔截,想把咱們困死在荊州……”
楊玄機皺眉:“你莫不是以爲我沒有想到這些?”
裴崇山道:“臣下以爲……臣下以爲,主公該走了。”
“嗯?”
楊玄機眉頭皺的更深:“你到底什麼意思?”
裴崇山道:“若真的被困住,主公再難脫身……主公身邊有形神樣貌極爲相似的替身,可讓他假扮主公留在軍中,主公帶青絛軍找機會脫離隊伍,走水路悄悄返回蜀州。”
楊玄機看了他一眼,臉色變幻不停。
“我手中還有三十萬大軍,你想讓我放棄?”
裴崇山道:“三十萬大軍,主公回到蜀州之後,隨時可以召集起來,可若主公被困,蜀州根基之地也會落入他人之手。”
楊玄機似乎是被這句話觸動,明顯愣了一下。
“主公,現在走還來得及,可將大軍交給得力之人率領往蜀州方向突圍,若能突圍出去,主公這三十萬兵力不失,若突圍不出……”
他看向楊玄機,楊玄機也在看他。
良久之後,楊玄機點了點頭:“如果按你說的去辦,此事當格外小心,絕對不能泄露半點消息。”
“是是是……”
裴崇山道:“這是必然。”
楊玄機又猶豫了許久,說實話,這個決定太難做出,一旦被人傳揚出去,他的名聲算是徹底臭了。
“唉……”
楊玄機一聲長嘆。
爲什麼這運氣,好像就在那李叱一人身上。
幾天後,楊玄機找機會離開了大軍,帶着他的親兵營悄悄登船走水路離開。
三十萬天命軍並不知道他們的主公已經把他們甩了,繼續往西南方向趕路。
楊玄機潛逃回蜀州,這無疑是給大楚朝廷一個喘息之機。
三強在京州對抗的局面,也因爲黑武人的大舉進犯而徹底破碎,李兄虎不敢貿然離開,唯恐再丟了揚州,楊玄機退走,京州恢復平靜,楚國的氣運居然就真的還能再延續那麼一陣。
楚軍大營。
手下大將張合問武親王道:“王爺,再追就進荊州了,是不是給謝秀送個信?”
他的意思是,若是能得謝秀相助的話,那麼真的有希望把三十萬天命軍徹底殲滅。
“不送了。”
武親王笑道:“你真的以爲,就算送信過去,謝秀他敢與我聯手?”
張合聽到這句話心裏一震,仔細思考後才明白武親王的意思。
謝秀此時率軍坐鎮荊州,他的兵力不足,如果此戰和武親王聯手,卻被武親王算計,讓謝秀的軍隊陷進去,那麼別說能不能滅了楊玄機,反正荊州是會丟。
對於武親王來說,這種計謀,實在太簡單了。
謝秀只要敢答應,帶兵在前路攔截,武親王就敢按兵不動。
讓楊玄機的三十萬大軍去猛攻,打到兩敗俱傷的時候,武親王纔會下令進軍。
如此一來,還能順勢把荊州重新收歸朝廷所有。
武親王笑道:“謝秀不傻,謝懷南更不傻,就算謝秀有心打這一戰的話,謝懷南也會阻止。”
他看向張合說道:“況且,如不出意外,寧王李叱北行之前,也必會對謝秀有所交代,告訴他絕對不能與我聯手。”
張合也笑了笑,誰不知道,武親王是這個世間上懂得怎麼贏的人。
“放他走吧。”
武親王端起茶喝了一口,心情有些放鬆,看起來臉色都好了許多。
“謝秀不會與我聯手,但謝秀會一路襲擾,能佔一些便宜就佔一些,楊玄機擔心我與謝秀聯手,也擔心我漁翁得利,所以不會和謝秀打,大概還會給謝秀一些好處,畢竟李叱從來都不會喫虧。”
張合道:“也不都是壞事,放楊玄機回蜀州,他要想再出兵,第一個要打的就是荊州,讓寧王李叱的人先去擋一擋吧,最好再殺一個兩敗俱傷纔好。”
武親王點了點頭:“是這個道理,我們糧草已經告急,再追下去,並無一點好處。”
他吩咐一聲:“傳令先去,明日開始急行軍追擊楊玄機,連追三日,然後退兵。”
張合立刻應了一聲,轉身分派人手去傳令。
兩天後,荊州,黃花山一側。
天命軍的三十萬人在此不得不停了下來,因爲謝秀的寧軍就在前邊攔着。
此時領兵的將軍是天命軍四傑之一的史峯暉,他也算是臨危受命,保護着一個假的天命王南歸,心裏要多憋屈有多憋屈。
這種差事,幹好了沒有獎賞,有也不敢明面上給,最多是暗地裏嘉獎一些,搞不好還就是幾句漂亮話而已。
幹不好,三十萬大軍葬送在他手裏,他回去之後還會被天命王處置。
此時寧軍在前邊攔路,後邊武親王的大軍已經急行軍兩日了,距離越來越近,史峯暉心裏急的快要炸開一樣。
就在這時候,外邊有人快步跑進來,說是有人求見,是寧軍派來的。
史峯暉想了想,還是見見的好,於是吩咐手下把人帶進來。
他以爲來的是謝秀派來的使者,沒想到來的是謝秀本人。
“你好大的膽子。”
史峯暉看到謝秀的時候,眼睛就眯了起來。
他隨天命王楊玄機攻荊州的時候,曾經與謝秀有過交手,後來謝秀投降,兩人還一起喝過幾次酒,頗有些惺惺相惜。
謝秀見他這般模樣,忍不住笑了笑:“我膽子不大,只是算準了你不敢把我怎麼樣,我若是在你大營裏出了事,你就真走不了了。”
這話讓史峯暉心中一動,他立刻問道:“你什麼意思?”
謝秀坐下來:“還不上茶?”
史峯暉懊惱道:“我可是狼狽逃回來的敗軍之將,你覺得我這裏會有好茶招待你?”
謝秀笑起來,這笑容讓史峯暉更爲惱火。
“沒有就沒有吧。”
謝秀笑道:“沒有茶可以,但有些東西你必須有,不然的話,你真的回不去。”
史峯暉問:“你到底什麼意思?”
謝秀道:“我家主公算準了楊玄機會暗中逃走,所以我猜測,你軍中那天命王是假的吧。”
“你閉嘴!”
史峯暉立刻阻止他繼續說下去。
謝秀道:“這可是正事怎麼能不說呢……我家主公北行之前說過,楊玄機手下有四傑,兩個折在了荊州,一個他帶在身邊,所以如果楊玄機悄悄跑了的話,只能是你來帶兵。”
史峯暉心裏一震,想不到連這些都被寧王預料到了,可他又不能承認,心裏震撼之餘還要表現的波瀾不驚。
“別裝了。”
謝秀笑着說道:“我率軍在河道上堵楊玄機,只是沒有想到此人居然如此狡猾,我堵住了船隊,楊玄機卻提前改路走了。”
史峯暉一聲苦笑。
謝秀道:“我家主公說,放你們回去可以,但必須留下二十五萬大軍的兵器甲械,留下你軍中所有的弩車,還有攻城的所有器械也要都留下,對了,還有所有的馬匹都要留,不管是戰馬還是駑馬,我不嫌棄,都要。”
史峯暉啪的一聲就拍了桌子:“你這是欺人太甚。”
謝秀撇嘴:“還裝……你把東西留下,我放你走,帶着三十萬人回去,只丟一些兵器甲械,楊玄機不會怪你的,你信不信,只要你回去了,他還得誇你呢。”
史峯暉的臉色變幻不停,良久之後,他頹然坐下:“你確定不會有詐?”
謝秀道:“我又不姓楊,我有什麼詐。”
史峯暉居然沒有反駁這句話,而是再次沉默下來。
又過了好一會兒,史峯暉也笑了:“你其實不敢和我打,你擔心武親王把你當槍使,你和我拼個兩敗俱傷,得利的是那老奸巨猾的傢伙。”
謝秀道:“我不敢賭,你敢賭嗎?”
他笑了笑:“我把我家主公的原話送給你……史峯暉比你不敢打,別聽他咋咋呼呼,他要是再嗶嗶,你就加錢。”
史峯暉:“……”
謝秀問:“我先回去了,你考慮好了派人給我送個信。”
說完之後起身,真的就要走了。
“等下……”
史峯暉站起來,很喪氣地說道:“我答應了。”
謝秀:“好,二十八萬人馬的兵器甲械,再加所有弩車,戰馬,攻城器械……”
史峯暉怒道:“你無恥!剛纔你說的是二十五萬。”
謝秀:“我家主公說,若是史峯暉答應了,你可以略微再加一些,他會給你的,他不給你就再加。”
史峯暉的眼睛都瞪大了,怒視着謝秀。
謝秀則一臉你瞪我有什麼用的表情,冤有頭債有主,你瞪我家主公去啊。
“罷了……”
史峯暉道:“只要你說話算話,給你就給你。”
謝秀道:“我說過了,我又不姓楊,不會說話不算話。”
第一千零八十一章 坎兒
這可能是史峯暉領兵以來受過的可以排在第二的憋屈,身爲臨危受命的三十萬大軍統帥,要想回家,得交買路錢。
如果不是還有排在第一的那憋屈,他可能真的受不了這排在第二的。
排在第一的憋屈,就是他臨危受命成爲這三十萬大軍的統帥。
可是這筆賬不難算出來,交買路錢固然屈辱,可現在他若是去問問手下士兵們,大概每個人也都願意爲活命而放下兵器脫去甲冑。
打?
怎麼打?
寧王李叱早就已經算準了,寧軍不願意打,但是天命軍更不願意打。
這三十萬人的隊伍,聽起來數字很龐大,然而這是一支已經輾轉逃亡近四個月的戰敗之軍。
所有人都已經厭倦了戰爭,此時身爲主帥的史峯暉最無力之處就在於,他沒辦法提振士氣。
你對士兵們說什麼?
說,打贏這一仗沒人獎賞多少多少銀子?士兵們此時誰還在乎銀子,他們只想活着回家。
說,打贏這一仗就能回家了?士兵們會問,不打,只要把兵器甲械都交了,不是也能回去嗎?
沒有士氣的軍隊,裝備再精良,訓練再有素,也一樣打不贏。
別說面前是一支規模在十萬人左右的寧軍,就算是李兄虎的那些草寇隊伍攔在這,天命軍也不想打了,不想打就一定打不贏。
所以權衡再三,史峯暉決定賭這一把,下令全軍交出幾乎所有的裝備,包括馬匹。
謝秀倒是沒有再難爲他,最起碼沒有讓他們留下糧草。
而這,恰恰也是李叱交代的。
留下了天命軍的所有馬匹,不管是戰馬和拉車的駑馬都要,那麼天命軍走的時候,只能靠人力把糧食背上。
這樣一來,負重而行的三十萬天命軍,又沒有武器裝備,他們路過荊州就不會再鬧出來什麼風浪。
糧食就是他們的命,他們把命背在自己後背上,就不會再有餘力去幹點別的什麼事。
謝秀說話算話,在史峯暉交出物資之後,就下令寧軍讓開通道。
天命軍的人在寧軍的注視下離開,他們每個人都低着頭,不是因爲覺得太屈辱,而是隻想盡快離開回家去。
謝秀在笑,就毫不掩飾的笑。
得了進三十萬人的裝備,爲什麼不笑?得哈哈大笑纔行呢。
武親王無力進軍荊州,這也是寧王在北行之前就算到了的事,因爲武親王的大軍沒有糧草。
他們只能回去固守京州,希望在多方籌措之下,能幫助他的大軍度過這個冬天,再熬過一個青黃不接的春天。
所以荊州這邊無需太過擔心,但也不能毫無戒備,因爲武親王領兵向來沒有套路可言。
謝秀在監視着那三十萬天命軍離開之後,就親自率軍在荊州東線佈防。
舵州的對面就是京州漁門關,如今在漁門關裏倒是有一支幾萬人的楚軍,算是生力軍。
這支楚軍沒有經過廝殺,所以心高氣傲,武親王都沒有打算趁機攻打荊州,但是領兵的那些楊家的年輕人,倒是有了這麼點心思。
然而這心思纔起來,就得到消息說,謝秀的十萬大軍已經進入舵州。
所以這心思,也就只能暫時按下去,短時間內想都不要再想了。
舵州城內。
謝懷南看到謝秀到了,問他情況如何,謝秀把事情經過都說了一遍,謝懷南都忍不住笑起來。
寧王算無遺策,這次天命軍交的買路錢,足夠荊州這邊再擴充一大批軍隊所需。
謝懷南手下的一個謀士卻有些別的想法,他在謝家也做事多年,和謝懷南熟識,此人名爲高錦陳。
他雖然不是謝姓,但在謝家也算地位特殊,在謝家做管事已經有二十幾年。
因爲謝懷南的關係,在之前謝家一大批人被送往豫州的時候,他得以倖免。
所以他極想表現一下,來感謝謝懷南對他的照顧。
“大人。”
高錦陳眼神一轉:“此時武親王大軍不敢進攻咱們荊州,天命王楊玄機又已經遠逃,此時荊州……”
他看向謝懷南:“只要我們陳兵在荊州東線北線,誰都進不來,此時又得近三十萬大軍裝備……”
他的話說到這,後邊的話沒能說出來的時候,謝懷南已經扭頭看向謝秀:“廢了他!”
謝秀立刻起身,一腳踹在高錦陳的胸口,直接把人踹飛了出去,連高錦陳坐着的椅子都跟着飛出去很遠。
謝秀是領兵大將,這一腳的力度有多兇狠可想而知。
高錦陳是個文人,被踹到在地後那口氣都幾乎沒上來,趴在那哎呦哎呦叫喚着。
“我當初留下你,是因爲知你懂什麼是本分,看來你不懂。”
謝懷南面沉似水:“將他和他家人全都綁了,安排隊伍把他們押送到豫州城交給燕先生處置,先摘了他的下巴斷了他的四肢!”
謝秀立刻回頭吩咐一聲:“來人,拉出去處置!”
親兵進門,如狼似虎,把高錦陳拉了出去,沒多久外邊就傳來一陣陣哀嚎聲。
“我怕的就是這個……”
謝懷南坐下來,臉色依然氣的發白。
“我就怕下面的人會有這種心思,謝家好不容易纔保下來,他們卻還想把謝家往陰曹地府裏送。”
謝懷南長嘆一聲。
謝秀道:“這事我來處理吧,先得殺幾個,不殺的話家裏人就不害怕,剩下的再送去豫州。”
謝懷南點了點頭:“那就你去處理吧。”
謝秀點頭:“我先帶着人回庭陽城,在庭陽把事說清楚,如果有誰還敢再胡言亂語,我就多殺一些。”
謝懷南道:“你酌情處置就是,這些人……也該死。”
謝秀道:“他們眼界太低,還以爲自己聰明……唉,可惜了高錦陳,家裏的事他倒是也能打理的井井有條。”
謝懷南道:“死不足惜。”
謝秀道:“那我就先回庭陽,處理好了之後我再回來,保重。”
說完後轉身離開。
謝懷南再次嘆了口氣,心說高錦陳這樣的人是不是瘋了,真以爲能靠一個荊州就讓謝家化家爲國?
沉思片刻之後,他取了紙筆,寫了一份請罪的奏章,安排人用最快的速度送去冀州。
這個時候,他不敢有一絲一毫的鬆懈。
荊州對於寧王殿下來說重要,那謝家就重要,如果荊州不重要了,謝家還重要嗎?
與此同時,左武衛大軍。
隊伍正在往回走,做出急行軍追擊的假象,只是爲了穩妥撤兵而已。
武親王帶兵打仗大半生,沒有人比他更瞭解這仗應該怎麼打,哪怕明知道天命軍不敢掉頭回來主動打一仗,可該做出的妥善安排他還是要做。
大將張合是武親王身邊已經剩下不多的老人了,在連續多年的爭戰中,那些陪着武親王南朕北征屢立戰功的大將,死的死殘的殘。
他大哥張屹被殺之後,張合在左武衛中的地位提高了不少,他不管是領兵還是武藝,其實都不輸於他大哥張屹。
只是他爲人性格相對來說更加低調一些,不願與他大哥去爭什麼。
武親王將撤軍回程的指揮交給他,老人也能放鬆一些。
“王爺。”
張合登上武親王的馬車,坐下來後說道:“按照王爺的吩咐,已經派人去漁門關了。”
武親王嗯了一聲:“那些小輩們的心思,太容易猜到,他們自命不凡,個個都想着成爲下一個我……甚至,可能個個都覺得他們早晚超過我,可實際上,不過是一羣繡花枕頭罷了。”
張合道:“王爺送去親筆信,嚴厲告誡不許他們擅自出兵,他們應該不敢再有心思。”
“但願吧。”
武親王道:“我窮盡心思才穩住京州,別讓他們毀了這來之不易的修養局面就好。”
他看向張合:“若沒有黑武人來犯,推測一下京州局勢,該是如何?”
張合沉思了一會兒,整理了措辭,這種事他不可能是現在纔想,身爲領兵將軍,早就會去做各種推斷。
“屬下以爲,如果不是黑武人南下侵犯,此時楊玄機必會被王爺困於京州,而謝秀的人馬,會不計代價的死死堵住楊玄機的歸路。”
武親王點了點頭:“嗯,寧王李叱是不會把楊玄機放回去的,他會借我的手除掉楊玄機。”
他問:“還有呢?”
張合道:“蘇州那邊,同樣道理,如果不是黑人來犯,李兄虎必不是唐匹敵對手,唐匹敵一招深入杭城就把李兄虎的所謂百萬大軍分散,寧軍可各個擊破,屬下猜着,唐匹敵會在杭城外把李兄虎解決掉。”
武親王又問:“然後呢?”
張合道:“我們這邊打敗了楊玄機,但我們必然元氣大傷損失慘重,謝秀的荊州軍,夏侯琢的豫州軍,就會瘋了一樣的拖住我們。”
武親王點了點頭。
張合繼續說道:“解決掉了李兄虎之後,唐匹敵的寧軍必會用最快速度趕到京州,與夏侯琢和謝秀對我們形成合圍,我們沒有糧草,不用太久,被困半個月必敗無疑。”
武親王再問:“然後呢?”
張合張了張嘴,沒敢說。
武親王嘆道:“然後天下就是寧王李叱的了,最遲到三月,大興城糧草耗盡,不得不開門投降,李叱會在三月於大興城稱帝。”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這算是寧王李叱的一道劫,只差幾個月,他就能在大興城裏宣佈我大楚國滅……”
張合跟着嘆了口氣。
他有句話不敢說,就算是大楚這次運氣好,又能殘喘一陣子,可以後呢?
以京州一地,如何能抗拒國滅的命運。
武親王也有一句話不敢說,哪怕是在他忠心耿耿的老部下面前也不敢說。
他想說的是,如果這天下終究不是大楚的,那麼最好是寧王李叱的。
楊玄機稱帝,堅持不了多久,因爲民心已變,沒人再對楊家皇族的人有敬畏。
至於李兄虎……那個草寇若是當了皇帝,比黑武人南下對中原的摧殘還要嚴重的多。
與此同時,冀州。
大軍中,高院長和長眉道人緊張兮兮的看着正在卜卦的老張真人。
見老張真人面色凝重,長眉道人實在忍不住了:“如何?”
老張真人鬆了口氣:“北疆之事,有驚無險,中原應該無憂,而這……大概也是最大的一個坎兒了。”
前邊說有驚無險,後邊說最大的一個坎兒。
所以不管是長眉道人還是高院長,心還是懸了起來。
第一千零八十二章 光棍
“這最大的一個坎兒,到底是多大?”
長眉道人真的是心裏難以平靜,着急的問了一句。
在很早以前,老張真人就說過丟丟兒想要得這江山,還有幾起幾落幾道坎兒。
如今這局勢如此之好的情況下放棄京州,所以長眉道人想着,這就是那幾起幾落的其中之一?
長眉道人看着老張真人,期待着一個讓他安心的答案。
老張真人道:“這種事,哪有定數。”
如此回答把長眉道人搞的心裏更難受了,這種心情,不是當父親的人肯定不能理解,而且還是他這樣的單親父親,那麼不容易的把李叱拉扯大。
“寧王氣運在身,你怕個毛。”
老張真人瞥了長眉道人一眼。
長眉道人真的是不能放心下來,緊張兮兮的又問了一句:“你就不能再算仔細些?你可是道人啊。”
老張真人道:“你不是道人?你自己難道不能算?”
長眉道人:“我那都是假的啊。”
老張真人:“你當我的是真的?”
高院長看着他倆,一臉的茫然。
老張真人嘆道:“你爲何如此緊張?”
長眉道人:“他和寧兒還沒成親呢!”
老張真人想了想這句話裏更深層次的意義,這絕不是一句笑談,而是千秋萬世的大事。
寧王纔是救天下的人,寧王現在還沒有後人呢,萬一寧王出了個什麼意外的話,天下不就是沒人救了嗎。
所以如果寧王有後人的話,那豈不就是萬世太平了嗎。
這麼一想,覺得長眉道人頓時高大了起來。
正想着呢,長眉道人嘆息道:“還是個小夥子呢,啥也不知道,多可憐。”
他用這句話來正告老張真人,你別想那麼多,你以爲我在第九層,其實我就在第一層。
在長眉道人看來,救不救天下其實都不重要,哪怕現在就失去寧王的地位,甚至失去幾州的疆域,都不是什麼接受不了的事。
頭等大事是傻丟丟兒得和寧兒成親,倆孩子不能耽誤了,倆孩子生孩子也不能耽誤了。
老張真人想到這噗嗤一聲就笑了,見他還能笑的出來,長眉道人反而心安了些。
“不過是打打黑武人,沒什麼大不了的,又不是沒打過。”
高院長做了總結陳詞:“人這一生哪有不遇到坎兒的,誰命運裏還沒有起伏,不過是暫時不能當皇帝,又不是以後不能當皇帝,我們要把心胸方開闊一些,不要凡事都看不好的一面。”
老張真人道:“這話說的很大氣,但我看就你心裏那坎兒最不好過去,你心眼小。”
高院長:“你放屁,你說誰心眼小!”
老張真人:“你啊。”
高院長看向長眉道人:“你說句公道話!”
長眉道人:“你讓我說句公道話……這不是有病亂投醫嗎,你心眼本來就不大。”
高院長:“我看寧兒和丟兒的婚事,還是再做商議吧。”
長眉道人一把拉住高院長:“大,你特別大,要多大有多大,有一百個我那麼大,你是高一千七。”
高院長嗯了一聲:“公道。”
馬車裏,仨老頭在這嘰嘰喳喳的說話,馬車外邊,大軍還在加急趕路。
他們的目標是龍頭關,李叱之前就說過,這次要先打的不是北疆的黑武人,而是那些桑人和渤海人。
只是在半路上,他們還不知道渤海人已經被打的幾乎全軍覆沒,狼狽逃回去的人也就是十分之一。
就連那位黑武帝國派去督戰的親王,都在亂戰中被射中了一箭,好在是命大沒有中要害。
桑人只跑了不到萬人的隊伍,哪裏還敢再四處作亂,已經乘坐海船回渤海國那邊去了。
所以這一戰,又回到了起點。
終於,他們到了龍頭關,可是寧軍的主力已經奔赴兗州,徐績和沈珊瑚的大軍,皆趕往東北邊疆和沿海一縣佈防。
在龍頭關,李叱聽說了料城那邊的事,這讓李叱都好奇起來,一個新兵,能有如此的能力和表現,應該見一見纔對。
聽聞沈珊瑚直接把那斥候提拔爲四品將軍,這是從沒有過先例的事,可李叱卻覺得沒有絲毫不妥。
這樣的戰功,給正四品將軍一點都不過分,甚至還可以給的更多些。
那不只是表面上守住了料城這一地而已,那是阻止了敵人攻入冀州,從背後打穿龍頭關的佈局,挽救的是一座城嗎?挽救的是整個北境。
一旦桑人的計劃成功,龍頭關被人從背後攻破,兗州會丟,冀州也會丟。
桑人會迎接黑武百萬大軍入關,黑武人的戰力,是渤海人和桑人可比的嗎。
“料城位置依然重要,桑人雖然損兵折將,已經再無一戰之力,但他們有海船。”
李叱看向手下人說道:“他們沒有能力再回桑國招募來更多軍隊,但他們可以把渤海人的隊伍一船一船的運過來,從現在得到的情報推算,桑人的船隊一次能運送兵力十萬左右,此時大概已經返回渤海國內,下一次再來,運來的就是渤海兵。”
高希寧嗯了一聲,雖然她不懂多少軍務事,可她也知道敵人有海船就佔盡先機。
運送着十萬大軍的船隊,可以在任何可以登陸的地方登陸,也就是說,敵人可以在寧軍的背後突然出現。
就算此時沿海佈防嚴密,可那麼長的海岸線,想要徹底防住根本不可能。
“他們一定會回來。”
高希寧道:“按照正常人的想法,桑人在料城幾乎全軍覆沒,一定不敢再來,可我猜着,桑人也是這麼想的。”
李叱點頭道:“不是沒有可能,所以還要往料城那邊增兵過去。”
他看向尉遲光明:“我分給你兩萬人馬前往料城,要負責料城那一線的海岸,兩萬人不多,你盡力而爲。”
尉遲光明俯身道:“主公放心,臣到了之後,會以唐將軍爲主將,他更熟悉環境和戰局。”
李叱對他笑了笑:“你們可商量着辦,回頭你熟悉了那邊之後,我還要把唐青原調過來看看,這樣一個出彩的年輕人到底是什麼樣子。”
安排好了分兵之事,李叱在半路上就派人給夏侯琢送信,讓夏侯琢帶着他的隊伍直接去北疆,如果都去東疆的話,兵力都集中在東北,萬一黑武人攻破北疆,李叱他們都會被堵死在這回不去。
在龍頭關休整了一天之後,隊伍再次出發。
馬車上,李叱把地圖展開,根據已知的情報,把作戰過的地方用炭筆都標註出來。
高希寧坐在那看着他,眼睛裏亮晶晶的,心裏想着,專心致志做事的男人可真帥。
“咱們去這。”
李叱用炭筆在地圖一個位置上點了點。
高希寧俯身看過去,地圖上那個地方叫孟原固,覺得很熟悉,忽然就想起來那地方打過仗。
“孟原固往南走三百里就是海岸,往東北方向走幾百裏就是邊關,我們駐紮在孟原固,可以隨時策應支援。”
李叱把炭筆放下來,看向高希寧:“到了那邊天寒地凍,你要穿厚實一些。”
高希寧把腿伸了伸:“這麼長,這麼直,這麼漂亮的腿,卻受困於一條如此厚實的棉褲,線褲,絨褲,秋褲,而你還想讓我再多穿點。”
李叱哈哈大笑,把他的腿也伸出來:“比你差哪兒了,不就是差了一條線褲一條絨褲一條秋褲嗎。”
高希寧:“莫非是你光腿穿的大棉褲?”
李叱:“當然。”
高希寧:“我不信,我驗驗。”
李叱嚇得往後一躲:“驗驗?你不就是想耍流氓嗎。”
高希寧嘆道:“這本該你耍的流氓你不耍,那就只能是我來耍,你還好意思拒絕?”
李叱:“請你自重些,這條褲子是一條普通的棉褲嗎?那是一座雄關,別想攻破。”
高希寧:“你打一輩子光棍吧你!”
李叱笑的嘴都快崴了。
“前一陣,那仨老頭好像商量什麼事來着。”
高希寧湊到李叱身邊:“你有沒有覺得他們哪裏不對勁?”
李叱搖頭,他這一段時間以來都忙於軍務,確實沒有察覺到那仨老頭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高希寧道:“賊兮兮的,我總覺得他們在密謀什麼。”
李叱道:“能密謀什麼,密謀你下藥他們就給我塞解藥唄……”
高希寧:“你怎麼知道我有藥!”
李叱:“你還真有!”
高希寧連忙道:“不是我的,不是我主動要的,而是夏侯玉立硬塞給我的,說是以備不時之需。”
“噫……”
李叱:“帶着迷藥,以備不時之需……怪不得她大哥夏侯小琢琢前陣子在豫州的時候,一心想給我打一條鐵褲衩。”
高希寧噗嗤一聲就笑了。
她用一種恨其不爭的語氣說道:“鐵褲衩沒有在你的身上,鐵褲衩在你的心裏,什麼時候你解開了心裏的鐵褲衩,你也就能解開你襠部的心門了。”
李叱:“襠部那是心門嗎?”
高希寧:“我呸,這種破流氓你倒是會耍。”
她問:“你好奇不好奇,那仨老頭商量什麼來着?”
李叱道:“你既然問我,就說明你也不知道,你少來誆我。”
高希寧嘿嘿笑了笑:“巧了,我就知道。”
李叱問:“是什麼?”
高希寧賊兮兮的靠近:“那仨老頭說,擔心這次的仗會打很久,擔心你稱帝受阻,所以想着,要不然就讓咱倆先成親,最好是馬上就有後,讓我給你懷個孩子。”
李叱:“你怎麼知道的?”
高希寧哈哈大笑:“因爲那仨老頭找我商量來着。”
李叱的眼睛驟然睜大,那兩隻眼睛裏散發着刺眼的正道的光,像是兩顆雞蛋那麼大的流星。
他急切地問道:“你是怎麼答覆那仨老頭的?”
高希寧一拍胸脯:“我能順了他們?他們不想讓咱倆睡,咱倆就不能睡,他們想讓咱倆睡,咱倆就得睡?哪有這般道理,我給嚴詞拒絕了。”
李叱一條大拇指:“你還別說,你說媒說不成不是沒道理,你打光棍也不是沒道理,你還說我呢……你也打一輩子光棍吧你!”
高希寧:“……”
第一千零八十三章 你走吧
大興城,世元宮,東書房。
皇帝楊競看到武親王邁步走進來的那一刻,連忙起身去迎接,臉上已經堆起來無比親和的笑容。
他眼神裏的光彩,已經許久都沒有出現過了,看到了武親王他就像是看到了父親一樣,有一種很踏實的感覺。
“王叔大勝歸來,這一行路途遙遠,辛苦王叔了。”
皇帝那笑容可不是裝出來的,而是真的開心,如今京州危局已解,都城得救,無論如何都值得開心。
“都是因陛下聖明。”
武親王俯身要拜,皇帝連忙把他扶了起來。
兩個人進了東書房後隨意聊了幾句,話題就轉到了戰局上,武親王把經過詳細說明,皇帝聽着聽着心裏就開始有些隱隱約約的不快。
武親王似乎很得意於阻止了楊玄機北進搶奪豫州,可是皇帝卻不滿意,非常不滿意。
在皇帝看來,楊玄機去搶奪豫州,就讓他去好了,和必要去阻止呢?
李叱一邊要分兵抵抗黑武人,一邊要和楊玄機交手,得漁翁之利的還不是大楚朝廷?
而且這樣一來,楊玄機必會揹負罵名,到時候再想稱帝談何容易?
寧王李叱在抵抗黑武入侵,楊玄機卻跑去豫州抄了人家後路,這和賣國之賊有何區別?
就算說他是與黑武人勾結的內賊也不爲過,以後這名聲就會烙刻在他身上,洗都洗不掉。
而此時,朝廷大軍就可以打着馳援李叱的旗號北上,趁着寧王李叱和楊玄機兩敗俱傷之際,一舉收復北境。
所以武親王的這種成就感,皇帝不能理解,也無法感同身受。
但皇帝卻什麼都沒有說,因爲他知道武親王此舉應該也屬無奈,因爲大軍已經糧草耗盡。
所以皇帝心中的不快,全都被他用力壓了下來。
他在某個瞬間甚至想到了,叛賊的軍隊可以去和老百姓們徵收糧食,朝廷的軍隊怎麼就不能了?
當然,這個徵收只是說起來好聽一些罷了,說白了就是去搶奪。
“王叔辛苦,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朕今夜要設宴爲王叔接風洗塵,到時候朕會派車去接王叔入宮。”
武親王大概也感覺出來皇帝的態度稍稍有了些變化,倒也沒有多說什麼,起身告辭。
出了門之後武親王纔想起來有件事忘記說了……漁門關那邊,楊振焯率軍駐守,那些年輕人心浮氣躁又自命不凡,萬一覺得可以趁此機會能出兵荊州,十之七八會戰敗。
一旦失利的話,漁門關門戶大開,京州依然面臨威脅,武親王這辛辛苦苦打出來的局面就會被徹底破壞。
可是想到剛纔皇帝那態度上的細微變化,武親王又不想再回去。
若是放在以前,武親王肯定會馬上回到東書房裏,請皇帝當着他的面給漁門關裏那些楊家的年輕人下旨,不許他們輕易出兵。
可是現在,武親王只覺得累了,太累了,回家去泡個熱水澡然後好好的睡上一覺纔好。
想一想,那就是這世間最舒服的事,所以他直接上了馬車,吩咐車伕回家去。
從沒有想現在這樣過,急於回家泡個澡,喫口熱乎飯,然後狠狠的睡一覺,什麼都不去想的那種。
武親王走了之後,皇帝坐在東書房裏發呆了好一會兒,看似發呆,實則是在心中不斷揣測武親王到底是什麼意思。
如果僅僅是爲了穩妥起見,那自然也說不出什麼。
可如今朝廷裏已經有許多風言風語,說武親王和寧王李叱,早已暗中勾結。
還有人說,上次武親王偷偷去豫州的時候,說是爲了打探寧軍情報,實則是爲了在豫州和寧王私會。
更有甚者,已經列舉出了武親王勾結寧王的幾大證據,去豫州就是其中之一。
而戰局上的事,武親王和唐匹敵像是在互相配合,也是這幾大證據之一。
這些風言風語,皇帝本來都沒有在意,可因爲武親王提到他阻止楊玄機進攻豫州時候,臉上的得意和滿足,皇帝心裏就開始長草。
人心是很奇怪的東西,想要對誰形成堅定不移的信任,需要極爲長期的過程,而且這種堅定不移還很脆弱,往往連風言風語都敵不過。
而若是要對誰形成懷疑,一旦有了些許苗頭,很快就會瘋長。
好在皇帝楊競也知道,如今這大楚江山還要仰仗武親王,所以他也只能是自己心裏不舒服,不敢說出口。
內侍總管甄小刀實在太瞭解皇帝,他看到皇帝發呆就猜到了是因爲什麼。
所以甄小刀心裏一陣陣的害怕,那種深入骨髓的害怕。
如果陛下連武親王都開始懷疑了,那麼這大楚江山,還有哪一個能被陛下信任?
他想勸,不敢,只能裝作視而不見。
武親王回到王府裏後,武王妃已經準備好了一切,親自服侍武親王沐浴更衣,又親自把飯菜端到武親王面前。
武親王笑了笑:“你何必自己辛苦,讓下邊的人來做。”
武王妃搖頭:“得我親手做,看着你喫,我才踏實。”
武親王一邊喫一邊問:“庭兒呢?”
武王妃道:“我安排他離開大興城出去歷練,對外人說是爲你籌措軍糧,大概再有一陣子就能到落花島,那邊咱們家的莊園少有人知,讓他現在那邊住下,待以後局勢明朗一些再做安排。”
武親王想了想,這樣安排倒也穩妥。
他上次離開大興城的時候,暗示妻子先把孩子送走,最好是送去豫州那邊投靠曹獵。
以曹獵的性情,必會加以保護,但妻子顯然有更多擔心。
落花島在京州和豫州之間,赤河的一條分支經過,在那邊形成湖泊,名爲半月湖。
落花島就在半月湖上,莊園修建好了已有六七年,本來就是武王妃準備的後路。
她這些年來,一直擔心大楚崩塌,武親王作爲大楚的頂樑柱,不管是誰得江山,大概都不會對武親王有什麼善念。
所以她準備着,一旦局面控制不住,就力勸武親王去落花島隱居暫避。
那地方人跡罕至,除了武王妃的親信之外沒人知曉,藏身於此避世,憑着武王妃這麼多年來的積累,就算是在落花島隱居幾十年都不用擔心什麼。
“你回頭給獵兒也多寫幾封信,你是他姑母,他在這世上最親近的人,多走動也是情理之中。”
武親王看似無意的交代了一句。
武王妃當然明白他的意思,可越是明白,心裏越是害怕。
放在以前,武親王如何能說出這種話來,曹獵已是寧王李叱的人,和曹獵多有來往那是謀逆之罪,武親王這些話交代的,就有些像是在爲可能會發生的最不好的事做安排。
所以,武王妃忍不住了,她本想着等到局勢惡化的時候再勸,此時卻脫口而出。
“要不然,咱們也去落花島?”
她試着問了一句。
武親王怔了怔,對妻子問出這句話似乎有些意外。
王妃是這世上最瞭解他的人,而他當然也是這世上最瞭解王妃的人。
他知道,妻子是在害怕,妻子如此強大的人,已經壓抑不住心中的害怕。
所以他看向妻子的眼神裏,多了幾分心疼。
“你知道……誰都能走,唯獨我不能,先皇把打皇鞭交給我的時候,就註定了……”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武王妃已經有些激動起來:“你做的已經足夠多了,你不欠任何人的,也不欠大楚的,都是別人欠你的。”
武親王搖頭:“我心甘情願做的事,怎麼能說是別人欠我的……此事,以後再議吧。”
武王妃重重的嘆了口氣,然後起身:“我去給你泡茶。”
武親王:“你去吧。”
武王妃:“嗯,我還存着些你最愛喝的巖茶,我去給你泡上。”
武親王:“我的意思是,你去吧,不用等我。”
武王妃的腳步猛的停住,她回頭看向丈夫,眼神裏的害怕越發強烈起來。
片刻後,她搖了搖頭,努力的讓自己擠出幾分笑意:“我喜歡大興城裏的繁華。”
武親王張了張嘴,還想再勸說幾句,妻子已經示意他不要再說什麼了。
這一刻,武親王心中有了無限內疚。
片刻後,武親王說道:“咱們一家,把我自己獻給這個大楚江山就夠了,你們……”
武王妃:“而我是你的。”
兩人久久無言。
兗州,孟原固。
餘九齡看着這茫茫雪原,站在那發了好一會兒呆。
小張真人看到他這個樣子,走到餘九齡身邊,順着餘九齡的視線往前邊看,想看看餘九齡在看什麼。
然後注意到在遠處有幾根冰柱,他心說這玩意有什麼新奇的,在兗州還是這個季節,別說冰柱了,就算是冰山冰湖都不稀奇。
餘九齡問:“那是人撒尿的時候,一邊尿一邊凍上的嗎?”
小張真人想象了一下一邊撒尿一邊凍住的那個場景,覺得某處立刻就寒冷了一下。
“別瞎說,尿是熱的,怎麼可能一邊尿一邊凍住了。”
小張真人的話說完,餘九齡就低頭看了看小張真人的腳:“你腳下硌得慌不?”
小張真人挪開腳,下邊踩着一塊奇形怪狀的石頭,他一腳踢開。
餘九齡道:“你踩着的是屎,不是石頭……那玩意剛出來的時候就不熱乎了?”
小張真人:“你他媽的好惡心。”
餘九齡:“你踩了,我都不嫌你噁心。”
小張真人心說怪不得看起來那形狀有些奇怪……可外面包了一層雪,誰能看得出來。
他長嘆一聲:“我沒來兗州之前,從沒有想到過有一天,我會一腳踢開一坨屎,而且現在……我的腳趾頭崩的還挺疼。”
餘九齡:“對不起。”
小張真人:“你他媽什麼意思?”
餘九齡:“我沒來兗州之前,也從沒有想到過,你會一腳踢飛我拉的屎,還把你腳趾頭崩了。”
兩個人正在這般無聊的扯淡,就看到遠處有幾匹戰馬朝着大營這邊飛馳而來。
看那幾個人身上的雪,就知道已經趕路很遠了。
“軍報!”
飛騎而來的人一邊縱馬一邊高呼:“緊急軍報!”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朝着那報信的人就迎接過去。
或許是跑的時間太久了,最前邊那騎士才把戰馬勒住,人就馬背上摔了下去。
第一千零八十四章 備戰
軍報從東北邊疆傳來,邊關出了意外,一種誰也不可能有所預料的意外。
李叱聽完消息之後,心情就變得格外沉重。
兗州的邊關修建在一條峽谷之中,峽谷兩側懸崖峭壁難以攀爬,所以這座雄關,歷來都是阻擋渤海人的堅固堡壘。
可是就在半個月之前,或許是因爲已經連續很多天都在下雪,山關一側的峭壁竟然崩塌。
難以確定到底是不是雪壓的,還是因爲什麼別的緣故,山崩之後巨石落下,緊跟着就是雪崩。
這裏常年積雪覆蓋,雪一年一年的積壓,可能是造成山崩的緣故。
亂石飛落,大雪覆蓋,峽谷裏的渤海軍損失慘重,至少有上萬人被雪崩掩埋送命。
而掉落的一塊巨石,將山關砸的坍塌,雪崩又將山關埋起來了一樣。
雖然雪崩的主要地點位於渤海人那邊,所以山關內的守軍損失遠遠小於渤海人。
但山關城牆坍塌後,大雪又壓下來,就形成了一條可以直接衝上城牆的坡道。
渤海人竟然連搶救同袍都沒有去做,雪崩之後不久就發動了進攻,這種心狠也令人震撼。
在渤海王石在勳親自督戰之下,發了瘋的渤海人已經攻破邊關,殺進兗州。
石在勳宣稱,這是中原將滅的天兆,是神靈在庇佑渤海國的大軍。
渤海人對此深信不疑,所以一下子士氣就起來了。
先趕到邊關的是冀州節度使徐績,帶去了足夠多的兵力,可是山關一破,寧軍這邊峽谷更爲狹窄一些,兵力就無法展開。
這就導致渤海人不計代價的進攻取得了效果,他們硬生生靠着堆積人命把寧軍擠出峽谷。
沈珊瑚在沿海一線巡查佈防,得到消息後已經率軍趕了過去,此時應該還沒到。
山關一破,那些餓狼一樣的渤海人,就會洶湧而來。
在軍隊後邊就是那些快餓死的饑民,他們都覺得中原繁華,到處都是食物。
所以這些人一湧進來,就好像蝗災到來一樣,所過之處,真的可以說是寸草不生。
“傳令下去,大軍整頓軍備,明日一早趕去支援。”
李叱看向餘九齡。
餘九齡連忙轉身跑出去傳令。
與李叱一同率軍回來的澹臺壓境道:“我先帶騎兵過去,能快一些就快一些。”
李叱嗯了一聲,交代澹臺小心一些。
澹臺壓境立刻出門,雖然騎兵數量不是很多,可此時趕過去的隊伍,哪怕只到了幾千人,就有可能在改變戰局的助力。
“這次有些不大好應付。”
李叱看向高希寧,很認真地說道:“你和廷尉軍留在孟原固,三位老人家也不能隨軍前去。”
高希寧道:“我跟你去,我留下隊伍保護他們。”
李叱搖頭:“以往兗州的邊關也有被攻破的時候,但歷次都能再殺回去,這次不一樣,因爲邊關城牆坍塌,積雪形成坡道,渤海人的援兵能一直往這邊輸送,咱們再想把渤海人壓回去的話很難。”
他在高希寧的肩膀輕輕拍了拍:“等我消息,如果情況不大好,你就帶着廷尉軍先撤回龍頭關。”
高希寧還想再說什麼,李叱道:“要聽話,你們都踏踏實實的,我才能踏踏實實的。”
高希寧只好點了點頭:“那你放心,我會照顧好所有人。”
李叱應了一聲,然後快步出門。
“柳戈。”
李叱一邊走一邊吩咐:“澹臺帶着騎兵先行,你負責後隊輜重。”
柳戈連忙答應了,看起來,寧王是要親自指揮大軍。
與此同時,渤海國。
渤海王石在勳已經知道闊可敵無言量等人已經兵敗返回渤海,他在破城之後立刻就派人回去告訴無言量,儘快運送兵力,在沿海一線登陸接應。
在李叱得到消息之後不久,闊可敵無言量也得到了消息,所以立刻就給桑人下令,船隊再次起航。
這樣的氣候,桑人其實不願意出海,每年這個時候海上都不會太平。
可是純邊斥力解釋了半天海上的危險,可在北方的闊可敵無言量根本聽不懂,也根本不想聽。
內陸的黑武帝國,完全不明白海里會有什麼兇險,他只以爲是純邊斥力被中原人打怕了。
純邊斥力無奈之下,也只好答應,可心中卻忐忑不安。
對大海沒有敬畏,大海就一定會讓人明白沒有敬畏會付出什麼代價。
就正如許多年前,那時候如日中天的蒙帝國橫掃天下,中原,黑武,以及西域,蒙帝國全都收入囊中。
那時候的蒙帝國汗皇聽聞海外有仙島,住着神仙,懂長生不老之術。
於是調派大軍準備征服桑國,可是就因爲對大海完全不瞭解,導致前後兩次派出去的大軍,都在半路遇到了大風浪,兩次幾乎都是全軍覆沒。
自此之後,蒙帝國再也沒有動過征服桑國的念頭。
其實,當初只要蒙古國的統帥,將出徵的日期提前一個月,或者推後一個月,都不會有什麼事。
如果那時候蒙帝國成功征服桑國的話,此時此刻的桑國,應該過的比奴隸還慘。
純邊斥力雖然答應了,但也不敢賭上全部,他以船員需要輪換休息,海船需要輪換保養爲由,說服闊可敵無言量,將艦隊分成兩批,輪換出海。
人就是這樣奇怪,他對闊可敵無言量說大海有兇險,無言量並不信他。
他說船需要修護保養,無言量就信,因爲無言量覺得,船穩固不穩固,比什麼都重要。
幾天後,桑人水師的一半戰船,滿載着五萬渤海人軍隊,朝着兗州海岸那邊開過去。
莽原山。
山下是寧軍的大營,他們在這堵住了渤海人的隊伍,雙方已經連續激戰了有二十幾天時間。
寧軍兵力只有渤海人的五分之一,但是藉助地勢,再加上裝備和戰力上的巨大優勢,渤海人想再進一步也難。
所以石在勳纔會那麼盼着桑人的水師起到作用,繞過寧軍防線,在兗州登陸,然後內外夾擊將寧軍擊敗。
這就是有海船的優勢,既然有,那就要把這優勢徹底發揮出來纔行。
正在和沈珊瑚,還有澹臺壓境他們三人站在高坡上觀察敵情,徐績回頭看了一眼,見身後方向,又來了一支打着烈紅色戰旗的隊伍,心裏又能鬆口氣。
援兵正在不斷的趕來,這就是能讓他也能讓每一名在前線拼殺的士兵,心裏踏實的原因。
楚時期,邊軍多是孤軍奮戰的局面,已經一去不返了。
等那支隊伍進了大營他才知道,竟然是寧王到了,衆人連忙下山去迎接。
還沒到山下,卻見寧王已經帶着人上山來了。
這戰場的一側就是莽原山,好在是有這一座山在,寧軍佔據着高處,可以壓制渤海人的攻勢。
李叱擺手示意他們不要行禮,指了指上邊,衆人隨即又跟着折返回去。
“我們已經在修建木寨,還沒有完工,天寒地凍,打樁實在艱難,所以木牆修建的速度並不快。”
徐績跟在李叱身後一邊走一邊彙報。
李叱腳步一停,回頭看了徐績一眼:“派人去收集乾草,以乾草堆積成牆,用水潑。”
徐績聽到這話後愣了一下,心說這麼簡單的法子,自己竟然疏忽了。
莽原山這邊的氣候,很快就能凍上一堵圍牆出來,比搭建木牆要快得多。
“說咱們的損失傷亡。”
李叱繼續往山上走。
徐績道:“原本邊關守軍有一萬兩千人,都是當初白山軍的老兵,後被沈將軍收服後留守於此,這次渤海人攻勢太猛,咱們的邊軍損失不小,再加上雪崩,一萬兩千人,現在餘下的只有四千人不到,可是他們擊殺的渤海人,至少有三四萬。”
李叱道:“把邊軍兄弟換下去休息。”
徐績道:“已經換下去了,讓他們在後營負責輜重保護。”
李叱點了點頭:“說敵情。”
徐績道:“渤海王石在勳親自率軍,正面的兵力,大概已經超過了七十萬,雖然他們損失數萬人,可後續的人馬源源不斷上來,一時堵不上峽谷,他們的人就還會一直往這邊增援。”
說到這,徐績有些擔心地說道:“我們現在兵力上倒是沒有那麼大的劣勢,但武器裝備消耗的速度很快,尤其是弓箭和標槍,渤海人衝鋒兇猛,不怕死一樣。”
“而且他們那邊,兵器都是稀缺品,連人手一把長刀都沒有,所以每次進攻之後,他們都會把屍體盡力拖拽回去,來獲取我們的箭和標槍。”
李叱皺眉沉思了一會兒,側頭看了看四周。
這茫茫一片的銀白,看的時間久了,然的眼睛都有些不適應。
“他們的皮甲多不多?”
李叱問。
徐績搖頭:“哪有什麼皮甲,大部分士兵身上的棉衣都不厚實,但渤海那邊氣候向來如此,他們比我們適應。”
李叱轉身下山:“跟我去試試,能不能借這天地之力給咱們補充兵器。”
他到了山下:“去燒一鍋水。”
徐績連忙吩咐人去做。
李叱讓人找來一根木頭放在旁邊備着,然後用他的鳴鴻刃在地上挖出來個尖銳的三角形的坑,然後再挖出來一條長槽。
將木棍放在長槽裏,水燒開了之後等到放涼,李叱往挖出來的坑中澆水。
根本就沒用等多久,那澆下去的水就凍成了結實的冰,可見這邊的氣候有多嚴寒。
李叱將木棍拿起來,木棍被凍住,頂端也出現了一個冰錐。
他轉身將這冰槍擲了出去,砰地一聲,冰槍戳在一棵大樹上,冰碎裂,樹上也留下了一個坑。
“當標槍勉強能用。”
李叱吩咐道:“合適的木材不好找,就直接凍冰錐出來,有的是雪,把雪化了凍成冰槍,損耗再多也不用心疼,能用就行。”
“是!”
徐績立刻應了一聲,眼睛發亮。
第一千零八十五章 有那麼點意思
渤海人進攻其實沒有什麼章法套路可言,就是漫山遍野的往前衝,嗷嗷的叫喚着,像是一羣飢不擇食的餓狼。
可是這羣餓狼面對的不是一羣毫無反抗之力的羊,是一羣比狼還要兇悍的虎。
衝鋒上來的渤海人,除了不怕死之外,也沒什麼能值得宣揚的東西了。
面對着寧軍那麼強悍的武器裝備,渤海人的不要命,又顯得那麼廉價。
遠近武器配合之下的防禦戰,寧軍在兵力充足裝備精良的情況下,展現出來的戰力,也可以稱之爲屠殺。
在峽谷裏,寧軍防守這一端更爲狹窄,所以兵力施展不開,退守只是不得已而爲之。
此時在這樣的開闊地上,且佔據高地優勢,渤海人再想憑藉兵力優勢把寧軍往後擠壓,沒有任何可能。
從李叱到了東北邊疆之後,接連數天,渤海人的攻勢看似兇猛,卻難以存進。
在寧軍開始使用冰錐之後,也給渤海人提了醒,他們也開始融化積雪冷凍冰錐。
可是他們也不想想,雙方的裝備差距有多大。
首先寧軍是防守,面前有凍的很結實的冰牆,其次寧軍有大量的盾牌,就算是沒有這些,寧軍還有厚實的皮甲。
用冰錐可以把樹戳出來一個坑,但想用冰錐把厚實的皮甲戳透就難了。
渤海人不一樣,他們身的衣服都不算有多厚,力度大的冰錐可以把他們扎一個透心涼。
所以這種戰場就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磨盤,寧軍是推動磨盤的人,而渤海人是被掃進磨盤下邊的豆子。
渤海王石在勳現在也有些騎虎難下,繼續打,每天渤海人的損失都是一筆龐大的數字,就算他不擔心兵力,可其他方面讓他難以安心。
因爲此時要面對的可不只是戰場上的損失,還因爲他們缺少糧草。
這次進攻,石在勳制定的戰術就是以戰養戰,用搶奪來的物資維持軍隊的生計。
現在被堵在這,他們兵力龐大,援兵還在不斷趕來,但糧草卻沒有多少。
渤海人動用舉國之力,也只是想拼下來中原一個兗州,現在看來,這種賭命一樣的拼都可能沒有任何意義。
唯一的期盼,就是桑人的那支水師,將援兵從寧軍背後投放,形成兩面夾擊的局面。
山坡上,李叱舉着千里眼觀察戰局,這樣的打法,渤海人應該也堅持不了多久。
可是如果不想辦法阻止渤海人的援兵,寧軍想要取勝也很艱難。
李叱把千里眼放下來,指了指山谷那邊:“我們暫時奪不回山谷,但要是有辦法把山谷給堵了,渤海人在這邊就成了孤軍。”
“堵?”
澹臺壓境沉思片刻後說道:“我去尋一些當地的百姓問問,是不是有什麼小路可以上山。”
李叱點頭:“打聽一下,如果可以的話,上次雪崩之後,山坡上的雪還沒有穩定,如果能再讓雪崩一次,說不定能把峽谷徹底堵上。”
澹臺壓境領命,帶着人去尋本地的百姓。
激戰了能有三四個時辰之後,渤海人數次衝鋒到寧軍陣地前沿,可還是被壓了回去。
不得已,渤海人鳴金收兵,他們也暫時想不到什麼辦法,能攻破寧軍如此強悍的防守。
澹臺壓境帶着他的親兵營分散出去,沒多久尋來了一些避戰的百姓。
他問一位老獵人有沒有小路可以上山去,老獵人搖頭道:“本來還有,可是山崩之後,小路也被雪埋了。”
沒了熟悉的參照,這樣經驗豐富的老獵人都不敢上去。
“這樣,你帶我們的人上去看看,能走多遠走多遠,實在上不去我們再回來,人多可以互相照應,在路上留下記號也不會迷路。”
老獵人想了想,有這麼多人在,倒也不用太害怕。
若是孤身一人進入那樣的深山老林,就算是給他一輩子花不完的金銀財寶他都不幹。
就這樣,老獵人帶上了自己幾個子侄輩的年輕人,帶上幾條獵犬,引領着澹臺壓境和一千二百名士兵從一側上山。
這林子裏的雪看起來都一樣,可是危機重重,你不知道什麼地方的雪其實是一層雪殼子,踩破了之後滑進去,找都找不到人。
好在是人多,帶着足夠的乾糧和水,每個人心裏也都沒有太多擔心。
路上都留下了記號,大不了再原路返回就是了。
可是誰也沒有想到,進山的第二天,風雪來了。
兗州這邊的風雪之大超乎想象,生活在江南的人若不能親眼所見的話,就算是你仔細的告訴他,他腦海裏也想象不出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景象。
狂風暴雪,陰雲密佈,進山的隊伍失去了聯絡。
李叱分派很多支隊伍去尋,可是這麼大的風雪,澹臺壓境他們留下的記號已經看不到了。
他們進山之後的第六天,老獵人已經徹底絕望,他根本就分辨不出來此地是什麼地方。
六天了,他們連太陽都沒有見過,天空陰沉的像是夜幕,根本無法分辨方向。
在這樣的情況下,連經驗都失去了作用。
“要不分頭去找路吧。”
一名年輕的獵手說道。
澹臺壓境搖頭:“人分散出去,活下來的機會更小,現在都在一起,就算是遇到什麼山裏的兇獸也不用怕,分散出去後,一旦失去聯繫,可能再也回不來。”
他吩咐手下人,協助老獵殺爬上高處的大樹,往四下裏觀看,隱隱約約的似乎能看到山谷的方向。
“先找到山谷,只要看到山谷就能分辨出方向。”
澹臺壓境下令:“往那邊走,如果是山谷的話就,咱們順着山谷就能回去,如果走反了,走上幾天我們也就能確定是走錯了路。”
老獵人覺得也只能如此,帶着那些年輕獵手在前邊探路。
就這樣,明明在高樹上隱約看到了山谷在那個方向,可走了兩天之後,還是沒有看到峽谷所在。
這一下,隊伍裏絕大部分人都已經慌了。
他們沒有人害怕戰爭,沒有人害怕與敵人廝殺,可是在這樣根本就辨別不了方向的深山老林裏被困死,比上戰場帶給人的恐懼要大的多。
年輕的獵手再次爬上大樹觀察,可是這山林裏的林子看起來都差不多,筆直高聳,一眼看過去完全沒有差異。
“好像就是在那邊。”
獵手從樹上下來,指了指他們正在前進的方向:“可能之前是走的太遠了,所以距離峽谷不是兩三天就能走回去的,要不然再走上兩天試試?”
老獵殺也沒了主意,只好看向澹臺壓境。
澹臺壓境點了點頭:“那就再走兩天吧,如果兩天還沒有看到峽谷,我們就只能再往回走。”
就這樣,他們又探索着往前走了兩天,其實還是沒有看到峽谷的位置,但好在是天終於晴了。
早上醒來,澹臺壓境捧着雪搓了搓臉,他這樣生活精緻的人,這幾天也算是把最粗糙的生活全都體驗了一遍。
“前邊就是林子邊緣!”
幾名斥候跑回來,臉色興奮。
澹臺壓境也興奮起來,這幾個字,帶給人的希望之大,超乎想象。
衆人跟着那幾名斥候往前跑,走上大概二里多遠就到了林子邊緣,昨天如果他們再多走一回兒的話,昨天就能看到了,可是昨天還陰雲密佈的,天黑的很早,不敢再走。
到了邊緣處,澹臺壓境抬起手示意蹲下來,他悄悄靠近後往外看了看。
這裏不是峽谷,下山的地方是一片山坡,隱隱約約的看到遠處有個村子。
“我們是繞了一圈,回來了,但是不知道這距離咱們營地有多遠。”
澹臺壓境回頭吩咐道:“喬浪,你帶着兩個十人隊,和老劉他們進村子打聽一下。”
喬浪是澹臺壓境的親兵校尉之一,應了一聲,帶上老獵手順着山坡滑了下去。
澹臺壓境帶着隊伍在林子邊緣處休息,大概等了能有半個多時辰後,就看到幾個斥候氣喘吁吁的跑了回來。
“大將軍。”
跑在前邊的斥候臉色明顯有些不對勁。
“怎麼了?”
澹臺壓境連忙問了一句。
那斥候喘着粗氣說道:“我們確實是走出來了,可是……這邊,這邊是渤海國。”
“嗯?!”
澹臺壓境的眼睛驟然睜大。
他們在深山老林裏走了十來天,就這樣誤打誤撞的到了渤海人的地盤上?
斥候道:“那村子裏一共也沒多少人了,都是老弱婦孺,好在老劉他們也會渤海人的話,打聽了一下,說是青壯都被抓去當兵了。”
“那些村民根本不知道我們是誰,還以爲我們又是來抓壯丁的兵,一個勁兒的磕頭求饒,說村子裏實在沒有人了。”
澹臺壓境眼神閃爍了一下,一招手:“咱們進村去看看。”
等進了村子之後又自信詢問了好幾個村民,確定這裏是渤海國平原道的一個村子,渤海國一共分爲平原道,漢水道,未央道三個大區域,相當於中原的大州。
渤海國的都城平原城就在距離這裏大概只有三百多里的地方,這裏已經可以算作渤海國的腹地了。
渤海國的地域狹窄,南北長東西短,平原道在渤海國最北邊,然後是未央道和漢水道。
平原道的東西總寬度,也就是六七百里,南北能有七八百里,但是渤海國總的來說,南北長度超過兩千裏。
“有點意思。”
澹臺壓境的眼神已經亮的發光,他思考了片刻,吩咐一聲:“去,問問他們誰去過平原城,給他們一些乾糧,讓他們帶路。”
然後他吩咐手下另一個親兵校尉高寶寶,帶着二百人留在這個村子裏,等待接應。
他活動了一下身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這麼有意思的事讓咱們趕上了,那就乾的更有意思一些,既然暫時找不到回家的路,我們就去他們家裏做做客。”
第二天一早,澹臺壓境就帶着一千人的隊伍,在當地百姓的引領下,朝着平原城出發了。
第一千零八十六章 誰也不要說出去
一說到有三百里的路程,領路的渤海人就累的幾乎走不動了,一直都在嘟嘟囔囔的說,渤海國太大了。
三百里……對於寧軍士兵來說,這三百里能叫遠路麼。
更讓澹臺壓境感覺到有些難以置信的事,這些渤海國百姓,根本不知道外邊的世界是什麼樣子。
他問那嚮導,可知道這次渤海王徵兵是要去攻打何處,那人回答說知道,是去打那些可惡的中原人。
澹臺壓境又問,爲何要去打中原人,你知道嗎。
那嚮導回答說,中原是彈丸之地,卻一直都威脅我大渤海帝國的邊疆,若不滅中原小國,就不能邊疆安穩。
因爲那些可惡的中原人,常年騷擾我們的渤海國,覬覦我們的疆土。
澹臺壓境因爲這句話都懵了,他問那嚮導,你去過中原嗎,見過中原人嗎。
嚮導回答說,沒有去過也沒有見過很多,但是官府的人在歷次徵兵的時候說過。
渤海國官府的人告訴他們的百姓,中原是一個很小很小的國家,但是格外富有。
還說,中原楚國連渤海帝國十分之一都沒有,但卻佔據着最爲富饒的土地。
即便如此,他們還不滿足,還想要搶奪渤海人的土地。
所以官府每次徵兵攻打中原,就是爲了滅掉那個小國,把那片富饒的土地搶過來。
官府的人還告訴他們,中原那片土地很神奇,種一畝糧食,比渤海國這邊十畝的產糧還要高。
只要打下中原,搶到那片土地,渤海國就能變成這個世上最富足的國家。
所有人在聽到那嚮導說出這番話的時候,一開始覺得好笑,後來就笑不出來了,一是覺得這些渤海人有點可憐,二是明白了敵人想要攻佔中原的決心有多大。
這樣一個貧寒困苦的渤海國,都整日想着怎麼霸佔中原,這裏的百姓,每一個都對中原人充滿了仇恨。
這種仇恨並不是因爲中原人欺負了他們,而是覺得,憑什麼你們就比我們富有?
你們的日子過的比我們好,都只是因爲那片土地更肥沃,更神奇。
澹臺壓境心裏突然冒出來一句話……這就是我們的敵人,所以我們爲何要存仁慈之心。
那嚮導還在喋喋不休的說着,說他雖然沒有去過中原,也沒見過多少中原人,但他親眼看到過,有被抓到的中原人,受盡折磨。
官府的人會把抓來的中原人示衆,允許每一個人上去打,不管用什麼樣的手段都行。
爲了培養仇恨,官府甚至還特意會挑選年輕人上去,把抓來的中原人開膛破肚。
其中最勇敢的人,還會得到官府的嘉獎。
他說的得意,而且越說越得意,還說自己年輕時候就開膛過一箇中原女人,叫的可悽慘了,但他一點仁慈之心都沒有。
他說的激動,卻沒有看到,澹臺壓境他們的臉色都已經變了。
不知道他說的是真的,還是故意在他認爲的這支渤海國軍隊面前表現忠誠,但他種下的仇恨,已經根深蒂固。
他們路過了一個小城,眼前出現的城池殘破的令人難以置信,城牆坍塌了一大片卻沒有修繕,那些拿着鞭子身穿渤海國軍服的人,對過往的人隨意打罵。
偵查清楚了情況後,澹臺壓境在夜裏突襲了這座小城,殺死了所有的渤海國士兵,大概有幾百人。
這支隊伍是在此地強行徵收糧草,哪怕百姓們還有一粒米也不能留下。
前方戰事喫緊,需要大量的糧草物資,所以他們就到處去搜刮。
攻破小城之後,得到了一些乾糧補充,然後澹臺壓境讓手下人把這些人渤海人的衣服套在皮甲外邊。
在渤海國官府的宣揚中,中原人大部分又醜又矮,皮膚還很黑,是這世上最醜陋的人。
還說他們樣貌像是猴子一樣令人噁心,總之就是能怎麼醜化中原人就怎麼醜化。
被抓到的那些中原人看起來白淨且高大,他們就說是抓來的中原貴族。
對此,渤海國的百姓們居然深信不疑。
所以澹臺壓境他們最早進的那個村子,渤海人根本就不知道他們是中原人,也根本不可能想到中原人會出現在渤海國。
“我只有一個念頭。”
校尉喬浪臉色有些陰沉地說道:“一把火把這個地方徹徹底底的燒掉,把整個渤海國都夷爲平地。”
澹臺壓境抬起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我們現在沒有能力把這裏夷爲平地,但我們有能力去讓他們家裏起火。”
嚮導已經沒有任何意義,距離平原城還有不到一百五十里,按照那條唯一平坦的路走下去就是平原城。
澹臺壓境下令殺了嚮導,把所有屍體處理掉,繼續向前,然後看到,他的士兵把這座小城的人全都殺了,但澹臺壓境並沒有阻止。
因爲一旦有人跑出去的話,就會泄露他們的行蹤,第一次,澹臺壓境覺得自己心硬如石。
校尉喬浪一臉歉疚的回來說,是他下的命令,請將軍責罰,澹臺壓境只是擺了擺手,告訴他說……這件事,回去之後不許告訴任何人。
走了七八十里後又遇到一座小城,澹臺壓境讓斥候過去,就說是來徵收糧食的隊伍,那些守城的士兵根本就沒有懷疑。
好在這次隊伍裏有幾名兗州的獵手,他們精通渤海人的語言。
一開始他們幾個都還膽戰心驚的,可是習慣了之後,也已經能表現的很自然。
甚至,當那守門的士兵態度稍顯不尊敬的時候,其中一個年輕的獵手還上去給了那士兵一個耳光。
進入小城之後,他們在夜裏突然發動襲擊,只用一個時辰不到的時間,就把這座小城變成了鬼城。
這一次屠殺之後,澹臺壓境的士兵已經全都能套上渤海士兵的軍服,他們帶着旗號,在第二天朝着平原城進發。
到了城門口,澹臺壓境讓那幾個獵手上前交涉,就說他們是從前線返回來的軍隊,奉渤海王的旨意,來皇宮迎接王后和貴妃,還有宗族的那些貴人們。
澹臺壓境讓手下告訴那些渤海人,他們已經在兗州取得了大勝,渤海王已經佔領了兗州,所以要把宗族全都接過去看看中原是什麼樣子。
這冒險的計策,卻沒想到渤海人毫無懷疑。
這計劃漏洞百出,可是渤海人怎麼都沒有想到,中原寧軍會出現在渤海國的都城門口。
沒多久,這消息就傳遍了平原城,幾乎所有的渤海人都湧上街頭,朝着澹臺壓境他們歡呼着。
寧軍士兵都用布蒙着口鼻,看到這些人歡呼雀躍的樣子,每個人心裏都只有噁心。
王后親自召見,那幾名獵手進入皇宮之後,將澹臺壓境虛構出來的渤海軍大捷的事說了一遍。
王后聽說已經搶奪了中原人的宮殿,所以渤海王要接她們過去的時候,明顯也很興奮。
沒多久,後宮的嬪妃全都手忙腳亂的收拾好了東西,看起來她們個個都心急的受不了。
這般荒誕的事,說書講故事的人都不敢這麼講,可就這麼發生了。
兩天後,渤海王族的隊伍浩浩蕩蕩的離開了平原城,在澹臺壓境他們的護衛下朝着前線出發。
走到半路上,澹臺壓境一聲令下,把所有的護衛全都宰了,一個不剩。
然後帶着這支特殊的隊伍原路返回,他們這一路上所過之處,遇到的每一個村鎮都沒有放過。
回到了他們最早到的小村子,澹臺壓境又一聲令下,把村子屠了個乾乾淨淨。
“回去之後,不要說屠村的事。”
澹臺壓境看向手下人:“這些事,就當做祕密,你們每個人都死死的捂在自己心裏吧。”
他讓親兵校尉高寶寶帶着三百人,押送着渤海王族的人進入山林之中,暫時都囚禁起來,等他們迴歸。
然後澹臺壓境帶着九百人,又返回了平原城。
這次,他們速度更快,因爲他們有了馬。
渤海王族出行的隊伍所有的馬,都被澹臺壓境利用上了,他們只用了兩天就回到平原城。
他讓人告訴守衛,說是王后想起來有許多東西被帶上,所以讓他們回來搬運。
就這樣又混進了平原城,一口氣跑到皇宮那邊,進去之後搜刮一翻,一把火將皇宮點了。
已經空虛無兵的平原城,被這不到一千人的隊伍徹底禍禍了一翻。
第一次進城的時候澹臺壓境就特意觀察過,城牆上都沒有多少士兵值守。
城中百姓,多爲老弱,幾乎看不到什麼青壯男人的身影。
由此可見,爲了攻打兗州,渤海王石在勳,幾乎是把平原道能打仗的男人全都徵調了。
不知道其他地方是不是這樣,可即便只是平原道,也足以說明,石在勳帶走了渤海國三分之一的男人。
這也是澹臺壓境爲什麼要殺一個回馬槍的原因,這般空虛的防守,如果不禍害一下,相當於白來了一趟。
反正不一定能活着回去,那就放肆的殺吧。
他們的馬隊在城裏四處放火,衝出城的時候,整個渤海國都城裏,到處都是火光。
又用了兩天的時間,澹臺壓境帶着馬隊回到山林外邊,他們宰殺了所有的馬,儘量多的帶上馬肉,重新進入山林之中。
來的時候,一路都做了記號,雖然不能直接走回到兗州去,可是最起碼可以走到他們迷失了方向的那個位置。
這些日子天氣晴朗,到了地方後就要看運氣了,根據太陽和星辰位置來辨認,運氣好的話就能走出這片深山老林。
他們每個人也都做好了準備,如果走不出去的話,就在這林子裏把渤海國王族的人全都宰了。
就算寧軍的士兵們出不去,最起碼他們不虧。
就這樣一路穿過密林翻山越嶺,走了幾天後到達他們迷失方向的地方。
接下來,真的就是憑運氣,雖然大致方向可以確定,但並不是什麼地方都適合下山。
也許會走到懸崖峭壁的地方沒有前路,也許會迷失在更爲深遠的林子裏。
就這樣又走了大概五六天,還是沒有看到峽谷位置,這時候,連澹臺壓境都有些想要放棄。
他幾乎都忍不住下令,殺光所有渤海人,這樣他們還能節省下來口糧。
雖然,這些日子,他們也沒給那些渤海人喫太多東西,爲了確保渤海人沒有力量反抗,每天只給一頓飯。
又堅持了一天,澹臺壓境親自爬到高處往四下看,依然滿目都是樹頂。
從高處下來,他心情已經有些沉重。
校尉高寶寶看向那些渤海人,抽出了他的橫刀,這一幕,把那些渤海人嚇得全都不知所措。
“什麼人!”
就在這時候,遠處出現了人影,朝着他們喊了一聲。
這一聲中原話,好像天籟之音。
澹臺壓境立刻回應了一聲,沒多久,就看到對面有一隊寧軍踩着雪深一腳淺一腳的跑過來。
這麼多天,寧軍一直都沒有放棄尋找。
第一千零八十七章 僵持
渤海王石在勳,大概是有史以來第一個,在率軍進攻敵人的時候,卻在敵人的陣營裏看到自己一家老小的一國之君。
所以這世上的事啊,從無定數。
石在勳還在期盼着桑人的水師能迂迴到寧軍背後的時候,寧軍迂迴到了他的背後。
而且這個迂迴,那麼徹底,直接迂迴到他家裏去了。
王后,嬪妃,甚至一整個王族宗親,全都被寧軍押到了陣前,排排站好,來吧,展示。
當舉着千里眼的石在勳看到自己那些親眷的時候,眼睛睜大的好像牛蛋一樣。
那一雙牛蛋裏的不可思議,足以證明他此時的心情是一種什麼樣的難以置信。
平原城那邊還沒有消息送過來呢,寧軍已經把這些人擺在他面前了。
李叱站在陣前,看着遠處密密麻麻的渤海人軍隊,他知道在中軍位置的石在勳,此時一定在看着這邊。
“戰場上,用這種抓住敵軍主帥家人的方式來威脅敵人。”
李叱自言自語似地說道:“還真是一條捷徑啊……”
站在他們身邊的人全都笑了。
這可能就是天意,當然也可以說成是天眷。
迷路的澹臺壓境就這樣俘虜了渤海王的全家老小滿族宗親,這仗接下來要怎麼打,就看石在勳怎麼決定了。
李叱指了指對面的陣列,餘九齡隨即催馬向前。
他騎着馬到了距離渤海軍不遠處停下來,朝着那邊喊道:“渤海王,你可願意過來說話?”
石在勳知道此時不能再輸了膽氣,猶豫片刻,帶着護衛到了餘九齡對面。
餘九齡問:“聽得懂中原話嗎?”
石在勳道怒:“有話就說,有屁就放。”
餘九齡道:“屁暫時沒有,你要是實在想聽,我給你硬擠一個,你要是求我,我可以給你硬擠一串。”
石在勳臉色越發難看起來。
餘九齡道:“你怎麼不說話了,那你到底是想聽話還是想聽屁?還是又想聽話又想聽屁?”
石在勳:“你再囉嗦,我就把你殺了。”
餘九齡道:“我一個換你一家幾百口,你猜我怕不怕你殺我,如果你不殺我,我家主公念在仁義之德的份上,自然也不會殺你的家眷,可只要你敢動手,就給了我家主公先殺你宗族一半人的理由。”
石在勳臉色再次變幻了一下。
他知道這句話絕對不是威脅,此時寧王沒有對他的族人動手,是因爲還要擔心激起渤海人的怒意和仇恨。
但只要他殺了面前這個傢伙,寧王李叱就有了殺人的理由。
沉默片刻,石在勳問道:“寧王到底想讓你來說什麼!”
餘九齡道:“原來你想聽話啊,那你直說啊,爲什麼問我有屁沒有,真是囉嗦。”
石在勳心說他媽的是我囉嗦?
餘九齡道:“我家主公說,素聞你們渤海人仰慕中原繁華錦繡,尤其是渤海王你們這一家人,一心都想來我中原大地上走走看看,我家主公願意滿足你們族人這個心願。”
“你就回去吧,你的族人我們會好好養着的,讓他們好好在他們仰慕的這片大地上生活,什麼時候想回家了……當然也回不去,既然你們那麼想來,那來了就踏踏實實住着。”
餘九齡笑着問道:“懂我的意思了嗎?”
石在勳臉色越來越陰沉,寧王的意思是,你要是退兵呢,你的族人還能活着,你若是心狠不退兵呢,那就只好讓你的族人長眠於此了。
石在勳怒道:“兩軍交戰,寧王竟然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威脅我,不覺得很無恥?”
餘九齡道:“你猜呢?”
這話把石在勳問的一懵。
餘九齡道:“如果我們能覺得自己無恥的話,還會過來跟你說這些?你這人,打也沒能打的過,還指望着講道理能把我們講服氣?”
他撥轉戰馬:“你好好想想,寧王給你一天時間考慮,如果明日不見你退兵的話,我們就只好主動進攻,請你的族人走在隊伍最前邊,這不是拿你的人威脅你,主要是爲了能讓他們好好勸勸你。”
說完後餘九齡就轉身回了寧軍陣列那邊。
石在勳也回到自己的軍中,纔到中軍位置,後半跑過來一羣人,看起來風塵僕僕,顯然是趕路了許久。
那幾個人到了近前撲通一聲跪倒,爲首的那個帶着哭音地說道:“陛下,不好了,王后她們可能被寧人抓走了。”
石在勳一腳踹過去,直接踹在那人臉上。
可能?
都他媽的親眼所見了,還可能?!
李叱他們回到大營裏,他看向澹臺壓境:“你們回來的時候,一路上都做好記號了?”
澹臺壓境道:“一路上都留了記號,不過渤海人應該會破壞掉,這樣一條以前誰都不知道能走的路,現在成了巨大威脅,渤海人斷然不會留下。”
李叱嗯了一聲:“渤海人會順着你們一路從平原城撤走的路線查,他們就一定會發現記號,所以他們也一定發現了那條路。”
澹臺壓境一開始以爲,李叱的意思是帶更多的兵力從那條路翻山過去偷襲渤海本土,可此時聽起來,好像又不是那麼回事了。
“帶你的本部兵馬,去埋伏好吧。”
李叱笑了笑。
澹臺壓境瞬間明白過來:“遵命!”
他立刻就轉身出了大帳,回去後帶上自己的本部人馬,進山埋伏。
李叱看向餘九齡:“剛纔你都跟人家說什麼了,我隔着千里眼都看到石在勳那張臉很難看。”
餘九齡道:“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李叱眯着眼睛看了看他,餘九齡噗嗤一聲就笑了。
“真的就是好好講道理來着,可他非要先讓我放個屁,這種要求,我是聞所未聞。”
“那你放了嗎?”
“試了,沒擠出來。”
“……”
第二天一早,斥候來報,說是看到了渤海國的大軍正在收拾行裝,像是要撤退了。
剛回報不久,渤海王石在勳派來的使者就到了大營外邊,求見寧王。
李叱讓人把使者帶過來,不多時,在中軍大帳中接見。
那使者看起來是個四五十歲的中年男人,看起來有些害怕,但還強撐着保持鎮定,甚至還想裝出來幾分倨傲。
但是一看到中軍大帳兩側的寧王親兵,那種倨傲就怎麼都裝不出來了。
“渤海王的意思是……我大軍可以退兵,但,在日落之前,寧王要把渤海王的族人全都放回去,不然的話,雙方只能在戰場上一決勝負了。”
使者說這些話的時候,明顯沒有多大的底氣。
“回去告訴渤海王,退回你們渤海國內,我會先放一半人給他送到邊關外,如果不先退兵的話,我就送一半屍體給他。”
使者大概來的時候,就已經想到了會是這樣的結果,所以也只是不深不淺的爭論了幾句,隨即告退離去。
他來,本就不是來示弱的,只是想迷惑寧軍而已。
渤海軍假意在整頓裝備撤軍,速度不緊不慢,三天才撤出大營,然後緩緩朝着山谷那邊退去。
他們行軍的速度也很慢,那麼龐大的軍隊,退走的時候漫山遍野,看着倒是壯觀。
到了第五天,渤海人才勉強退回到山谷口那邊,卻又停下來,裝作一隊一隊有序進入峽谷的樣子。
到了第八天,寧軍從山上下來,每個人的腰帶上都差不多綁着三四顆人頭。
這支寧軍故意在渤海人不遠處經過,那些渤海人看的清清楚楚,有多少顆血糊糊的人頭在寧軍隊伍裏。
尤其是那領兵的將軍,戰馬的一圈掛滿了人頭,這種血腥的場面,不知道嚇壞了多少人。
不久之後,渤海王得到消息,他安排的從山裏想要偷襲寧軍的隊伍,全軍覆沒。
五萬多人,被寧軍將軍澹臺壓境率軍伏擊,兩萬寧軍,殺光了這五萬多人。
又到了第二天早上,一隊寧軍騎兵過來,到了渤海人營地外邊,扔下來十幾顆人頭後就撥馬回去了。
渤海軍士兵把人頭帶回去,當石在勳看到那些人頭的時候,臉色立刻就白了。
這十幾顆人頭,都是王族比較有威望的人,這是寧王給他的警告。
如果你想繼續耍花招,那就準備好迎接更多的人頭。
此時的石在勳,纔是真正的騎虎難下。
回去?
回去的話,他的族人也未必能被放了,但可能會活着,不回去的話,他滿族就要被滅門。
此時他多盼着桑國的水師,已經將軍隊運送到了寧王軍隊的背後。
面對入侵的敵人,李叱從來都不會講什麼仁義道德,這樣殺人是否有違仁義,他更不在乎。
渤海人退兵,他就能專心致志的去北疆對付黑武人。
幾天後,在兗州沿海巴府縣傳來消息,桑國水師在巴府縣靠岸,渤海軍登陸。
但寧軍早有佈置,沈珊瑚的寧軍全都在沿海一線設防,渤海軍數萬人猛攻巴府縣城,被趕來支援的寧軍夾擊,五萬多人的隊伍被打的只剩下三分之一,狼狽退走。
該着這些人倒黴,回程的時候遇到巨大風浪,桑人派來的半數水師船隻,損失慘重,回去的也只有三分之一。
兗州這邊的局面,對於渤海人來說越來越不利。
桑人船隊狼狽退回渤海國,黑武帝國派來的親王闊可敵無言量對桑人和渤海人徹底失望,再加上他受了傷,於是返回黑武。
兗州的戰局進入僵持,或許是因爲闊可敵無言量臨走之前說了些什麼,讓渤海王石在勳覺得深受羞辱,他竟然下令大軍繼續進攻,完全不顧他的家族生死。
如此一來,這一場戰爭就變成了長期的交手,雙方誰也不能在短時間內找到破敵的良策。
兩個月後,北疆,北山關外。
因爲對桑人和渤海人失望透頂,黑武大軍還是決定要自己動手了。
北山關外邊,遠遠的看過去,黑武人的隊伍好像螞蟻搬家一樣,密密麻麻。
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名將
整個北境,各個階層的人現在都在議論着關於邊疆戰爭的事,那些爲官者也好,商賈大戶也好,尋常百姓也好,每個人每天都在密切的關注着。
一家茶樓裏,大家難得的沒有聽書聽曲兒,而是坐在一起議論着這次的戰事會是如何情況。
連說書的人都和他們湊到一起,衆人七嘴八舌的說着,聽着的人不時點頭。
“我覺得問題不大,現在又不是以前了。”
一個商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胸有成竹地說道:“咱們寧軍什麼時候輸過,寧王殿下也早有安排,所以大家都安心,早早晚晚,咱們必會等到捷報。”
衆人都點頭。
另一個商人皺着眉,沉默片刻後說道:“也不知道,邊軍那些爺們兒們,糧食夠不夠喫。”
這句自言自語一出口,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之前說話的那商人沉默了一會兒後說道:“寧王殿下思謀縝密準備周全,糧食應該是足夠的。”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茶杯起身:“但……喫不完扔了,也比不夠喫好一些。”
說完這句話後他起身離開。
剛纔說到糧食夠不夠喫的那個商人也起身,朝着先走的那人追了上去,兩個人一邊走一邊還在議論着什麼。
不久之後,這兩人就到了城中糧棧,每個人買下了不少米麪,又僱傭城中車馬行的人來,將米麪裝車,請他們送往北疆。
巧了的是,他們找的這車馬行,就是永寧通遠。
夥計們聽說是往北疆送,是給邊軍兄弟們的,說什麼也不肯要車馬費,並且他們也買下來不少米麪裝車。
第二天一早,從冀州往北疆的第一支民間送糧隊伍出發了,一共拉了十二車的糧食物資。
沒有人宣揚什麼,可是很快冀州城裏就掀起來一股熱潮。
百姓們不如商戶們富裕,拿不出那麼多銀子直接去買糧食,可是各家各戶餘糧都不少,這家出五十斤,那家出七十斤,完全不影響生活,十來戶人家就湊上一車。
鄉親街坊們互相商量着來,有車的出車,有力的出力,選出來三五個男人護送一輛車,大家湊成個車隊出發。
一開始是冀州城,後來這種給北疆邊軍兄弟們送糧食的行動,就逐漸蔓延到了整個冀州範圍。
每條官道上,都能看到往北走的車馬,不只是糧食,棉衣,靴子,鞋墊,車上裝的滿滿的。
一個官學裏教書的先生帶着孩子們站在路邊看,朝着過去的車隊揮手。
他告訴孩子們,要記住這樣的事,要記住這樣的人,這裏面可能就有你們的父親,他們每一個人都是英雄。
等到你們長大了之後,如果也遇到了外敵入侵,你們也要像父輩們一樣,去做一個英雄,而不是跪下來的孬種。
他還說,若我中原百姓皆能如此,何懼外敵?何愁不勝?
到了三月初,天氣轉暖,李叱留下沈珊瑚爲主將,統領兗州寧軍兵馬與渤海人交戰,李叱帶來的兵馬,也全都交給了沈珊瑚指揮。
徐績坐鎮兗州州治城,統籌調度,爲大軍的物資補給提供保障。
而李叱則帶着廷尉軍趕往北疆,幾天前收到從北疆送來的消息,說是黑武人至少百萬大軍壓境,兵力龐大到前所未有。
這次指揮黑武大軍的,是黑武南苑大將軍,黑武名將業夫烈,此人在黑武國軍中的地位,大概就相當於武親王楊跡句在楚國朝廷的地位。
業夫烈已經快七十歲,原本已經請辭在家休養。
因爲這次南下事關重大,黑武汗皇信不過任何人,哪怕黑武帝國軍方名將輩出。
他親自去拜訪業夫烈,加封其爲公爵,業夫烈對汗皇如此誠意無法拒絕,答應領兵。
而這次聯合桑人和渤海人同時進攻的計劃,就是業夫烈提出來的。
親王闊可敵無言量那樣的身份地位,在這次南下的大軍中,也要聽從業夫烈的調遣。
無言量回到黑武國之後,將兗州的戰局詳細的向業夫烈說了一遍。
這位黑武帝國的名將推演良久之後做出判斷,渤海人在兗州已經難有所作爲,最多就是牽制寧王李叱的一部分兵力,所以黑武大軍不能再指望渤海人了。
百萬黑武大軍南下,這也是近二百年來,黑武人最大規模的南下行動。
趁着中原內亂,黑武人必須有所獲取,黑武汗皇的旨意是,寄希望於此次南征奪取中原,最不濟也要拿下中原北境,也就是冀州,幽州,兗州。
三月的時候,在冀州中南部氣候已經轉暖,可是在北疆這邊,依然冷的滴水成冰。
要想真正暖和起來最起碼要到六月,也只暖和那麼四個月左右,到十月這裏的氣溫,就又已相當於別處的冬天。
李叱從兗州趕往北疆的時候,夏侯琢的隊伍早就已經到了北山關,夏侯琢既然回來了,那麼這裏的軍務指揮,自然也回到他手裏。
說實話,如今在這北疆邊關,邊軍士兵們聽說夏侯將軍回來了,心裏的底氣就足了一倍。
北山關將軍是個年輕人,夏侯琢親自提拔起來的,名叫季東亭,才二十三四十歲年紀,如今已爲從四品將軍。
夏侯琢到北山關的時候,負責留守幽州的將領們也在,全都是夏侯琢的老部下。
夏侯琢看了一眼季東亭,抬起手在季東亭胸脯上拍了拍:“小夥子長個了啊。”
一羣人噗嗤一聲就笑了。
季東亭笑着說道:“到歲數了,該長了。”
夏侯琢:“我勸你老實點。”
季東亭:“大將軍先不老實的。”
夏侯琢的另一位老部下裴成奇笑道:“大將軍部下的人,哪有一個老實巴交的。”
夏侯琢道:“別瞎扣帽子,你們自己什麼德行,跟我有什麼關係,你們不正經,是胎裏帶的。”
裴成奇道:“大將軍要是這麼說,我回去跟我爹孃提起來,他倆也不能認。”
一羣人又笑起來。
夏侯琢一路走上城牆,夾道兩側,士兵們紛紛抬起右臂行軍禮,每個人看到夏侯琢的時候,眼神裏都有一種光彩。
夏侯琢一邊走一邊說道:“你們這些傢伙,看着我的時候眼睛放光,好像比看到娘們兒還開心。”
一個士兵笑道:“報告大將軍,娘們兒哪有大將軍好,大姑娘小媳婦都是寶,就是沒咱大將軍好。”
夏侯琢:“放屁……老子又不能給你們生孩子。”
另一個士兵喊道:“大將軍我們給你生個孩子吧。”
夏侯琢一個踉蹌。
他瞪了那羣士兵一眼:“一個個的,看你們就來氣。”
登上城牆,夏侯琢一伸手,親兵將千里眼遞上來。
舉目往遠處看,黑武人的連營就在城外大概二十里左右,那軍帳密密麻麻,離遠了看,就好像地上冒出來無數的大蘑菇。
“確定領兵的是業夫烈?”
夏侯琢問。
季東亭回答:“確定,大將軍你看,他們中軍的大旗,旗幟上是飛鷹掛鹿。”
飛鷹掛鹿的標誌,象徵着業夫烈獨特的身份,那是上一代黑武汗皇賜給他的榮耀。
黑武那麼多大家族,唯有業夫烈家族的旗幟,是黑武汗皇欽賜。
“那老東西難對付。”
夏侯琢問道:“季東亭,你說說,怎麼打才能幹掉那個老東西。”
季東亭道:“業夫烈領兵極爲謹慎,又有百萬大軍,幹掉他不容易,但他歲數大了,熬死他沒那麼難。”
夏侯琢瞥了他一眼。
不過話說起來,黑武人百萬大軍,其中絕大部分還都是最善戰的南苑兵,皆爲精銳。
所以想打死業夫烈難如登天,熬死他確實更容易些,畢竟業夫烈馬上就要七十歲了。
“去,問問下邊的將士們,有誰會作畫的。”
夏侯琢道:“給你們三天時間,畫一幅大的鹿踏飛鷹的圖掛在咱們城牆外邊。”
裴成奇立刻應了一聲:“屬下這就帶人去,屬下就頗懂得一些,雖然畫的不太好。”
夏侯琢道:“你別畫出來個狗踩雞就行。”
他看向親兵:“去把我的將旗升起來,讓黑武人知道我回來了。”
“是!”
親兵領命,沒多久,夏侯琢的戰旗就在北山關的城牆上緩緩升起。
此時此刻,黑武帝國的老將軍業夫烈正帶着一隊人在巡查地形,就在距離北山關不過六七里的地方。
手下的那羣大大小小的將軍們都跟着呢,有斥候看到北山關上升旗立刻稟告,業夫烈舉起千里眼仔細看了看,然後嘴角就勾起一抹笑意。
放下千里眼,業夫烈笑道:“我的那位小朋友回來了,夏侯琢……若不是你來守這北山關,我也覺得少了幾分樂趣。”
手下這些將領中,全都知道夏侯琢的名字,黑武人雖然看不起中原人,但他們對中原邊軍那些善戰的名將,也心有敬畏。
比如夏侯琢,這些年來和黑武人打了多少次交道,在黑武帝國的兵部,夏侯琢的名字就長期掛在牆上。
“大將軍。”
一名黑武將軍問道:“夏侯琢突然回來,說明寧軍已經做好防備,咱們是不是應該提前進攻,不然,寧軍的援兵可能會陸續趕來,如今這寧軍比楚軍更爲善戰。”
“不急。”
業夫烈道:“我在等一個東西,等到了之後,會讓我那夏侯小友也喫一驚。”
衆人都好奇起來,不知道大將軍要等的是什麼東西。
“派人,去給北山關裏送個信,就說我明日正午,在北山關外十里處,等夏侯將軍來喝杯酒下下棋。”
業夫烈吩咐完了之後,問手下人:“中原人的圍棋,你們有誰會的?”
一羣人互相看了看,誰也沒有回應。
“你們啊……”
業夫烈撥馬:“回去吧。”
他一邊催馬向前一邊說道:“要多學習一下敵人的東西,不管是什麼都要盡力的去了解一下,圍棋是一種很有意思的東西,你們回頭也要學學,中原人有句話,叫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一羣人連忙應了。
“下棋會明白很多道理,也能學到兵法。”
業夫烈回頭看了一眼北山關那邊:“如果老夫在年輕幾十歲的話,說不定會喬裝打扮混進去,和夏侯琢交個朋友。”
第一千零八十九章 老子是大英雄
夏侯琢看了看手裏的信,是綁在箭上射到城牆上來的,黑武南院大將軍業夫烈邀請到明日正午到城外見面。
邊軍將軍季東亭問:“大將軍,你去不去?”
夏侯琢道:“不去,他沒說清楚誰請客,正午相見,不喫飯談個屁,喫飯,誰請?”
季東亭覺得大將軍說的在理。
“老一套東西,無非是擺出來一副我們很強你最好投降的姿態,還要說幾句我很欣賞你,如果你願意來我們這邊的話,一定會比在你們那邊待遇好。”
夏侯琢道:“沒的意思。”
季東亭笑起來:“黑武人大概覺得,我們賞識的人不多,給你面子纔會勸你。”
夏侯琢笑了笑,問:“裴成奇那畫怎麼樣了?”
季東亭道:“還畫着呢。”
正說話,聽到一聲鷹啼,夏侯琢抬頭看了看,天空中一隻巨大的飛鷹掠過。
那是業夫烈養的雪頭雕,翅膀展開比人張開雙臂還要長不少,據說可以抓起來一匹馬飛上半空。
那東西被業夫烈訓練的非常聽話,而且飛的太高,箭矢也無法傷及。
這隻雪頭雕在高空中飛過北山關城,大概也是黑武人的一種示威。
“大將軍。”
季東亭忽然想到一件事,好奇地問道:“屬下聽聞寧王也養了一隻鷹,是不是也這麼大。”
夏侯琢道:“大概和那雪頭雕腦袋一樣大。”
季東亭想了想,腦海裏出現了畫面,寧王的那隻鷹飛在雪頭雕旁邊,和人家腦袋一樣大,這完全不在一個層次。
這種雪頭雕是黑武國那邊獨特的產物,中原沒有,據說其中最大的,雙翅展開能有一丈多。
季東亭嘆道:“也不知道那破玩意愛喫什麼,知道的話咱們就設個陷阱搞死它。”
夏侯琢想了想,回頭把九妹綁在城牆上,那雪頭雕應該很感興趣。
到了第二天,業夫烈真的出現在了城外,只帶了幾名親兵,擺上一張小桌子,坐下來等着夏侯琢。
夏侯琢是真的懶得去廢話,他在城牆上架起來兩根木樁,綁了個吊牀,此時正在吊牀上晃晃悠悠的歇着。
這個世上,其實比夏侯琢更懂得領兵的人不多。
他知道自己越是表現出輕鬆的姿態,士兵們心裏的底氣就越足,他越是看起來緊張,士兵們就比他還要緊張。
“大將軍,畫好了。”
熬了一個整夜的裴成奇帶着畫上來,雖然畫風有些粗獷,但看起來還真是那麼回事。
夏侯琢讓人把這幅長有兩丈多,寬有一丈的畫布掛在城牆外邊,然後就又回到吊牀上晃悠去了。
城外,等了一會兒不見夏侯琢來,業夫烈忍不住嘆了口氣,心說這中原將領人才輩出,可夏侯琢絕對能排在最前。
他邀請夏侯琢出來相見,其實是爲了測試夏侯琢心性,若心高氣傲之人,多半不會認慫,定然會出去和他見一見。
夏侯琢不爲所動不是怕他,而是無視。
正想着這些,看到城牆上掛出來一幅畫,業夫烈要過來千里眼看了看,片刻後就皺起眉頭。
他的家族旗幟是飛鷹掛鹿,城牆上的那幅畫是鹿踏飛鷹。
當初黑武汗皇賜給他這樣的旗幟也有寓意,業夫烈身爲南苑大將軍,大半生都在和中原人打交道。
中原人有句話說的是逐鹿天下,黑武人不太瞭解其中典故,便覺得是中原人以鹿爲代表。
這飛鷹掛鹿,意思就是業夫烈這半生都把中原軍隊打的抬不起來頭。
“很好。”
業夫烈放下千里眼,自言自語了一句,然後看了一眼已經擺好的棋盤。
“收拾了吧。”
他吩咐一聲,上馬回了大營。
城牆上,季東亭問:“大將軍,這畫會把業夫烈氣壞了嗎?”
夏侯琢笑道:“他那般人物,豈會因爲這種小手段而生氣,他還會覺得我們幼稚可笑。”
季東亭不懂了,他又問道:“那大將軍的意思是……”
夏侯琢道:“他老了。”
季東亭思考了一下這三個字,還是沒懂。
夏侯琢笑道:“人越老越迷信,我掛出來這樣一幅畫,他就難免會胡思亂想,此人一輩子和我們打交道從沒有輸過,這幅畫他看過之後,也許心裏會有些不自在。”
季東亭還是沒懂,這幅畫掛出來的目的,僅僅是因爲一個上了歲數的人可能會更迷信?
夏侯琢卻也沒有再解釋什麼,回頭吩咐道:“把士兵們召集起來,咱們找個樂子。”
他看向自己的親兵:“昨日讓你們抓十隻雞,抓了沒有?”
親兵連忙回答:“抓了,不知道大將軍是用來做什麼,就圈在城牆上。”
夏侯琢隨即吩咐道:“一會兒我把雞扔出城外,你們放箭,誰射中的,獎好酒五斤,白銀十兩,記住了啊,雞腿上得綁繩子,還得拽回來呢,誰射中的就賞給誰烤了喫。”
士兵們頓時歡呼起來。
黑武人這邊,業夫烈回去之後沒多久,手下人來報告說,北山關的城牆上一陣陣歡呼聲,正在放箭取樂。
業夫烈好奇,出大營來觀看,透過千里眼,只見城牆上有人把一隻雞扔出去,那些士兵們爭相放箭。
那些雞飛落的樣子,看着就好像和城牆上的鹿踏飛鷹還有點契合似的。
“雞,不是鷹。”
業夫烈自言自語了一句,轉身回了大營,足了幾步後又回頭看向城牆上那幅畫,臉色逐漸陰沉下來。
寧軍如此取樂,大概也是想告訴他,我們羽箭多到可以沒事放着玩。
與此同時,大興城。
皇帝楊競看向坐在對面的武親王問道:“王叔,此時在蘇州的唐匹敵兵力不足,只能死守蘇州城,王叔可有什麼辦法,能促使李兄虎不計代價的去攻打蘇州?唐匹敵並無援兵,這一次,是除掉他的大好時機。”
武親王沉思片刻後說道:“陛下,如果臣率軍往蘇州那邊動一動,李兄虎以爲臣要打蘇州城,必會先一步動手,但如今實在缺糧,兵馬無法出征,所以臣也想不到什麼法子。”
皇帝心裏有些不悅,他總覺得是武親王不想去打寧軍。
然而沒有糧草也是事實,所以他也不好多說什麼。
片刻後,皇帝問道:“可否能用離間計?”
武親王道:“陛下說的離間計,臣不懂是什麼意思。”
皇帝道:“此時若派人去勸說唐匹敵自立爲王,能有幾分把握?”
武親王搖頭:“一分都沒有。”
皇帝皺眉:“王叔爲何如此肯定?”
武親王道:“若是唐匹敵有這般念頭,何必等到今日,他率軍南下攻豫州的時候,李叱把所有人馬都交給了他,唐匹敵若有自立爲王之心,在豫州就已經做了。”
皇帝道:“朕不信有人如此毫無私心。”
武親王下意識的回了一句:“陛下是懷疑爲臣者的忠誠?”
皇帝心裏一震,臉色都變了。
而武親王反問了這句話之後,心裏也開始後悔。
兩個人都沉默下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皇帝勉強笑了笑道:“王叔說笑了,朕不是那個意思。”
武親王俯身道:“是是是……臣也是一句戲言。”
“要不然這樣。”
皇帝道:“王叔給唐匹敵寫一封信,想辦法派人送到寧軍中,不要送到蘇州,送去別的地方,讓他們轉交給唐匹敵,若有人看了信中內容,多半會有流言。”
他笑了笑道:“流言蜚語,亦可傷人。”
武親王看着面前的皇帝陛下,忽然間覺得自己曾經寄予厚望的這個人,竟是如此幼稚可笑。
換作別人用離間之計也許有用,對付李叱和唐匹敵,用這種法子,只會被人笑話。
“臣遵旨。”
武親王俯身,沒有再多說什麼。
皇帝又多問了一句:“如果……朕派人去見李兄虎,說朕願意與他劃江而治,將赤河以北,逆賊李叱的所有地盤都願意讓給他,他會動心嗎?”
這是另外一個挑撥離間之計,很膚淺,但這個真的沒準有一點作用。
不會作用大到讓李兄虎立刻就率軍北上,但最起碼可以讓李兄虎明白,朝廷最主要的目標是李叱,而非是他。
可是這樣的辦法,丟了大楚皇族所有的尊嚴。
武親王沒有說什麼,只是沉默。
他心裏想着,陛下大概是真的急了,心思已經鑽進了牛角尖裏出不來,路是越走越歪斜,心思是越來越詭異。
大概一個月後,皇帝派去的人,真的就到了大賊李兄虎的軍中。
看完了皇帝的書信,李兄虎忍不住冷哼一聲。
他看向那個嚇得瑟瑟發抖的小太監,問:“你們皇帝身邊是不是一個有種的男人都沒了,所以派你這樣一個閹人過來送信。”
小太監抬起頭看向李兄虎,害怕的在發抖,可卻很認真的回答:“我是個太監,可我有種。”
“哈哈哈哈……”
李兄虎大笑起來,回頭吩咐道:“這句話我喜歡,給他封個一百兩銀子的紅包,賞他了。”
小太監反而怔住。
李兄虎看着那小太監也很認真地說道:“回去告訴你們那個混賬皇帝,我李兄虎恨極了唐匹敵,恨極了李叱,恨不得把這兩個人生喫了,老子也不是沒有喫過人,當初越州起兵的時候,那個狗縣令就是被老子烹了下酒。”
他走到小太監面前,看着小太監的眼睛說道:“老子可以在戰場上和李叱唐匹敵不死不休,勢不兩立,但老子現在幹不出那種齷齪勾當,知道老子爲什麼幾個月都沒有攻蘇州嗎?因爲李叱在打黑武人。”
他在那小太監肩膀上拍了拍,小太監嚇得腿都軟了一下。
李兄虎道:“告訴那狗皇帝,他不配做皇帝,他和他那狗爹有什麼區別?”
他問:“你敢如實說嗎?”
小太監嚇的連連搖頭。
李兄虎回頭吩咐道:“來個寫字漂亮的,把我的話寫出來讓他帶回去,就按照我說的寫,一個字都不許漏了。”
他轉身回到椅子那邊坐下來,罵了一句:“真他媽的。”
第一千零九十章 夢都不該做
蘇州城外,十里亭。
三月蘇州已經是有八分美意,連一草一木看起來都自成一景,渾然天成,卻遠超匠心精製。
唐匹敵到了的時候,李兄虎已經早到了一步,看到唐匹敵,李兄虎起身相迎。
“唐大將軍!”
李兄虎抱拳:“久仰。”
唐匹敵抱拳回禮:“見過霸王。”
李兄虎指了指涼亭石桌:“我準備了一些酒菜,只是不知道,大將軍敢不敢喫。”
唐匹敵笑起來,問:“因爲不好喫?”
李兄虎哈哈大笑:“好膽氣!”
兩個人在涼亭裏坐下來,李兄虎拿起筷子,先把每一盤菜都喫了一口:“我這個人算不上好人,殺人放火的事做的比誰都多,但有一樣,我這個人不做小人,與人會面的時候,下毒這種事我覺得會生兒子沒屁眼。”
唐匹敵笑起來,對這李兄虎,他也頗爲了解。
李兄虎道:“大將軍應該也知道,我派過無數人想去搞死那狗皇帝,我給手下人的命令是不管用什麼辦法,能殺了就好,但如果今日是那狗皇帝與我坐在一處同飲,我也做不出在酒菜裏下毒的事。”
唐匹敵道:“我信。”
李兄虎因爲這兩個字,心裏竟是有些感動。
瞭解自己的是對手,其實也是一種欣慰。
“原本我想着,對我來說,世上只有兩種人。”
李兄虎道:“一種是服我的人,一種是怕我的人,但是自從遇到了你之後,我才知道這世上還有不服我也不怕我的人,甚至打的我都有二三分服氣。”
唐匹敵道:“戰場上的事,有七八分運氣。”
李兄虎搖頭:“我是大老粗不假,但我又不是傻,你說的七八分運氣,要麼是早做準備胸有成竹,要麼是手中勢力遠超對手。”
他看向唐匹敵:“所以,你能屢次贏我,我很敬佩。”
唐匹敵笑了笑,沒有答話。
李兄虎給唐匹敵倒了一杯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還是如剛纔那樣,他先把酒一口喝了,然後再倒一杯。
“昨日我收到那狗皇帝派人送來的信。”
李兄虎看向唐匹敵:“大將軍可是能猜出來,那狗皇帝信裏大概是寫了些什麼?”
唐匹敵端起酒杯,把酒在石桌上灑了一長條。
李兄虎大笑起來:“大將軍果然了不起,如此輕易就猜到了那狗皇帝的意圖。”
唐匹敵道:“倒也不難猜,想想看,他如今也只能如此……對你說把寧王的領地都給你了,與你劃江而治,南北兩家。”
李兄虎問:“那你猜猜,我是怎麼回覆的。”
唐匹敵道:“大概是痛罵了一頓。”
李兄虎又大笑起來,朝着唐匹敵挑了挑大拇指,然後端起酒杯:“請。”
唐匹敵舉杯,兩人一飲而盡。
喝完這杯酒,李兄虎笑着問道:“我與那種人劃江而治,對我來說是侮辱,大將軍猜到了那信裏寫了些什麼,那再猜猜,我今日爲何請你來此相見?”
唐匹敵放下酒杯,指了指剛纔倒在桌子上的那一條酒。
李兄虎這次是怔了一下,他沒有想到,唐匹敵連他的用意也能如此輕而易舉的猜到。
李兄虎沉默片刻後說道:“寧王身邊有大將軍這樣的人,令人羨慕。”
唐匹敵笑道:“連我都羨慕我自己,可爲寧王之臣。”
李兄虎因爲這句話,對唐匹敵更多了幾分敬意。
他再次給唐匹敵滿上一杯酒,一邊倒酒一邊說道:“這天下江山,不能還是那些人的。”
唐匹敵點頭:“是。”
李兄虎道:“大將軍也看到了,那些人把天下百姓禍害成了什麼樣子,他們繼續坐江山,江山就繼續被禍害,所以在我看來,楚國必須滅,楊玄機也必須死,江山天下,我願與寧王平分。”
他指了指唐匹敵倒出來的那一條酒:“從赤河往北,皆爲寧王疆域,我可在大將軍面前立誓,絕對不會冒犯分毫,赤河以南,我來打。”
唐匹敵道:“不行。”
李兄虎更沒有想到,唐匹敵的回答如此直接,連一點委婉的念頭都沒有。
李兄虎道:“大將軍應該也知道,此時天下,唯有寧王與我纔有一爭之力,若寧王與我不死不休,天下紛爭就會更久,寧王在北我在南,可讓中原恢復太平。”
唐匹敵道:“一分爲二的天下,從無太平可言。”
李兄虎道:“我可發誓。”
唐匹敵問道:“你兒子呢?你孫子呢?”
李兄虎一怔。
唐匹敵道:“與其如此,不如我讓這天下沒有霸王,便沒有霸王的兒子孫子。”
李兄虎身後的一名將軍立刻握住刀柄:“大膽!”
唐匹敵抬眼看了看他,眼神如此平淡,可是那人的眼神卻立刻就閃爍了一下。
唐匹敵把視線從那人臉上挪開,看向李兄虎道:“霸王應該也知道,這天下不是沒有過南北分而治之的時候,也不是沒有三分天下的時期,更有過諸強分裂的局面,最終是什麼結果?”
李兄虎道:“可大將軍也應該明白,我想打贏寧王不容易,寧王想贏我也不容易。”
唐匹敵道:“霸王想多了。”
李兄虎臉色難看起來。
他身後那將軍怒斥道:“唐匹敵,你不要給臉不要臉,再敢對我家霸王不敬,我讓你血濺當場。”
唐匹敵看向李兄虎:“霸王部下,倒也勇猛。”
李兄虎回頭瞪向那手下人:“我與大將軍說話,輪得到你胡言亂語?滾出去!”
那人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握着刀柄走出涼亭。
李兄虎笑了笑道:“大將軍不要見怪,我手下人都是粗鄙出身,說話不知道分寸,大概都隨我,性子直。”
唐匹敵道:“沒見怪,不過,因此,所以,不能是你。”
李兄虎笑容僵住。
唐匹敵抱拳:“霸王數月不攻蘇州,是霸王心中有民族大義,也以天下民生爲己任,所以我代寧王道一聲謝。”
李兄虎道:“你說的什麼民族大義什麼天下民生,老子沒想那麼多,老子只知道這樣做不仗義,所以你也不用謝我。”
他看向唐匹敵認真地說道:“但,我剛纔和大將軍說的那些話,大將軍不妨請示一下寧王,讓他好好斟酌。”
“不必。”
唐匹敵回答:“這種事,不用請示寧王。”
他起身道:“我是寧王之臣,三軍主將,爲寧王打天下我尚且沒有做到,卻要勸說寧王與別人共分天下,我會覺得羞恥,以我身份,因爲對手而請示寧王只有兩件事,滅了他?饒了他?”
李兄虎臉色難看,他也起身:“那大將軍應該知道,北疆來犯之敵一旦退走,我將會把寧王視爲排在第一的敵人,今後,將會盡全力擊敗寧王。”
唐匹敵笑了笑:“霸王,早就該把寧王排在第一了。”
李兄虎道:“大將軍的自信令人折服,可真打起來後,寧王與你,未必如願。”
唐匹敵笑了笑:“今日是霸王請我見面,不是寧王或是我,請你見面。”
說完後轉身而行。
剛纔出去的那個人,見唐匹敵如此無禮,再加上之前被唐匹敵眼神震懾,心中有些惱火,他長刀抽出:“你真以爲可來去自如?!”
刀子剛出鞘,手裏就一陣火辣辣的疼。
低頭看,右手的刀竟是在一瞬間被唐匹敵奪了過去,可他根本就沒有看到唐匹敵出手。
“對我不敬,本該殺你,念霸王不攻蘇州的人情,我只廢你敢對我拔刀的手。”
唐匹敵話音一落,那將軍右小臂就飛上了半空,從手肘往下,被一刀斬落。
唐匹敵隨手將那把百鍊刀折斷扔在一邊,翻身上馬,回頭看向李兄虎說道:“霸王應該仔細想想,你已願意與人平分天下,可還有體面留霸王稱號?”
說完後,催馬而行。
李兄虎看着唐匹敵縱馬離去,再看看那斷臂的手下,臉色難看到了極致。
“丟人的東西。”
李兄虎罵了一句,沒理會那受傷的手下,轉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李兄虎腦子裏翻來覆去都是唐匹敵那幾句話……你都已經想要與人平分天下了,還配得上霸王稱號?
又想到,自己這次約見唐匹敵,確實是心中已有對寧軍的懼意,說白了,就是知道自己可能打不過。
從越州起兵一來,他從無敗績,百萬大軍所到之處排山倒海,只有別人怕他,哪有他害怕別人。
可是蘇州一戰,唐匹敵以他五分之一的兵力,硬生生打掉了他二分之一的人馬,還奪走整個蘇州。
“我手下,若有一唐匹敵,我該多安心。”
李兄虎自言自語了一句,心中卻越發煩悶。
不久之後,唐匹敵回到蘇州城內,羅境迎上來問道:“那傢伙,果然是想要與寧王平分天下?”
唐匹敵點了點頭:“嗯,是這麼說的。”
羅境笑起來:“所以這霸王,還有什麼可擔心的,只剩下個虛名而已。”
唐匹敵道:“如此說來,你曾經把他當回事了?”
羅境愣了一下,然後挑了挑大拇指:“你行,你真行,論裝,你天下無雙。”
唐匹敵:“這押韻的馬屁,倒也不容易了。”
羅境道:“你愛聽這個啊,那還不容易……唐匹敵,真牛皮,說他是第二,沒人敢說自己是第一。”
唐匹敵嘆道:“九妹的影響,着實是大了些。”
羅境哈哈大笑。
兩個人一邊走一邊聊了聊李兄虎這次約見唐匹敵的事,羅境都看的明白,李兄虎是心裏已經沒了底氣。
如今,這江山天下之內,凡是主動站出來說,我願意與寧王平分天下的,都是已經認識到自己不行了。
但凡他們覺得自己行,他們會願意把我的糖果分你一半?
“他們不行,所以我們行。”
羅境笑道:“北疆的事解決了之後,也是該讓那些人明白一下,他們連做做夢都不該去做這種與寧王平分天下的夢。”
第一千零九十一章 各自心思
或許是因爲和唐匹敵的這次會面對李兄虎觸動很大,兇名昭著,還敢自稱爲霸王的李兄虎,開始有了新的動作。
他不想貿然圍攻唐匹敵親自鎮守的蘇州城,所以在三月穿暖之後,再次招募不少人馬,準備第二次向京州進軍。
此時的李兄虎大概也已經明白,打寧軍,他沒有多大把握,蘇州城高大堅固,寧軍兵力又不是那麼少,猛攻之下,他必會損失慘重。
那天命王楊玄機狼狽退回蜀州,這就給了李兄虎可乘之機。
畢竟現在京州重地,武親王兵馬糧草不足,又沒有寧軍和天命軍與李兄虎爭奪,確實是最好的時候。
但李兄虎最怕的是唐匹敵在他攻打京州的時候再次抄他後路,所以必須留下足夠多的軍隊來戒備。
想到了這些,但留下多少兵馬,把誰留下,他卻犯了難。
留的少了,打不過唐匹敵,留的多了,他進軍京州便力有不逮。
雖然他明知道在蘇州城裏的寧軍兵力其實並沒有太多,但這種擔心,不會因爲寧軍兵力比他少而消失。
就在他猶豫着,手下誰可以堪當大人留守的時候,唐匹敵派人給他送來一封信。
李兄虎將書信展開,他不認識幾個字,隨手遞給身邊謀士。
“唐匹敵……莫非這是有何奸計?”
那謀士道:“他說,他已經猜到大王要出兵京州,所以他才寫信來,是想告訴大王說,念在大王之前四個月不攻蘇州城,在大王出兵之後的四個月內,他也不會向咱們動手。”
李兄虎聽完之後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他問那謀士:“你覺得是唐匹敵有什麼陰謀詭計?”
那謀士道:“此人向來狡詐,不可盡信。”
李兄虎道:“信了他又何妨?你們覺得他奸詐,可我卻覺得他守諾,所以出征之事,無需擔心寧軍那邊會有什麼舉動,唐匹敵說四個月,那就必定是四個月。”
手下衆人,其實還不敢深信唐匹敵的話,總覺得那般領兵之人,必然狡猾纔對。
可是李兄虎卻真的放下心來,踏踏實實調度兵馬,挑選一員大將,給他留下二十萬兵馬,告訴他只管死守不準出戰,若敢主動出戰就立刻砍了他,然後親自率領大軍再次出征。
唐匹敵拒絕了李兄虎的提議,李兄虎纔會這般心急。
他要趁着寧王李叱抽不出手來的時候,儘快拿下京州,拿下京州之後,他還擁有揚州與越州兩地,就可坐穩江南。
蜀州有弊,那邊若要進軍中原路途遙遠且山路難行,就算是出了蜀州,若大興城已在李兄虎手中,楊玄機又怎麼可能輕易攻破。
所以只要儘快拿下京州,奪取大楚都城,不管寧王李叱答應還是不答應,這南北劃江而治的局面就可成型。
到時候,李兄虎只需在赤河分兵防守,阻擋寧軍南下,然後拿出絕大部分力量攻打楊玄機。
縱然不能將楊玄機的天命軍剿滅,也可把天命軍逼退縮回蜀州不敢輕出。
然後再奪取荊州與梁州,這天下兩分的局面就可成定局,還容得李叱答應不答應?
李兄虎雖然不識字,沒讀過書,但他若是腦子不好用的話,又怎麼可能會有現在這般成就。
此人的大局觀,極爲優秀。
有些時候,學識不等於人品,有些時候,學識也不等於能力。
但,如果李兄虎有學識的話,一定比現在所取得的成就還要大的多。
蘇州城。
羅境笑道:“李兄虎知道你會言而有信,所以他會用這四個月的時間,拼了命的攻打京州,他領兵的能力雖然遠不及楊跡句那老匹夫,可他不缺糧草,兵馬又多,說不好那老匹夫真的會被李兄虎佔了便宜。”
唐匹敵道:“你若如此估算武親王,那你以後報仇不易。”
羅境道:“我只是盼着那老匹夫喫虧而已,卻也不盼着他死於李兄虎之手,那老匹夫的人頭,還是要我來割了的好。”
唐匹敵嘆了口氣:“日後我們攻打京州,你切不可急躁,對付武親王那樣的人,稍有不慎就會戰敗,須有十成把握的時候,纔可動手。”
羅境點頭:“知道知道……又這般訓我,像是我娘一樣。”
唐匹敵道:“你這孩子不省心,爲娘操碎了心。”
羅境:“呸!”
唐匹敵笑道:“李兄虎不可能打下京州,哪怕楊跡句手中缺兵少糧,但李兄虎一定會把楊跡句的力量磨掉一些,甚至磨掉大半。”
羅境當然明白唐匹敵的用意。
他這樣佈置,既還了李兄虎一個人情,又能讓李兄虎和楊跡句拼個兩敗俱傷,待到黑武人退兵之後,寧軍主力南下,京州唾手可得。
“李兄虎要利用這幾個月的時間,現在我給你個事,你也要利用好這幾個月的時間。”
唐匹敵道:“你去招募新兵,幾個月的時間,足夠咱們補充兵員。”
羅境點了點頭:“明白。”
不只是蘇州城這邊,豫州那邊,莊無敵也在招兵買馬。
他奉命率軍返回豫州駐守,帶着十幾萬大軍,但他不想讓這十幾萬人就一直白白在豫州浪費時間。
他打算留下一半人馬,另一半派去北疆支援,然後招募新兵加以訓練。
新兵老兵搭配,訓練起來也會容易些。
荊州這邊,謝懷南一樣在招募兵馬,其實所有人都知道,等寧王擊退了黑武人之後,奪天下的決戰也就要打響了。
所以必須趁着這段時間擴充軍力,在寧王迴歸之日,這裏有雄兵無數。
北疆。
四月中,李叱帶着廷尉軍急匆匆趕到了北山關,到了的時候,黑武人居然還沒有開始攻城。
這似乎有些不大對勁,屯兵百萬卻不急於進攻,每日的糧草消耗如此之巨,業夫烈身爲領兵半生的大將軍,不可能不想到這些。
他不動手,就一定是在等什麼。
“業夫烈用兵沉穩謹慎,從不打無把握之仗。”
夏侯琢看向李叱:“我懷疑,他在等攻城所用的利器,或許是因爲數量龐大,或許是因爲個頭龐大,所以運過來不容易。”
李叱點頭:“大概就是如此了。”
夏侯琢問道:“會不會是拋石車?”
李叱道:“黑武人在中原之內有無數密諜,拋石車的事他們也必會知曉,所以不管他們有沒有,都要當做他們有。”
李叱對夏侯琢說道:“吩咐下去,儘量多的砍伐樹木運上來,要至少大腿粗以上的樹,太小的不要砍。”
夏侯琢沉思片刻隨即懂了李叱的意思,將木頭掛在城牆外邊,可以阻擋拋石車對城牆的損壞,就算不能完全擋住,能擋住七八成也是好事。
於是夏侯琢立刻就分派兵力去砍樹,在樹幹上打洞,把鐵鏈穿過去,豎着掛在城牆上。
黑武人大營那邊,業夫烈舉着千里眼觀察,看到了寧軍的舉動,於是這位老將軍的臉色就變得有些不好看。
他在等的東西,確實就是拋石車。
寧軍用拋石車對敵的事,黑武已經知道的清清楚楚,他們沒有搞到拋石車的建造圖紙,但集合了不少能工巧匠,將拋石車的作用和形狀說清楚後,這些工匠集思廣益,便也造了出來。
而且,黑武人建造的拋石車,極爲巨大。
正因爲如此,運輸起來格外困難,業夫烈這纔會等上這麼久。
北山關城池堅固,以前沒有拋石車,黑武大軍歷年猛攻都不曾攻破,所以業夫烈當然要謹慎。
這一次,黑武汗皇陛下將全部期待都給了他,他不敢不謹慎用兵。
以往的黑武大軍南下,追求的都是速度,還沒開打之前,就已經想好了多少天拿下邊關,多少天攻佔冀州,多少天拿下中原。
那不過是癡人說夢,用中原人的話說,叫做紙上談兵。
之前幾次南下,業夫烈已經告老在家休養不曾參與,數次慘敗,也讓黑武汗皇明白,沒有一個沉穩的領兵之人,南下之事,終究是鏡花水月。
“大將軍。”
他手下人也看到了寧軍在城牆上懸掛木頭,忍不住問了一句:“他們這樣做,會不會防得住我們的月神炮?”
黑武人以月神爲尊,尤其是黑武八部的族人,以月神子民自居,所以造出來那般威力巨大的東西,便用月神二字命名。
“他們想用木頭阻擋巨石攻破城牆,這樣做必然會有些用處,但凡事皆有利弊,木頭掛在城外,我們也可用上。”
業夫烈轉身回了軍帳:“取紙筆來,我要畫一個東西,你們把圖紙送去輜重營,讓他們儘快打造。”
北山關。
李叱靠在城牆上看了看夏侯琢腰帶上掛着的菸斗,伸手給摘了下來,然後一甩手就扔到了城外。
夏侯琢:“你是不是有病……”
李叱道:“年紀不大,叼着個菸斗,看起來一身老態,不好不好。”
夏侯琢:“我那個菸斗值錢,菸嘴是他媽金的!金的!”
李叱立刻說道:“來人,順根繩子把我放下去。”
他白了夏侯琢一眼:“竟是如此奢靡!”
夏侯琢:“我特麼打仗搶來的不行?”
李叱竟然真的讓人在城垛上綁了一根繩子,手下人要下去,李叱卻不答應,自己爬了下去撿那菸斗。
順着繩索往回爬的時候,李叱忽然間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看了看自己手上抓着的繩子,又看了看那些掛在城牆外邊的木頭,眼神飄忽起來。
夏侯琢朝下看着:“怎麼還不上來?”
李叱沒回答,還是看着那些木頭髮呆。
第一千零九十二章 來了
如果黑武人已經有很強的拋石車,那麼就必須對城牆做出保護,不然的話城牆一旦被破壞,北山關瞬間就會丟掉。
可如果敵人也已經想到了我們這邊會用到什麼保護呢?
掛在城牆上的李叱,腦子裏在想的就是個問題。
比大腿還粗的木頭,固然可以減少巨石對城牆的破壞,可一旦這些木頭也能被敵人所利用的話,危險會變得更大。
他掛在那想着,腦子裏千迴百轉,城牆上的人們則都在看着他,一臉的茫然。
誰也不知道寧王殿下是怎麼了,就停在半空中,像是突然被石化了一樣。
寧王爲了一個金菸嘴爬下去,這其實還不至於讓大家喫驚,畢竟大家都知道寧王性格。
但寧王在那不上不下的樣子,衆人就變得擔心起來。
夏侯琢:“到底怎麼了?趕緊上來,危險。”
李叱緩過神,招了招手示意把自己拉上去。
親兵們拉動繩索,李叱回到城牆上,順手就把菸斗插進自己腰帶裏。
夏侯琢:“我的……”
李叱:“我撿回來的,怎麼就是你的了,要不要臉?”
夏侯琢:“我……要不要臉?”
李叱:“你反省一下,我們寧軍之中,怎麼能有這樣厚顏無恥之人。”
夏侯琢:“你說的對!”
他看了一眼那個菸斗,在心中做了一個簡短的告別。
和我們敬愛的寧王殿下相處,就是這樣的令人愉悅,生活中就變得處處都有驚喜,因爲你不可能去想,連一個不值錢的菸斗,說沒就沒了。
再轉念一想,寧王殿下那樣的人,會因爲菸斗上的那一點點金子就嫌棄它嗎?
不會,就是米粒大小的那麼一塊金子,寧王殿下也不會嫌棄。
“把木頭上的鎖鏈都換了。”
李叱看向夏侯琢說道:“我剛纔爬上來的時候在想,這些木頭可以爲我們所用,也可以爲敵人所用,之前咱們都是用鎖鏈穿的,太結實了,換成繩子,再粗也能一刀砍斷。”
餘九齡在旁邊重複了一遍:“再粗也能一刀砍斷。”
夏侯琢:“九妹,粗和你有關係嗎?”
餘九齡:“呸!”
他看了夏侯琢一眼:“有沒有關係,還不是要看怎麼用嗎?”
夏侯琢打了個激靈,下意識的離餘九齡遠了點。
黑武帝國,是一個疆域龐大到傲視天下的存在,比起最強盛時期的楚國來說,黑武也至少相當於三個楚國那麼大。
雖然有很大一部分區域屬於極寒之地,難有人生存,可拋開這一片區域不說,也比楚國大一倍不止。
黑武帝國的構成也很複雜,大大小小,可能有幾百個部族,其中最爲尊貴的當屬鬼月八部。
鬼月八部中的闊可敵部,就是黑武的皇族,但並非一開始就是,而是闊可敵部謀反成功,廢掉了原來的皇族。
要說到黑武爲何會如此強大,其實有一大部分原因要歸結於當初無敵於世的蒙帝國。
蒙帝國崛起於草原,短短三年之內,靠着他們的鐵騎就橫掃了西域。
據說當時西域有三百六十國,蒙帝國的鐵騎走了一遍之後,還剩下一百五十國。
之後,蒙帝國又用了五年的時間攻滅了大周,入主中原,相對於西域人來說,中原的抵抗要讓蒙帝國的人更爲難受。
那時候黑武帝國這一大片區域,還是一百多個大大小小的王國,互相征戰,各不服氣。
蒙帝國的鐵騎第二次出征西域之後,大勝歸來,但是領兵的大將軍在他們回來的時候走錯了路,走到了黑武那邊。
那些大大小小的王國以爲是蒙帝國的軍隊來進攻了,於是聯合起來,組成了一支數十萬人的軍隊。
蒙帝國的大將軍一看,噫,這裏居然還有這麼大一片土地,騎着馬跑一圈不就是我們的了嗎。
但他回軍的時候只帶着十餘萬人,一開始也沒想打,只是讓人記住路線,等回去之後請示了蒙帝國的汗皇,組建大軍再來征討。
可是那些亡國的聯軍擋在那,把這位大將軍氣着了,索性就打了起來。
結果一個月內,這位大將軍連滅四十幾個小國,同時派人回去稟告。
蒙帝國汗皇聽聞有一些小國居然敢阻攔大軍,於是下令北伐。
只用了不到三年的時間,蒙帝國的鐵騎就把黑武那片龐大的土地犁了一遍。
但是這種統治沒有持續多久,因爲那裏實在是太大了,蒙帝國的軍隊不足以維持鎮壓。
從被蒙帝國佔領開始,那邊的人就不停的在反抗,大概二三十年後,以鬼月八部爲首組建起來的反抗軍,歷經多次大戰,擊敗了蒙帝國的軍隊。
正因爲如此,鬼月八部在蒙帝國退走之後,開始了他們的一統之戰。
接手了蒙帝國在這一大片區域,而且蒙帝國還已經構架出來了地方官府的框架。
所以黑武帝國立國之後極爲順利,延續的基本上也是蒙帝國的那種統治方式,就連黑武國的皇帝,也稱爲汗皇。
就這樣,對於中原人來說,持續了數百年的威脅開始了。
在蒙帝國的軍隊戰敗之後,很多遷移到黑武那邊生活的蒙人來不及撤走,其中也包括大批的貴族。
結果這些人,在後來的生活極爲悽慘,一直被黑武人血腥報復,只一年內,就有數十萬人被殺。
僥倖生存下來的那些部族,也一直活的戰戰兢兢。
對於中原來說,好在是在黑武帝國立國之後大概幾十年,楚國的太祖皇帝,也將蒙帝國的統治掀翻。
楚國成了抵抗黑武人的屏障,而剛剛立國那個時候,楚軍之善戰,也讓黑武人爲之敬畏。
幾百年來,黑武人從來都沒有破滅過佔領中原的希望,歷代黑武汗皇,都想成爲黑武帝國有史以來的第一人。
誰拿下中原,誰就是千古一帝。
李叱他們到了北山關之後的七八天之後,黑武人大營那邊出現了變化。
站在北山關的城牆上,李叱舉着千里眼可以看到,一輛一輛馬車魚貫進入了黑武人的營地之中,車馬的數量之多,令人震撼。
更讓人覺得驚訝的是,那些車都極爲龐大,每一輛車都是十幾匹馬拉着,其中最大的,甚至是上百頭牛在拉。
所以這也就不難理解,爲什麼業夫烈一直都按兵不動。
那麼龐大的東西,需要上百頭牛拉着走,行動有多緩慢?
在車隊進入黑武大營之後,黑武人那邊號角聲就響了起來,一隊一隊的黑武士兵開始列陣,整齊的往前壓。
“他們要把營地往前移了。”
夏侯琢一邊看着一邊說道。
李叱點了點頭。
有了那麼龐大的攻城器械,黑武人必會把營地前壓,那東西看起來大的離譜,射程也一定很離譜。
“有時候覺得我挺走運的。”
夏侯琢笑了笑道:“和黑武人打的最多的一個時期,讓我趕上了,所以我的子孫後代也會挺走運的,因爲這個時期只是讓我趕上了。”
李叱道:“那你得先把子孫後代的事解決了再說。”
夏侯琢:“那又不是什麼難事。”
李叱:“嘁……笑話誰呢。”
夏侯琢這才反應過來,對於李叱來說那確實就是難事了,畢竟還有橫跨在他和高希寧頭上的三座大山。
寧軍這邊在全力備戰,每個人都知道,這會是他們穿上軍服以來,打的最爲殘酷的一戰。
所有能準備的都已經準備好,接下來就等着黑武人出招,沒有什麼別的了,拼命而已。
城牆上,李叱盤膝坐在那,用炭筆在地上寫寫畫畫。
夏侯琢盤膝坐在他對面,看着李叱在推演黑武人的進攻,一直都很安靜的看着。
良久之後,李叱把已經快要用完了的炭筆扔在一邊,他忽然問夏侯琢:“咱們是不是得找個人,把咱們正在做的事記下來?”
夏侯琢問:“爲什麼忽然想到這個?”
李叱道:“我怕的是,我們死了,後世的人也忘了。”
夏侯琢道:“只要敢打,後世的人就忘不了,其實……不管我們是挺直了腰板打,還是我們跪下來求饒,後世的人都忘不了,不一樣的是,我們挺直了腰板打,後世的人會挺直了腰板紀念我們,我們跪下來求饒,後世的人會跪在別人腳下的時候在心裏罵我們。”
李叱緩緩吐出一口氣:“那我們就讓後世的人,把跪下來求饒這個選項,從他們的心裏剔除掉,不能有。”
這句話說完後,城外響起了黑武人的號角聲,那是進攻的號角聲。
李叱起身,走到城牆邊緣處看着,黑武人的方陣已經集結完畢,方方正正的一塊一塊,每一塊就是一千多人,密密麻麻的,全是方塊。
李叱伸手把他的鐵胎弓抓了過來,箭壺放在腳邊。
“傳令下去。”
李叱大聲喊了一句:“按照我之前就分好的隊伍順序上城作戰,第一批上來的是已經成家有後的,第二批上來的是尚未婚娶但家中還有其他兄弟的,第三批上來的,是家中獨子。”
各軍的將軍開始傳令下去,士兵們在城牆上已經做好了防禦的準備。
“我不期待着後世的人提起我,說他是個大英雄,我只希望後世的人提起我的時候,說一句那個漢子,不孬!”
李叱把弓握緊。
“但!”
李叱大聲說道:“我們註定了,都他媽的是大英雄。”
“戰!”
夏侯琢振臂高呼。
城牆上的寧軍士兵們,同時抬起右臂敲打胸甲,那一聲一聲的悶雷,在城牆上回蕩,比戰鼓發出的聲音更加有力。
戰爭來了。
第一千零九十三章 意外
明明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可是當黑武人的拋石車架起來的那一刻,李叱還是忍不住在心裏罵了一句我去他媽……
大,是真的大,超乎想象的大。
黑武人那邊氣候嚴寒之處的木材,品質無需多言,在溫熱的地帶一棵樹長到那麼粗可能需要二十年,但是在黑武那片冰寒之地,一棵樹長到那麼粗可能需要一百多年甚至更久。
這種得天獨厚的條件,也讓黑武人可以造出更爲巨大的器械。
毫無疑問,就算再巨大,也不可能把拋射石頭的重量提升特別多,但一定能把射程提升特別多。
眼看着巨石飛來,李叱立刻喊了一聲蹲下。
第一塊巨石飛來砸在城牆上,好在是掛着木頭阻擋,一聲悶響之後,那巨石將木頭砸的斷開了。
城牆上的人彷彿都感覺到震動了一下,像是一頭看不到的巨大凶獸一頭撞在了城牆上。
第二塊巨石很快飛來,也砸在木頭上,好在是這次木頭沒有斷開,巨石滾落下去。
“大家都小心些!”
李叱抬起頭喊了一聲,在喊話的時候看到第三塊巨石飛來,這次黑武人調整的角度,那巨石飛上了城牆,砸起來一陣煙塵。
因爲有人負責觀察,所以士兵們躲閃及時,這塊石頭沒有把人砸在下邊,巨力之下,巨石往前滾動撞在後邊的城牆上,把城垛都撞開了一個。
黑武人的軍隊中,業夫烈舉着千里眼看着,臉色終於放鬆了下來。
拋石車的威力,也超乎了他的想象。
他甚至覺得根本不用去攻城了,就這樣一下一下的砸,不能把城牆砸坍塌,也能在城外堆起來一條石頭坡道。
“不要急於進攻,一直砸。”
業夫烈下令。
城牆上,李叱背靠着城垛,忽然笑了:“他們能造出來那麼大的拋石車,也不知道有沒有解決拋石車自損嚴重的辦法。”
夏侯琢聽到這句話後笑了笑,兩個人都盡力表現的輕鬆一些,這樣士兵們纔不會那麼緊張。
不得不說,木材的好壞,決定了拋石車的壽命。
也不得不說,黑武人低估了中原人修造城牆的堅固程度。
這可能是被欺負了上千年的中原民族,爲了保護自己而創造的最偉大的發明之一。
雖然很少有人會想到這是一種發明,而且就算想到了,多多少少都會有些心酸。
千年來,中原人一直都在研究着如何讓城牆變得更爲堅固,他們尋找了許多辦法。
邊關的城牆,就是這千年來無數次演變進化的最直觀的體現。
從最早的土城開始,城牆歷來都在中原人心中有着不可抹掉的地位。
相反,黑武人那邊很少有這樣堅固的大城,在中原很多地區,甚至連村子都會修建村寨。
但是在黑武那邊,已經有幾百年沒有外敵可以踏足那片土地,所以他們的村落很散,大部分人家甚至都沒有圍牆。
黑武人甚至想都不會去想,有誰能把他們逼到修建堅固的城牆。
他們那些大的鎮子,相對來說規模已經能與中原的縣城相比,甚至還要超過縣城規模,可也沒有城牆。
只是一大片建築在那,幾乎在任何一個方向都能進出。
黑武人一開始就想讓寧軍知道一下他們拋石車的威力,所以這種猛攻持續的時間很長。
直到他們也看到了,有一架拋石車在甩出去大臂的時候,大臂斷裂,石頭沒有飛出去多遠,砸在他們自己人隊伍裏。
業夫烈聽到彙報之後就皺起眉頭,沉思片刻後下令:“繼續砸,等咱們的攻城隊伍上去之後再停。”
號角聲響起來,黑武人那邊,一個一個的方隊開始往前移動,速度逐漸加快。
當他們跑起來之後,方陣散開,變成了一黑壓壓的一大片。
李叱他們看到,黑武人的隊伍裏,有不少人抬着一種奇怪的東西奔跑,像是小一號的牀子弩。
兩個人可以抬着飛快的跑動,顯然減輕了配重,應該也是爲了這次南下,黑武人創造出來的又一種新型的武器。
進入寧軍的射程範圍,城牆上的牀子弩和弓箭開始發威,這種場面,對於邊軍士兵們來說都已經習以爲常。
那些抬着小型牀子弩的黑武人,在艱難衝到他們的射程範圍後,開始朝着城牆上發箭。
他們的箭上都帶着很粗的繩子,箭頭顯然也不正常。
隨着那些牀子弩那弩箭擊發出來,城牆上,木頭上,不少地方被打中。
那些弩箭竟然可以掛在木頭上,繩子就順了下去。
已經衝到城下的黑武士兵,有的在奮力舉起雲梯,有的則抓住繩子就往上爬。
寧軍士兵狠狠的揮刀,將那些繩索斬斷,可是探頭出去的士兵,不少人也被黑武人的箭射死。
這種戰爭,從一開始就沒有試探。
黑武人的兵力過於龐大,他們的箭陣帶給寧軍士兵的壓力就被無限放大。
“把繩子剁開!”
夏侯琢一邊在城牆上奔走一邊呼喊。
士兵們將掛住木頭的繩索斬斷,那些木頭隨即墜落下去,不少黑武士兵砸在下邊。
到了這種時候,黑武人的拋石車也不會再拋射出巨石,雙方的廝殺就變得更爲殘酷起來。
一種很奇特的號角聲響起,黑武人的軍陣中,有幾個龐然大物在往前緩緩移動。
樓車。
巨大的樓車,只能靠在下邊墊上滾木來移動,黑武人造出來的這麼大的東西,要動起來可能就需要上千人又推又拽。
可是這種東西一旦靠近城牆的話,對於寧軍的壓制就會變得極爲強力。
樓車竟是比城牆還要高,每一座樓車上,甚至還都安裝了牀子弩。
夏侯琢看到那些樓車靠近,臉色凝重。
“前幾次黑武人南下被咱們擋住,這次他們學聰明瞭,學會了在攻城之前,瞭解一座城到底是什麼。”
之前率軍進攻邊軍的那些黑武將軍們,用的還是持續了幾百年的戰術。
可是業夫烈不一樣,他再次被啓用,是黑武人爲這次南下做出的最大的一個準備。
“把咱們的弩調整一下,瞄着那些推車的黑武人打!”
夏侯琢大聲喊着,不知不覺間,嗓音都已經沙啞。
如果是在以前,楚國邊軍鎮守北山關的時候,到了這一刻,可能邊軍士兵都已經感受到了無力。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李叱爲了邊軍的兄弟們那麼費心費力的去撈錢,就是想讓這邊關變成一座武器庫。
他非但把邊軍士兵們武裝到了牙齒,壓把這座城武裝到了牙齒。
城牆上的牀子弩開始朝着推車的黑武人壓制,一根重弩飛出去,那邊就會死一條線。
就算是持盾的那些黑武士兵,也阻擋不住重型弩箭的傷害,只能說勉強降低了傷害。
那些巨大的樓車四周,推車的拉車的士兵,一層一層的倒下去,又一層一層的補充上來。
戰場上的人命,像是鐮刀掃斷的野草一樣。
黑武人很清楚,當樓車靠近城牆的那一刻,就是他們勝利的開始。
他們這次建造的樓車很不尋常,因爲足夠大,所以配置了過橋梯。
當樓車靠近城牆後,黑武士兵可以踩着過橋梯殺進城牆,而且因爲樓車更爲高大,所以他們可以居高臨下的衝鋒。
“綁上油布!”
夏侯琢再次喊了起來。
士兵們將重型弩箭上包裹上油布,點燃之後再把弩箭擊發出去。
於是,天空上就出現了一道一道流星,密集到星城了流星雨……不,可以稱之爲流星瀑。
可是黑武人顯然也知道寧軍善用火攻,以往他們的樓車攻城,樓車上不會先上去人,那樣會增加樓車的重量。
這次,他們提前就已經在樓車上站滿了士兵,而且因爲實在太大,樓車分成上下三層,每一層上都有人。
不得不說,這麼巨大的東西移動起來肯定是格外緩慢,凡事皆有利弊,就看作用如何。
樓車上的黑武士兵,看到燃燒着的弩箭就過去撲滅,而靠着這樣的星星之火,想把那麼大的樓車點燃也是很難。
樓車還在靠近,猶如龜速,寧軍的重弩依然在不停的擊發,流星瀑連綿不斷。
雙方的指揮都在看着,誰撐得住,誰就會暫時取得優勢。
業夫烈只是沒有想到,現在的北山關上,城防武器居然那麼多那麼強。
當樓車靠近到一定距離之後,這次城牆上開始發威的是排弩,一排激射就有十幾支。
而且寧軍也調整了方向,朝着樓車上的黑武士兵打。
樓車再大,上邊的地方也有限,站在樓車上的黑武士兵又多,所以這種攻擊也可以稱之爲屠殺。
業夫烈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回頭吩咐:“下令,再增加一倍的弓箭手上去,不計代價,壓制住城牆上的寧軍弓箭手。”
隨着他的軍令傳達下去,黑武人的方陣又開始往前移動了。
黑武軍隊也開始往樓車上增兵,死一批上去一批,爲的是保證樓車不會被燒燬。
還沒有短兵相接的時候,雙方的死傷數量就都已經讓雙方的指揮開始心疼。
可是沒有辦法,既然開始了,就不能輕而易舉的停下來。
尤其是對於進攻一方來說,他們只要停下來,就證明之前死去的人都是白白送死。
樓車還在靠近,敵人死傷的數量那麼大,卻沒有影響敵人進攻的決心。
李叱不停的在發箭,雙臂都開始痠麻,他都已經不記得自己發出去多少箭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座樓車忽然間坍塌下來。
那樓車並沒有着火,毫無徵兆的就塌了,很多人從樓車上摔下來,被傾塌的樓車砸中。
這一幕非但把李叱他們看的有些懵,業夫烈也看懵了。
樓車造的那麼堅固,沒有道理會自己壞掉。
接下來,第二座樓車也轟然倒塌,然後是第三座,第四座……從第一座樓車倒塌開始,到最後一座樓車散落一地,前後連半個時辰都沒有。
“這……”
夏侯琢看向李叱,眼神裏都是震驚。
他的喉結上下動了動,然後嗓音沙啞的問了一句:“你施法了?”
李叱:“不是我……”
第一千零九十四章 得謝兩次
眼看着黑武人的巨大樓車一座接着一座的倒下去,李叱和夏侯琢全都看的懵了,這種事都能發生,從李叱他們的角度來看,確實沒有什麼合理的解釋啊。
但凡能合理一點,夏侯琢也不會在戰場上這麼嚴肅的場合,問是不是李叱作法了。
然而這還不是最詭異的事,在那些樓車接二連三的倒下去之後不久,黑武人大營的後營那邊,居然冒起來火光。
沒多久,黑煙就升騰起來,從火勢蔓延的速度來看,絕對不是一處起火。
從位置上做推斷,那應該是黑武人的輜重營,所以對於李叱他們來說,那邊的火光沖天,真的是一場很美的焰火表演。
此時站在城牆上,看到還沒有能攻上城牆,但已經佔據一定優勢的黑武軍隊開始後撤,李叱和夏侯琢又忍不住對視了一眼。
李叱和夏侯琢都覺得像是夢幻一樣,如此變故,連李叱這樣的妖孽都不可能預測的到。
這顯然是黑武人那邊出現了內亂,但這又是不符合邏輯的內亂。
業夫烈領兵的才能,可稱之爲黑武第一,說他是黑武的武親王也不爲過。
在他手下的黑武將軍,不可能會不服氣,一個有着絕對威信的大將軍之下,他的部下縱然彼此之間可能有些矛盾,但也絕對不可能會出現譁變。
黑武大軍之中,業夫烈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致。
“到底怎麼回事!”
他怒問前來報信的手下。
後邊糧草輜重營地,莫名其妙的起了大火,而且還是多處起火,所以很快就把整個營地都吞噬了進去。
上百萬大軍所需的糧草物資,都在那邊,這樣的巨大變故之下,別說還能不能繼續進攻北山關,連隊伍都可能維持不下去。
“大將軍……”
那報信的人臉色也很難看,說話支支吾吾。
“應該是……應該是敕勒人。”
“敕勒人?”
業夫烈一把抓住那報信的人衣服,把人單臂拎了起來:“如果你膽敢有一個字的隱瞞,我現在就活剝了你。”
黑武帝國,也許是這個世上疆域最大的國家,也是部族最多的國家。
在黑武國內,有大大小小的數百個部族,其中最爲尊貴的當然是鬼月八部。
黑武人之所以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就把一個如此龐大帝國的框架建立起來,其實是因爲繼承了蒙帝國的絕大部分。
這個世上有許多輪迴,且不是巧合的輪迴,都是在情理之中。
蒙帝國當年只用不到三年的時間,就把黑武那片龐大的地盤據爲己有。
爲了鎮壓,蒙帝國的鐵騎在那片大地上展開了一場持續多年的血腥屠殺。
許多小部族,小王國,都是被整個滅絕了的。
這種血腥的屠殺帶來了短時期的服從,可是反抗很快也隨之到來。
以鬼月八部爲首的反抗軍勢力越來越大,而蒙帝國的軍隊,根本沒有辦法對那麼大的疆域全面鎮壓。
在黑武立國之後,許多來不及逃走的蒙帝國貴族和大量的平民,都被鬼月八部的人瘋狂報復。
滿門被屠殺的蒙帝國貴族,數不勝數。
就算是活下來的人,在之後長達數百年的時間內,都被嚴酷統治着,黑武人對他們的態度,遠遠要比對其他部族更爲狠厲。
這支留存在黑武帝國之內沒能逃回草原的部族,就是創建了蒙帝國的敕勒族。
和蒙帝國一樣,黑武人把部族進行了嚴苛的等級劃分。
鬼月八部爲尊,其他的黑武各部族爲一等,原本就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其他各族爲二等,後來投靠了黑武人的草原各部爲三等,但這三等人不包括敕勒人。
在黑武國內,有一種人地位極爲低下,連奴隸都不如,他們是渤海人和黑武人生下來的孩子。
大量的渤海國女人被敬獻到黑武做奴隸,而那些黑武貴族,完全不把她們當人看。
這些女人生下孩子,都不一定能確定孩子的父親是誰,也許是主人的,也許是其他奴隸的。
這些孩子,在黑武人眼中,比豬狗的地位還要低,因爲奴隸與豬狗同等地位,所以他們也就連奴隸都不如。
和這些人地位差不多相當的就是敕勒人。
當年創造了天下第一強國的敕勒人,在黑武國的生活,沒有一絲尊嚴可言。
聽着手下人的彙報,業夫烈的臉色已經難道到了極致。
敕勒人,歷來都是黑武人征戰時候隨軍帶着的苦力隊伍,一切髒活累活甚至是送死的事,都是敕勒人負責。
就在十幾天前,大量的敕勒族奴隸,像是牛馬一樣被驅趕着,運送着那龐大的攻城器械到來。
這些敕勒人到了之後,連一口水都不讓喝,就被要求在幾天內將樓車和拋石車組建起來。
敕勒族人的首領叫做布勒格狄,將近四十歲的年紀,有着雄獅一樣的體魄,但卻沒有雄獅一樣的地位。
他這次帶着八萬多敕勒族人來爲黑武大軍運送糧草物資,在來的路上,他的族人就損失慘重,走到這的時候,還剩下不到六萬人。
爲了儘快把器械物資送到大營,本就不把敕勒人當人看的黑武士兵,一路上不停的摧殘毒打。
已經習慣了這種虐待的敕勒人,一開始還沒有表現出什麼。
直到,他們已經兩天連夜沒有休息的情況下,把物資送到了黑武大營,卻不允許得到休息的時間。
他們被逼迫着去組裝器械,去爲前邊的軍隊運送物資。
因爲堅持不住而倒下去的人,黑武人上去就會拳打腳踢,用皮鞭狠狠抽打。
布勒格狄帶着部族往前推動大車的時候,他身前的一個才十五歲的少年因爲體力不支倒地。
兩名黑武士兵衝過來,朝着那少年就是一陣皮鞭抽打,打的人皮開肉綻。
那少年已經沒了氣息,那兩個黑武人還沒有停下來。
布勒格狄暴怒,實在忍不住衝了上去,撲在那少年屍體上,結果惹怒了黑武人。
布勒格狄被抓了起來,用鐵鏈穿過肩膀掛在木架上示衆,爲了震懾敕勒人,黑武人每天給布勒格狄一些水和殘羹剩飯,只是勉強讓他活着。
爲的是讓那些敕勒人一直都能看到,他們如果不聽話,他們就會和他們的部族首領一樣下場。
黑武人都沒有想到,因爲他們對布勒格狄的懲罰,這次讓敕勒人無法再繼續忍受下去了,他們決定營救首領。
可是在擁有百萬人的黑武大軍之中,如何才能把首領營救出來?
於是,敕勒族的那些長老們湊在一起,商量了許久之後,決定冒險。
他們破壞了樓車,因爲他們有足夠多的機會,本來在戰場上推動樓車向前去送死的,也是他們敕勒人。
他們恨透了黑武人,既然要報復,那就索性報復的徹底一些。
長老們經過商議,他們覺得,需要一部分人成爲死士,那就是破壞樓車的人,樓車是他們打造組裝的,他們最熟悉不過。
樓車坍塌,必然會引起黑武大軍的注意,然後其他留在輜重營裏的敕勒人,搶奪戰馬,燒燬糧草,營救他們的首領。
那些推着樓車向前的敕勒人,在邁出第一步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會是什麼結局。
可是在這樣數百年來積累下的仇恨作用下,他們無懼死亡。
敕勒人長期以來都是黑武軍隊的奴隸,他們非但要做苦力,還要爲黑武人馴馬。
當年蒙帝國的鐵騎橫掃天下,讓黑武人看到了騎兵的威力。
當初那些沒能逃出黑武的敕勒人,之所以沒有被全滅,就是因爲黑武人需要留下他們來養馬。
此時,在那些長老們的帶領下,敕勒人率先在輜重營的馬場發起了反抗。
留守在後邊營地的黑武軍隊,人數本來就遠少於敕勒人,敕勒人骨子裏又有一種兇狠,所以一動手,很快就攻佔了馬場。
他們奪取了守軍的兵器和戰馬,用他們祖先衝鋒的方式,迅速的衝進了輜重營。
救下來布勒格狄之後,爲了阻擋黑武人的追兵,他們一路放火。
很快,保障着百萬黑武大軍物資供給的輜重營就被一片火海吞噬。
數萬名敕勒人搶走了幾乎所有的戰馬,從一側殺出去,然後迅速的撤離。
他們依然像是天生的騎士,手裏有了刀,坐騎有了馬,他們就是一支來去如飛的鐵騎。
衝出輜重營後,這數萬騎兵就揚長而去,也許他們此時此刻還沒有明確的目標,他們就想逃離地獄。
在聽完了彙報之後,業夫烈的心都好像要被氣炸了一樣。
他完全不知道敕勒族首領被如此對待的事,以他的領兵能力,以他的行事風格,以他的思維縝密,絕對不會允許手下人,在大戰在即的情況下,對敕勒人首領做出懲罰。
雖然,在他看來,那些低賤的敕勒人也確實就該被敲打。
然而誰又能想到,就是這樣一羣螻蟻,卻破壞了黑武人謀劃已久的南下大計?
爲了攻克寧軍鎮守的北山關,業夫烈準備了多少?
那樓車,那拋石車,還有配合的打法,都是業夫烈思考許久纔想出來的策略。
現在,這一切都被螻蟻破壞。
一座千里長的堅固河堤,就真的被一個蟻穴毀掉了。
就算是沒導致黑武人全面退兵,也需要立刻分派大量的兵力,去籌措糧草物資。
北山關城牆上。
李叱舉着千里眼,看到了黑武人營地後邊的沖天大火,也看到了有一支騎兵呼嘯而去。
再想想之前樓車倒塌的事,大概也就能有些了推測。
“那些逃走的會是什麼人?”
夏侯琢自言自語了一句。
李叱道:“不管他們是什麼人,從這一刻開始,他們和我們,共同的敵人就是黑武人了。”
夏侯琢仔細想了想後說道:“看起來像是奴隸們反叛了,黑武人的軍奴,好像歷來都是敕勒人。”
李叱緩緩吐出一口氣,朝着那羣騎兵遠去的方向抱了抱拳:“不管是不是敕勒人,也不管他們爲什麼這樣做,咱們都應該道聲謝。”
夏侯琢朝着那邊也抱了抱拳。
然後他問:“如果真的是敕勒人,他們可能會在黑武人還來不及把消息送回去的時候,迅速返回他們的領地,然後往其他地方突圍,所以黑武人一定會調派軍隊鎮壓圍剿。”
李叱道:“那就再謝一次吧。”
說完,朝着那邊又抱了抱拳。
第一千零九十五章 想的多和想的少
黑武人的大軍開始全線後撤,他們現在最先要做的肯定不是繼續攻打北山關,甚至都不是去追擊那些逃走的敕勒人。
而是解決糧草問題,如果在短時間內解決不了的話,百萬大軍就不只是需要撤兵那麼簡單。
城牆上,餘九齡坐在城垛上看着遠處退潮一樣遠去的黑武軍隊,他自言自語似地說道:“當家的你對我們是不是還有所隱瞞?”
李叱問:“隱瞞了什麼?”
餘九齡道:“當家的你肯定有什麼靠山,而且這靠山肯定不是人。”
他抬起手指了指天上:“在那兒吧。”
說實話,城牆上的每一名寧軍士兵都已經做了決戰赴死的準備,現在這突然不用打了,還有些不適應。
但不妨礙他們開心。
餘九齡道:“當家的,要不然回頭你燒點紙錢吧,謝謝你的靠山,幫了這麼大忙,總得回點禮。”
李叱道:“不是地下的才用紙錢嗎?我給天上的燒點紙錢,他打雷劈我的時候我還解釋,是餘九齡讓我乾的,萬一天上的那位再讓我幫忙掰開你的嘴劈你舌頭,我會覺得麻煩。”
餘九齡把舌頭伸出來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急速抖了抖,然後說道:“憑我這般本事,掰開嘴就能劈的到?暴雨我都躲得開,還怕電麻麻?”
夏侯琢:“你好像是在耍流氓。”
衆人皆很歡喜,黑武人的麻煩大了,當然值得歡喜。
如果百萬大軍的糧草一點都沒有剩下的話,那就真的有意思了。
要想從南苑大營那邊調集糧草送過來,得走將近一個月的時間,一個月,這百萬大軍早就餓死了,而且這還只是運送糧草的時間,沒算籌措糧草的時間。
“修繕城牆,整頓裝備!”
李叱大聲吩咐了一句。
然後轉身往城牆下邊走:“咱們也得回去想想辦法,黑武人的進攻手段已經亮出來了,趁着他們這會兒沒空,咱們去想想對策。”
餘九齡一邊走一邊說道:“當家的你給天上那位再送點禮就行了。”
夏侯琢:“那得送咱們最珍貴的東西。”
然後一把抓住餘九齡:“把九妹祭獻,最有誠意。”
餘九齡:“別別別,我上去的話,三五天那位老神仙就會煩了,到時候還不得去幫黑武人啊。”
夏侯琢伸出舌頭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急速的抖了抖:“你哄他啊。”
兩天後,那支逃走的敕勒人騎兵在一處白樺林中停下來休息,他們已經連續趕路這麼久,應該會把黑武人的追兵甩開一段了。
“大汗。”
幾名在族中有威望的老者上前,關切的看向剛剛被扶着下馬的布勒格狄。
“大汗,你怎麼樣?”
布勒格狄努力的笑了笑:“我沒事,我們出來了多少人?”
一名長老回答道:“大汗,咱們出發的時候有八萬人,現在剩下的也就半數左右了。”
布勒格狄的表情變了變,眼神裏都是心疼。
“大汗。”
另一位老者勸道:“如果我們這次不逃出來的話,八萬人,一個都回不去,黑武人會讓我們去當肉盾,中原人的邊軍,最先殺的都是我們的人。”
布勒格狄點了點頭:“我知道……現在得想辦法儘快回去,把咱們的族人接上,如果慢了,黑武人得到消息,我們的族人就會被屠殺。”
“大汗。”
一個年輕人站出來說道:“你受了重傷,如果一同回去的話太危險,分給我一部分人,我回去報信,大汗帶着人找地方先躲一躲。”
布勒格狄也明白,如果自己執意一起回去的話,反而會拖慢行程。
“不用管我,你們帶上所有人都回去,這片林子就很隱祕,我找地方躲起來就好。”
“那不行。”
那個年輕人說道:“大汗在,我們這些人才有希望。”
一位長老說道:“這樣,把兵力一分爲二,沭陽川帶着一半騎兵回去,我們留下來保護大汗,並且還要引走業夫烈的追兵。”
布勒格狄想了想,點頭道:“那就這樣,沭陽川,你一定要把族人都帶出來。”
那個年輕人俯身道:“大汗放心,拼了我這條命,也會把族人全都帶出來,可是大汗,你應該早做打算了,我們的族人出來後,該去哪兒?”
布勒格狄沉默下來。
他們是草原出身,也向往着回到那廣袤無邊的草原去,在那綠色的大地上縱馬飛馳。
可是他們回不去,如今在草原上稱霸的是鐵鶴部,鐵鶴人是黑武人的走狗。
一旦他們回到草原,鐵鶴人非但不會歡迎他們,還會把他們趕盡殺絕,然後再去向黑武人邀功請賞。
“大汗。”
沭陽川道:“我們應該去和中原人談一談,那是現在我們唯一還能去避難的地方了。”
布勒格狄點了點頭:“我會考慮清楚的,你現在先帶人回去,儘快把族人都接出來,我們在未名山那邊匯合。”
“是!”
沭陽川應了一聲,轉身離開。
等沭陽川帶着一半人馬走了之後,布勒格狄看向身邊的幾位老者。
“沭陽川說的對,我們只能去求中原人收留,可是在求收留之前,我們需要求他們諒解。”
這句話一說完,所有人都沉默下來。
良久之後,一位老者語氣有些低沉地說道:“大汗,仇恨是幾百年前的事了,跟我們其實已經沒有什麼關係。”
布勒格狄問:“如果幾百年前,中原人殺了我們幾千萬人,殺到我們部族的人口剩下不足三成,那幾百年後,你們會原諒中原人嗎?”
所有人再次沉默下來,剛剛辯解了一句的那位老者,只能是搖頭嘆息。
幾百年前,不可一世的蒙帝國鐵騎,在中原屠殺了數千萬人,尤其是中原北境,屠殺到千里無人的地步。
據說那個時候,整個冀州,荒無人煙。
“我來想個辦法吧。”
布勒格狄道:“這樣……你們聽我安排。”
那些部族中有威望的人全都湊過來,等着布勒格狄下令。
“第一,雪爾滸,你帶一萬人去故佈疑陣,製造出大家向西北方向撤離的假象,走上三百里,然後折返往未名山匯合。”
“第二,諸位長老帶着其他人直接去未名山,在我們的族人到來之前,提前做好準備,要修建防禦的工事,也要謹防被黑武人發現。”
“第三……現在業夫烈不可能再去攻打中原人的北山關,要去求人家,就要有誠意,安排幾個人,護送我到北山關城外求見。”
那些人臉色全都變了。
“大汗,你不能親自去!”
“是啊大汗,萬一中原人對我們仇恨未消,大汗貿然前去,實在太危險。”
“大汗,我去吧,我就算是去跪着求,也要求中原人接納我們。”
“大汗,你不能去,我去。”
一羣人七嘴八舌的勸着。
布勒格狄搖頭道:“你們都記住,只有我親自去,才足夠有誠意,中原人不像是黑武人那樣殘暴,他們不原諒,也不會太爲難我……如果,我是說如果,我真的出了什麼意外的話,沭陽川可繼承大汗之位。”
他看向那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老:“你們要爲我作證,我的兒子撒桑不管是才能還是品德,都遠遠不及沭陽川,你們替我將這個決定告知撒桑,如果他不服氣的話,就廢了他吧……”
“大汗!”
一羣人全都跪了下來。
布勒格狄搖頭道:“不用這樣……敕勒族的男人們,應該在危難的時候挺直了身子,扛住落下來的天空……”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去吧,按照我的安排去辦。”
北山關。
餘九齡嘴裏叼着一根棒棒糖坐在城牆上,看着遠處的黑武人大營。
這兩天來,黑武人的軍隊四散而出,不知道分派去了什麼地方,但是一直都在進進出出。
李叱推測,業夫烈沒有別的什麼辦法,應該是分派人馬去劫掠四周的黑武部族了。
那些大大小小的部族,這次就要慘遭洗劫,爲了這百萬大軍不會被活活餓死,業夫烈就算是把四周所有部族都屠殺掉也在所不惜。
“當家的。”
餘九齡問:“那些造反的奴隸,能逃走嗎?”
坐在旁邊的李叱沉默了一會兒,搖頭:“不能。”
餘九齡先是噢了一聲,然後自言自語道:“那怪可惜了……”
夏侯琢道:“敕勒人在黑武地位極爲低下,他們生活的地方是黑武人的養馬場,那裏有重兵把守,所以除非有奇蹟,不然的話,這支造反的隊伍就算殺回去了,也不可能把族人都救出來。”
餘九齡道:“敕勒人,就是當初的蒙帝國吧。”
夏侯琢點了點頭。
餘九齡不說話了,也不知道此時想了些什麼。
良久之後,餘九齡看向李叱:“敕勒人也知道他們回去,肯定沒地方逃,會不會來我們這裏求援?”
李叱點了點頭:“會。”
餘九齡又不說話了。
又是良久之後,夏侯琢好奇的問:“九妹,你在那想什麼呢?”
餘九齡道:“噓……我在想辦法通靈呢,我想問問咱們的老祖宗們,如果敕勒人真的來求援了,老祖宗們會不會答應。”
夏侯琢問:“老祖宗們怎麼說的?”
餘九齡道:“老祖宗們沒搭理我,估計忙着呢,這會正午後的,老祖宗們該睡的睡,該打牌的打牌,哪有空搭理我。”
夏侯琢笑。
餘九齡緩緩吐出一口氣:“可我想着,老祖宗們應該不會答應吧,畢竟每一個姓氏上都流着血。”
夏侯琢不笑了,他沒有想到餘九齡會說出這樣的話。
“我們這些後生晚輩啊,沒資格替老祖宗原諒任何人,來體現自己的品德有多高尚。”
餘九齡再次重重的吐出一口氣:“可是老祖宗們又說……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唉……真難。”
夏侯琢笑道:“他們和黑武人不一樣,不原諒黑武人不是一輩子的事,而是永生永世的事,可是後來大楚的名將,也沒少打到草原上去,大將軍徐驅虜一個人,就能鎮住百萬魂。”
餘九齡看向李叱。
卻發現李叱在笑。
餘九齡問:“當家的你笑什麼?”
李叱道:“我剛纔也通靈了,看到有個老祖宗打牌,糊了把十三幺,另外幾位老祖宗正掏兜呢。”
餘九齡:“……”
李叱拍了拍餘九齡的肩膀:“現在發現了嗎,想的越多的人,越沒有快樂。”
餘九齡道:“所以得有那麼一小批想的多不快樂的人在,剩下的絕大部分人才能想的少且快樂着。”
他問:“我這句話,是不是立刻就把我的格調拔高了?”
李叱哈哈大笑:“高,一座山那麼高。”
餘九齡:“什麼山?”
李叱抬頭看向遠處依稀可見的山影:“未名山。”
第一千零九十六章 能接受嗎
聽到未名山這三個字,夏侯琢的眼睛都睜大了些,因爲未名山實在說不上有多遠。
因爲已經太久沒有人出關往那邊走,所以具體到底多少里路,說不好。
連夏侯琢也只是聽說有百里左右,但實際上,未名山到北山關不過八十里。
有近百年沒有中原人去過那邊了,可是邊軍們對於未名山這個名字,並不陌生。
從北山關出去往東北方向走就是未名山,夏侯琢聽到李叱提起這個地名就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那般冒險才逃出去的敕勒人,會再回到那麼危險的地方?
未名山距離北山關也就百里不到,距離黑武人的大營還能有多遠?也是差不多的距離而已。
“你的意思是,敕勒人居然敢冒險回到未名山躲藏?”
夏侯琢問。
李叱道:“如果是我的話,我會選擇那……未名山那邊山野險峻,基本上沒有人生活,山中有水,林中有獸,躲藏一陣子不是問題。”
“況且,他們最初跑的方向是往西北,黑武人也一定會往西北方向追,若是那些敕勒人會用疑兵之計,分派人馬將黑武人追兵引走,再轉路去未名山,黑武人不會察覺,也不會想到他們就躲在那麼近的地方。”
“再者……”
李叱看向夏侯琢:“如果他們想向我們求援,未名山是最合適的地方了,畢竟也要考慮入關。”
夏侯琢嗯了一聲:“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就說明敕勒人的首領,是個頗有些雄才大略的人。”
李叱:“你這樣變着法的誇我,我覺得力度還可以在大一些,我接受的了。”
夏侯琢:“呸!這是我變着法的誇你嗎,這是你變着法的想讓別人誇,不,這是奪誇之恨。”
“未名山……”
餘九齡看向遠處那依稀可見的山影,總覺得這名字有些熟悉,但一時之間想不起來到底爲何熟悉。
似乎是看出來餘九齡在想什麼,夏侯琢走到他身邊解釋了幾句。
“前些年,大楚北伐,數十萬大軍就是在未名山下幾乎全軍覆沒的。”
聽到這句話,餘九齡的心忽然就疼了一下。
如果沒有那次慘敗的話,大楚應該也不至於加速崩壞,導致後來各地義軍頻頻舉事。
當今皇帝楊競的爺爺,明明那麼平庸甚至可以說愚蠢,卻偏偏自負的離譜。
他覺得自己有可匹敵大楚太祖皇帝的才能,想建立不世之功,所以親征北伐。
那數十萬楚軍精銳損失殆盡,大楚一下子就失去了柱石一樣,再加上那位皇帝不甘心失敗,居然還想着第二次北伐,所以橫徵暴斂,這才導致民怨沸騰。
“其實……”
夏侯琢伸手往北指了指:“最初的時候,大楚的北疆不在這,而是在更往北很遠的地方,叫做珞珈湖。”
餘九齡問:“有多遠?”
夏侯琢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有多遠,大概一千多里兩千裏還是有的吧。”
那時候,蒙帝國剛剛被大楚滅掉,楚軍正處於最雄壯好戰的巔峯時期。
在太祖皇帝親自率軍追擊之下,蒙帝國的軍隊一路向北逃離,楚軍一口氣殺到了珞珈湖。
太祖皇帝在洛家湖畔飲馬,讓人在湖邊豎起大楚戰旗,宣告這裏就是大楚的北疆。
然而這種輝煌沒有持續多久,黑武人連戰連勝,奪取了這大片的土地。
在大楚這幾百年的歷史之中,曾經有過三次想要收復失地的北伐,三次都以戰敗告終。
當年大楚太祖皇帝在珞珈湖畔的豪言壯語,終究都化作了一場空。
那時候的大楚太祖皇帝,手指北方說……我要在此地修建邊城,宣誓主權,以鎮北穢。
當今皇帝楊競的那位祖父,也學着太祖皇帝的模樣,手指着北方大聲說,太祖皇帝沒有做到的事,朕要做到。
可大楚太祖皇帝是壯志未酬,而他只是愚蠢可笑。
夏侯琢想到這些,心裏就忍不住有些起伏。
就在這時候,忽然看到遠處有幾匹馬朝着這邊飛馳而來,速度奇快。
李叱舉起千里眼看過去,看到那些騎士的裝束,就猜到了來者何人。
大概半個時辰後,城中將軍府。
身上有傷的敕勒人首領布勒格狄看起來臉色很白,受了傷之後還沒有經過妥善的救治,又一路奔波,人顯得格外虛弱。
但他儘量讓自己站直了身子,以示對主人家的敬重。
“尊敬的寧王殿下。”
布勒格狄把手放在胸口,然後俯身行禮。
他低着頭說道:“我是敕勒族的可汗布勒格狄,我這次冒昧前來……”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李叱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下來說吧,看起來你傷勢不輕。”
布勒格狄連忙道:“我還是站着說吧,不敢在寧王面前落座。”
李叱道:“你站着說和坐着說,不會影響我對你們的判斷,況且,我也沒想聽你多說什麼。”
布勒格狄臉色明顯變了變,寧王這樣的態度,讓他有些忐忑不安。
他只好先坐下來,在心裏想着該用什麼樣的方式來開口。
李叱看了看他,然後看向餘九齡:“請醫官進來。”
餘九齡應了一聲,轉身出門。
不多時,醫官進來,李叱看向布勒格狄對醫官說道:“他身上的傷勢不輕,換了衣服都壓不住血腥味,給他看看。”
醫官俯身應了,然後過去,布勒格狄的兩個手下想要阻攔,因爲他們不確定寧王這樣做到底是出於什麼目的。
此時如驚弓之鳥的他們,對任何舉動都不敢輕信。
“多謝寧王殿下。”
布勒格狄先是道謝,然後示意手下人讓開。
他自己將上衣脫了,露出身上那縱橫交錯的鞭打痕跡,每一條傷痕,皮肉都翻開着,看起來觸目驚心。
兩側肩膀位置,還有血洞,而且傷口很大,顯然是鐵鏈穿過留下的。
這一身的傷痕,把餘九齡他們都看的有些呆住。
不怎麼喜歡這些敕勒人的餘九齡,也不得不對這個漢子多了幾分敬佩。
換做普通人,這樣的傷勢之下,早就已經臥牀不起了。
等醫官把傷勢處理好,已經過去半個多時辰,因爲傷口實在太多,處理起來就要足夠小心。
布勒格狄一直端坐,身子拔的筆直,臉上的汗水一個勁兒的往下流,可卻沒有發出一聲痛呼。
用藥酒清洗傷口的那種痛,在這的每個人都很清楚是什麼感覺,所以也就能感覺得出來布勒格狄是什麼性格。
等到傷口都處理好的時候,布勒格狄的臉色已經白的好像紙一樣,卻還起身後向醫官行禮道謝,向寧王行禮道謝。
“多謝寧王殿下的恩德。”
布勒格狄後撤幾步,忽然跪倒在地,這一下,他的兩個隨從都嚇了一跳,連忙想扶他起來,布勒格狄搖頭:“你們也跪下。”
那兩個隨從立刻就跪倒在地,可見布勒格狄的威望。
“寧王殿下。”
布勒格狄說道:“我深知傷害,歲月不可撫平,我深知屈辱,歲月不可治癒,我深知仇恨,歲月不可淡薄,敕勒族祖上在中原曾經造下滔天血債,身爲敕勒族的可汗,我願意爲祖上請罪。”
他叩首,那兩個隨從也跟着叩首。
李叱並沒有阻止,他想看清楚,這個人到底有幾分真情有幾分假意。
布勒格狄繼續說道:“我也深知,如果嘴上說幾句抱歉就以爲有用的話,那是對中原人的褻瀆。”
他說完這句話後再次叩首,每一次額頭都會撞在地面上,他的隨從亦然。
布勒格狄道:“我只請求寧王,接納我族人入關,我族之人,願世世代代侍奉寧王,而我……願意爲我敕勒族先祖曾經做過的錯事負責。”
他跪在那,直起上半身,手中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多了一把短刀。
“願以我的血來祭奠幾百年前受到傷害的中原百姓,雖不能彌補萬一,但可表我心意。”
說完這句話,布勒格狄一刀朝着自己心口刺下去。
李叱還是沒動,甚至沒有說話。
那把刀刺進了布勒格狄的胸口……未見有絲毫減速。
然後那把刀就飛了出去,咄的一聲戳在不遠處的柱子上。
布勒格狄一怔,他看向寧王,寧王依然端坐。
他甚至都沒有看到有誰動了,更沒有察覺自己手裏的刀是怎麼飛的。
在寧王身後站着一男一女,男的看起來四十歲左右年紀,樣貌憨厚猶如農夫,女的看起來不能確定具體年紀,像是才二十歲又像是已有三十歲,氣質有些獨特。
這兩個人好像沒有動過,只是兩個人嘴角都帶着些許笑意。
在寧王身邊另外一側,站着一個青衫書生,看起來三十歲左右年紀,氣質儒雅,他應該也沒動纔對。
在這客廳的門口那邊,有個身穿灰色長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那看着外邊,像是在發呆,背對着這邊,應該也不是他纔對。
布勒格狄看不出,那就對了。
寧王背後站着的那兩個人,一個是玄武孫歸隱,一個的朱雀霓凰,而站在寧王一側的那個,是青龍蘇入夜。
站在門口背對着他們,像是看着外邊發呆的,是楚先生。
這次來北疆抵禦黑武人侵入,他們都來了。
尤其是楚先生,若是寧軍與楚軍交戰,他可能不會插手,只是選擇離開,但這次寧軍打的是外敵,所以他就不能不來。
這四個人出手,布勒格狄看不出來,難道不正常嗎。
況且,在那邊書架旁邊還站着一位葉先生,在兩側站着的四位廷尉府千辦,哪個又是凡夫俗子了。
這一屋子的人,如果組隊闖蕩江湖的話,那是真真正正的降維打擊。
“入關就先免了吧。”
李叱看向布勒格狄說道:“三件事,做到了再來談入關。”
“一,你和你的族人,駐守未名山,所有糧草物資由我來供給,我也會派人協助你們修建山寨。”
“二,黑武人若不退兵,只要進攻北山關,你們的騎兵就要從一側襲擾黑武軍隊。”
“三,如果黑武人猛攻未名山,我也會率軍去救,你我雙方務必互爲支援。”
他問布勒格狄:“能接受嗎?”
布勒格狄沉默了片刻,重重點頭:“能!”
第一千零九十七章 請求
布勒格狄走了,帶着他的幾個隨從,也帶上了李叱分派過去的隊伍,運送着不少糧草物資。
隊伍是在夜裏打開城門出去的,趁着黑武人現在根本就無暇顧及這邊。
餘九齡站在城門口看着隊伍遠去,然後吩咐人把城門關閉,回頭的時候,見李叱在笑着看他。
“看起來你好像有些心事?”
李叱問他。
餘九齡嘆了口氣:“也是個可憐人。”
李叱笑道:“你這刀子嘴豆腐心。”
餘九齡道:“如果這次他們真的能在未名山策應我們守城的話,等到打完了仗,要不然就放他們入關吧。”
李叱哈哈大笑:“果然是豆腐心。”
餘九齡抬起手撓了撓腦袋:“其實我連刀子嘴都是假的……可能是因爲從小就喫苦的人,都看不得別人也喫苦。”
李叱道:“那你覺得他們是真心嗎?”
餘九齡點頭:“看那人的樣子,應該是出自真心。”
李叱問:“他叫什麼來着?”
餘九齡回憶了一下:“不就是叫……布勒馬蹄?布格亞迪?萬事大吉?布加什麼迪?馬勒戈……”
李叱一把捂住他的嘴:“好了,可以了。”
餘九齡訕訕的笑了笑:“這他們這個敕勒族的名字,着實是難記了些,不是我記性不好,是他們名字太奇怪。”
李叱:“不怪你……”
餘九齡:“當家的你能說出不怪你這三個字,已經很昧着良心了,謝謝你……”
李叱笑道:“你連他名字都記不住,卻覺得他出自真心,你這樣的人若行走江湖,遇到我這樣的人,能把你騙的連褲頭都剩不下。”
餘九齡道:“可你爲什麼要騙我褲頭?”
夏侯琢在旁邊說道:“他那是騙你褲頭嗎?他那是饞你的身子。”
李叱:“……”
餘九齡:“……”
過了一會兒後,餘九齡嘆道:“以前當家的和我說邊軍文化非常不羈,我還沒理解這不羈是什麼意思,現在我懂了,不羈的意思是,不在乎什麼雞不雞的……”
李叱一把將餘九齡的嘴又給捂住了:“你要是不想天打雷劈的時候連累我們,你就閉嘴。”
餘九齡:“嗚嗚嗚……”
夏侯琢一腳踹在他屁股上:“嗚你妹……”
從北山關到未名山並沒有多遠,隊伍連夜出發,天亮之前一定能進山。
那片山高林密,在寧軍的幫助下,敕勒人建造起來一座山寨應該也不會太慢。
他們最先要注意的就是別被黑武人的斥候發現,好在他們在高處,有人靠近的話也能及時示警。
山中多高樹,砍伐下來修建木牆,藉助山勢死守的話,黑武人想要攻破其實也沒那麼容易。
在未名山駐守還有一個優勢在於,黑武人的拋石車再厲害也打不到他們在半山腰修建的木寨。
北山關的關城就在那,挪不動躲不開,所以黑武人的拋石車就顯得威力巨大。
山寨可以修建的稍微高一些,拋石車又不能運上山,不會威脅道木城,讓黑武人徒步爬山攻打敕勒人的話,黑武人的損失也必然不小。
北山關這邊,李叱他們開始準備物資,應對黑武人隨時都可能到來的下一輪攻勢。
黑武人解決糧草問題的時間不會太久,他們會瘋狂的把四周所有部族都搜刮乾淨。
搜刮來的東西只需要夠用一個月的時間,他們就能等來援兵和糧草。
“布勒格狄說,他們的族人逃出來的時候,也破壞了一部分拋石車。”
李叱一邊走動一邊說道:“對我們來說這纔是好消息,從上一次黑武人的攻勢來看,他們的拋石車比我們的堅固,比我們的有效,城牆經不住那般的持續不斷的砸。”
夏侯琢道:“如果能搞掉他們他剩下的拋石車,那守城就沒什麼太難的了。”
話是這麼說,可是要想在百萬大軍之中去摧毀敵人的拋石車,無異於癡人說夢。
李叱他們這邊確實不缺乏真正的高手,如今在李叱身邊的那幾位,哪一個不是一等一的強者。
可是如楚先生和蘇入夜那樣的強者,進入百萬大軍的營地,也一樣有去無回。
這是根本不用去懷疑的事,除非是可以不死的神仙,不然誰也抵不過萬箭齊發。
“沒辦法搞掉黑武人的拋石車,就想辦法讓城牆變得更堅固。”
李叱道:“咱們這邊的木材數量還足夠用一陣子,可這也是隱患。”
他看向衆人:“如果黑武人用那種帶撓鉤的弩箭,我們就必須斬斷繩索把木頭放下去,可是久而久之,一是木材消耗太大,二是在城牆堆積起來的木頭,也能被黑武人利用。”
夏侯琢沉思片刻後說道:“用沙袋吧,裝滿了沙土掛在城牆外邊。”
李叱點了點頭:“可以試試。”
餘九齡道:“黑武人在短時間內應該不會來攻城,如果我們夜裏派人出去,在城外挖出來大量的陷坑,不知道有多少用,但最起碼可以阻止黑武人那麼輕易的靠近。”
李叱忽然間想到了什麼:“黑武人會不會挖?”
他看向餘九齡:“你這小奶袋瓜子想的東西很多啊。”
餘九齡一臉的迷茫:“我想什麼了?我沒想啊……”
李叱轉身看向澹臺壓境:“吩咐下去,在城中挖出來一條溝,至少要有一丈半以上的深度,一丈寬度,增加巡防的兵力,尤其是夜裏,召集足夠多的人手,要儘快挖出來。”
他又看向餘九齡:“去找一些大缸來,埋在地裏,缸底朝上,安排士兵輪流值守。”
餘九齡都沒有想到的是,他一句無心之言,在之後又救了北山關一次。
十幾天後,黑武人的糧草應該已經搜刮的差不多,他們的大營開始往前壓。
原本黑武人營地距離北山關有二十幾裏遠,這次前壓,大營已經到了距離北山關不過十一二里左右。
黑武人果然在挖掘地道,他們在夜裏派人出去,整夜整夜的挖,快天亮的時候就把挖出去土都清理走,找東西蓋住洞口。
白天沒有任何異樣,到了晚上夜深人靜之後,就再派人來挖。
已經想到了挖地道這一招,其實也可見,業夫烈確實沒有更多的招式可用。
他們連續挖了十幾個晚上,終於把地道挖的差不多了,算計着已經進入城內範圍,隊伍在深夜開始集結。
業夫烈派人一共挖了五條地道,同時開挖,進度都差不多。
到了後半夜,黑武士兵開始進入地道,留出來可讓一人通過的空隙,方便把最後一部分的土運送出去。
所有人其實也都很緊張,一旦他們挖開的話,第一批衝進城內的人肯定會被圍攻。
戰場上的事歷來如此,衝鋒最快的人,往往死的也最快。
可是他們沒有想到,他們居然沒用往上挖就把地道挖通了,因爲寧軍在城內挖出來一條深溝。
當黑武人挖穿的那一刻還有些驚喜,最前邊的人試探着走出來,然後就滑了下去。
他們挖的地道深度沒有一丈半,只有不到一丈,所以他們一出來就往下掉。
前邊的人掉下去了,後邊的人還在往前擠,五條地道,黑武人好像流水一樣進來。
然後就面對絕望。
他們在深溝裏,深溝兩側誰都挖的筆直,他們根本不可能爬得上來。
人羣在深溝裏變得密集起來,他們又不敢大聲喊,試圖勸阻後邊的人不要再往前衝了,根本就阻止不了。
眼看着深溝里人滿爲患,李叱舉着火把走到溝邊緣處,那些黑武士兵抬頭看着突然出現的光亮,一個個都有些驚恐。
李叱隨手把火把扔進深溝裏,轉身離開,緊跟着就是無數火把扔進去。
片刻後,寧軍的弓箭手壓了上來,在深溝邊緣處開始放箭,這種殺戮,能讓尋常百姓看到就嚇破膽。
羽箭密密麻麻的飛進去,坑裏的人哀嚎着,掙扎着,卻根本逃不掉。
後續的人總算是不敢再往前走了,哀嚎聲纔是對後邊的人最好的勸阻。
溝裏都是死屍,觸目驚心。
夏侯琢伸手一指,無數的木柴扔進去,然後深溝裏的火焰就越來越高。
大火勉強照亮了小半個邊城,屍體被焚燒的那種氣味卻能瀰漫在整個夜空。
無法估算這次黑武人損失了多少,每個人都看到了那一溝的屍體被燒成了焦炭。
寧軍用石頭和石灰把溝壑填滿,又在上邊夯實。
黑武人營地。
業夫烈等到了手下人回報消息,可不是好消息,手下人說寧軍早有準備,進城的隊伍全軍覆沒。
業夫烈走到大帳外邊,看着遠處的城牆。
“寧王李叱……”
他自言自語了一聲,語氣格外複雜。
回到大帳裏之後,業夫烈就開始給黑武汗皇寫信,這封信他寫了很久,寫了撕,撕了再寫,前前後後,寫了足足兩個時辰,從天亮到正午。
這封信他寫的很長很長,足足寫了十幾頁,每一個字都需要他格外斟酌。
而這一封信裏所表達的意思只有一個……請求黑武汗皇多給他一些時間,並且再派援兵,因爲他擔心的是,一旦這個寧王李叱成爲中原的新主,那麼黑武帝國以後都很難再有機會攻入中原了。
他的信中有這樣幾句話。
寧王李叱會成爲黑武帝國最大的敵人,如果他稱帝,他的子子孫孫都會成爲黑武帝國最大的敵人。
楚國的皇帝,親手壞掉了他的江山,但李叱正在讓這江山變得更爲堅固。
如果黑武帝國拼掉百萬大軍,甚至更多,纔可以將寧王李叱和他的寧軍滅掉的話,那也是勝利。
現在不能滅掉寧軍,未來的寧軍可能會讓帝國都感到疼痛。
第一千零九十八章 我沒有原諒
未名山。
焦急的等待,讓提前到了這裏的每一個敕勒族人每一天都很不好過,他們在擔心着他們的族人。
他們從黑武大軍中逃了出來,可是他們的族人還沒有逃出來,而且他們也都知道,族人們能逃出來的可能並不大。
沭陽川臨走的時候發誓說,我一定會把族人都帶出來,但大家都知道,那只是沭陽川的決心。
敕勒族的人都住在草場,他們負責爲黑武人養馬馴馬,在那有重兵把守。
沭陽川的兩萬人殺回去,也許都不能攻破黑武人的防守。
每天,在未名山的敕勒人都在拼了命的幹活,他們都很清楚沒有一點時間可以浪費。
而這,其實並不是一開始他們就有的態度。
剛到未名山的時候,其實很多人都很頹廢,尤其是大汗帶回來的消息,對他們來說不算太好。
中原人不許他們入關,只許他們駐守在未名山,但是會提供糧草支援。
所以很多人都覺得沒有什麼意思了,留在這,也只是早早晚晚被黑武人屠殺的命。
一座荒山,能擋得住黑武人百萬大軍?
甚至還有人說,既然要死,還不如死在自己的家人們身邊,死在一起。
這種情緒,直到他們的一個年輕人被中原人打了之後,纔有了改變。
李叱調派來不少隊伍協助敕勒人在未名山建造營寨,一名校尉扛着兩根沉重的木頭往上爬的時候,他示意前邊的敕勒人拉他一下,那敕勒人只是瞪了他一眼。
這校尉沒有理會他,自己艱難的爬了上去,然後那年輕的敕勒人卻忽然伸腳絆了他一下,校尉摔倒在地上,險些被木頭砸傷。
下一息,校尉就一把將那敕勒人的脖子掐住,按倒在地,一頓重拳轟擊。
打的那敕勒人滿臉都是血,那人想反抗,可根本打不過。
吵鬧聲把布勒格狄引來,連忙詢問。
那被打了的年輕人一臉委屈:“他們憑什麼?他們願意幹讓他們去幹,憑什麼還要讓我們一起幹,他們有什麼權力命令我們做事?!”
校尉叫彭博,看了看那年輕人,又看了看布勒格狄。
布勒格狄怒道:“寧軍是來幫咱們的!”
那個年輕的敕勒人道:“大汗,你不要被他們騙了,他們只是想利用我們來對抗黑武人!”
彭博笑了,朝着手下人招手:“咱們回去,帶上所有的物資裝備。”
布勒格狄連忙跑過來攔住他:“校尉大人,他只是個孩子,還請不要與他一般見識。”
彭博笑了笑道:“我不會與他一般見識,那樣只會氣着我自己,我家主公說過,你去幫人的時候,如果別人不知道感謝,還覺得你幫的少了,那最好就把以前幫的都收回來,以後也再不幫忙就是了。”
彭博下令:“拆掉我們修建的所有木牆,帶上我們帶來的所有糧草物資,咱們回北山關。”
手下人應了一聲,開始去拆除他們已經建好的木牆。
“你們敢!”
“你們不要太過分,不然你們別想有什麼好下場!”
“你們寧軍不要欺人太甚!”
一羣敕勒人圍上來,下一息就要動手。
彭博掃視一週,並無懼意。
“看看你們的嘴臉。”
彭博道:“你們求着我們幫忙,我們說不能全幫,只能幫你們一部分,然後你們就開始怨恨我們,覺得是我們做錯了,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帶走本來想幫你們的那部分,我們付出的苦力就不和你們算了,你們卻還覺得我們幫你們的那部分,已經是你們的了?我們拿回去,你們覺得是我們搶了你們的?還覺得自己喫虧?記住,那是我們的,願意給你就給你,不願意給自然就要帶回去。”
他抽刀在手:“該拆的拆,該帶走的帶走,阻攔者殺,若我等戰死於此,寧王會爲我們報仇。”
“呼!”
寧軍士兵們應了一聲,動手拆除那些木牆。
布勒格狄是真的急了,他怒視着那個惹起事端的年輕人:“你跪下!”
那年輕人似乎也沒有想到,寧軍的人會這般硬氣,他本以爲,在這未名山,他們敕勒人人多勢衆,那些中原人應該識時務纔對。
見大汗暴怒,他嚇得連忙跪下來。
布勒格狄朝着彭博,學着中原人的禮數抱拳道:“校尉大人,確實是我們錯了,我會處置他們,請不要離開。”
彭博道:“我家主公在我們來之前就告訴我們,你們是去幫人的,不是去受氣的,如果有人讓你們受氣,帶上咱們的人和東西回來,如果打起來喫了虧,我家主公說,他會把這筆債加倍收回來。”
布勒格狄請求道:“確實是我沒能約束好他們,都是我的過錯,還請原諒,我會嚴厲處置,給校尉大人一個交代。”
“不必了。”
彭博道:“我家主公還說,如果你們不知道好歹,不慣着,一次都不慣着。”
他回頭:“拆!”
寧軍士兵們抽刀出來,開始在木牆上劈砍,把綁着木牆的繩索斬斷,將已經搭建好的木牆推倒。
那些敕勒人急了,他們衝上去阻止,卻被布勒格狄下令後退。
布勒格狄看向自己的族人:“是你們自找的。”
彭博帶着人,拆掉了他們修建的木牆,帶上他們的裝備和糧草,拿不了的就扔,糧食被他們灑在地上也不留下。
糧食是我們中原的百姓給我們的,我們可以扔了,也不會讓你們佔便宜。
然後寧軍就返回了北山關。
李叱聽彭博把事情經過說完之後,宣佈彭博晉升爲五品將軍,所有去過未名山又回來的士兵,多發三個月的軍餉。
夏侯琢還把自己的佩刀送給了彭博,告訴他,你做的沒錯。
彭博本以爲自己回來後,多多少少會捱罵,畢竟這樣做,會讓寧王的聯合敕勒人的計劃失敗。
夏侯琢拍了拍彭博的肩膀對他說道:“不要去想那麼多,你知道寧王怎麼說的嗎?寧王說,我的人在外邊受了委屈,回來之後,我不能讓他們還受委屈。”
他告訴彭博:“以後你就是將軍了,做將軍也要記住這句話,我們的人在外邊都不能受委屈,在家裏更不能受委屈。”
不久之後,布勒格狄就再次來到北山關外求見,可這次,李叱沒打算再見他。
布勒格狄在城外苦等一天,無人理會。
他竟是沒有離開,當夜就在城外找地方湊合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又到城門外求見。
夏侯琢登上城牆,俯瞰城外的布勒格狄說道:“回去吧,好好教導你的族人,讓他們明白事理,你應該還沒有忘記,在你第一次來北山關的時候,寧王問你能不能接受,你說能,那就是承諾,一個男人,一個首領,連承諾都不珍惜,這樣的人我們不喜歡。”
布勒格狄連連解釋,可是夏侯琢又怎麼可能聽他解釋。
“再多告訴你一些事。”
夏侯琢道:“在未名山,彭博告訴他的手下士兵說,要盡力幫忙,因爲我們答應了就要做到,而且,可能敕勒族的人逃到未名山後,會有大批的黑武軍隊追殺而來,有一座木城,就能保護那些敕勒人,所以咱們得抓緊幹活。”
“而你的族人,卻覺得是我們對不起你們,既然如此,那何必再有往來,我多奉勸你一句,做好一個首領,得先教會你的族人怎麼做人。”
說完這句話,夏侯琢轉身離開。
不管布勒格狄在城外再怎麼呼喊,沒有人理會。
布勒格狄回到未名山之後,族人們都迎接過來,此時他們又盼着大汗帶回來好消息了。
看着那一張張面孔,布勒格狄第一次感受到了無力和絕望。
“我求見寧王的時候,願意用我的死來換取寧王的幫助,而你們,卻覺得那是寧軍應該做的事,那是我用我的命給你們換來的!你們氣死根本不在乎。”
布勒格狄看着他們,再也壓制不住怒氣。
“我是去求人家幫忙的,你們卻覺得人家幫的不夠就是欠你們的?既然這樣,那人家走了,也不欠你們的了,你們自己找活路吧,我累了,你們不珍惜我用命去給你們換來的,那我留下也沒有什麼意義,我也不欠你們的。”
說完之後,布勒格狄轉身下山。
一羣人立刻就跪了下來,苦苦哀求。
“你們求我沒有什麼用處,就正如我再去求寧王也已經沒有什麼用處。”
布勒格狄道:“你們不是很有本事嗎,那就靠你們自己吧。”
他分開衆人下山,帶着幾名隨從就這樣走了,留下了那些一下子就陷入了絕望的族人。
山下的林子裏,布勒格狄下馬,坐在樹下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隨從問:“大汗,咱們去哪兒?”
布勒格狄搖了搖頭:“我們哪兒也不能去,我只是想嚇嚇他們,如果他們還不明白道理的話,滅族只是早晚的事,我是大汗,如果真的要被滅族,我也必須第一個死。”
他靠在那,連呼吸都顯得那麼無力。
沉默了許久之後,布勒格狄像是醒悟過來什麼,再次上馬:“走,咱們再去一次北山關。”
隨從們互相看了看,沒有多說什麼,上馬跟着大汗朝着那座邊城又趕了過去。
城外,布勒格狄朝着城牆上喊:“我請求見到彭校尉,我請求當面向他道歉。”
彭博就在城牆上,他看向不遠處,正在和夏侯琢下棋的寧王,寧王看了他一眼:“你自己決定。”
片刻後,彭博走到城牆邊緣處:“大汗,你回去吧,道歉就不必了,修建木牆的方法,我該教的也已經教過,靠你們自己了。”
布勒格狄道:“不敢請求原諒,只想懇請校尉大人,再給我們一次機會,懇請校尉大人幫幫我們,也懇請校尉大人替我求求寧王殿下。”
彭博道:“有些錯可以得到原諒,但不會每一次都得到原諒。”
他回頭看向李叱:“主公,我想回去。”
李叱回頭看了他一眼:“爲何?”
彭博道:“我沒有原諒他們,只是因爲這樣對我們有利。”
李叱沉默片刻,點頭:“現在你是從四品將軍了,帶上的人去吧。”
彭博肅立:“呼!”
第一千零九十九章 承諾
自從彭博帶着他的隊伍再次回到未名山之後,敕勒人的態度就不一樣了。
不用去在意他們到底是明白了事理還是醒悟了什麼,看到他們已經不一樣了就好。
彭博說過,他回來,不是他原諒了那些人,只是因爲這樣做對寧軍有利。
而此時對於敕勒人來說,他們盼回來了寧軍,還要再盼來兩個奇蹟。
一是他們族裏的年輕英雄沭陽川能夠救回他們的族人,二是他們可以死死守住未名山直到黑武人退兵。
尤其是第一個期盼,讓他們每個人每一天都會在心裏一遍一遍的祈禱。
可是他們也很清楚,沭陽川做不到,誰也做不到,神仙可能都做不到,他們怎麼想都想不出,沭陽川可以做到的理由。
輾轉千里,帶着那麼多老弱婦孺,還要抵抗黑武人的追兵。
他們到未名山大概十幾天之後,黑武人沒有察覺到他們,在籌措到部分糧草之後,黑武人不敢再耽擱,對北山關發起了進攻。
因爲約定,布勒格狄決定出兵去馳援,但卻被彭博阻止。
“還不到時候。”
彭博道:“寧王需要的策應,不是讓你們每一次都要去策應,而是要在最關鍵的時候,現在你們的山寨還沒有修建好,你就軍去襲擾黑武人的側翼,那麼黑武人就會先來全力攻打你們。”
布勒格狄當然明白這些,可他已經不敢再有一次違背承諾的舉動。
彭博道:“既然寧王讓我來,就說明你們可以信任我,所以從現在開始,你們出兵還是不出兵,最好問過我。”
布勒格狄當場表態,願意聽從彭將軍的調遣。
之後,黑武人挖掘地道,試圖夜襲北山關,但又一次被寧軍擊敗。
當這個夜裏,北山關有火光起的時候,布勒格狄連忙來找彭博,詢問他是不是要出兵。
彭博已經站在高處觀察了許久,最終還是決定不出兵。
在這一刻,布勒格狄終於看懂了彭博,那是一個只對事不對人的將才,他不會因爲之前的矛盾,就讓敕勒人一次一次出兵送死,所以布勒格狄對彭博更爲信任。
果然,彭博的判斷沒有錯,到了白天安排斥候偵查,北山關城防依然穩固,沒有任何閃失。
彭博他們到未名山二十幾天後,山寨基本上已經修建好,他們人多,又可就地取材,再加上敕勒人也已經懂了,有山寨纔有可能活下來的道理,所以進度很快。
山寨建成之後,布勒格狄的傷也已經好了許多,似乎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在發展。
“報!”
有人急匆匆的跑到布勒格狄面前,單膝跪倒:“大汗,沭陽川派人送回來消息。”
布勒格狄連忙問道:“人呢!”
手下人雙手遞上一封信:“送信的兄弟到這就摔倒昏迷,還在救治。”
布勒格狄將書信展開,信很短,意思是他已經帶出來大部分族人,但是黑武追兵追的實在太狠,盼望大汗見到信之後出兵接應。
“我必須親自去。”
布勒格狄看向彭博:“將軍……那是我的族人,我必須……”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彭博點了點頭:“去吧。”
布勒格狄道:“可我若離開,就要帶走絕大部分兵力,而且如此規模的兵馬調動,一定會被黑武人察覺……”
彭博一如既往的平靜:“你去接你的族人,這是你身爲大汗的責任,我來守未名山。”
布勒格狄道:“可是一旦我們離開被黑武人察覺,他們必會猛攻此地。”
彭博道:“寧王告訴過你,他派來的人你可以信任,記住這一點就好了,我們寧軍不會輕易做出承諾,但只要我們做出的承諾,在我們死之前,就一定會遵守下去。”
布勒格狄後撤兩步,朝着彭博深深一拜,然後帶上幾乎所有騎兵出發。
不出預料,這邊數萬人規模的兵馬調動,立刻就引起了黑武人那邊的注意。
沒多久,黑武人的隊伍就開始朝着未名山這邊開過來。
如今在木寨裏邊的,是彭博帶來的幾千名寧軍士兵,和大概兩千多人的敕勒人,多是老弱和傷者。
彭博站在高處,舉着千里眼看着地平線上那黑壓壓的黑武軍隊靠近,緩緩的吐出一口氣。
“這裏就是我們的另一座邊關!”
彭博大聲喊道:“寧王說,凡我寧軍腳下之地,皆爲我中原疆土,現在我們站在這裏,這裏就是我們的地盤,只要是我們的地盤,寸步不讓!”
“戰!”
士兵們高呼回應。
到了這一刻,已經沒有必要再害怕暴露什麼了,黑武人的攻勢很快就會上來。
領兵的黑武將軍叫那薩布,是業夫烈手下一員大將,黑武帝國南院將軍。
他們怎麼都沒有想到,那些逃走的敕勒人居然就藏在七八十里外的未名山上。
敕勒人這樣的明目張膽,就好像在羞辱他們一樣。
作爲高傲的黑武軍人,他們當然忍受不了這種羞辱,來之前,大將軍業夫烈就告訴他,如果不把那些敕勒人殺光的話,他就不必回去了。
他帶來了業夫烈給他的十萬大軍,浩浩蕩蕩。
還有另一個黑武將軍帶着人馬去追蹤離開的敕勒人,那薩布的任務,就是清理未名山。
到了山下才隱隱約約的看到了半山腰的木牆,距離遠的時候根本察覺不到。
也就是在看到木牆的那一刻,那薩布心裏隱隱約約的升起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五天後。
在那片龐大的白樺林中,布勒格狄接到了他的族人。
沭陽川身負重傷,看起來格外虛弱,而布勒格狄的兒子撒桑就守在沭陽川身邊,在看到他父親到來的那一刻,撒桑先是快走幾步迎接過去,然後就跪了下來。
不久之後,布勒格狄搞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沭陽川真的是個奇才,再換做任何一個人去營救族人,都不可能成功。
快要回到草場的時候,沭陽川下令隊伍一分爲二,他帶着一萬人下馬,步行朝着草場那邊過去,不帶兵器。
他們到了之後就被黑武人攔住詢問,沭陽川拿出來一塊令牌交給黑武人,說他們是奉命回來再運送物資的。
之前敕勒人燒燬黑武大軍輜重營的時候,沭陽川他們殺了輜重營的將軍,奪了這令牌。
所以黑武人在看到這令牌後,並沒有懷疑什麼,直接把人放了進去。
沭陽川回到草場之後也沒有急於帶人往外衝,而是把一萬人分散出去,暗中告訴所有族人,在夜裏突圍。
他們白天還在裝車,還在清點馬匹,還在黑武人的皮鞭下求饒。
到了晚上,部族的所有男人們在沭陽川的指揮下行動起來,他們驅趕着馬羣衝擊了黑武人的營地。
他帶着所有男人和黑武人廝殺,給老弱婦孺爭取時間。
一夜廝殺之後,大部分族人都逃了出來,好在是他們有足夠多的馬,馬不夠還有牛羊,沭陽川告訴他們,能騎着跑的就一定要騎上。
沭陽川帶着騎兵邊戰邊退,族人在前邊加緊趕路。
出了草場之後,黑武人追擊過來,還被沭陽川提前埋伏好的一萬騎兵打了個措手不及。
沭陽川帶着人殺回去,兩下夾擊,把黑武人打的慘敗而退。
接下來就是瘋狂的逃亡,朝着未名山方向逃亡。
到半路的時候,又被黑武人的騎兵追上,雙方激戰,不分勝負的時候,另外一支趕來的黑武人軍隊把敕勒人的隊伍給衝散了。
沭陽川在這個時候做出決定,捨棄了後隊那部分被圍困的族人,這個決定讓很多人都不理解,可是他卻無比堅決。
一開始並沒有對他指揮隊伍提出異議的撒桑,在這一刻卻不幹了。
他說他是大汗的兒子,他有責任把被困住的族人救出來,還號召騎兵跟他一起殺回去。
一部分人願意聽沭陽川的,一部分人跟着撒桑衝了回去。
無奈之下,沭陽川也只好帶着隊伍回去支援,結果那一戰,數萬敕勒騎兵因爲陷入戰局,無法發揮騎兵的威力,被黑武人擊敗,死傷兩萬多人。
這兩萬多青壯男人的戰死,對於敕勒人來說,幾乎相當於滅頂之災。
因爲他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失去了那麼多青壯男人的保護,老弱婦孺損失可想而知。
最可怕的是,沭陽川爲了救撒桑,身負重傷。
接下來的這一路,如果不是沭陽川幾次都判斷出黑武人的阻攔方向,及時帶着族人避開,他們早就被屠殺殆盡。
可即便如此,族人中責怪沭陽川的人依然不少,他們看不到半路上埋伏的黑武人,也就不知道沭陽川的判斷到底對不對。
他們只看到了沭陽川決定捨棄一部分族人,他們覺得不能原諒。
所以很多時候,英雄都是孤獨的。
布勒格狄接到族人之後,這支逃出來的隊伍,大概還剩下一半人左右。
事實上,如果不是撒桑帶着人回去,他們的損失可能連十分之一都沒有。
“我代表祖先,謝謝你。”
布勒格狄居然朝着沭陽川單膝跪倒,在所有人驚訝的目光中,他把手放在胸口,朝着沭陽川低下了頭。
他是大汗,他這樣的態度,似乎更像是在說,他願意成爲沭陽川的臣。
“從今天開始,沭陽川就是我們敕勒人的可汗,我和我的兒子撒桑,都是沭陽川的家臣。”
布勒格狄看向滿臉震驚的撒桑:“如果你還不是那麼愚蠢,現在就要向新的可汗下跪了。”
又數天之後,他們穿過白樺林,穿過原野,回到了未名山。
在看到未名山那一刻,每個人的眼睛都睜大了。
漫山遍野都是黑武人,正在朝着山寨猛攻,而在山寨的高處,那烈紅色的戰旗還在。
“沭陽川。”
布勒格狄看向部族新的首領:“這一戰之後,如果我們的族人能夠入關進入中原,族人就交給你了,而我和我的兒子,要用餘生遵守承諾,你記住,如果以後我和我的兒子戰死,你要繼續遵守承諾。”
“當寧軍的刀指向他們的敵人,我們的刀,要和寧軍指向一樣的方向。”
沭陽川再一次拒絕自己成爲敕勒族可汗,可是布勒格狄卻根本不給他拒絕的機會。
“你記住,我活着的時候,可以儘快幫你樹立威信,所以我必須這樣做,如果我死了之後再讓你成爲可汗,族人就會分裂,對於我們敕勒人來說,那纔是災難。”
“只有你才懂得,該怎麼做,纔會讓族人得以生存。”
沭陽川問:“大汗,爲什麼是我,撒桑他……”
話沒有說完就被布勒格狄打斷:“當你說出我們要去和中原人談一談的時候,我就知道,唯有你才能明白,族人該如何生存。”
他拍了拍沭陽川的肩膀:“快點好起來,未來靠你。”
然後他舉起戰刀指向未名山:“敕勒的所有男人,跟我殺過去!”
他們突然從側翼殺出,確實嚇到了黑武人,導致黑武人的攻勢不得不退了下去。
當布勒格狄帶着族人們進入山寨的時候,心中的震撼已經無以復加。
守城的寧軍損失過半,可他留下的那些老弱族人卻一個都沒有死。
因爲彭將軍說,打仗,軍人就該在前邊。
承諾,一旦做出,就拿命去守着。
寧軍做出的承諾,寧軍拿命去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