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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章 生活需要我们低着头爱它

  “彭将军!”   布勒格狄快步走到彭博面前,然后单膝跪倒:“我代表我的族人,向将军致谢,向将军致敬!”   彭博抬起手抹了抹额头的汗水,却没有接话,也没有把布勒格狄扶起来。   这一刻,布勒格狄忽然就明白了彭将军的意思,所以他慌了。   不久之后,宁军撤走,走的干脆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只是这次走,没有带走粮草和装备。   “我犯了个错误。”   布勒格狄坐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黑武人大军再一次集结起来。   他看向儿子撒桑:“当时心急之下,我没有想那么多,带走了所有人,只留下了老弱病残。”   撒桑是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性子很直,他看到父亲那般懊悔,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劝说些什么。   “哪怕我留下几千人也好。”   布勒格狄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他想起来上次在北山关彭博说的那句话。   有些错可以被原谅,但不是每一次都会被原谅。   宁军完成了他们的承诺,然后走了。   带着他们战死兄弟的尸体走的,昂首挺胸。   “父亲,现在怎么办?”   撒桑问。   布勒格狄摇头:“我不知道。”   就在这时候,被人搀扶着的沭阳川赶了过来:“大汗,宁军走了?”   布勒格狄看向沭阳川,点了点头:“走了,是我又一次犯了错。”   沭阳川急切道:“大汗,接下来要仔细看着北山关那边,如果黑武人的攻势太猛,我们就必须出兵去协助宁军,不然的话,我们再无机会入关。”   布勒格狄道:“如果当时你和我换一个位置,是你在这的话,就不会犯我犯的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儿子撒桑哼了一声,显然颇为不满。   沭阳川道:“宁军有宁军的傲气,所以大汗你带走所有人的时候,那位彭将军什么都没有说,现在他们走了,但是在天黑之前他们不能进北山关,所以我们还有机会。”   他语气很急地说道:“立刻安排骑兵队伍,不计代价,如果彭将军的队伍被黑武人发现的话,立刻去把人救回来,或是不计代价的把他们护送回北山关。”   布勒格狄这才反应过来,起身道:“我亲自去。”   撒桑连忙道:“父亲,我去吧。”   沭阳川摇头:“你不行,必须大汗亲自去。”   撒桑回头看向沭阳川:“你是不是盼着我父亲出事?你就能名正言顺的做大汗了?”   啪!   布勒格狄在撒桑的脸上狠狠扇了一下:“向大汗认错!”   撒桑执拗的看向他的父亲,布勒格狄吩咐道:“把他吊起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把他放下来。”   他手下的人为难的看向撒桑,撒桑哼了一声,伸手:“吊就吊,难道我还怕了?”   布勒格狄道:“什么时候你学会了,把这种所谓的骨气和傲气,用在面对敌人的时候而不是面对自己人,你才算长大。”   说完之后,知道没有时间再理会这些,他亲自去挑选队伍,准备去护送彭博的宁军。   北疆这边的战事,不会在短时间内结束,黑武人如此兴师动众,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退兵。   可是中原江山之内,绝大部分人都没有去想北疆这边的事到底会怎么样。   因为北疆离他们太远了,他们看不到黑武人,只能看到自己面前的敌人。   大人物们的敌人是彼此,芸芸众生的敌人,是生活,可却还要努力的去爱它。   五月初,大贼李兄虎率军攻入京州,与武亲王杨迹句的大军在京州交手。   大兴城,世元宫。   皇帝杨竞坐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一块瓦砾发呆。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想起来自己年少的时候,权阉刘崇信陪着他一起玩踢瓦片的游戏。   那个万人恨的大太监,其实对他一直都很好。   他眼神恍惚了一下,好像看到了不远处,他的父亲躺在摇椅上,看着几个宫女在嬉戏。   杨竞吓了一跳,再看时,那里什么都没有。   视线收回来的时候,又看到了刘崇信的身影,那个满头汗水的太监,把衣服别在腰带上,单腿跳着往前:“殿下?你看老奴这一脚踢得如何?”   杨竞吓得脸上变色,猛的站起来,可是眼前又什么都没有了,那里只是一片空地,那里只有一片瓦砾。   “陛下。”   内侍总管甄小刀弯着腰走过来:“陛下,武王妃为陛下挑选的人,已经进宫了。”   杨竞一怔。   前几天他派人请武王妃进宫,一是想看看武王妃是否还在京城,二,确实是想到了一些事,只能请武王妃帮忙。   皇帝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跟着甄小刀回到东书房那边。   这屋子里,有个少女怯生生的站在那,看起来有些局促不安。   见到身穿龙袍的皇帝,那少女连忙跪下去:“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看了看这少女,大概十六七岁年纪,模样清秀,她说不上有多美,可就是那么顺眼。   皇帝知道,她是前礼部尚书的孙女,那位老大人因为得罪了刘崇信而被治罪,就是他的父亲,老皇帝一道旨意,赐那位老大人白绫一条,老大人就吊死在自家的书房里,那一年,他的孙女也才三四岁。   刘崇信被杀之后,皇帝为了挽回民心,给许多冤死的朝廷官员平反,面前这个少女的父亲,被皇帝启用,任命为礼部侍郎。   前阵子,大贼李兄虎和天命王杨玄机的大军杀进京州,大兴城里很多人都悄悄跑了。   包括六部九卿的不少官员,礼部尚书跑的时候,连家里的东西都没带。   这个少女的父亲被提拔为礼部尚书,做到了和他的父亲一样的高官,可他却并不开心。   武王妃选中了这个少女,作为父亲,礼部尚书于文礼更加的不开心。   于若妍对他父亲说,如果我不进宫的话,父亲会被皇帝责罚,大楚还在,皇帝还在,我们就没有办法抗拒。   所以她来了,她不是对做皇后有什么想法,她只是想靠自己的力量保护一直都在保护她的父亲。   “起来吧。”   皇帝杨竞坐下来,仔仔细细的看了看面前的少女。   她身上那种淡淡的书卷气让皇帝很喜欢,莫名其妙的很喜欢。   “你叫若妍?”   皇帝问。   “回陛下,是。”   “多大?”   “回陛下,快十六了。”   “你不用那么紧张。”   “回陛下,是……”   皇帝轻轻叹了口气,他看到那少女的局促不安,在这一刻,居然有些恨自己的身份。   如今这大楚的皇帝身份,不能让那些叛贼害怕,只能让这样一个女孩子害怕。   他甚至觉得有些可笑,然后就是一阵悲凉。   “陛下……”   于若妍看到了皇帝紧锁的眉头,俯身道:“如果陛下心里有些烦躁,我可为陛下抚琴。”   皇帝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好。”   甄小刀连忙吩咐人把琴取来,于若妍坐下来后,沉思片刻,为皇帝奏了一曲晴川静流。   这首曲子是当年第一大文豪嵩明先生所作,一经问世,便被无数人追捧。   这曲子皇帝熟悉的很,他听到的时候还略微有些不满,因为这曲子太欢快。   又想着,她大概只是看出来我心情不好,所以选了这样一个欢快的曲子吧。   可是片刻后,皇帝的心竟然安静下来。   别人奏这首曲子,总是会让人想象出来一群孩子在原野上吵着闹着,追着风筝,也惊扰了河里的鱼。   可是她奏的这曲子,却仿佛让人看到了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坐在河边,一双漂亮的小脚丫放在河水里,鱼儿在她脚边游来游去。   那应该是个日落吧,黄昏的光最是温柔。   她坐在那,远处有一座不大的房子,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有几只雀儿围着烟气在飞。   “够了。”   皇帝忽然说了一句,琴声戛然而止。   于若妍连忙起身,后退几步后俯身道:“陛下恕罪。”   皇帝看了她一眼,转身出了东书房,没有对于若妍说些什么。   皇帝一直走,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去做什么,他只是不敢再多听一阵子。   “陛下,若是不喜欢,奴婢这就让人把于姑娘送回她家里。”   “送回去吧。”   皇帝回了一句。   甄小刀连忙道:“奴婢这就去安排人。”   “你亲自送她回去。”   皇帝脚步停了一下,伸手把腰带上挂着的玉佩摘下来递给甄小刀:“这个送给她做见面礼,告诉于大人……可以准备婚事了。”   甄小刀一怔:“陛下,武王妃还为陛下甄选了几位,陛下要不要见过之后再说。”   “不必,朕就要她。”   皇帝心里有些愧疚,所以才不敢多听她的琴声。   他求武王妃为自己的皇后选人,只是那一天忽然怕了,他父亲不算是一个好皇帝,没能阻止大楚的崩塌,可是他父亲最起码还有他,把皇位传了下去。   可他现在没有后,如果……   最起码,杨家的皇族血脉,得有所延续才行,哪怕……哪怕大楚不在了,皇族的血脉也必须在。   只要这世上还有人的身体里流着皇族的血,那么将来复兴大楚的火种就不会灭。   当别人寄希望于未来,叫做未来可期。   当一位皇帝寄希望于未来,叫做束手无策。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已经说服自己,就随便选一个有才有貌的女子就好,不管是谁,能为他延续皇族血脉就可以。   可是今天在看到于若妍的时候,他心里的愧疚就抑制不住的冒出来。   她不该被这样对待,因为她是对的人。   可她出现在错误的时间。   皇帝重重的叹了口气,然后看向已经走出去的甄小刀:“请……请武王妃入宫,朕……朕的大婚,要办的隆重些。”   甄小刀心里一疼,因为他知道皇帝要请武王妃进宫,是因为朝廷已经没钱了,办不了大婚。   只能借。   皇帝抬起头看向天空,闭上眼睛,于是,他又看到了那个坐在河边的姑娘,她也在抬头看着天空。 第一千一百零一章 那是光   皇帝的大婚举办的很隆重,有些不合时宜的隆重,又好像就该如此的隆重。   大婚由武王妃亲自操持,从始至终都是,因为皇帝想要尽快办,武王妃这些天也就真的累坏了。   武王妃不想让那些朝臣们做主皇帝的大婚该如何办,所以她必然就会更累一些。   可不管怎么说,从第一次见到于若妍到大婚,前后不过十四天时间,对于一位帝王来说,这样的大婚着实仓促了些,也着实寒酸了些。   哪怕,看起来确实有些隆重。   可是皇帝不在乎,大楚的皇后娘娘也不在乎,一切都显得那么不自然,又显得那么顺理成章。   大婚之后的几天时间皇帝都没有上朝,每天一早就和皇后手拉着手去游玩,今日去御园,明日就去游湖。   以至于有些大人在心里感慨,早知道这样能让皇帝不上朝,那早就应该给他送几个女人了。   大楚都已经这个样子,朝臣们上朝都觉得尴尬,像是做戏一样……不,不是像是,就是做戏。   皇帝不上朝,他们也乐得自在,反正就是等着呗,等着他们新主子到来。   而有些消息灵通的人已经知道,天命王杨玄机马上就要卷土重来。   这大兴城里愿意迎接杨玄机入城的人,比愿意继续效忠大楚朝廷的人多的多的多。   经历了上一次失败之后,杨玄机也不会再放过这次宁军不在京州的机会。   “天下。”   皇帝坐在游船上,看着两岸的民居自言自语了两个字,声音很轻,轻到他觉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皇后安安静静的坐在他身边,虽然两个人到现在为止认识还没有二十天,可是坐在一起的样子,却仿佛他们本该就这样坐在一起。   皇帝的视线从民居上收回来,看向他的妻子。   “冷不冷?”   他问。   五月末,天气已经热了,可是河道上的风不小。   皇后微微摇头:“陛下在身边,臣妾心里安静,心里安静便不觉寒暑。”   皇帝喜欢她说话,喜欢她的声音,喜欢这样的安安静静。   “朕在做皇帝之前,装作很放肆,才会让很多人安心,朕成为帝王之后,已经很久没有放肆过。”   皇帝指的是他已经几天没有上朝。   皇后轻声问:“陛下后悔吗?”   皇帝摇头:“不后悔。”   皇后笑起来,如这五月的阳光一样明媚。   “若陛下心安处是臣妾,臣妾就这样一直陪着陛下,若陛下心安处是那里……”   皇后指了指河岸上的民居后说道:“那臣妾应该劝陛下,帝心存社稷,世上万千难,陛下也可迎风破浪,世上万千劫,陛下也可一帆风顺。”   皇帝一怔。   皇后笑着看他。   皇帝沉默片刻,回头吩咐甄小刀:“回宫,上朝。”   这一刻,甄小刀也笑起来。   他充满感激的看向皇后娘娘,在这一刻他忽然发现,皇后娘娘的眼神里,仿佛有令人宁静的星辰大海。   “朕上朝,你要坐在朕身边。”   皇帝对皇后说。   皇后摇头:“陛下,祖制不可违,朝纲不可废。”   皇帝却异常坚定:“朕心安处,是你。”   坚定的有些不像是他。   皇后沉默了许久,点头:“那臣妾就听陛下的,陛下希望臣妾在,臣妾就一直在。”   于是,从这一天开始,每次上朝,皇后都会坐在皇帝身边。   哪里有什么朝事,那些已经不把自己当朝臣的大人物们,不会再为大楚尽心尽力,倒是更愿意对皇后临朝表达不满。   可是这次皇帝根本不在乎他们说什么,只当他们的话是放屁。   或许是那些大人物们觉得,皇帝是沉迷于女色了,反而是好事,所以后来也就不再揪着这件事不放。   可是渐渐的,他们发现事情不是他们以为的那样。   皇后坐在皇帝身边,她一句话都不会说,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那。   可是有她在身边的皇帝,整个人看起来都神采奕奕,看起来和前阵子相比像是换了一个人。   皇后知道本分,她坐在朝堂上,从来都不会干预什么,然而她只要在,皇帝就像是充满力量。   皇后说,陛下心里有民心,但陛下没有听到过民心,因为宫墙太高,因为朝臣太重。   又高又重,就挡住了民心民意。   于是皇帝就和她抽出时间来去民间走走,两个人换上便装,去吃不值钱的街边小摊,和那卖饭的人聊上许久。   皇帝问他,如果贼兵围了大兴城你会怎么办?   那中年男人说,我能怎么办?我有妻儿老小,大概是认命了吧。   若是以往,皇帝听到这句话一定会生出怒意,不可抑制的怒意。   可是今日,皇后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他就忽然明白了,百姓们不是不忠诚,而是无奈。   皇帝还想问那中年汉子,如果朝廷给你发放饷银,照顾你的妻儿,你愿意为朝廷作战吗。   可是他还没有问出来,皇后问那中年男人:“若贼兵凶狠,会伤及你的妻儿呢?”   中年男人把切菜的刀狠狠剁在案板上:“除非我先死,不然就干他娘的。”   皇帝怔住,看到皇后在对他微笑。   于是,从第二天开始,城中便陆续张贴告示出来,历数大贼李兄虎所做下的残暴之事,所犯下的滔天罪行。   李兄虎的贼兵所过之处,男人尽皆被抓走充军,老弱儿童都被杀掉,而女人们,都会被贼兵糟蹋致死。   那些宣扬应该忠君爱楚的告示被覆盖,但是城里的人,却好像逐渐也有了改变。   东书房,皇帝在沉思如何应对危局,皇后在旁边为他绣手帕。   皇帝回头看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身上好像有圣洁的光辉。   “朕心里安宁。”   他说。   皇后放下手里的绣布,坐直了身子,看着皇帝说:“陛下心里,应该不安宁才对。”   皇帝问,为什么。   皇后说,因为陛下心里有百姓,百姓们心里不安宁,陛下也不安宁,陛下说安宁,只是在哄我开心。   皇帝沉默。   皇后又说,陛下心里有百姓,可是百姓们不知道,陛下得让他们知道才行。   皇帝眼睛亮了一下,他问:“如何让百姓知道?”   皇后说:“陛下站的太高了,是这世上站在最高处的人,百姓们抬着头使劲儿看,也看不清楚陛下,所以要让百姓们知道陛下心里有他们,陛下得先下来。”   皇帝懂了。   第二天城里又陆续张贴出来告示,陛下要招募新军,这次,陛下会以一名新兵的身份,和百姓们同吃同住。   百姓们才不信呢,于是他们看到了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站在一辆马车上,没有车厢的马车,她换上了一身英姿飒爽的战甲。   她一路高呼,说陛下知道贼兵凶残,所以这一次,陛下要亲自上阵保护他的子民。   她朝着百姓们喊,陛下就在校场等你们,陛下说他要和你们一起训练如何放箭,如何握刀,如何让敌人不敢欺辱你们的家人。   于是,百姓们将信将疑的去了,于是,他们真的在校场上看到了皇帝陛下。   从这一天开始,皇帝没有回世元宫,他住在了校场的帐篷里。   皇后也没有再回世元宫,她换上了粗布的衣服,系上了围裙,亲自为百姓们去熬粥做饭。   参军的人越来越多,而且这支军队的士气,和以往招募来的新兵完全不一样。   皇帝会和他们在校场上摔跤,会和他们一起呐喊,一起操练,一起在大雨中朝着想象出来的敌人冲杀。   而不管皇帝在哪儿,总是能在不远处看到皇后的身影。   在一个角落处,大内侍卫统领惠春秋看着在雨幕中和百姓们一起操练的皇帝,稍稍把视线转移一些,就看到了在不远处,没有擎伞,站在雨中也看着陛下的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是仙女吧。”   惠春秋自言自语了一句。   内侍总管甄小刀使劲儿点了点头:“是,皇后娘娘一定是。”   他们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皇帝陛下,只是因为皇后娘娘的出现,皇帝不再是一个只会在自己心里想要力挽狂澜的人。   付诸行动的皇帝陛下,让百姓们也看到了希望,也让皇帝自己看到了希望。   “如果皇后娘娘早一点来该多好。”   甄小刀说。   惠春秋嗯了一声后感慨道:“是啊……如果皇后娘娘早一点出现的话,可能早就不一样了。”   他们看到皇帝忽然从队伍里跑出去,拉着皇后娘娘跑到一处屋檐下,他告诉皇后说,你不能淋雨。   皇后说,我说过的,要一直陪着陛下。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星辰大海,那么璀璨。   皇帝摇头说你得听我的,我是你丈夫。   他没说我是皇帝,所以皇后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的星辰大海更加明亮。   她点头,说要听丈夫的。   于是皇帝笑了,跑回到大雨中和百姓们再次一起训练,百姓们欢呼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欢呼,反正就是都很开心。   每个人都看到了皇帝的改变,很多人也都一样的开心。   可是也有很多人不开心。   在另一处屋檐下,那些身穿锦衣的大人们看着雨中的陛下,眉头紧锁。   他们想着,这样的皇帝,似乎不是一个好皇帝了,如果皇帝都不是好皇帝了,他们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不知道是谁先把目光转移到了皇后那边,于是这个屋檐下的所有人都看向了那边。   “这样可不行。”   有人自言自语。   他不是说给别人听的,可是别人都听到了。   于是有人附和:“是啊……这样下去可怎么行?”   “陛下身为至尊,怎么能和一群泥腿子如此厮混,有违祖制啊。”   “是啊,有违祖制。”   “陛下是明智之君,只是被人蛊惑。”   “嗯,你说的对,陛下只是被人蛊惑了。”   他们再次看向另外一个屋檐下的那个少女,他们这边有一大群人,而那个屋檐下只有皇后一个人。   这群看起来道貌岸然的大人物,眼神里也有了光。   只是,这光,很暗。 第一千一百零二章 反正我是下三滥   只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大兴城里来参加新军的人就有两万余,这让皇帝的心情都变得无比的欢愉。   他自己可能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为何自己会能开心成这样,而且整个人都时时刻刻散发着一种朝气。   但是连他身边的内侍甄小刀都看的清楚,皇帝不一样了,是因为皇帝把心思变成了行动。   而在这以前,没有人可以让皇帝有如此改变。   所以甄小刀说,皇后娘娘一定是个仙女。   也许在皇帝陛下的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吧,因为陛下在看皇后的时候,眼神里那种光彩,也像是在看着神仙。   能救他的神仙。   虽然认识的是那么晚,虽然认识的也那么短,可是皇帝知道,她已经是自己心里最大的在乎。   那天大雨中,皇帝看到了皇后在陪他淋雨,也看到了屋檐下的那群锦衣大人。   皇帝跑了过去,不许她淋雨。   所以皇帝也看到了那群锦衣大人,也在看着屋檐下的皇后。   于是,皇帝找到了段狠,这个目前为止,皇帝为数不多的还能找到的江湖高手。   曾经大兴城里有许多江湖高手能为皇帝所用,但后来都没了,有的走了有的死了。   段狠是个野路子出身的人,他在南疆的时候不是海盗可比海盗杀的人还要多的多。   在大贼李兄虎手下的时候,李兄虎都要忌惮他的凶名,不敢重用,只好派他来大兴城里送死。   当时李兄虎的想法是,如果这个畜生一样的人可以杀了大楚皇帝,那就是这世上最赚的生意,所以不管段狠要多少钱,他都给,还要多给。   段狠也说不上是个多聪明的人,但凡底线低的人,或是没有底线的人,其实都说不上有多聪明。   他到了大兴城之后确实想刺杀皇帝,因为他拿了大笔银子。   可是后来他成了皇帝的人,不是因为他害怕了,而是因为他醒悟过来,李兄虎就是派他来送死的。   他是一个恶人,可他也厌恶被人利用。   皇帝看着段狠问:“你还想要什么?”   段狠想了想,自己现在身上已经有大将军的军职,有一等侯的爵位,还缺什么呢?   他回答:“臣想要的,陛下不一定能给。”   皇帝说:“你知道朕为什么找你吗?”   段狠再不聪明,大概也能猜得出来,于是点头道:“回陛下,臣知道。”   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气:“既然你知道,就应该明白,只要你能做到朕想让你做到的,朕什么都可以给你。”   段狠看着面前的皇帝,第一次觉得皇帝距离自己没有那么远,所以他觉得皇帝有些可笑。   为了一个女人,皇帝居然来求他这样一个卑贱出身的家伙,真好笑,也真好玩,所以他想玩玩。   “陛下真的什么都愿意?”   段狠又问了一遍。   皇帝点头:“你只管说。”   段狠这次想都没有想就说了出来,因为他刚才就已经想到了,还想着如果皇帝能答应的话,那自己就真的是这世上最牛皮的人,没有之一,只想想就觉得很骄傲。   “陛下,愿意和我结拜为兄弟吗?我年纪比你大,可你是陛下,所以陛下当然是大哥。”   段狠说出这句话之后,就看着皇帝的眼睛。   皇帝愣住。   “你好大的胆子!”   皇帝怒斥一声。   段狠耸了耸肩膀:“陛下知道,我这样的人,说贪得无厌不假,因为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所以就想什么都有,可我这样的人,说无欲无求也不假,因为我现在什么都有了。”   他笑着说道:“赶上了陛下这样的陛下,所以那些为陛下卖命的士兵们当不了大将军,我却能当大将军,那些为陛下死战的将军封不了侯,而我却已是一等侯。”   皇帝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   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之前做了多少错事,被一个江湖中人如此讥讽,还是江湖中最底层最上不了台面的那种人当面讥讽,皇帝的心是什么感受,可想而知。   “陛下为什么不答应我呢?”   段狠道:“陛下连大将军和侯爵都给我了,我逢人就吹嘘,已经觉得没什么意思,因为过了新鲜劲儿,别人也都听的厌烦了,可若是陛下和我结拜的话,这个牛皮我可以吹很久,毕竟天下只我一个,陛下大概不知道吧,我为什么杀那么多人?是因为我喜欢在别人面前吹牛,而且我吹牛的时候没人敢不听。”   皇帝问:“若朕不答应呢?”   段狠说:“皇后娘娘可真美啊……真的,陛下艳福不浅,臣也见过那么多女人,可没有一个女人能如皇后娘娘这样令人动心。”   “你该死!”   皇帝暴怒,想要抽刀,可皇帝没有佩刀。   段狠有。   段狠把刀摘下来放在桌子上,推给皇帝:“陛下,臣有刀,可陛下杀的了臣吗?如果陛下可以杀的了臣,那陛下就可以自己去保护在乎的女人了。”   皇帝的手已经伸了出去,可又停在半空。   皇帝在心里问自己,我为什么要来?   因为他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了。   他确实还有大内侍卫统领惠春秋,他也坚信惠春秋的忠诚,但……大内侍卫不一定忠诚。   如今惠春秋手下的那些侍卫,有多少人其实是那些家伙安排在皇帝身边的,谁能说的清楚?   也许暗中对皇后下手的,就有可能是宫里的人,可能是惠春秋手下的大内侍卫,也可能是甄小刀手下的太监。   那些人,无孔不入。   “朕……答应了。”   皇帝的手在桌子上重重的拍了一下:“朕答应了!”   “哈哈哈哈哈……”   段狠哈哈大笑,然后撩袍跪倒在地:“拜见皇帝大哥,哈哈哈哈,大哥在上,受小弟一拜。”   从这一天开始,皇后身边就多了一个看起来令人厌恶的家伙。   他真的很令人厌恶,他毫无掩饰自己对皇后娘娘的喜欢,不管又多少人在,他都肆无忌惮的盯着皇后娘娘看。   皇后娘娘身边的那些宫女每一个都怕他,怕到骨子里,见到他就躲着走。   因为她们都知道,段狠是真的恶人。   皇后娘娘能猜到这是陛下的安排,她也能猜到陛下为什么会这样安排。   所以她哪怕再不喜欢段狠,再厌恶,也没有拒绝,因为她知道自己拒绝了的话,皇帝会很不踏实。   皇帝啊,好不容易才组建起来一支新军,好不容易才让这支军队对他有了无比的忠诚,好不容易才振作起来想要力挽狂澜,她不能让皇帝分心。   段狠肆无忌惮到什么地步?   校场上,皇帝在带着新兵们操练,在那一排茅棚里,皇后娘娘在弯着腰为新兵们煮粥。   段狠就靠在柱子上,盯着皇后娘娘的腰身和屁股看,毫无遮掩的看。   有一个叫珠儿的宫女实在忍不住,上前大声呵斥,段狠只是笑了笑,瞥了珠儿一眼后才走。   皇后娘娘在水池边亲手给皇帝洗衣服的时候,段狠走到她身边站住,沉默了一会儿后问她:“皇后娘娘,你知道陛下找我的时候,开出了什么条件吗?”   皇后没理会,只是低着头继续洗衣服。   宫女珠儿勇敢的站了起来:“你马上离开!”   段狠没理她,依然自顾自的对皇后说道:“我跟陛下说,想让我保护皇后娘娘也行,咱俩得结拜。”   皇后娘娘的手突然停住,肩膀却颤了一下。   她为陛下感到了屈辱,和这样一个下三滥结拜,皇帝都是为了她。   “其实……”   段狠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我当时想和陛下提的条件是,陛下啊,你保护不了的女人你给我啊,我可以保护的了。”   宫女珠儿脸色一瞬间就白了:“侍卫!侍卫何在!”   远处在与皇帝一同训练的大内侍卫统领惠春秋听到了,立刻就赶了过来。   段狠看到了,却冷笑:“他打不过我的,如果我愿意,随时都可以杀了他。”   他问皇后娘娘:“你知道,明明我是想得到你,可我却对陛下说不如咱们结拜吧,是为什么吗?”   皇后起身,没有说话,可却与段狠的眼神对视,无所畏惧。   段狠输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输,所以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当天夜里,宫女珠儿说那个恶人实在不能信任,所以她要和皇后娘娘住在一起,如果那恶人真的有歹念,她还能挡一挡。   皇后娘娘和段狠对视的时候无惧,可心里却真的害怕,所以她答应了。   毕竟,她才十六岁。   珠儿转身出去,说要把被褥抱过来,皇后娘娘睡在里屋,她睡在外屋,有什么动静她都能知道。   可是珠儿走了许久都没有回来,皇后有些不踏实,带上几个宫女去那边寻找。   她们就住在校场,陛下要和那些士兵们同住,距离她们这边比较远,毕竟也会担心那些新兵会不会打扰到了皇后她们。   宫女住在侧面的屋子里,距离倒也不是特别远,也就是二三十丈,按理说珠儿早该回来了。   皇后娘娘带着人到了配房那边,就看到屋子里亮着灯,珠儿躺在桌子上,那个恶人正在作恶。   他一只手掐着珠儿的脖子,珠儿就无法反抗。   “啊!”   这一幕,把皇后吓得花容失色,惊叫出声。   可是段狠却好像根本没有什么在乎的,往窗外看了一眼,好像还笑了笑。   皇后逃走了,落荒而逃。   她跑去找皇帝,大内侍卫们冲过来围住了这间屋子。   皇帝不久之后也带着人赶来,把屋子围的水泄不通。   可段狠却居然还是不为所动,完事之后,也掐死了珠儿,然后提上裤子出来。   他当着众人的面朝着皇帝叫了一声:“大哥。”   皇帝的眼睛里开始冒火。   可不等皇帝说话,段狠指了指屋子里:“她被褥里藏了刀,如果大哥现在要查什么的话,不如查查她是谁举荐入宫的。”   然后他居然还能笑出来:“她想杀皇后娘娘,所以她必须死,死之前我用一下,不浪费,反正我是下三滥,我不怕她脏,还挺嫩的。”   然后就走了。   皇帝派人进去搜查,在珠儿已经卷好的被褥里发现了刀,在珠儿的衣服里发现了一封密信。   皇帝沉默片刻,把那封密信撕了,撕的粉碎。 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朕其实可以   “我就知道。”   段狠坐在房梁上看着下边那些正在低头议论着什么的大人物们,忍不住出声说了一句。   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他,每个人的表情都变了,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这里居然藏了个人。   这屋子里有几十个人,每一个的身份都可以说颇为显赫。   这边的是三品大员,那边的是三品将军,前边的是二品,没资格靠前的都是四品,屋子里这群人,连个五品的都看不到。   这一屋子的大人物,真有点壮观,上朝的时候,这个品级的官员都来不了这么整齐。   “我弄死一个你们的人,你们就一定会慌,你们慌了,就一定会找地方凑在一起商量对策。”   段狠从房梁上跳下来,捏了一块桌子上的点心,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道:“你们这些人,比我还可恶。”   他坐下来,完全无视那些人的眼神。   “那个女人的被褥里真的有刀,她也是真的要杀皇后娘娘,但她衣服里没有密信,你们也不想想,这种事,还能留下信做证据?那密信是我放在那的。”   段狠扫视了一圈:“我曾经以为,你们这些大人物真的很聪明,最起码都比我聪明多了,可是陛下,唔……我大哥随手撕了那封所谓的密信,你们就觉得,他还是那样软弱,他还是不敢把你们怎么样,毕竟你们人多不是吗,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法不责众?”   “段狠,你是不是疯了?”   一个三品官看着他,一脸不屑。   “我等正在商议军国大事,而你却突然闯了进来,莫非你是逆贼派来的奸细?窃听军国机密?”   段狠正捏着第二块点心往嘴里送,听到这句话,连忙把手上沾着的点心碎渣拍打了几下,又在身上蹭了蹭手,这才鼓掌。   “这就是你们当官的最了不起的地方,我向来佩服这一点,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你们向来随心所欲。”   段狠一边拍手一边说道:“像我这样的粗人,一般都是下黑手杀人,但你们不是,你们是黑心啊。”   为首的那个二品官员皱眉道:“你考虑过自己这样做,会是什么后果吗?”   “考虑过啊。”   段狠把两条腿翘在桌子上:“后果就是我把你们一锅端了,你们说的话做的事,我都听到了看到了。”   那二品大员笑起来:“你真的以为,你这样一个下贱的人,能在大兴城里翻云覆雨?”   段狠道:“杀人算翻云覆雨吗?”   他起身,走到门口,一把将屋门拉开。   在他开门的那一刻,那些大人们看到了,不少黑衣人都从墙外跳进来,和他们的手下厮杀起来。   “看,我怎么能是一个下贱的人在大兴城里翻云覆雨呢,我们是一群下贱的人呢。”   段狠站在门口,转身看向那些大人物们:“你们现在该想想了,是跪下来求饶呢,还是鼓足勇气和我打一架呢。”   他从腰畔把短刀抽出来:“算了,不和你们废话了,我大哥还等着我回去交差呢……多和你们说一句,陛下……你看,我又说错了,我大哥算准了你们会凑起来商议对策,他就是故意撕了那封密信的,你们还真是乖,我大哥怎么想你们就怎么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短刀:“我还是喜欢刀子短一些,刀子短,杀人的时候血会喷到我身上,我喜欢血。”   杀戮。   这一屋子几十个锦衣玉食的大人们,真的不能打。   段狠又可能是这个世上最会杀人的人,所以这些大人们的下场可想而知。   没多久,屋子里就倒下了几十具尸体,每个人都被抹了脖子,这大概是最血腥的杀人方法,因为抹开大动脉的时候,血会喷的很多。   浑身是血的段狠站在屋子里,扫视了一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在滴血的衣服,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老子杀了那么多人,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样杀的那么痛快过。”   他踢了踢一个还没有完全死掉的人,用一种怜悯的语气说道:“你们一直都想算计陛下……算了,陛下就陛下吧,你们觉得可以算计他,可是你们都没有想过,当陛下都已经能为女人杀人了,你们却还不知道怕……那就真的是你们蠢。”   他说完之后转身出门,院子里,他那几百个徒子徒孙,也已经杀了不少人。   这些大人物们带着的护卫自然都不是庸手,所以段狠的徒子徒孙并没有占什么优势。   可段狠从屋子里出来之后就不一样了,他那把短刀在大院里又掀起来一翻血雨腥风。   这一场注定了不会写入史册的杀戮,持续了大概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   段狠杀光了这里的所有人,而段狠的手下也死伤了一多半。   可是段狠不心疼,他什么时候心疼过人命?   拉开院门走出去的时候,段狠就看到街上站着许多禁军士兵,为首的正是大内侍卫统领惠春秋。   “你回大营吧,陛下还等着你呢,这里交给我来处理。”   惠春秋说。   段狠点了点头,路过惠春秋身边的时候忽然又停下来,抬起血糊糊的手在惠春秋的脸上拍了拍。   他一边拍一边说道:“你下次见了我的时候尊重些,我是陛下的义弟,按理说我是王,你见了我是要下跪的。”   惠春秋俯身:“臣下记住了。”   “哈哈哈哈……”   段狠哈哈大笑:“你这人不错,识时务,我喜欢。”   说完后一招手:“咱们走,你们跟着我回大营,我带你们找我大哥讨赏去。”   一群人欢呼了一声,簇拥着段狠走了。   惠春秋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指了指那院子,手下人随即冲了进去,不多时院子里就起了火,火势很快就照亮了夜空。   大兴城兵部校场,一间还亮着灯火的屋子里。   皇帝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的段狠,起身,递给段狠一杯茶。   段狠接过来,笑着说道:“大哥你真的是了不起,你是怎么一眼就看出来那些杂碎要对皇后娘娘不利的?”   皇帝回到书桌后边坐下来,语气平淡地说道:“在校场上的时候,朕看到他们在看皇后,朕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朕熟悉那样的眼神。”   段狠杀了半夜的人,口渴的厉害,试了试茶的温度,不冷不热,于是一口将茶都喝了。   “就看一眼,就看出来了?”   段狠挑了挑大拇指。   “大哥,那你怎么看出来那个叫珠儿的女人有问题?”   段狠又好奇的问了一句。   皇帝笑了笑道:“那些宫女都怕你,唯独她敢站出来,这不合常理,因为她和皇后也不熟,毕竟皇后进宫才没多久。”   段狠仔细回忆了一下,对皇帝更加佩服起来。   “其实……”   皇帝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道:“她是不是都没关系,在这个时候需要这样一个人。”   段狠听到这句话后愣了一下,心里没来由的有些慌。   皇帝道:“他们一定安排了人想杀皇后,只要有人动手,他们都不知道是谁先忍不住出手了,而这个人再失败的话,他们就一定会凑在一起,互相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人还是凑在一起比较好下手,不然分散开,万一跑了一个呢。”   段狠眼睛睁大:“所以,陛下……大哥你也不知道那珠儿到底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皇帝摇头:“话不能这么说,现在她就是有,不对吗?”   段狠心里的寒意更重了些,他看着面前的陛下,忽然有些害怕了,他从不曾怕过。   就算是以前见到皇帝要跪下来磕头,他都没有怕过。   “对了。”   皇帝问:“你的手下呢?带回来了吗?他们都为朕做了事,立了功,朕还是要给他们奖赏的。”   段狠指了指外边:“都在外边等着陛下召见呢。”   皇帝道:“走吧,咱们一起去。”   段狠应了一声,起身,忽然头晕了一下。   皇帝却没有发现似的,也没有等他,而是率先出了屋子,段狠觉得有些头重脚轻,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起来,摇摇晃晃的跟着皇帝出门,然后就看到,此时的校场上已经围了许多人。   “他们。”   皇帝指向那些人:“都是这一个月来,和朕一起操练的士兵,也是朕的朋友,他们将来都要为了保护他们的家人,为了保护大兴城而去战斗,他们每个人都很辛苦的在训练,可是他们都没有见过血杀过人,真打起来,朕担心他们会害怕。”   皇帝看向段狠:“所以朕想着,你的人,还可以再帮朕一个忙……让朕的士兵们,见见血。”   皇帝说完这句话后一摆手。   那些围在那的楚军士兵们开始放箭,段狠带回来的人被死死堵住,哀嚎声立刻就响起来,也很快就消失不见。   那些新兵们抽刀上去,一刀一刀的把中箭没死的人砍死,死了的也补上一刀。   段狠转身就要走,这本是他的第二个念头。   第一个是立刻抓住皇帝。   可他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所以……刚才皇帝给他的那杯茶,有问题。   “不是毒药。”   皇帝语气平淡地说道:“毒药会有难闻的味道,迷药就没有,你是江湖高手,还是下三滥的江湖高手,用这种手段对付你,得小心些才行,本来朕有别的法子,可朕还是决定自己动手。”   皇帝转身看向段狠,段狠却已经跌坐在地。   皇帝说:“朕下的分量很重,据说这分量,连一头牛都扛不住。”   已经回到校场的大内侍卫统领惠春秋走到皇帝身边,俯身说道:“陛下,臣来吧。”   皇帝伸出手:“朕自己来。”   惠春秋把刀抽出来递给皇帝。   皇帝走到段狠面前,低头看着段狠的眼睛:“再告诉你一件事,朕的女人,朕自己可以保护。”   皇帝双手握刀,一声暴喝,挥刀将段狠的人头斩落。   这一刀之后,皇帝保持着挥刀的姿势站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朕也是要上阵杀敌的,朕也没有亲手沾过血,所以朕也需要你再帮朕这最后一个忙。”   皇帝把刀递给惠春秋。   “两万多新兵,见了百十个人的血,不太够。”   皇帝招手:“把朕的战马牵过来。”   一名大内侍卫牵着马过来,皇帝骑上战马,朝着他的兵喊了一声:“今夜,朕带你们去领军饷,领到多少,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皇帝催马向前,士兵们蜂拥着跟了上去。 第一千一百零四章 有个会领兵的人   “朕做的事,是不是有些让你失望了?”   皇帝问。   皇后摇头。   皇帝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朕现在什么都不怕,唯独怕你失望。”   皇后伸出手握住皇帝的手:“可是陛下知道吗,臣妾最怕的,是陛下对我失望。”   两个人对视着,眼神里都有了几分炽热。   皇帝变了一个样子,对于大楚来说这肯定是好事,对于大兴城的百姓们来说,应该也算是好事。   初夏的风吹走了一些烦恼,风中的也没有酷暑的热浪,人在风中,心里仿佛都被吹的干净不少。   所以,坐在东书房里,皇帝看着桌子上落的灰尘都没有生气。   他住在校场里已经很久,内侍总管甄小刀和大内侍卫统领惠春秋都和他一起住在那边,宫里的人也就懈怠了,连东书房的桌子都不擦。   皇帝没生气,甄小刀很生气。   此时他正在处置那些内侍,很严厉。   若是换做以往,听到这种训斥的声音皇帝也会觉得烦躁,可是今日他已经不同。   皇后刚刚对他说,陛下是光,是本该普照在整个江山上的阳光。   有些乌云遮住了陛下的光芒,陛下在做的事就是把这些乌云驱散,让每一个大楚的百姓能再次沐浴阳光。   她是那样一个圣洁的女人,以至于在她的话语中,皇帝夜里带着新兵屠了那么多大家族的事,也只是阳光驱散了乌云。   听起来,也变得圣洁。   “陛下,该回大营了。”   惠春秋在旁边提醒了一下。   皇帝点了点头:“还不急,等一等。”   皇后住在大营里,吃饭睡觉都不踏实,更没有办法舒舒服服的洗个澡。   他知道皇后一定是去洗澡了,所以他想等一下。   皇后说,夫妻如果多为对方想一想,就不会因为琐事而烦恼而气愤,皇帝觉得,这些道理自己本来就都懂,你本来就懂的事别人再说教,你就会觉得厌烦,但是皇后说起来的时候,他不反感,还会很认真的记住。   “惠春秋。”   “臣在。”   “既然咱们已经把事情都做到这一步了,那就索性再做的彻底一些。”   皇帝看向惠春秋:“那些家伙不是盼着杨玄机来吗?留着他们的钱财等着新主子到了好做贡献,朕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一个个的哭穷……”   皇帝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朕的敌人,也是朕的老师,宁王李叱最懂得用民心,朕要跟他多学学……”   惠春秋懂了,他俯身:“臣这就是办。”   皇帝道:“别怕他们反抗,别怕他们威胁,皇后说……这一切都是遮住了阳光的乌云,大兴城上的乌云已经遮的足够久了,朕需要一阵风,风来,云散。”   惠春秋俯身一拜。   如何让可能被侵蚀的千疮百孔的禁军重新变得忠诚起来,最好的办法不是挖出那些虫子,而是杀光养虫子的人。   虫子看到主人都死绝了,也就不敢再去做什么,毕竟他们也只是虫子而已。   禁军中当然有许多人都被收买,甚至有许多重要的位置,都是那些人安插的眼线。   皇帝让惠春秋告诉禁军的人,朕可以不追究你们之中有谁是虫子,但你们必须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已经到了这一步,皇帝还有什么可顾忌的。   于是,从这一天开始,百姓们接连很多天都看到禁军的队伍在大兴城里出现。   一家一家的查抄,一家一家的治罪,所有查抄所得的家产,都被充军。   皇帝都没有想到,在国库已经穷成这个地步的时候,查抄来的钱粮物资,居然能多的让他不敢相信。   一下子,几万新军的军饷和粮草全都解决了,甚至还能解决更多兵力的粮草。   对于李兄虎来说,他以为自己赶上了一个好时候,可是他确实没赶上。   皇后对皇帝说,武亲王的大军没有粮草,没有后援,与其让将士们在外饿着肚子打仗,不如让武亲王回来,适当的放弃,其实是好事。   皇帝早就想这样做了,只是他以前害怕这样做了,会被百姓们觉得朝廷已经连仗都打不起。   现在,把自己放在弱者的位置上,面子就可以扔到一边去。   皇帝下旨,武亲王大军回大兴城,死守都城,用守城战来消耗李兄虎的兵力。   不得不说,这才是最正确的打法。   李兄虎兵多将广不假,可大兴城高大坚固也不假,这可是大楚的都城。   从六月初开始,李兄虎就不得不攻打大兴城,因为已经到了这一步,他不打都不行了。   于是,城外每天都会留下许多尸体,这样的消耗战,对于李兄虎也一样很难承受。   大兴城在守城,北疆也在守城。   敕勒人最终还是明白过来自己应该怎么办,因为他们中有一个明白人,叫沭阳川。   在未名山,沭阳川下令族人继续加固城防,以木墙为框架,用石头加强。   一边抵抗黑武人的进攻,一边让他们的这座山城变得更为坚固,一边观察着北山关那边的情况。   不管族人乐意还是不乐意,沭阳川的命令都会很坚决,只要发现北山关那边黑武人攻的太凶,他就调派骑兵过去支援宁军。   有布勒格狄的支持,沭阳川的威信也逐渐树立起来。   从五月初到六月初,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黑武人持续不断的对北山关进行压迫。   可正因为那些该死的敕勒人,他们的进攻一次一次被骚扰,不能尽全力对付宁军。   北山关。   李叱一刀将爬上城墙的黑武人砍死,半个脑壳飞了出去,尸体往下掉的时候,脑浆也洒落下去。   掉在城下的尸体很快就被淹没,城下没有水浪,只有黑压压的黑武士兵。   一架云梯搭在了城墙上,李叱手里的鸣鸿刃一刀剁下去,直接将云梯顶端的两个挠钩剁开,梯子失去挂靠滑落下去,梯子上的人发出惊呼。   在距离李叱大概七八丈远的地方,黑武人又攻了上来,那面目狰狞的黑武士兵跳上城墙,疯狂的挥舞着弯刀。   李叱听到喊杀声转身过去,一刀将面前的黑武人斜着劈开,左手伸出去掐住另一个黑武人的脖子,跨步向前,左手往前一推,黑武人的脑袋狠狠撞在城墙上,脑壳爆裂。   黑武人的兵力优势实在太大,他们每天都能攻上城墙,可每一次都会被宁军打回去。   一具一具黑武人的尸体被抛下城墙,下边的黑武人有不少被砸倒。   可是这时候,黑武人那边又响起了示警的号角声。   李叱抽空往远处看了看,看到了敕勒人的骑兵居然在冲击黑武人的营地。   每一次敕勒人都是在侧翼袭扰黑武人的进攻军队,这次居然敢去袭击黑武人大营,别说黑武人没有想到,连李叱都没有想到。   黑武人不得不退回去,因为他们的营地里已经起了火。   “敕勒人那边有个领兵的奇才。”   夏侯琢擦着脸上的血水走过来。   李叱嗯了一声,最近敕勒人的打法很灵动,和之前不一样,所以李叱也判断那边的指挥换了人。   也不得不让人佩服的是,敕勒骑兵确实很强。   曾经那只是一群军奴,没有经过针对战争的训练,可是当这些敕勒族的汉子骑在马背上的时候,他们就是这世上最强大的骑兵。   黑武人的后营突然遇袭,不得不抽调兵力防御,因为那是辎重营所在。   已经被敕勒人烧过一次了,黑武人不会让自己在一块石头上绊倒两次。   而敕勒人的打法就是以袭扰为主,逼迫黑武大军后撤之后,敕勒人也撤走了。   北山关城墙上,李叱把刀靠在一边,扶着城墙喘口气。   连续不断的厮杀,对于宁军士兵们来说是巨大的压力,可是正因为李叱和夏侯琢他们,每一场厮杀都在最前边,所以哪怕被围攻了这么久,宁军的士气依然旺盛。   黑武人退走了,不久之后,他们收尸的队伍上来。   这似乎是战场上不成文的规定,每一次进攻失败之后,就会有大批的黑武军奴上来,把尸体带回去。   宁军不会对这些军奴放箭,第一是没有必要,第二是浪费。   “我们得想个法子了。”   夏侯琢看向李叱。   李叱知道夏侯琢的意思。   现在才六月,按照北疆的气候来说,黑武人最少还有三四个月的时间继续攻城。   如果他们带来了足够多的冬衣装备,他们可以持续不断的进攻。   可是城外未名山上的敕勒人坚持不了那么久,宁军给他们留下的粮草物资,不足以让他们坚持到入冬。   而此时被黑武人封堵的情况下,宁军也没办法再给敕勒人送去粮草。   办法……能有什么办法?   李叱早就已经不止一次想到过这个问题。   白天派队伍突围出去给敕勒人送粮?想都别想,出去多少人就会死多少人。   夜里呢?   并无区别,出去多少人会死多少人。   与此同时,未名山上。   沭阳川看向布勒格狄:“大汗……”   布勒格狄看向他,用眼神示意,现在你才是大汗。   沭阳川却像是没有看懂似的,继续说道:“大汗,我们现在得冒个险,如果这个险不去冒的话,我们坚持不了多久了。”   布勒格狄道:“请大汗开示。”   沭阳川道:“如果我们成功了的话,非但解决了粮草问题,还能让黑武人很难受,说不定能促使他们退兵,我们的族人入关也就多了几分把握。”   他凑近布勒格狄,在布勒格狄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听他说完,布勒格狄的眼睛都睁大了:“确实……很冒险。”   沭阳川道:“咱们刚刚突袭了黑武人的营地,我之所以这样下令,就是想让黑武人不得不分派更多兵力守住他们的辎重营,因为他们的粮草也不多了,我算计了时间,咱们现在去应该正合适。”   布勒格狄起身:“我去吧,只能是我去。”   四五天后,黑武人大营。   “大将军!”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跑进大帐,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大将军,我们的粮草,我们的粮草被敕勒人劫了!” 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我们得在最前边   敕勒人选择的时机很好,运气也很好,因为在他们袭击了黑武人的运粮队伍之后不久,业夫烈调集的铁鹤部骑兵也到了。   上次黑武人进攻中原的时候,铁鹤人的骑兵也曾经来过,只是那时候城不破,骑兵无用。   他们本以为可以在中原大地上,用他们的铁骑来回横扫,可是黑武人铩羽而归,他们也只能遗憾的退回草原。   铁鹤部,作为目前塞外草原上的霸主,拥有庞大的骑兵队伍,在草原上已立于无敌之地。   可即便如此,还是不敢不遵从黑武帝国的调遣,十五万铁鹤部骑兵,长途跋涉而来。   有了这支骑兵,业夫烈也就不用再担心敕勒人的那支骑兵队伍。   铁鹤部十五万骑兵摆在这,敕勒人的胆子再大,也不敢去招惹。   如此一来,业夫烈就能专心致志的攻打北山关。   北山关城墙上,李叱举着千里眼观察敌情,看到了那支铁鹤人的骑兵队伍。   铺满了大地一样的骑兵,朝着未名山方向过去。   夏侯琢眉头紧锁,因为这一战,和他的预期有些不一样,和以往黑武人的打法也不一样。   如果是在以往,黑武人接连遭受重创的情况下,大概就已经准备退兵了。   之前敕勒人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粮草,那个时候,黑武人就该退兵才对。   北山关久攻不下,每日损失的兵力都不是少数,黑武人却还是每日不间断的攻打。   他不知道,业夫烈给黑武汗皇写了一封长达十几页的书信。   黑武汗皇在收到信之后,做出批复,不管业夫烈怎么打,打多久,他都无条件支持。   有了这样的底气,业夫烈还担心什么。   黑武帝国实力强大,没有粮食就送来粮食,士兵损失严重那就增兵,战马都被抢走了那就干脆调来十五万骑兵。   有这样的支持,业夫烈没有退兵的理由。   “我们这边的损失也很大……每天的损失都很大。”   夏侯琢语气有些沉重地说道:“兖州那边还没有消息过来,也不知道沈珊瑚打的怎么样了。”   李叱嗯了一声,却没有说什么。   夏侯琢道:“大将军那边不可能再抽调出来兵马,豫州也一样,冀州的兵力也在兖州。”   他看向李叱:“如果黑武人再攻上一个月,我们的兵力差不多就损耗殆尽了。”   李叱又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候,有信使急匆匆赶来,看起来风尘仆仆。   “报!”   信使单膝跪倒:“主公,凉州急报。”   李叱把军报接过来看了看,眉头就皱的更深了些。   凉州大将军澹台器本来要分兵过来支援,可是还没有来得及动身,西域人应该是得到了黑武人的指使,组成了一支十国联军,大概有五六十万人,已经陈兵在凉州之外。   所以凉州城那边,没办法再分兵过来。   李叱看完了之后把信递给夏侯琢,夏侯琢看完了之后递给澹台压境。   “澹台,你赶去凉州吧。”   李叱道。   澹台压境摇头:“此时我若再离开,这里就更艰难了,我父亲那边倒是不用太担心,他和西域人打了大半辈子,那些人不是我父亲对手。”   李叱还要再劝,澹台压境摇头:“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走的,我推测西域人只是害怕黑武人,所以不得不组成联军,但他们也怕我父亲,不敢真的打,大概也只是想牵扯住我父亲不让他过来支援。”   兖州有渤海人在猛攻,现在凉州西域人又来了,整个北境都处于外敌的压迫之下。   李叱凭借一己之力要扛住三处的外敌侵入,这种情况,实在太难了。   众人站在城墙上沉默着,良久之后,李叱对夏侯琢说道:“暂时不要告诉士兵们凉州那边有外敌来犯。”   “嗯,我知道。”   澹台压境道:“兖州那边……”   夏侯琢:“也不要说,毕竟我们连消息都没有。”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彼此,再次沉默下来。   两天后,东北方向,黑武人朝着未名山发动了进攻。   按照以往的打法,因为敕勒人有骑兵优势,可以在必要的时候反冲锋,借助居高临下将黑武人压下去。   可是这次,多了铁鹤人的十五万骑兵在旁边虎视眈眈,敕勒人的骑兵也不敢轻易往外冲了。   山坡上,黑武人密密麻麻的往上爬,这种压迫感,让守城的敕勒人每一个都脸色凝重。   “早知道……”   一个敕勒族的长老张嘴说了一句,后边的话没敢说出口,他本来想说早知道如此,还不如在黑武大营里的时候不反。   可是这话他怎么能说出口?   当时大汗布勒格狄就要被折磨死了,他们不反,大汗会死,他们也都会死。   “我们之前粮草不足的时候都没有怕过,现在我们粮草充沛,你们反而怕了?”   沭阳川扫视着那些族人,语气严厉起来:“如果当初我们的祖先,在遇到一点挫败之后就跪下来投降的话,这个世上连我们都不会有,早就已经亡族灭种了。”   他指向山下的黑武人:“你们跪下来求饶黑武人就会怜悯你们了?当初留下来的敕勒十三部,已经有七部被屠杀的一个人都没了,是那时候我们跪的不够好吗?!”   布勒格狄听完沭阳川的话后举起弯刀:“唯有死战,才有活路。”   黑武人上来了,敕勒人靠着他们他的城墙和宁军留下的弓箭,一次一次把黑武人逼退,可是黑武人队伍后边的督战队更凶狠,退下去的黑武士兵又一次一次折返回来继续往上猛攻。   “大汗。”   沭阳川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带兵继续守城,我带着骑兵杀下去。”   布勒格狄道:“你现在是大汗,不能冒险,我带骑兵冲锋一次。”   沭阳川还要再说什么,布勒格狄已经招呼了一声:“撒桑,咱们走!”   他儿子撒桑应了一声,还瞥了瞥沭阳川,眼神里依然都是不屑,然后大步跟上了他父亲。   “孩子。”   布勒格狄一边走一边说道:“我们父子两个必须冲在最前边,这对你来说不公平,我没有把大汗的位置传给你,可你却要像大汗那样去冲锋在前……”   “父亲!”   撒桑道:“你把可汗的位子给了沭阳川我不服气,作为男人,我不服气才对,可咱们家的人,不管是不是可汗,都要冲锋在前,这是我还小的时候父亲就教过我的。”   “嗯!”   布勒格狄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这次不一样了,如果……我被敌人困住的话,你能把骑兵带回来,就不要管我。”   “父亲,如果是我陷进去了,父亲能把骑兵带回来,那也不用管我。”   父子两个对视一眼,然后大步走向他们的战马。   黑武人的攻势越发猛烈,如果不用骑兵冲锋一下的话,他们修建的木墙也阻挡不住黑武人。   可是山下有十五万铁鹤人的骑兵,每个人都知道,这次下山,可能回不来了。   “敕勒人永远都是草原上飞的最高的雄鹰!”   布勒格狄呐喊了一声,率先上马冲了出去,撒桑紧随其后。   木城的寨门打开,骑兵呼啸而出。   一如既往,骑兵的反冲锋,有居高临下的优势,战马的速度奇快,又一次将黑武人杀的狼狈逃窜。   他们的战马在黑武人的队伍里疾冲而过,他们的弯刀在黑武人的身上刀刀见血。   骑兵犹如洪流一般冲下,黑武人开始后撤。   山下。   铁鹤部的首领是吾儿瓦,他是铁鹤可汗的亲弟弟,在铁鹤部,亲王被称为特勤。   坐在那匹高头大马上,吾儿瓦举着千里眼观看,见敕勒人的骑兵冲下来后,他的嘴角就忍不住微微上扬。   将千里眼递给手下,吾儿瓦把弯刀抽出来指向前方。   庞大的铁鹤部骑兵开始向前移动,逐渐加速,很快就形成了冲锋的洪流。   这是不可避免的交战,只要敕勒人的骑兵敢往下冲,铁鹤部的骑兵就一定会围堵过去。   “铁鹤的骑兵,天下无敌!”   吾儿瓦一声大喊,俯身加速。   两股洪流撞在一处,每个人的厮杀却都是在那一瞬间。   骑兵交错而过的那一刻,刀就能决定生死。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对面是嗜血的敌人。   敕勒人是天生的骑士,可他们的装备远不如铁鹤骑兵,人数更不如。   撒桑知道,如果自己不做点什么的话,父亲一定回不去,父子两个,总得有一个回去才行。   “我的人!”   撒桑大声喊着:“跟我朝着铁鹤人的大纛杀!”   带着他的部众,撒桑迎面冲向吾儿瓦。   “哈哈哈哈哈。”   吾儿瓦看到一支千八百人的敕勒骑兵就敢冲过来,立刻放肆大笑起来。   “灭了他们。”   吾儿瓦挥刀一指,铁鹤部装备精良的骑兵开始碾压过去。   在看到儿子竟然率军冲击铁鹤部中军的那一刻,布勒格狄就知道儿子是要牺牲他自己。   他是一位父亲,他做不到自己转身就逃。   “迭部!”   布勒格狄朝着自己手下的将军迭部喊了一声:“你带骑兵回去,不准违抗!”   说完之后,布勒格狄带着他的亲兵朝着儿子追了过去。   很快,那些敕勒族的勇士就被铁鹤部的骑兵吞噬了进去,像是无数勇敢的小舟冲进了风浪之中,却也消失在风浪之中。   迭部带着大部分敕勒族的骑士趁机返回了山上,他们回望的时候,看到了敌人骑兵形成的大海中,有血浪在翻涌。   不久之后,铁鹤部的骑兵到了山下。   吾儿瓦在山下勒住战马,伸手往前指了指,他的两名手下催马向前,把他们弯刀上挑着的人头举的更高。   那是布勒格狄和他儿子撒桑的人头。   “啊!”   城墙上,沭阳川双目血红的嘶吼一声,然后缓缓的跪了下来。   所有的族人都跪了下去,天空上乌云越来越厚,也许也是在哭泣他们大汗的离去。 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我们不一样   连续不断的厮杀,从六月又到了七月。   不管是北山关这边还是敕勒人驻守的未名山,看起来都已经快要撑到极限了。   从开战至今,没有从兖州那边过来的援兵,这只能说明渤海人在兖州那边也发了疯。   或许是黑武人给渤海王石在勋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拖住宁军的援兵。   凉州那边也无法分兵过来,大将军澹台器知道那些西域人不敢贸然进攻,可他也不敢贸然分兵。   战场上的事,哪有一成不变。   这样僵持的局面下,北山关这边不缺粮食物资,冀州各地还在不停的往这边送补给,可是宁军的消耗已经到了极为惨烈的地步。   就算是守城战,可黑武人有抛石车有数量庞大的军队,伤亡的比例能达到一比三就已经证明宁军足够强悍。   因为那是当世最善战的黑武军队,还是黑武军队中最善战的南苑兵。   同样是守城战,如果换做是李兄虎的叛军来攻打北山关的话,宁军和叛军的伤亡比例,也许能有一比十五甚至更高。   一比三的伤亡,太残酷。   宁军在北山关这原本有超过十万军队,现在还能保证上阵杀敌的士兵可能连一万五千都没有。   阵亡的宁军士兵超过五万,伤者也有数万,这是宁军从建立以来损失最为惨重的一战。   虽然黑武人的伤亡总数要超过二十五万,可他们还有兵马可以调动。   又激战了数天之后,情况越来越严峻。   “募兵吧。”   夏侯琢看向李叱。   李叱点了点头。   他一开始不想让百姓们参战,可是现在看来,已经到了最要紧的时候,募兵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夏侯琢见李叱点头,他转身走下了城墙。   在北山关里边,其实有许多赶来支援的民勇都在等待着,可是宁王一直都没有同意他们上战场。   但是这些民勇大部分都没有离开,他们不能上战场,那就在后方搬运物资,维持秩序。   当夏侯琢出现在民勇营地的那一刻,人群逐渐围拢过来。   “我确实不愿意说出这句话。”   夏侯琢重重的吐出一口气,心中的那种淤积却没有消散多少。   他说:“我们的兵力已经不足了。”   “大将军!”   一个冀州汉子喊道:“宁王殿下不让我们上战场,是担心我们会受伤会死,可我们也是男人,我们也有一条命!”   “大将军,下令吧!”   “对,大将军,下令吧!”   汉子们高呼着,让夏侯琢的眼睛微微湿润起来。   “好!”   夏侯琢抬起头,大声说道:“非家中独子者,先跟我上城墙防御!”   “我不是独子!”   “我也不是!”   “大将军我跟你去!”   他们呼喊着,抓起手里的扁担,木棒,镰刀,等等一切可以成为武器的东西。   民勇队伍成为了预备队,他们在城墙下边集结,等待着他们登上城墙成为战士的那一刻。   一个中年汉子点上烟斗使劲儿嘬了几口,看了一眼旁边脸色有些发白的年轻人。   他把烟斗递给年轻人,年轻人摇了摇头:“不会。”   中年汉子笑了笑:“怕?”   年轻人又摇了摇头,停顿了一下后,点了点头:“是有点。”   “你多大?”   “二十一了。”   “成家了没?”   “嗯,成家了……我闺女今年三岁。”   年轻人问:“大哥,你呢?”   中年汉子道:“我成过家,不过现在就又剩下我自己了。”   年轻人愣了一下,没敢再问,他害怕听到那样的故事,可是曾经的冀州啊,遍地都是这样的故事。   “就剩我自己了……我还怕啥。”   中年男人又狠狠的嘬了一口烟斗,然后吐出一阵浓浓的烟气。   “那年,青州大贼甘道德带兵进冀州,一路上烧杀抢掠,我们村子倒霉,就在青州贼的路上……都死了,我婆娘,我闺女。”   他拉开衣服,脖子下边有一条长长的伤口:“我该死的,可我没死……昨天夜里还梦到我闺女来着,她问我,说爹,这么久了,你怎么还不来看我?”   中年男人抽了一口烟,熏了眼睛。   “你闺女漂亮吗?”   他问。   年轻人点了点头:“可漂亮了,大眼睛,水汪汪的,像是会说话一样。”   他的语气里,那么自豪。   中年男人笑道:“那肯定的,看你长得这么好,闺女肯定也漂亮,都说闺女随爹。”   他问:“你闺女还那么小,你咋来了?”   年轻人道:“我还有个弟弟,弟弟才十六,还没成家呢,他偷偷的来,被我揪回去了……我是长子,我是大哥……本来我送了粮来也该回去的,可是我想着,如果我回去了的话,村子里的人问我,将士们还好吗?我怕……我说不好,他们会问我……有多不好?难吗?”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笑了笑:“其实也没啥怕的,我弟弟会照看我家里,爹娘他会侍奉。”   正说着,有一名浑身是血的宁军校尉从城墙坡道上跑下来,一边跑一边喊:“上去五百人,报数,按顺序上!”   前边的民勇开始往上跑,一边跑一边报数。   到那年轻人的时候,正好是第五百个。   他才站起来,被他身后的中年汉子一把拉住,年轻人想挣脱,中年汉子笑了笑,他的眼神里,真的一点儿都不怕,他说:“给我个机会吧,我闺女还等我呢。”   说完,大步冲了上去。   年轻人站在那,愣住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那个浑身是血的校尉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晚一点上去也好,上边危险。   校尉转身跑回城墙上的时候,每一步走过的地方,都有血,看着他的人都期盼着,那可别是他的血。   大概一个时辰后,一名团率从城墙上跑下来,一样的浑身是血。   “需要上去五百人!大家按顺序往上走,报数。”   年轻人立刻站起来往前冲,这次,他在五百人的最前边,路过那团率身边的时候,他下意识的问了一句:“刚才的校尉大人呢?”   那名年轻的团率沉默了一息,然后回答:“现在我是校尉了。”   他们两个的年纪应该差不多大,可是在那团率的眼睛里,有着更多的岁月。   五百人又上去了,那名团率也跟着跑了上去。   年轻人跑到城墙上,兵器就在旁边,他们路过的时候扔掉了自己的棍棒,抓起来横刀。   这些横刀曾经的主人……都已经把命留在城墙上了。   兵器有很多,一堆一堆的靠墙放着,年轻人抓起来的那把横刀还黏糊糊的,他甚至感觉到了血的温度。   他低着头往前跑,箭在他头顶上飞,密密麻麻的。   他往前又跑了大概十几丈,看到了那个中年汉子,靠着后墙坐在那,一名医官正在给他缝合伤口。   他的肩膀上有一条巨大的口子,血流如注,他的身上还有好几支羽箭,医官都没敢把箭取出来。   “兄弟。”   中年汉子看到年轻人,努力的挤出来一点笑容:“别怕,其实真没啥,记住啊……我闺女等着我呢,你闺女也等着你呢,咱俩可不一样……咳咳,不一样。”   年轻人重重的点了点头,啊的喊了一声,朝着爬上城墙黑武人冲了过去。   中年汉子看向那个医官,微弱的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你。”   他用最后的力气把烟斗摘下来,放在医官手里:“这个送你了,别的我也没啥了。”   他吐出一口气,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嘴角上的笑还在呢。   医官哭了。   天黑了,黑武人的攻势又一次被打退,远处传来他们退兵的号角声。   城墙上到处都是血,人走过去,鞋底都会随时黏在地上似的,发出的声音都让人耳朵里一阵阵发麻。   年轻人靠着城墙坐下来,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他手里还握着那把横刀,好像血已经把他的手和刀柄粘在一起了。   “给!”   有人在他怀里放下三个热乎乎的馒头。   他下意识的看向那个人,然后立刻坐直了身子:“宁王殿下。”   李叱靠着他坐下来,不在乎手上的血,也不在乎馒头上沾上的血,大口大口的吃。   “快吃吧,吃完了下去。”   李叱含含糊糊的说着,嘴里塞的鼓鼓囊囊。   年轻人摇头:“我没事,不用下去,我还有力气……”   “还有力气也要下去。”   李叱侧头看了看他,像是疲惫到了极致,往后靠了靠。   “穿军服的人,要么不能再打了,要么死了,不然不会下去,但你们不一样。”   李叱说:“你们上来过一次,没死的人是命大,可那也算死过一次了……人这一辈子,涉及生死,哪有那么多次好运气,吃饱了之后领军饷,回家去。”   年轻人一股血气涌上来:“给我一身军服!”   李叱看向他,摇头。   年轻人大声问:“为什么!”   李叱咬了一口馒头,一边咀嚼一边说道:“你杀敌的时候一直都在喊,闺女爹不怕……我都听到了,你那股劲儿,是靠你闺女撑着的。”   年轻人道:“很多人都死了,很多人都有孩子,那些边军兄弟们也一样,他们的家里也有人等着呢,可他们就没有人下去!”   李叱抓起水壶喝了一大口,然后说:“那是因为我们在来之前,身上就已经有军服了。”   他问:“闺女漂亮吗?”   年轻人下意识的点了点头:“漂亮,大眼睛,水汪汪的,好像会说话一样。”   李叱笑起来,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我要是你,我可能比你还得意呢,闺女随爹……别让她等不到你。”   说完这句话,李叱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抓起他的鸣鸿刃起身走向远处。   年轻人朝着李叱的背影喊:“可你们也只有一条命!”   李叱回头看向他,笑了笑:“我们活着就是干这个的。” 第一千一百零七章 不倒   第二天一早,年轻人不得不离开城墙,宁王说,如果可以的话,民勇的兄弟们,尽量保证每个人只上来一次。   他走下城墙的时候,看到一个大概十八九岁的宁军士兵,将一顶团率的头盔郑重的戴好。   这个士兵还来不及换上团率的皮甲,也没有时间去换上皮甲,那盔就是他所能继承的全部。   是的,那是团率的标志,继承的一切都在这里了。   年轻人注意到了那个盔,上边有个缺口,他认出来,昨天下城喊他们的那个团率,帽子上也有一个这样的缺口。   他不确定是不是同一顶盔,他也不敢问。   走下城墙的时候,他脚底带来的感觉在告诉他,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浇灌了宁军士兵的血。   他再次回望城墙上边,看到了快速走动的身影,看到了那依然在迎风招展的烈红色战旗。   他的脚步很慢也很沉重,他可以回家了,闺女和妻子在等他,爹娘也在等他,可他却不想回去。   “敌袭!”   城墙上传来宁军士兵的喊声,紧跟着号角声也响了起来。   “快下去!”   那个新的团率从他身边跑过:“我见过你,昨天你就在城墙上,快下城去休息,或者回家。”   年轻团率从他身边跑过去,抓起了一张弓。   黑武人上来的很快,一如既往,比黑武人来的更快的是他们抛射过来的巨石。   城墙上传来一阵阵闷响,偶尔还夹杂着痛呼。   年轻人走到城墙下边,没有去休息,也没有回家,而是在等待上城的民勇队伍里再次坐下来。   “兄弟,你可以回家了。”   他身后的人说。   年轻人摇了摇头:“我还能再上去一次。”   等待,显得那么漫长,城墙上传来的喊杀声在告诉他们,黑武人可能又一次攻了上来。   就在这时候,那个年轻的团率跑了下来,他左臂已经没了一半,从手肘处断了,那一半大概已经不知去向。   他的胳膊断口处还在淌血,可他却好像完全顾不上。   “民勇兄弟们,上来五百人,报数!”   年轻人准备上去,可是被身后的人拉了一把,就好像昨天,那个中年汉子一把将他拉回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一个汉子从他身边冲了过去,年轻人想跟上,他又被人拉了一把,没站稳跌坐在地。   那些民勇兄弟一个一个的从他身边过去,只要他想起身,就会被人按下去。   “该我们了。”   有人说。   他看着那些不认识的但可以称之为同袍手足的汉子们一个一个上去,泪水终于还是忍不住流了出来。   他再一次想起身的时候,肩膀上也再一次被一只手按住,这只手很有力量。   “对不起。”   这个人在他身边低低的说了三个字,快步冲了出去。   年轻人愣住,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然后他看出来了,那个把他按回去的人,背影那么熟悉。   “弟!”   年轻人嘶吼一声。   才十六岁的少年回头看了他一眼,朝着他喊:“对不起啊哥,回家去好好照看爹娘,好好照看嫂子和我侄女,咱家以后都靠你了。”   然后,他冲了上去。   黑武人有着绝对的兵力优势,他们在朝着北山关再一次发动进攻的同时,也朝着未名山发动了进攻。   黑压压的士兵顺着山坡往上爬,不知道这是地多少次了,山坡上也随处可见血液干了之后留下的黑褐色。   从上一次他们的大汉布勒格狄带着骑兵冲下去,父子二人都被铁鹤部骑兵杀了之后,敕勒人为了保住城寨,他们的骑兵还是不得不要一次一次的反冲锋来压制黑武军队。   除此之外,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因为宁军留给他们的羽箭也已经用光。   能坚持多久是多久,骑兵还在,哪怕只剩下几百人,哪怕只能再发动最后一次反冲锋,他们也要这样做。   因为城寨木墙后边的是他们的老人和孩子,是他们的妻子和姐妹。   除非男人们都战死了,不然的话,黑武人就不能冲过那道木墙。   他们用石头,用木头,用一切可以砸出去的东西阻挡黑武人靠近。   然而黑武人形成的浪潮,还是要像涌上了堤坝一样靠近他们,越来越近。   “迭部!”   沭阳川看向一个年轻人。   迭部立刻应了一声,跑到沭阳川面前。   “大汗。”   他问:“是让我带着骑兵再冲锋一次吗?”   沭阳川摇了摇头:“不是你,是我……大汗把汗位传给我的时候说,敕勒人的将来靠你了,现在,轮到我为咱们的族人去赴死,我把汗位传给你了。”   他在迭部的肩膀上拍了拍。   迭部就是上次布勒格狄冲锋的时候,受命把队伍带回来的那个少年将军。   上一次,他眼睁睁的看着老可汗冲进了铁鹤人的骑兵队伍里,这一次,他绝对不能再看着可汗冲进敌人的队伍里。   “大汗,我去!”   他挡在沭阳川面前。   沭阳川道:“我死之后,下一个是你,如果也需要你这样做的时候,你选一个继承者,告诉他,下一个是你。”   说完,沭阳川带着骑兵冲了下去。   几个月的血战,敕勒人的骑兵已经从几万人,锐减到只剩下不到八千人。   沭阳川也不可能带着所有骑兵下山,他必须留下一部分人,所以当几千名敕勒骑兵冲锋的时候,显得那么悲壮。   沭阳川一马当先,手里的弯刀切开了风。   那群敕勒族的汉子们,看着他们的大汗冲在最前边,那背影,似乎和已经战死了的老可汗布勒格狄一模一样。   而留守在山上的那些敕勒族人,他们看着冲锋下山的骑兵,每一个人的背影,都和那些已经战死的勇士一模一样。   黑武人是故意的,敕勒人中计了。   当敕勒族的骑兵冲下去的时候,黑武人竟是早有准备,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往山下跑,也往两边让开。   居高临下冲锋的敕勒族骑兵,想停下来都已经没有机会。   他们冲下了山,而山下,是早就已经等待着他们的铁鹤部骑兵。   铁鹤部特勤吾儿瓦忍不住大笑起来,用马鞭指向那几千敕勒人骑兵。   “当年,这些敕勒人在整个天下都能耀武扬威,再看看他们现在的样子,除了送死之外都别无选择。”   他抽出弯刀。   “铁鹤!”   密密麻麻的铁鹤骑兵将弯刀抽出来指向天空,远远的看过去,那就是一片刀林。   “剿灭他们。”   吾儿瓦一声令下。   铁鹤骑兵开始向前移动,马群缓缓提速,然后变成了冲锋的大浪。   沭阳川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那杆铁鹤骑兵的中军大纛,上一次,这样死死盯着那杆大纛的人是撒桑。   “撒桑兄弟,我来了!”   沭阳川喊了一声。   数千骑兵,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已经回不去了,此时此刻,以死来捍卫他们的荣耀就是全部。   “杀!”   “杀!”   两边的骑兵,同时发出咆哮。   在黑武人大营的高处,举着千里眼的业夫烈看向骑兵战场,然后忍不住笑了笑。   敕勒人完了,他们再能扛也完了。   这次之后,敕勒人的骑兵大概也没剩下什么,用不了多久,黑武帝国的士兵将攻上未名山,将那山上的所有人都杀掉。   “真是自不量力啊。”   一个黑武将军笑着说道。   另一个黑武将军也笑起来:“看来今天咱们能得到两个好消息。”   他指了指北山关的方向,所有人都把千里眼转移到了那边,看向城关方向。   黑武士兵登上城墙的人数已经越来越多,那些抵抗了他们数月之久的宁军,看起来已经无力回天。   “是啊,几个月了。”   业夫烈笑道:“同一天能有两个好消息,这几个月的艰难也就不算什么了。”   他看向手下人下令:“准备一下,一会儿我们就能进城了,带上我们的美酒,我要在北山关里和将士们同饮。”   业夫烈抬起头看向北山关那边,已经有一面黑武人的战旗在城墙上立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忽然来了一阵风,将地上的尘土都吹了起来,风来的很猛,吹的不少人迷了眼睛。   业夫烈骂了一句这该死的风,抬起手揉着眼睛再次看向北山关那边。   那面刚刚立起来的黑武战旗,没了。   他皱起了眉头。   北山关,李叱被几十个黑武士兵团团围住,他的鸣鸿刃上下翻飞,靠近者死。   可是城墙一旦失守,涌上来的黑武人就越来越多,李叱的身边已经全都是敌人,地上的尸体也全都是敌人的。   他沉默着杀敌,一刀,一刀,一刀……   一阵风忽然出现,吹的城墙上那血红色的战旗猎猎作响。   “杀!”   一声沙哑的嘶吼在不远处响起,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大将军沈珊瑚,带着她的人顺着城墙坡道冲了上来,在她身后,是一面一面飘扬着的战旗,那一面一面鲜艳的红。   “杀!”   “杀!”   “杀!”   这次从兖州远道赶来的汉子们,像是一群从东北扑过来的虎,硬生生的把已经攻上城墙的黑武人给顶了回去。   远处,地平线上。   出现了一片巨浪。   在铁鹤人的骑兵队伍背后,巨浪拍打着地面而来,发出沉闷如雷的声音。   一面一面红色的战旗中,还夹杂着一面一面狼旗。   纳兰部的可汗孛儿帖赤那将面甲拉下来,手中的刀指向铁鹤人。   “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草原的王!” 第一千一百零八章 你快不快   城墙上的黑武人本来都已经占据了很大一片区域,仗着他们身强体壮兵力众多,把宁军逐步挤压。   可是许多宁军的将领没有被挤压下去,依然死守着原地厮杀。   如果黑武人是冲上了堤坝的一条河,那这些宁军将领的死守,就形成了一个一个的旋涡。   黑武人所攻占的地方,宁军的将领们在人群中捍卫着脚下的土地,每一个人身边都围着不少黑武士兵。   澹台压境在,夏侯琢在,李叱也在。   他们的身边,尸体已经铺满。   澹台压境最初用他的长槊杀敌,后来敌人越来越多,围着的圈子越来越小,那杆长槊已经无法在施展开,就被他直接掷了出去,贯穿数人。   抽刀再战,近身者死。   他隔着密密麻麻的人群,依稀可以看到宁王的身影,如此凶险之下,澹台压境担心宁王受伤,一路劈砍过去。   若不是他们身上有李叱在幽山国地宫发现的那些战甲,可能每个人都已经身负重伤。   在这样的围困之下,伤,即死。   他不管身后的人,咬着牙往前冲,横刀上劈砍出来的血从这个人的身体里飞出去,飞到另一个人的身体上。   而他外穿的铁甲都已经被砍的支离破碎,看起来触目惊心。   那些黑武人应该也知道谁是主将,所以围向李叱的人已经多到互相挤压。   而李叱依然是那样,沉默着杀人。   他的刀锋利且沉重,一刀扫过,人就断开两截。   他也看到了澹台压境正在往自己这边冲过来,于是朝着澹台压境那边接,两个人,在人群之中对冲,杀出来一条血路。   澹台压境被后边的黑武人撞倒在地,他身子一扭,长刀横扫,断开了四五条腿。   还没有来得及站起来,两把弯刀剁在了他的胸膛上,若没有那玉甲,这两刀就可把他开膛破肚。   李叱想把澹台压境救起来,可那些黑武人发了疯,跳起来往他身上撞。   就在这时候,红旗上来了。   “杀!”   沈珊瑚的嘶吼声,在人群后边炸开。   那个女人,像是一头凶虎,带着她手下的一群虎泼着血往前冲,硬生生将围着的黑武人杀散。   “杀贼寇,救我主!”   沈珊瑚冲锋在前,黑武人被突然出现的宁军打的步步后退,城墙上宁军重新把失去的地盘夺了回来。   一寸一寸的夺,每一寸都是用生命夺回来的。   刚刚插在城墙上的黑武战旗,被李叱一刀剁了,他一伸手,沈珊瑚回身抓了一杆大旗递给李叱,李叱将大旗往城墙上一戳。   砰地一声。   在那一刻,仿佛整个城墙都震颤了一下。   “宁旗所在,寸土不让!”   李叱一声暴喝。   黑武人被挤压回去,有的人不得不自己跳下城墙,有的则是被砍死抛下去的。   城墙上的主导权被宁军夺回,那些鲜血染红的旗帜,在城墙上再一次飘扬起来。   黑武人开始退了,不只是城墙被宁军重新夺回,还因为他们的盟友在另一个战场也遭受重创。   被大将军唐匹敌训练已久的那些纳兰骑兵,不管是装备还是战术,都远远高于铁鹤骑兵。   而孛儿帖赤那的突然杀到,要归功于庄无敌。   苏州分兵,唐匹敌知道豫州是李叱的大后方,万一黑武人攻入冀州的话,有豫州在,李叱根基依然还在。   所以他将大部分兵力分派给庄无敌,让他带回豫州驻防。   可是庄无敌知道,这么多兵力留在豫州,确实是白白浪费了,万一北疆那边需要援兵,他这里却按兵不动,可能会铸成大错。   所以庄无敌一边招募新兵,一边安排孛儿帖赤那带着纳兰骑兵往北疆驰援。   这支数万人的骑兵队伍一路从豫州往冀州赶,走到半路的时候,恰好遇到了青州节度使武先生招募的兵勇队伍。   武先生说,如果一路被北山关的话,骑兵发挥不出应有的威力。   他给孛儿帖赤那指点了一条路,他让孛儿帖赤那从更近一些的一座小边关出去,那地方叫做息烽口。   因为地理位置更为险峻,且易守难攻,所以黑武人不愿意攻打息烽口那边。   主要是息烽口的位置太特殊,黑武人要攻城,需要爬很长的高坡。   又高又陡,往上爬的时候,守军就可以肆无忌惮的收割他们的生命。   所以黑武人主攻的方向,历来都是北山关。   孛儿帖赤那带着骑兵到息烽口的时候,这里的守军还是原来的楚国边军。   他们听闻这支草原骑兵队伍是去救援北山关的,立刻就打开了关门。   孛儿帖赤那出关之后一路往西南方向走,到未名山下的时候,正好遇到了铁鹤人的骑兵。   纳兰部族和铁鹤人,是世仇。   原本庞大的草原都属于楚国,铁鹤人是在大将军徐驱虏死之后才敢反叛的。   那时候,在草原上做节度使的,恰恰就是孛儿帖赤那的曾祖父。   铁鹤人设计杀害了他的曾祖父后,攻破草原节度使府,宣布脱离楚国。   纳兰族的人,在外草原上损失惨重。   因为历来和中原人亲善相处,纳兰族的首领也历来都是楚国高官,所以纳兰族,是铁鹤人最早开始征讨的对象。   纳兰部族的主要力量在关内草原,那一场浩劫之下,纳兰部族在关外的人几乎损失殆尽。   这样的仇恨之下,孛儿帖赤那看到了铁鹤人的旗帜,胸中的怒火就已经烧了起来。   这是宿命。   不可躲避。   数万纳兰族的骑士,落下面甲,朝着铁鹤人开始冲锋。   他们是追随大将军唐匹敌从被杀到南的铁军,论战斗经验,他们比那些铁鹤骑兵要强的多。   有宁军的装备,有大将军唐匹敌训练的战术,还有胸中不共戴天的仇恨。   所以他们无畏,也无敌。   被重重围困中的沭阳川已经身中几刀,他身边的骑兵一个一个的倒下去,铁鹤人合围的圈子也越来越小。   可就在这时候,风来了。   风中有雷声。   他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看不到远处,却感受到了那雷声中的滔天杀意。   他不停的挥刀厮杀,杀着杀着,面前的铁鹤人忽然散开了。   身穿战甲的纳兰骑兵呼啸而出!   沭阳川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骑兵队伍,他们有统一的皮甲统一的护具,装备精良到让人不得不羡慕。   冲锋的纳兰铁骑,把铁鹤人的队伍切割的支离破碎。   明明人数只有铁鹤人的三分之一,却是追着铁鹤人在杀,那种气势,无法解释清楚。   铁鹤人的队伍散了,他们的首领吾儿瓦怎么都不会想到,这时候会有纳兰族的骑兵出现。   他不停的下令想把队伍召集起来,可是被切割开的队伍无法再次聚合,他眼睁睁的看着那些切割开的骑兵队伍,被纳兰人一口一口的吞掉。   “走!”   吾儿瓦知道已经无力回天,好在身边还有不少亲兵在,护着他往西边退走。   只要退到黑武人大营那边,纳兰人不敢再追。   然而看到了他的中军大纛,孛儿帖赤那怎么可能放过。   一前一后两支骑兵队伍在原野上飞驰,都在不停的催促战马,这样的场面让人震撼。   可是在后边追的人,毫无疑问占据着优势。   他们在后边不停的放箭,前边的铁鹤人就不停的落马。   后队的铁鹤人害怕自己被射死,只好往两边分开,如此一来,铁鹤人的队伍就越来越少。   孛儿帖赤那的马好,率先追上,一箭射中吾儿瓦的马腿,那马嘶鸣一声往前翻倒。   吾儿瓦从马背上甩了出去,好在他也是常年在马背上生活,迅速的爬了起来,呼喊着手下人回来接他。   那些亲兵勒住战马,回来想救人,可是一片标枪飞过来,那些铁鹤人纷纷落地。   孛儿帖赤那从马背上跳下来,一个飞扑将吾儿瓦扑倒在地,两个人扭打在一处。   吾儿瓦非但贵为铁鹤亲王,也是部族中极有威望的勇士,在和孛儿帖赤那的厮打中,居然逐渐占据了优势。   两个人翻滚着倒地,又迅速起身扭打,吾儿瓦最精通摔跤之术,抓住机会将孛儿帖赤那扔了出去。   不等孛儿帖赤那起身,吾儿瓦上前一脚踩向孛儿帖赤那的脖子。   孛儿帖赤那翻身躲开的时候,吾儿瓦将落在地上的弯刀捡了起来。   他举步就追,却看到孛儿帖赤那将连弩摘了下来。   两个人距离大概一丈左右,吾儿瓦喘着粗气说道:“你用的东西,不是我们草原人的武器,你敢不敢放下,让我们用草原人的弯刀来决出胜负。”   孛儿帖赤那也喘着粗气:“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用刀很快?”   吾儿瓦道:“我为铁鹤部的勇士,我的弯刀在草原上从来都没有对手,弯刀在我手里,像是天空中的闪电一样快,如果你怕了的话,可以投降。”   孛儿帖赤那一箭射过去,噗的一声,那弩箭正中吾儿瓦的心口。   宁军的连弩劲儿可真大,吾儿瓦的皮甲都没能挡住这一箭。   孛儿帖赤那:“你的刀快,你跟我费什么话。”   再射一箭。   再射三箭。   吾儿瓦往后倒了下去,躺在地上,呼吸越来越微弱。   孛儿帖赤那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看,然后把连弩里剩下的箭打完。   瞄着打,这么近,打歪了都难。   “你想和我比刀也就罢了,还说自己刀快,说的那么牛皮哄哄,我连刀都没有,你捡起来的那把刀是特么我的。”   看到黑武人的队伍正在调整,孛儿帖赤那回到战马上,一招手,队伍随即跟着他往未名山方向返回。   他们的队伍从这边没办法进北山关,只能先回去救援那些还不知道什么部族的勇士。   城墙上,李叱扶着城垛看着,看到了纳兰骑兵用一种霸绝凌厉的攻势将铁鹤人击败,他的手在城垛上重重的拍了拍。   “好!”   李叱大喊一声。   黑武人的军队退潮一样下去,太阳也已经转移到了西边。   光辉下,城墙上的每个人都那么伟岸。 第一千一百零九章 需要快的   黑武人不得不重新准备攻城的战术,因为这一切好像又都回到了一开始。   北山关里的宁军来了援兵,再想攻上去就没那么容易了,而未名山那边来了数万精锐的纳兰骑兵,不管他们打还是不打,都是威胁。   李叱坐在城墙上,终于能喘息一会儿。   这么多天来,黑武人持续不断的猛攻,每个人都几乎没有一刻能喘息的时间。   “九妹。”   李叱力气都似乎耗尽了,把余九龄喊过来:“告诉民勇兄弟们,请他们去准备大量的口袋,刚才我才想到一个法子。”   他缓了一口气后继续说道:“把口袋里装上稻草,装的瓷实一些,放在城墙上,黑武人的云梯再靠上来,云梯上的挠钩就不会勾住城墙,到时候直接把口袋斜着推下去,云梯也就倒了,袋子里装上草料的话,敌人攻的狠了聚集在城墙下,我们还能放把火。”   余九龄连忙应了一声,转身跑下城墙。   李叱靠在那,好像很久都没有这种感觉了,力气已经消耗到连抬起手都变得那么艰难。   如果此时高希宁在这的话,一定会心疼的受不了。   可李叱没有让她在这,在援兵没来的时候,北山关随时都可能被攻破,他不希望高希宁在这遇到危险。   如果说李叱现在还有私心,那这最大的私心就是给了高希宁。   沈珊瑚带着医官上来,想要给李叱检查一下是否受伤,李叱摇了摇头:“没事,没受伤,只是累了。”   沈珊瑚什么性格,她才不会管李叱说的,直接让人把李叱抬了下去。   几个人抬着李叱到了城墙下边,抬着进了军帐,不由分说就把李叱给扒了。   啊……   毫无尊严。   好在是沈珊瑚没有跟下来,不然的话,何止是没有尊严。   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确定李叱身上都是那种淤青而没有红伤,医官这才松了口气。   李叱躺在那,觉得自己好像累的连羞耻都没力气去羞耻了,反正都这样了,任人摆布吧。   亲兵们似乎也觉得主公反正都已经那样了,不如再过分一些,于是他们打了一大桶的温水,又抬着李叱放进木桶里。   最后的羞耻心让李叱坚决拒绝了他们要给自己搓澡的无理要求,他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说自己没问题。   我行!   可是在这温热的大水桶里泡了一会儿,李叱就沉沉睡去。   没睡多久又被叫醒,李叱下意识的猛的坐起来:“敌袭?”   夏侯琢叹了口气:“水凉了。”   李叱唔了一声,那股劲儿又松了,人又仰躺回大木桶里。   洗了澡,换了衣服,李叱一出门就看到饭已经准备好,正在给士兵们分发。   路过的士兵抬着个大筐,筐里是热气腾腾的刚出锅的大白馒头。   李叱两只手伸出去,居然一只手能抓三个,然后示意那士兵把咸菜疙瘩给自己来俩。   士兵看了看李叱那两只手,又看了看李叱空着的嘴,于是把两个咸菜疙瘩放在碗里,把碗递到了李叱嘴边。   啊……   毫无尊严。   李叱用嘴叼着碗,找了一个比较安静的地方坐下来,把咸菜疙瘩撕成片夹进热乎乎的馒头里,再用手把馒头压一压,一大口咬下去,嘴里和心里都是满足。   贼他妈香。   正吃着,沈珊瑚过来了,左手端着个碗,碗里也是两个咸菜疙瘩,还有两个馒头,右手抓着两个馒头。   她看了看李叱手里的馒头,竟然还略微有些不服气,因为她抓不了仨。   李叱看着她的碗,想着原来碗里除了咸菜疙瘩之外还能再放俩馒头!   “怎么赶来的时候连一点消息都没有。”   李叱一边吃一边问。   沈珊瑚一边吃一边回答:“派了人来报信,人没能到,路过径县的时候被一伙山匪给劫了,人也没了。”   她停了一下,狠狠咬了一口馒头。   “两批人,都在同一个地方被劫的,是当初青州贼甘道德被打散了的贼兵,在那山上做了山匪,我带兵经过的时候是当地的百姓拦住我,我才知道出了事,我把那些王八蛋给碎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听起来平静,可她心里的怒意到现在也没有散。   那些该死的山贼知道怎么去对宁军士兵下手,看到有宁军士兵过来,他们就派几个人假装打劫过路人,可那过路人也是他们假扮的。   等宁军的士兵一来,山贼就假装被吓跑了,那几个假扮的过路人千恩万谢,趁着宁军士兵不备的时候下手。   他们把那么紧急的军报随手就给撕了,根本不当回事。   李叱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那些兄弟们的尸体……”   沈珊瑚:“被他们祸害了,剁碎了喂他们养的狗,所以我也把他们碎了。”   李叱再次沉默下来。   两个人无声的把馒头都吃了,李叱吃了六个大馒头两个咸菜疙瘩,没吃饱。   沈珊瑚吃了三个,剩下一个吃不下,李叱拿过来,三口两口又给干掉了。   沈珊瑚说:“兖州那边没什么大事了,我把军务都交给了小唐,有他在就不会出问题。”   李叱问:“小唐是谁?”   沈珊瑚一怔,然后连连摇头:“主公,当我没说。”   李叱眼睛微微眯起来。   沈珊瑚叹道:“那我说了,你不许跟我抢人。”   李叱却已经反应过来:“是唐青原?”   沈珊瑚笑了笑:“是他……是个奇才,我和渤海人的主力军队决战,他带着人支援过来,没有加入战局,绕过去,一把火将渤海人的营地给烧了。”   “渤海人把粮草看的比命都重要,一看到大营起火,立刻就慌了,我趁势杀退了他们,一战,斩首二十万。”   她说这些的时候,还是那么平静。   李叱想着,这嫂子和老唐真的是……人间绝配啊。   到现在为止,不管是沈珊瑚还是李叱,其实还都不知道唐青原是唐匹敌的弟弟。   如果李叱知道了的话,大概又会感慨……两口子加上一个弟弟,这唐家的人都是人间战神啊。   “主公,如果兖州那边渤海人退了的话,还能抽调出来五万人左右赶到这边。”   沈珊瑚道:“不过,估计着就算能赶来,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所以现在还需要募集兵马。”   李叱点了点头。   沈珊瑚起身:“臣下得先去睡一会儿了,困的不行。”   李叱道:“去吧,好好歇歇。”   他能想象的出来,沈珊瑚带着她的队伍是怎么赶来的,那一路上有多急。   李叱还没办法和孛儿帖赤那联系上,如果能联系上的话他就会更加放松一些。   武先生从青州募集的兵马已经在半路上了,他们走的不如纳兰部族的骑兵快,大概还需要半个多月的时间。   夏侯琢拎着两壶酒过来,挨着李叱坐下来后,把其中一壶酒递给李叱。   李叱眯着眼睛说道:“这是军中,而且敌兵未退,你身为大将军居然敢饮酒,而且居然还敢勾搭我饮酒?”   夏侯琢把伸出来的手要收回去,李叱一把将酒壶抓住:“怎么也得找个背人的地方,跟我来!”   于是,这宁王和大将军,就猫着腰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城墙下的一处角落暗影中。   俩人蹲在那,拿起酒壶碰了一下。   啊……   毫无尊严。   “舒坦!”   夏侯琢灌了一大口酒,美滋滋的长长吐出一口气。   李叱:“你特么小点声。”   夏侯琢嘿嘿笑起来,在衣服里翻啊翻的,翻出来一个咸鸭蛋,又用匕首把这咸鸭蛋切开,和李叱一人一半。   每人半个咸鸭蛋每人一壶酒,却很满足。   因为咸鸭蛋实在是太少了,所以只能舔着吃,舔一口咸鸭蛋,再喝一口酒。   李叱:“你那个咸不咸?”   夏侯琢:“……”   他看白痴一样看着李叱,好在是足够暗,不然的话李叱就看懂了,因为那其实不是看白痴一样看他,而是防贼一样的看他。   一个鸭蛋切开的,他问夏侯琢那半个咸不咸。   夏侯琢都不敢接话,他说不咸,李叱会说我不信,你给我尝尝,他要说咸,李叱会说我不信,你给我尝尝……   他太了解李不要脸了。   “说点正事。”   夏侯琢道:“未名山那边应该已经没有必要再驻守了,兵马虽然有了补充,但粮草不足,我猜着,孛儿帖赤那是从息烽口那边过来的,想办法派人送个信,让他们带着剩下的敕勒人,从息烽口入关,绕一圈再回来。”   李叱嗯了一声:“我也在想这件事。”   夏侯琢:“想好派谁去了吗?”   李叱道:“得找个快的。”   夏侯琢看了看他,然后噗嗤一声就笑了。   他笑道:“快的啊……咱们有人啊,咱们不管是哪方面快的,都有人。”   李叱:“你好像还很自豪。”   夏侯琢呸了一声:“我可慢了……”   深夜。   李叱和夏侯琢两个人靠着墙,看着正在往身上绑绳索的余九龄,两个人的眼神中满是鼓励。   余九龄决定最后再问一次:“真的不能给我一匹马吗?”   夏侯琢道:“马蹄声会惊动黑武人的斥候,外边黑暗中看不到的地方,指不定有多少黑武人斥候在藏着。”   余九龄叹了口气:“我出发之前,能不能提个要求?”   李叱问:“什么?”   余九龄道:“让夏侯跟我一起去,他扛着马跟我跑一段,等到没有黑武人的斥候了,他再把马给我。”   夏侯琢一脚踹在余九龄屁股上:“我扛着你得了。”   余九龄:“倒也可以。”   旁边,几个和余九龄一样正在绑绳索的人都在笑,这几个人,是余九龄的亲兵。   他们能成为余九龄的亲兵,当然都足够快。   黑暗中,他们从城墙上被缓缓放了下去,到了城墙下边后解开绳索,几个人迅速的消失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