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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章 生活需要我們低着頭愛它

  “彭將軍!”   布勒格狄快步走到彭博面前,然後單膝跪倒:“我代表我的族人,向將軍致謝,向將軍致敬!”   彭博抬起手抹了抹額頭的汗水,卻沒有接話,也沒有把布勒格狄扶起來。   這一刻,布勒格狄忽然就明白了彭將軍的意思,所以他慌了。   不久之後,寧軍撤走,走的乾脆利落,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只是這次走,沒有帶走糧草和裝備。   “我犯了個錯誤。”   布勒格狄坐在山坡上,看着遠處的黑武人大軍再一次集結起來。   他看向兒子撒桑:“當時心急之下,我沒有想那麼多,帶走了所有人,只留下了老弱病殘。”   撒桑是個還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性子很直,他看到父親那般懊悔,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勸說些什麼。   “哪怕我留下幾千人也好。”   布勒格狄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他想起來上次在北山關彭博說的那句話。   有些錯可以被原諒,但不是每一次都會被原諒。   寧軍完成了他們的承諾,然後走了。   帶着他們戰死兄弟的屍體走的,昂首挺胸。   “父親,現在怎麼辦?”   撒桑問。   布勒格狄搖頭:“我不知道。”   就在這時候,被人攙扶着的沭陽川趕了過來:“大汗,寧軍走了?”   布勒格狄看向沭陽川,點了點頭:“走了,是我又一次犯了錯。”   沭陽川急切道:“大汗,接下來要仔細看着北山關那邊,如果黑武人的攻勢太猛,我們就必須出兵去協助寧軍,不然的話,我們再無機會入關。”   布勒格狄道:“如果當時你和我換一個位置,是你在這的話,就不會犯我犯的錯。”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兒子撒桑哼了一聲,顯然頗爲不滿。   沭陽川道:“寧軍有寧軍的傲氣,所以大汗你帶走所有人的時候,那位彭將軍什麼都沒有說,現在他們走了,但是在天黑之前他們不能進北山關,所以我們還有機會。”   他語氣很急地說道:“立刻安排騎兵隊伍,不計代價,如果彭將軍的隊伍被黑武人發現的話,立刻去把人救回來,或是不計代價的把他們護送回北山關。”   布勒格狄這才反應過來,起身道:“我親自去。”   撒桑連忙道:“父親,我去吧。”   沭陽川搖頭:“你不行,必須大汗親自去。”   撒桑回頭看向沭陽川:“你是不是盼着我父親出事?你就能名正言順的做大汗了?”   啪!   布勒格狄在撒桑的臉上狠狠扇了一下:“向大汗認錯!”   撒桑執拗的看向他的父親,布勒格狄吩咐道:“把他吊起來,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能把他放下來。”   他手下的人爲難的看向撒桑,撒桑哼了一聲,伸手:“吊就吊,難道我還怕了?”   布勒格狄道:“什麼時候你學會了,把這種所謂的骨氣和傲氣,用在面對敵人的時候而不是面對自己人,你纔算長大。”   說完之後,知道沒有時間再理會這些,他親自去挑選隊伍,準備去護送彭博的寧軍。   北疆這邊的戰事,不會在短時間內結束,黑武人如此興師動衆,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輕易退兵。   可是中原江山之內,絕大部分人都沒有去想北疆這邊的事到底會怎麼樣。   因爲北疆離他們太遠了,他們看不到黑武人,只能看到自己面前的敵人。   大人物們的敵人是彼此,芸芸衆生的敵人,是生活,可卻還要努力的去愛它。   五月初,大賊李兄虎率軍攻入京州,與武親王楊跡句的大軍在京州交手。   大興城,世元宮。   皇帝楊競坐在臺階上,看着遠處的一塊瓦礫發呆。   不知道爲什麼,忽然就想起來自己年少的時候,權閹劉崇信陪着他一起玩踢瓦片的遊戲。   那個萬人恨的大太監,其實對他一直都很好。   他眼神恍惚了一下,好像看到了不遠處,他的父親躺在搖椅上,看着幾個宮女在嬉戲。   楊競嚇了一跳,再看時,那裏什麼都沒有。   視線收回來的時候,又看到了劉崇信的身影,那個滿頭汗水的太監,把衣服別在腰帶上,單腿跳着往前:“殿下?你看老奴這一腳踢得如何?”   楊競嚇得臉上變色,猛的站起來,可是眼前又什麼都沒有了,那裏只是一片空地,那裏只有一片瓦礫。   “陛下。”   內侍總管甄小刀彎着腰走過來:“陛下,武王妃爲陛下挑選的人,已經進宮了。”   楊競一怔。   前幾天他派人請武王妃進宮,一是想看看武王妃是否還在京城,二,確實是想到了一些事,只能請武王妃幫忙。   皇帝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跟着甄小刀回到東書房那邊。   這屋子裏,有個少女怯生生的站在那,看起來有些侷促不安。   見到身穿龍袍的皇帝,那少女連忙跪下去:“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帝看了看這少女,大概十六七歲年紀,模樣清秀,她說不上有多美,可就是那麼順眼。   皇帝知道,她是前禮部尚書的孫女,那位老大人因爲得罪了劉崇信而被治罪,就是他的父親,老皇帝一道旨意,賜那位老大人白綾一條,老大人就吊死在自家的書房裏,那一年,他的孫女也才三四歲。   劉崇信被殺之後,皇帝爲了挽回民心,給許多冤死的朝廷官員平反,面前這個少女的父親,被皇帝啓用,任命爲禮部侍郎。   前陣子,大賊李兄虎和天命王楊玄機的大軍殺進京州,大興城裏很多人都悄悄跑了。   包括六部九卿的不少官員,禮部尚書跑的時候,連家裏的東西都沒帶。   這個少女的父親被提拔爲禮部尚書,做到了和他的父親一樣的高官,可他卻並不開心。   武王妃選中了這個少女,作爲父親,禮部尚書於文禮更加的不開心。   於若妍對他父親說,如果我不進宮的話,父親會被皇帝責罰,大楚還在,皇帝還在,我們就沒有辦法抗拒。   所以她來了,她不是對做皇后有什麼想法,她只是想靠自己的力量保護一直都在保護她的父親。   “起來吧。”   皇帝楊競坐下來,仔仔細細的看了看面前的少女。   她身上那種淡淡的書卷氣讓皇帝很喜歡,莫名其妙的很喜歡。   “你叫若妍?”   皇帝問。   “回陛下,是。”   “多大?”   “回陛下,快十六了。”   “你不用那麼緊張。”   “回陛下,是……”   皇帝輕輕嘆了口氣,他看到那少女的侷促不安,在這一刻,居然有些恨自己的身份。   如今這大楚的皇帝身份,不能讓那些叛賊害怕,只能讓這樣一個女孩子害怕。   他甚至覺得有些可笑,然後就是一陣悲涼。   “陛下……”   於若妍看到了皇帝緊鎖的眉頭,俯身道:“如果陛下心裏有些煩躁,我可爲陛下撫琴。”   皇帝下意識的點了點頭:“好。”   甄小刀連忙吩咐人把琴取來,於若妍坐下來後,沉思片刻,爲皇帝奏了一曲晴川靜流。   這首曲子是當年第一大文豪嵩明先生所作,一經問世,便被無數人追捧。   這曲子皇帝熟悉的很,他聽到的時候還略微有些不滿,因爲這曲子太歡快。   又想着,她大概只是看出來我心情不好,所以選了這樣一個歡快的曲子吧。   可是片刻後,皇帝的心竟然安靜下來。   別人奏這首曲子,總是會讓人想象出來一羣孩子在原野上吵着鬧着,追着風箏,也驚擾了河裏的魚。   可是她奏的這曲子,卻彷彿讓人看到了一個豆蔻年華的少女,坐在河邊,一雙漂亮的小腳丫放在河水裏,魚兒在她腳邊游來游去。   那應該是個日落吧,黃昏的光最是溫柔。   她坐在那,遠處有一座不大的房子,炊煙從煙囪裏升起,有幾隻雀兒圍着煙氣在飛。   “夠了。”   皇帝忽然說了一句,琴聲戛然而止。   於若妍連忙起身,後退幾步後俯身道:“陛下恕罪。”   皇帝看了她一眼,轉身出了東書房,沒有對於若妍說些什麼。   皇帝一直走,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去做什麼,他只是不敢再多聽一陣子。   “陛下,若是不喜歡,奴婢這就讓人把於姑娘送回她家裏。”   “送回去吧。”   皇帝回了一句。   甄小刀連忙道:“奴婢這就去安排人。”   “你親自送她回去。”   皇帝腳步停了一下,伸手把腰帶上掛着的玉佩摘下來遞給甄小刀:“這個送給她做見面禮,告訴於大人……可以準備婚事了。”   甄小刀一怔:“陛下,武王妃還爲陛下甄選了幾位,陛下要不要見過之後再說。”   “不必,朕就要她。”   皇帝心裏有些愧疚,所以纔不敢多聽她的琴聲。   他求武王妃爲自己的皇后選人,只是那一天忽然怕了,他父親不算是一個好皇帝,沒能阻止大楚的崩塌,可是他父親最起碼還有他,把皇位傳了下去。   可他現在沒有後,如果……   最起碼,楊家的皇族血脈,得有所延續纔行,哪怕……哪怕大楚不在了,皇族的血脈也必須在。   只要這世上還有人的身體裏流着皇族的血,那麼將來複興大楚的火種就不會滅。   當別人寄希望於未來,叫做未來可期。   當一位皇帝寄希望於未來,叫做束手無策。   可也不知道爲什麼,他明明已經說服自己,就隨便選一個有才有貌的女子就好,不管是誰,能爲他延續皇族血脈就可以。   可是今天在看到於若妍的時候,他心裏的愧疚就抑制不住的冒出來。   她不該被這樣對待,因爲她是對的人。   可她出現在錯誤的時間。   皇帝重重的嘆了口氣,然後看向已經走出去的甄小刀:“請……請武王妃入宮,朕……朕的大婚,要辦的隆重些。”   甄小刀心裏一疼,因爲他知道皇帝要請武王妃進宮,是因爲朝廷已經沒錢了,辦不了大婚。   只能借。   皇帝抬起頭看向天空,閉上眼睛,於是,他又看到了那個坐在河邊的姑娘,她也在抬頭看着天空。 第一千一百零一章 那是光   皇帝的大婚舉辦的很隆重,有些不合時宜的隆重,又好像就該如此的隆重。   大婚由武王妃親自操持,從始至終都是,因爲皇帝想要儘快辦,武王妃這些天也就真的累壞了。   武王妃不想讓那些朝臣們做主皇帝的大婚該如何辦,所以她必然就會更累一些。   可不管怎麼說,從第一次見到於若妍到大婚,前後不過十四天時間,對於一位帝王來說,這樣的大婚着實倉促了些,也着實寒酸了些。   哪怕,看起來確實有些隆重。   可是皇帝不在乎,大楚的皇后娘娘也不在乎,一切都顯得那麼不自然,又顯得那麼順理成章。   大婚之後的幾天時間皇帝都沒有上朝,每天一早就和皇后手拉着手去遊玩,今日去御園,明日就去遊湖。   以至於有些大人在心裏感慨,早知道這樣能讓皇帝不上朝,那早就應該給他送幾個女人了。   大楚都已經這個樣子,朝臣們上朝都覺得尷尬,像是做戲一樣……不,不是像是,就是做戲。   皇帝不上朝,他們也樂得自在,反正就是等着唄,等着他們新主子到來。   而有些消息靈通的人已經知道,天命王楊玄機馬上就要捲土重來。   這大興城裏願意迎接楊玄機入城的人,比願意繼續效忠大楚朝廷的人多的多的多。   經歷了上一次失敗之後,楊玄機也不會再放過這次寧軍不在京州的機會。   “天下。”   皇帝坐在遊船上,看着兩岸的民居自言自語了兩個字,聲音很輕,輕到他覺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皇后安安靜靜的坐在他身邊,雖然兩個人到現在爲止認識還沒有二十天,可是坐在一起的樣子,卻彷彿他們本該就這樣坐在一起。   皇帝的視線從民居上收回來,看向他的妻子。   “冷不冷?”   他問。   五月末,天氣已經熱了,可是河道上的風不小。   皇后微微搖頭:“陛下在身邊,臣妾心裏安靜,心裏安靜便不覺寒暑。”   皇帝喜歡她說話,喜歡她的聲音,喜歡這樣的安安靜靜。   “朕在做皇帝之前,裝作很放肆,纔會讓很多人安心,朕成爲帝王之後,已經很久沒有放肆過。”   皇帝指的是他已經幾天沒有上朝。   皇后輕聲問:“陛下後悔嗎?”   皇帝搖頭:“不後悔。”   皇后笑起來,如這五月的陽光一樣明媚。   “若陛下心安處是臣妾,臣妾就這樣一直陪着陛下,若陛下心安處是那裏……”   皇后指了指河岸上的民居後說道:“那臣妾應該勸陛下,帝心存社稷,世上萬千難,陛下也可迎風破浪,世上萬千劫,陛下也可一帆風順。”   皇帝一怔。   皇后笑着看他。   皇帝沉默片刻,回頭吩咐甄小刀:“回宮,上朝。”   這一刻,甄小刀也笑起來。   他充滿感激的看向皇后娘娘,在這一刻他忽然發現,皇后娘娘的眼神裏,彷彿有令人寧靜的星辰大海。   “朕上朝,你要坐在朕身邊。”   皇帝對皇后說。   皇后搖頭:“陛下,祖制不可違,朝綱不可廢。”   皇帝卻異常堅定:“朕心安處,是你。”   堅定的有些不像是他。   皇后沉默了許久,點頭:“那臣妾就聽陛下的,陛下希望臣妾在,臣妾就一直在。”   於是,從這一天開始,每次上朝,皇后都會坐在皇帝身邊。   哪裏有什麼朝事,那些已經不把自己當朝臣的大人物們,不會再爲大楚盡心盡力,倒是更願意對皇后臨朝表達不滿。   可是這次皇帝根本不在乎他們說什麼,只當他們的話是放屁。   或許是那些大人物們覺得,皇帝是沉迷於女色了,反而是好事,所以後來也就不再揪着這件事不放。   可是漸漸的,他們發現事情不是他們以爲的那樣。   皇后坐在皇帝身邊,她一句話都不會說,只是安安靜靜的坐在那。   可是有她在身邊的皇帝,整個人看起來都神采奕奕,看起來和前陣子相比像是換了一個人。   皇后知道本分,她坐在朝堂上,從來都不會干預什麼,然而她只要在,皇帝就像是充滿力量。   皇后說,陛下心裏有民心,但陛下沒有聽到過民心,因爲宮牆太高,因爲朝臣太重。   又高又重,就擋住了民心民意。   於是皇帝就和她抽出時間來去民間走走,兩個人換上便裝,去喫不值錢的街邊小攤,和那賣飯的人聊上許久。   皇帝問他,如果賊兵圍了大興城你會怎麼辦?   那中年男人說,我能怎麼辦?我有妻兒老小,大概是認命了吧。   若是以往,皇帝聽到這句話一定會生出怒意,不可抑制的怒意。   可是今日,皇后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他就忽然明白了,百姓們不是不忠誠,而是無奈。   皇帝還想問那中年漢子,如果朝廷給你發放餉銀,照顧你的妻兒,你願意爲朝廷作戰嗎。   可是他還沒有問出來,皇后問那中年男人:“若賊兵兇狠,會傷及你的妻兒呢?”   中年男人把切菜的刀狠狠剁在案板上:“除非我先死,不然就幹他孃的。”   皇帝怔住,看到皇后在對他微笑。   於是,從第二天開始,城中便陸續張貼告示出來,歷數大賊李兄虎所做下的殘暴之事,所犯下的滔天罪行。   李兄虎的賊兵所過之處,男人盡皆被抓走充軍,老弱兒童都被殺掉,而女人們,都會被賊兵糟蹋致死。   那些宣揚應該忠君愛楚的告示被覆蓋,但是城裏的人,卻好像逐漸也有了改變。   東書房,皇帝在沉思如何應對危局,皇后在旁邊爲他繡手帕。   皇帝回頭看她,陽光照在她臉上,她身上好像有聖潔的光輝。   “朕心裏安寧。”   他說。   皇后放下手裏的繡布,坐直了身子,看着皇帝說:“陛下心裏,應該不安寧纔對。”   皇帝問,爲什麼。   皇后說,因爲陛下心裏有百姓,百姓們心裏不安寧,陛下也不安寧,陛下說安寧,只是在哄我開心。   皇帝沉默。   皇后又說,陛下心裏有百姓,可是百姓們不知道,陛下得讓他們知道纔行。   皇帝眼睛亮了一下,他問:“如何讓百姓知道?”   皇后說:“陛下站的太高了,是這世上站在最高處的人,百姓們抬着頭使勁兒看,也看不清楚陛下,所以要讓百姓們知道陛下心裏有他們,陛下得先下來。”   皇帝懂了。   第二天城裏又陸續張貼出來告示,陛下要招募新軍,這次,陛下會以一名新兵的身份,和百姓們同喫同住。   百姓們纔不信呢,於是他們看到了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站在一輛馬車上,沒有車廂的馬車,她換上了一身英姿颯爽的戰甲。   她一路高呼,說陛下知道賊兵兇殘,所以這一次,陛下要親自上陣保護他的子民。   她朝着百姓們喊,陛下就在校場等你們,陛下說他要和你們一起訓練如何放箭,如何握刀,如何讓敵人不敢欺辱你們的家人。   於是,百姓們將信將疑的去了,於是,他們真的在校場上看到了皇帝陛下。   從這一天開始,皇帝沒有回世元宮,他住在了校場的帳篷裏。   皇后也沒有再回世元宮,她換上了粗布的衣服,繫上了圍裙,親自爲百姓們去熬粥做飯。   參軍的人越來越多,而且這支軍隊的士氣,和以往招募來的新兵完全不一樣。   皇帝會和他們在校場上摔跤,會和他們一起吶喊,一起操練,一起在大雨中朝着想象出來的敵人衝殺。   而不管皇帝在哪兒,總是能在不遠處看到皇后的身影。   在一個角落處,大內侍衛統領惠春秋看着在雨幕中和百姓們一起操練的皇帝,稍稍把視線轉移一些,就看到了在不遠處,沒有擎傘,站在雨中也看着陛下的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是仙女吧。”   惠春秋自言自語了一句。   內侍總管甄小刀使勁兒點了點頭:“是,皇后娘娘一定是。”   他們從來都沒有見過這樣的皇帝陛下,只是因爲皇后娘娘的出現,皇帝不再是一個只會在自己心裏想要力挽狂瀾的人。   付諸行動的皇帝陛下,讓百姓們也看到了希望,也讓皇帝自己看到了希望。   “如果皇后娘娘早一點來該多好。”   甄小刀說。   惠春秋嗯了一聲後感慨道:“是啊……如果皇后娘娘早一點出現的話,可能早就不一樣了。”   他們看到皇帝忽然從隊伍裏跑出去,拉着皇后娘娘跑到一處屋檐下,他告訴皇后說,你不能淋雨。   皇后說,我說過的,要一直陪着陛下。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眼睛裏有星辰大海,那麼璀璨。   皇帝搖頭說你得聽我的,我是你丈夫。   他沒說我是皇帝,所以皇后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裏的星辰大海更加明亮。   她點頭,說要聽丈夫的。   於是皇帝笑了,跑回到大雨中和百姓們再次一起訓練,百姓們歡呼起來,也不知道爲什麼要歡呼,反正就是都很開心。   每個人都看到了皇帝的改變,很多人也都一樣的開心。   可是也有很多人不開心。   在另一處屋檐下,那些身穿錦衣的大人們看着雨中的陛下,眉頭緊鎖。   他們想着,這樣的皇帝,似乎不是一個好皇帝了,如果皇帝都不是好皇帝了,他們還能有什麼好日子過。   不知道是誰先把目光轉移到了皇后那邊,於是這個屋檐下的所有人都看向了那邊。   “這樣可不行。”   有人自言自語。   他不是說給別人聽的,可是別人都聽到了。   於是有人附和:“是啊……這樣下去可怎麼行?”   “陛下身爲至尊,怎麼能和一羣泥腿子如此廝混,有違祖制啊。”   “是啊,有違祖制。”   “陛下是明智之君,只是被人蠱惑。”   “嗯,你說的對,陛下只是被人蠱惑了。”   他們再次看向另外一個屋檐下的那個少女,他們這邊有一大羣人,而那個屋檐下只有皇后一個人。   這羣看起來道貌岸然的大人物,眼神裏也有了光。   只是,這光,很暗。 第一千一百零二章 反正我是下三濫   只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大興城裏來參加新軍的人就有兩萬餘,這讓皇帝的心情都變得無比的歡愉。   他自己可能到現在都沒有想明白,爲何自己會能開心成這樣,而且整個人都時時刻刻散發着一種朝氣。   但是連他身邊的內侍甄小刀都看的清楚,皇帝不一樣了,是因爲皇帝把心思變成了行動。   而在這以前,沒有人可以讓皇帝有如此改變。   所以甄小刀說,皇后娘娘一定是個仙女。   也許在皇帝陛下的心裏,也是這樣想的吧,因爲陛下在看皇后的時候,眼神裏那種光彩,也像是在看着神仙。   能救他的神仙。   雖然認識的是那麼晚,雖然認識的也那麼短,可是皇帝知道,她已經是自己心裏最大的在乎。   那天大雨中,皇帝看到了皇后在陪他淋雨,也看到了屋檐下的那羣錦衣大人。   皇帝跑了過去,不許她淋雨。   所以皇帝也看到了那羣錦衣大人,也在看着屋檐下的皇后。   於是,皇帝找到了段狠,這個目前爲止,皇帝爲數不多的還能找到的江湖高手。   曾經大興城裏有許多江湖高手能爲皇帝所用,但後來都沒了,有的走了有的死了。   段狠是個野路子出身的人,他在南疆的時候不是海盜可比海盜殺的人還要多的多。   在大賊李兄虎手下的時候,李兄虎都要忌憚他的兇名,不敢重用,只好派他來大興城裏送死。   當時李兄虎的想法是,如果這個畜生一樣的人可以殺了大楚皇帝,那就是這世上最賺的生意,所以不管段狠要多少錢,他都給,還要多給。   段狠也說不上是個多聰明的人,但凡底線低的人,或是沒有底線的人,其實都說不上有多聰明。   他到了大興城之後確實想刺殺皇帝,因爲他拿了大筆銀子。   可是後來他成了皇帝的人,不是因爲他害怕了,而是因爲他醒悟過來,李兄虎就是派他來送死的。   他是一個惡人,可他也厭惡被人利用。   皇帝看着段狠問:“你還想要什麼?”   段狠想了想,自己現在身上已經有大將軍的軍職,有一等侯的爵位,還缺什麼呢?   他回答:“臣想要的,陛下不一定能給。”   皇帝說:“你知道朕爲什麼找你嗎?”   段狠再不聰明,大概也能猜得出來,於是點頭道:“回陛下,臣知道。”   皇帝緩緩吐出一口氣:“既然你知道,就應該明白,只要你能做到朕想讓你做到的,朕什麼都可以給你。”   段狠看着面前的皇帝,第一次覺得皇帝距離自己沒有那麼遠,所以他覺得皇帝有些可笑。   爲了一個女人,皇帝居然來求他這樣一個卑賤出身的傢伙,真好笑,也真好玩,所以他想玩玩。   “陛下真的什麼都願意?”   段狠又問了一遍。   皇帝點頭:“你只管說。”   段狠這次想都沒有想就說了出來,因爲他剛纔就已經想到了,還想着如果皇帝能答應的話,那自己就真的是這世上最牛皮的人,沒有之一,只想想就覺得很驕傲。   “陛下,願意和我結拜爲兄弟嗎?我年紀比你大,可你是陛下,所以陛下當然是大哥。”   段狠說出這句話之後,就看着皇帝的眼睛。   皇帝愣住。   “你好大的膽子!”   皇帝怒斥一聲。   段狠聳了聳肩膀:“陛下知道,我這樣的人,說貪得無厭不假,因爲那時候我什麼都沒有,所以就想什麼都有,可我這樣的人,說無慾無求也不假,因爲我現在什麼都有了。”   他笑着說道:“趕上了陛下這樣的陛下,所以那些爲陛下賣命的士兵們當不了大將軍,我卻能當大將軍,那些爲陛下死戰的將軍封不了侯,而我卻已是一等侯。”   皇帝覺得自己臉上火辣辣的疼。   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之前做了多少錯事,被一個江湖中人如此譏諷,還是江湖中最底層最上不了檯面的那種人當面譏諷,皇帝的心是什麼感受,可想而知。   “陛下爲什麼不答應我呢?”   段狠道:“陛下連大將軍和侯爵都給我了,我逢人就吹噓,已經覺得沒什麼意思,因爲過了新鮮勁兒,別人也都聽的厭煩了,可若是陛下和我結拜的話,這個牛皮我可以吹很久,畢竟天下只我一個,陛下大概不知道吧,我爲什麼殺那麼多人?是因爲我喜歡在別人面前吹牛,而且我吹牛的時候沒人敢不聽。”   皇帝問:“若朕不答應呢?”   段狠說:“皇后娘娘可真美啊……真的,陛下豔福不淺,臣也見過那麼多女人,可沒有一個女人能如皇后娘娘這樣令人動心。”   “你該死!”   皇帝暴怒,想要抽刀,可皇帝沒有佩刀。   段狠有。   段狠把刀摘下來放在桌子上,推給皇帝:“陛下,臣有刀,可陛下殺的了臣嗎?如果陛下可以殺的了臣,那陛下就可以自己去保護在乎的女人了。”   皇帝的手已經伸了出去,可又停在半空。   皇帝在心裏問自己,我爲什麼要來?   因爲他沒有辦法,真的沒有辦法了。   他確實還有大內侍衛統領惠春秋,他也堅信惠春秋的忠誠,但……大內侍衛不一定忠誠。   如今惠春秋手下的那些侍衛,有多少人其實是那些傢伙安排在皇帝身邊的,誰能說的清楚?   也許暗中對皇后下手的,就有可能是宮裏的人,可能是惠春秋手下的大內侍衛,也可能是甄小刀手下的太監。   那些人,無孔不入。   “朕……答應了。”   皇帝的手在桌子上重重的拍了一下:“朕答應了!”   “哈哈哈哈哈……”   段狠哈哈大笑,然後撩袍跪倒在地:“拜見皇帝大哥,哈哈哈哈,大哥在上,受小弟一拜。”   從這一天開始,皇后身邊就多了一個看起來令人厭惡的傢伙。   他真的很令人厭惡,他毫無掩飾自己對皇后娘娘的喜歡,不管又多少人在,他都肆無忌憚的盯着皇后娘娘看。   皇后娘娘身邊的那些宮女每一個都怕他,怕到骨子裏,見到他就躲着走。   因爲她們都知道,段狠是真的惡人。   皇后娘娘能猜到這是陛下的安排,她也能猜到陛下爲什麼會這樣安排。   所以她哪怕再不喜歡段狠,再厭惡,也沒有拒絕,因爲她知道自己拒絕了的話,皇帝會很不踏實。   皇帝啊,好不容易纔組建起來一支新軍,好不容易纔讓這支軍隊對他有了無比的忠誠,好不容易纔振作起來想要力挽狂瀾,她不能讓皇帝分心。   段狠肆無忌憚到什麼地步?   校場上,皇帝在帶着新兵們操練,在那一排茅棚裏,皇后娘娘在彎着腰爲新兵們煮粥。   段狠就靠在柱子上,盯着皇后娘娘的腰身和屁股看,毫無遮掩的看。   有一個叫珠兒的宮女實在忍不住,上前大聲呵斥,段狠只是笑了笑,瞥了珠兒一眼後才走。   皇后娘娘在水池邊親手給皇帝洗衣服的時候,段狠走到她身邊站住,沉默了一會兒後問她:“皇后娘娘,你知道陛下找我的時候,開出了什麼條件嗎?”   皇后沒理會,只是低着頭繼續洗衣服。   宮女珠兒勇敢的站了起來:“你馬上離開!”   段狠沒理她,依然自顧自的對皇后說道:“我跟陛下說,想讓我保護皇后娘娘也行,咱倆得結拜。”   皇后娘娘的手突然停住,肩膀卻顫了一下。   她爲陛下感到了屈辱,和這樣一個下三濫結拜,皇帝都是爲了她。   “其實……”   段狠長長的吐出一口氣:“我當時想和陛下提的條件是,陛下啊,你保護不了的女人你給我啊,我可以保護的了。”   宮女珠兒臉色一瞬間就白了:“侍衛!侍衛何在!”   遠處在與皇帝一同訓練的大內侍衛統領惠春秋聽到了,立刻就趕了過來。   段狠看到了,卻冷笑:“他打不過我的,如果我願意,隨時都可以殺了他。”   他問皇后娘娘:“你知道,明明我是想得到你,可我卻對陛下說不如咱們結拜吧,是爲什麼嗎?”   皇后起身,沒有說話,可卻與段狠的眼神對視,無所畏懼。   段狠輸了。   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輸,所以嘆了口氣,轉身離開。   當天夜裏,宮女珠兒說那個惡人實在不能信任,所以她要和皇后娘娘住在一起,如果那惡人真的有歹念,她還能擋一擋。   皇后娘娘和段狠對視的時候無懼,可心裏卻真的害怕,所以她答應了。   畢竟,她才十六歲。   珠兒轉身出去,說要把被褥抱過來,皇后娘娘睡在裏屋,她睡在外屋,有什麼動靜她都能知道。   可是珠兒走了許久都沒有回來,皇后有些不踏實,帶上幾個宮女去那邊尋找。   她們就住在校場,陛下要和那些士兵們同住,距離她們這邊比較遠,畢竟也會擔心那些新兵會不會打擾到了皇后她們。   宮女住在側面的屋子裏,距離倒也不是特別遠,也就是二三十丈,按理說珠兒早該回來了。   皇后娘娘帶着人到了配房那邊,就看到屋子裏亮着燈,珠兒躺在桌子上,那個惡人正在作惡。   他一隻手掐着珠兒的脖子,珠兒就無法反抗。   “啊!”   這一幕,把皇后嚇得花容失色,驚叫出聲。   可是段狠卻好像根本沒有什麼在乎的,往窗外看了一眼,好像還笑了笑。   皇后逃走了,落荒而逃。   她跑去找皇帝,大內侍衛們衝過來圍住了這間屋子。   皇帝不久之後也帶着人趕來,把屋子圍的水泄不通。   可段狠卻居然還是不爲所動,完事之後,也掐死了珠兒,然後提上褲子出來。   他當着衆人的面朝着皇帝叫了一聲:“大哥。”   皇帝的眼睛裏開始冒火。   可不等皇帝說話,段狠指了指屋子裏:“她被褥裏藏了刀,如果大哥現在要查什麼的話,不如查查她是誰舉薦入宮的。”   然後他居然還能笑出來:“她想殺皇后娘娘,所以她必須死,死之前我用一下,不浪費,反正我是下三濫,我不怕她髒,還挺嫩的。”   然後就走了。   皇帝派人進去搜查,在珠兒已經卷好的被褥裏發現了刀,在珠兒的衣服裏發現了一封密信。   皇帝沉默片刻,把那封密信撕了,撕的粉碎。 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朕其實可以   “我就知道。”   段狠坐在房樑上看着下邊那些正在低頭議論着什麼的大人物們,忍不住出聲說了一句。   屋子裏的所有人都抬起頭看他,每個人的表情都變了,他們怎麼都沒有想到這裏居然藏了個人。   這屋子裏有幾十個人,每一個的身份都可以說頗爲顯赫。   這邊的是三品大員,那邊的是三品將軍,前邊的是二品,沒資格靠前的都是四品,屋子裏這羣人,連個五品的都看不到。   這一屋子的大人物,真有點壯觀,上朝的時候,這個品級的官員都來不了這麼整齊。   “我弄死一個你們的人,你們就一定會慌,你們慌了,就一定會找地方湊在一起商量對策。”   段狠從房樑上跳下來,捏了一塊桌子上的點心,一邊喫一邊含含糊糊地說道:“你們這些人,比我還可惡。”   他坐下來,完全無視那些人的眼神。   “那個女人的被褥裏真的有刀,她也是真的要殺皇后娘娘,但她衣服裏沒有密信,你們也不想想,這種事,還能留下信做證據?那密信是我放在那的。”   段狠掃視了一圈:“我曾經以爲,你們這些大人物真的很聰明,最起碼都比我聰明多了,可是陛下,唔……我大哥隨手撕了那封所謂的密信,你們就覺得,他還是那樣軟弱,他還是不敢把你們怎麼樣,畢竟你們人多不是嗎,有句話怎麼說來着,法不責衆?”   “段狠,你是不是瘋了?”   一個三品官看着他,一臉不屑。   “我等正在商議軍國大事,而你卻突然闖了進來,莫非你是逆賊派來的奸細?竊聽軍國機密?”   段狠正捏着第二塊點心往嘴裏送,聽到這句話,連忙把手上沾着的點心碎渣拍打了幾下,又在身上蹭了蹭手,這才鼓掌。   “這就是你們當官的最了不起的地方,我向來佩服這一點,黑的說成白的,白的說成黑的,你們向來隨心所欲。”   段狠一邊拍手一邊說道:“像我這樣的粗人,一般都是下黑手殺人,但你們不是,你們是黑心啊。”   爲首的那個二品官員皺眉道:“你考慮過自己這樣做,會是什麼後果嗎?”   “考慮過啊。”   段狠把兩條腿翹在桌子上:“後果就是我把你們一鍋端了,你們說的話做的事,我都聽到了看到了。”   那二品大員笑起來:“你真的以爲,你這樣一個下賤的人,能在大興城裏翻雲覆雨?”   段狠道:“殺人算翻雲覆雨嗎?”   他起身,走到門口,一把將屋門拉開。   在他開門的那一刻,那些大人們看到了,不少黑衣人都從牆外跳進來,和他們的手下廝殺起來。   “看,我怎麼能是一個下賤的人在大興城裏翻雲覆雨呢,我們是一羣下賤的人呢。”   段狠站在門口,轉身看向那些大人物們:“你們現在該想想了,是跪下來求饒呢,還是鼓足勇氣和我打一架呢。”   他從腰畔把短刀抽出來:“算了,不和你們廢話了,我大哥還等着我回去交差呢……多和你們說一句,陛下……你看,我又說錯了,我大哥算準了你們會湊起來商議對策,他就是故意撕了那封密信的,你們還真是乖,我大哥怎麼想你們就怎麼做。”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短刀:“我還是喜歡刀子短一些,刀子短,殺人的時候血會噴到我身上,我喜歡血。”   殺戮。   這一屋子幾十個錦衣玉食的大人們,真的不能打。   段狠又可能是這個世上最會殺人的人,所以這些大人們的下場可想而知。   沒多久,屋子裏就倒下了幾十具屍體,每個人都被抹了脖子,這大概是最血腥的殺人方法,因爲抹開大動脈的時候,血會噴的很多。   渾身是血的段狠站在屋子裏,掃視了一圈,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在滴血的衣服,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老子殺了那麼多人,從來都沒有像今天這樣殺的那麼痛快過。”   他踢了踢一個還沒有完全死掉的人,用一種憐憫的語氣說道:“你們一直都想算計陛下……算了,陛下就陛下吧,你們覺得可以算計他,可是你們都沒有想過,當陛下都已經能爲女人殺人了,你們卻還不知道怕……那就真的是你們蠢。”   他說完之後轉身出門,院子裏,他那幾百個徒子徒孫,也已經殺了不少人。   這些大人物們帶着的護衛自然都不是庸手,所以段狠的徒子徒孫並沒有佔什麼優勢。   可段狠從屋子裏出來之後就不一樣了,他那把短刀在大院裏又掀起來一翻血雨腥風。   這一場註定了不會寫入史冊的殺戮,持續了大概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   段狠殺光了這裏的所有人,而段狠的手下也死傷了一多半。   可是段狠不心疼,他什麼時候心疼過人命?   拉開院門走出去的時候,段狠就看到街上站着許多禁軍士兵,爲首的正是大內侍衛統領惠春秋。   “你回大營吧,陛下還等着你呢,這裏交給我來處理。”   惠春秋說。   段狠點了點頭,路過惠春秋身邊的時候忽然又停下來,抬起血糊糊的手在惠春秋的臉上拍了拍。   他一邊拍一邊說道:“你下次見了我的時候尊重些,我是陛下的義弟,按理說我是王,你見了我是要下跪的。”   惠春秋俯身:“臣下記住了。”   “哈哈哈哈……”   段狠哈哈大笑:“你這人不錯,識時務,我喜歡。”   說完後一招手:“咱們走,你們跟着我回大營,我帶你們找我大哥討賞去。”   一羣人歡呼了一聲,簇擁着段狠走了。   惠春秋回頭看了一眼,似乎是無奈的嘆了口氣。   他指了指那院子,手下人隨即衝了進去,不多時院子裏就起了火,火勢很快就照亮了夜空。   大興城兵部校場,一間還亮着燈火的屋子裏。   皇帝看了一眼渾身是血的段狠,起身,遞給段狠一杯茶。   段狠接過來,笑着說道:“大哥你真的是了不起,你是怎麼一眼就看出來那些雜碎要對皇后娘娘不利的?”   皇帝回到書桌後邊坐下來,語氣平淡地說道:“在校場上的時候,朕看到他們在看皇后,朕就知道他們在想什麼,朕熟悉那樣的眼神。”   段狠殺了半夜的人,口渴的厲害,試了試茶的溫度,不冷不熱,於是一口將茶都喝了。   “就看一眼,就看出來了?”   段狠挑了挑大拇指。   “大哥,那你怎麼看出來那個叫珠兒的女人有問題?”   段狠又好奇的問了一句。   皇帝笑了笑道:“那些宮女都怕你,唯獨她敢站出來,這不合常理,因爲她和皇后也不熟,畢竟皇后進宮纔沒多久。”   段狠仔細回憶了一下,對皇帝更加佩服起來。   “其實……”   皇帝停頓了一下後繼續說道:“她是不是都沒關係,在這個時候需要這樣一個人。”   段狠聽到這句話後愣了一下,心裏沒來由的有些慌。   皇帝道:“他們一定安排了人想殺皇后,只要有人動手,他們都不知道是誰先忍不住出手了,而這個人再失敗的話,他們就一定會湊在一起,互相問問,到底是怎麼回事,人還是湊在一起比較好下手,不然分散開,萬一跑了一個呢。”   段狠眼睛睜大:“所以,陛下……大哥你也不知道那珠兒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問題?”   皇帝搖頭:“話不能這麼說,現在她就是有,不對嗎?”   段狠心裏的寒意更重了些,他看着面前的陛下,忽然有些害怕了,他從不曾怕過。   就算是以前見到皇帝要跪下來磕頭,他都沒有怕過。   “對了。”   皇帝問:“你的手下呢?帶回來了嗎?他們都爲朕做了事,立了功,朕還是要給他們獎賞的。”   段狠指了指外邊:“都在外邊等着陛下召見呢。”   皇帝道:“走吧,咱們一起去。”   段狠應了一聲,起身,忽然頭暈了一下。   皇帝卻沒有發現似的,也沒有等他,而是率先出了屋子,段狠覺得有些頭重腳輕,心中的不安越發強烈起來,搖搖晃晃的跟着皇帝出門,然後就看到,此時的校場上已經圍了許多人。   “他們。”   皇帝指向那些人:“都是這一個月來,和朕一起操練的士兵,也是朕的朋友,他們將來都要爲了保護他們的家人,爲了保護大興城而去戰鬥,他們每個人都很辛苦的在訓練,可是他們都沒有見過血殺過人,真打起來,朕擔心他們會害怕。”   皇帝看向段狠:“所以朕想着,你的人,還可以再幫朕一個忙……讓朕的士兵們,見見血。”   皇帝說完這句話後一擺手。   那些圍在那的楚軍士兵們開始放箭,段狠帶回來的人被死死堵住,哀嚎聲立刻就響起來,也很快就消失不見。   那些新兵們抽刀上去,一刀一刀的把中箭沒死的人砍死,死了的也補上一刀。   段狠轉身就要走,這本是他的第二個念頭。   第一個是立刻抓住皇帝。   可他現在一點力氣都沒有,所以……剛纔皇帝給他的那杯茶,有問題。   “不是毒藥。”   皇帝語氣平淡地說道:“毒藥會有難聞的味道,迷藥就沒有,你是江湖高手,還是下三濫的江湖高手,用這種手段對付你,得小心些纔行,本來朕有別的法子,可朕還是決定自己動手。”   皇帝轉身看向段狠,段狠卻已經跌坐在地。   皇帝說:“朕下的分量很重,據說這分量,連一頭牛都扛不住。”   已經回到校場的大內侍衛統領惠春秋走到皇帝身邊,俯身說道:“陛下,臣來吧。”   皇帝伸出手:“朕自己來。”   惠春秋把刀抽出來遞給皇帝。   皇帝走到段狠面前,低頭看着段狠的眼睛:“再告訴你一件事,朕的女人,朕自己可以保護。”   皇帝雙手握刀,一聲暴喝,揮刀將段狠的人頭斬落。   這一刀之後,皇帝保持着揮刀的姿勢站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吐出一口氣:“朕也是要上陣殺敵的,朕也沒有親手沾過血,所以朕也需要你再幫朕這最後一個忙。”   皇帝把刀遞給惠春秋。   “兩萬多新兵,見了百十個人的血,不太夠。”   皇帝招手:“把朕的戰馬牽過來。”   一名大內侍衛牽着馬過來,皇帝騎上戰馬,朝着他的兵喊了一聲:“今夜,朕帶你們去領軍餉,領到多少,看你們自己的本事了。”   皇帝催馬向前,士兵們蜂擁着跟了上去。 第一千一百零四章 有個會領兵的人   “朕做的事,是不是有些讓你失望了?”   皇帝問。   皇后搖頭。   皇帝看着她的眼睛說道:“朕現在什麼都不怕,唯獨怕你失望。”   皇后伸出手握住皇帝的手:“可是陛下知道嗎,臣妾最怕的,是陛下對我失望。”   兩個人對視着,眼神裏都有了幾分熾熱。   皇帝變了一個樣子,對於大楚來說這肯定是好事,對於大興城的百姓們來說,應該也算是好事。   初夏的風吹走了一些煩惱,風中的也沒有酷暑的熱浪,人在風中,心裏彷彿都被吹的乾淨不少。   所以,坐在東書房裏,皇帝看着桌子上落的灰塵都沒有生氣。   他住在校場裏已經很久,內侍總管甄小刀和大內侍衛統領惠春秋都和他一起住在那邊,宮裏的人也就懈怠了,連東書房的桌子都不擦。   皇帝沒生氣,甄小刀很生氣。   此時他正在處置那些內侍,很嚴厲。   若是換做以往,聽到這種訓斥的聲音皇帝也會覺得煩躁,可是今日他已經不同。   皇后剛剛對他說,陛下是光,是本該普照在整個江山上的陽光。   有些烏雲遮住了陛下的光芒,陛下在做的事就是把這些烏雲驅散,讓每一個大楚的百姓能再次沐浴陽光。   她是那樣一個聖潔的女人,以至於在她的話語中,皇帝夜裏帶着新兵屠了那麼多大家族的事,也只是陽光驅散了烏雲。   聽起來,也變得聖潔。   “陛下,該回大營了。”   惠春秋在旁邊提醒了一下。   皇帝點了點頭:“還不急,等一等。”   皇后住在大營裏,喫飯睡覺都不踏實,更沒有辦法舒舒服服的洗個澡。   他知道皇后一定是去洗澡了,所以他想等一下。   皇后說,夫妻如果多爲對方想一想,就不會因爲瑣事而煩惱而氣憤,皇帝覺得,這些道理自己本來就都懂,你本來就懂的事別人再說教,你就會覺得厭煩,但是皇后說起來的時候,他不反感,還會很認真的記住。   “惠春秋。”   “臣在。”   “既然咱們已經把事情都做到這一步了,那就索性再做的徹底一些。”   皇帝看向惠春秋:“那些傢伙不是盼着楊玄機來嗎?留着他們的錢財等着新主子到了好做貢獻,朕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們一個個的哭窮……”   皇帝停頓了一下,然後緩緩吐出一口氣:“朕的敵人,也是朕的老師,寧王李叱最懂得用民心,朕要跟他多學學……”   惠春秋懂了,他俯身:“臣這就是辦。”   皇帝道:“別怕他們反抗,別怕他們威脅,皇后說……這一切都是遮住了陽光的烏雲,大興城上的烏雲已經遮的足夠久了,朕需要一陣風,風來,雲散。”   惠春秋俯身一拜。   如何讓可能被侵蝕的千瘡百孔的禁軍重新變得忠誠起來,最好的辦法不是挖出那些蟲子,而是殺光養蟲子的人。   蟲子看到主人都死絕了,也就不敢再去做什麼,畢竟他們也只是蟲子而已。   禁軍中當然有許多人都被收買,甚至有許多重要的位置,都是那些人安插的眼線。   皇帝讓惠春秋告訴禁軍的人,朕可以不追究你們之中有誰是蟲子,但你們必須明白自己該做什麼。   已經到了這一步,皇帝還有什麼可顧忌的。   於是,從這一天開始,百姓們接連很多天都看到禁軍的隊伍在大興城裏出現。   一家一家的查抄,一家一家的治罪,所有查抄所得的家產,都被充軍。   皇帝都沒有想到,在國庫已經窮成這個地步的時候,查抄來的錢糧物資,居然能多的讓他不敢相信。   一下子,幾萬新軍的軍餉和糧草全都解決了,甚至還能解決更多兵力的糧草。   對於李兄虎來說,他以爲自己趕上了一個好時候,可是他確實沒趕上。   皇后對皇帝說,武親王的大軍沒有糧草,沒有後援,與其讓將士們在外餓着肚子打仗,不如讓武親王回來,適當的放棄,其實是好事。   皇帝早就想這樣做了,只是他以前害怕這樣做了,會被百姓們覺得朝廷已經連仗都打不起。   現在,把自己放在弱者的位置上,面子就可以扔到一邊去。   皇帝下旨,武親王大軍回大興城,死守都城,用守城戰來消耗李兄虎的兵力。   不得不說,這纔是最正確的打法。   李兄虎兵多將廣不假,可大興城高大堅固也不假,這可是大楚的都城。   從六月初開始,李兄虎就不得不攻打大興城,因爲已經到了這一步,他不打都不行了。   於是,城外每天都會留下許多屍體,這樣的消耗戰,對於李兄虎也一樣很難承受。   大興城在守城,北疆也在守城。   敕勒人最終還是明白過來自己應該怎麼辦,因爲他們中有一個明白人,叫沭陽川。   在未名山,沭陽川下令族人繼續加固城防,以木牆爲框架,用石頭加強。   一邊抵抗黑武人的進攻,一邊讓他們的這座山城變得更爲堅固,一邊觀察着北山關那邊的情況。   不管族人樂意還是不樂意,沭陽川的命令都會很堅決,只要發現北山關那邊黑武人攻的太兇,他就調派騎兵過去支援寧軍。   有布勒格狄的支持,沭陽川的威信也逐漸樹立起來。   從五月初到六月初,整整一個月的時間,黑武人持續不斷的對北山關進行壓迫。   可正因爲那些該死的敕勒人,他們的進攻一次一次被騷擾,不能盡全力對付寧軍。   北山關。   李叱一刀將爬上城牆的黑武人砍死,半個腦殼飛了出去,屍體往下掉的時候,腦漿也灑落下去。   掉在城下的屍體很快就被淹沒,城下沒有水浪,只有黑壓壓的黑武士兵。   一架雲梯搭在了城牆上,李叱手裏的鳴鴻刃一刀剁下去,直接將雲梯頂端的兩個撓鉤剁開,梯子失去掛靠滑落下去,梯子上的人發出驚呼。   在距離李叱大概七八丈遠的地方,黑武人又攻了上來,那面目猙獰的黑武士兵跳上城牆,瘋狂的揮舞着彎刀。   李叱聽到喊殺聲轉身過去,一刀將面前的黑武人斜着劈開,左手伸出去掐住另一個黑武人的脖子,跨步向前,左手往前一推,黑武人的腦袋狠狠撞在城牆上,腦殼爆裂。   黑武人的兵力優勢實在太大,他們每天都能攻上城牆,可每一次都會被寧軍打回去。   一具一具黑武人的屍體被拋下城牆,下邊的黑武人有不少被砸倒。   可是這時候,黑武人那邊又響起了示警的號角聲。   李叱抽空往遠處看了看,看到了敕勒人的騎兵居然在衝擊黑武人的營地。   每一次敕勒人都是在側翼襲擾黑武人的進攻軍隊,這次居然敢去襲擊黑武人大營,別說黑武人沒有想到,連李叱都沒有想到。   黑武人不得不退回去,因爲他們的營地裏已經起了火。   “敕勒人那邊有個領兵的奇才。”   夏侯琢擦着臉上的血水走過來。   李叱嗯了一聲,最近敕勒人的打法很靈動,和之前不一樣,所以李叱也判斷那邊的指揮換了人。   也不得不讓人佩服的是,敕勒騎兵確實很強。   曾經那只是一羣軍奴,沒有經過針對戰爭的訓練,可是當這些敕勒族的漢子騎在馬背上的時候,他們就是這世上最強大的騎兵。   黑武人的後營突然遇襲,不得不抽調兵力防禦,因爲那是輜重營所在。   已經被敕勒人燒過一次了,黑武人不會讓自己在一塊石頭上絆倒兩次。   而敕勒人的打法就是以襲擾爲主,逼迫黑武大軍後撤之後,敕勒人也撤走了。   北山關城牆上,李叱把刀靠在一邊,扶着城牆喘口氣。   連續不斷的廝殺,對於寧軍士兵們來說是巨大的壓力,可是正因爲李叱和夏侯琢他們,每一場廝殺都在最前邊,所以哪怕被圍攻了這麼久,寧軍的士氣依然旺盛。   黑武人退走了,不久之後,他們收屍的隊伍上來。   這似乎是戰場上不成文的規定,每一次進攻失敗之後,就會有大批的黑武軍奴上來,把屍體帶回去。   寧軍不會對這些軍奴放箭,第一是沒有必要,第二是浪費。   “我們得想個法子了。”   夏侯琢看向李叱。   李叱知道夏侯琢的意思。   現在才六月,按照北疆的氣候來說,黑武人最少還有三四個月的時間繼續攻城。   如果他們帶來了足夠多的冬衣裝備,他們可以持續不斷的進攻。   可是城外未名山上的敕勒人堅持不了那麼久,寧軍給他們留下的糧草物資,不足以讓他們堅持到入冬。   而此時被黑武人封堵的情況下,寧軍也沒辦法再給敕勒人送去糧草。   辦法……能有什麼辦法?   李叱早就已經不止一次想到過這個問題。   白天派隊伍突圍出去給敕勒人送糧?想都別想,出去多少人就會死多少人。   夜裏呢?   並無區別,出去多少人會死多少人。   與此同時,未名山上。   沭陽川看向布勒格狄:“大汗……”   布勒格狄看向他,用眼神示意,現在你纔是大汗。   沭陽川卻像是沒有看懂似的,繼續說道:“大汗,我們現在得冒個險,如果這個險不去冒的話,我們堅持不了多久了。”   布勒格狄道:“請大汗開示。”   沭陽川道:“如果我們成功了的話,非但解決了糧草問題,還能讓黑武人很難受,說不定能促使他們退兵,我們的族人入關也就多了幾分把握。”   他湊近布勒格狄,在布勒格狄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聽他說完,布勒格狄的眼睛都睜大了:“確實……很冒險。”   沭陽川道:“咱們剛剛突襲了黑武人的營地,我之所以這樣下令,就是想讓黑武人不得不分派更多兵力守住他們的輜重營,因爲他們的糧草也不多了,我算計了時間,咱們現在去應該正合適。”   布勒格狄起身:“我去吧,只能是我去。”   四五天後,黑武人大營。   “大將軍!”   一個渾身是血的人跑進大帳,撲通一聲摔倒在地:“大將軍,我們的糧草,我們的糧草被敕勒人劫了!” 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我們得在最前邊   敕勒人選擇的時機很好,運氣也很好,因爲在他們襲擊了黑武人的運糧隊伍之後不久,業夫烈調集的鐵鶴部騎兵也到了。   上次黑武人進攻中原的時候,鐵鶴人的騎兵也曾經來過,只是那時候城不破,騎兵無用。   他們本以爲可以在中原大地上,用他們的鐵騎來回橫掃,可是黑武人鎩羽而歸,他們也只能遺憾的退回草原。   鐵鶴部,作爲目前塞外草原上的霸主,擁有龐大的騎兵隊伍,在草原上已立於無敵之地。   可即便如此,還是不敢不遵從黑武帝國的調遣,十五萬鐵鶴部騎兵,長途跋涉而來。   有了這支騎兵,業夫烈也就不用再擔心敕勒人的那支騎兵隊伍。   鐵鶴部十五萬騎兵擺在這,敕勒人的膽子再大,也不敢去招惹。   如此一來,業夫烈就能專心致志的攻打北山關。   北山關城牆上,李叱舉着千里眼觀察敵情,看到了那支鐵鶴人的騎兵隊伍。   鋪滿了大地一樣的騎兵,朝着未名山方向過去。   夏侯琢眉頭緊鎖,因爲這一戰,和他的預期有些不一樣,和以往黑武人的打法也不一樣。   如果是在以往,黑武人接連遭受重創的情況下,大概就已經準備退兵了。   之前敕勒人一把火燒了他們的糧草,那個時候,黑武人就該退兵纔對。   北山關久攻不下,每日損失的兵力都不是少數,黑武人卻還是每日不間斷的攻打。   他不知道,業夫烈給黑武汗皇寫了一封長達十幾頁的書信。   黑武汗皇在收到信之後,做出批覆,不管業夫烈怎麼打,打多久,他都無條件支持。   有了這樣的底氣,業夫烈還擔心什麼。   黑武帝國實力強大,沒有糧食就送來糧食,士兵損失嚴重那就增兵,戰馬都被搶走了那就乾脆調來十五萬騎兵。   有這樣的支持,業夫烈沒有退兵的理由。   “我們這邊的損失也很大……每天的損失都很大。”   夏侯琢語氣有些沉重地說道:“兗州那邊還沒有消息過來,也不知道沈珊瑚打的怎麼樣了。”   李叱嗯了一聲,卻沒有說什麼。   夏侯琢道:“大將軍那邊不可能再抽調出來兵馬,豫州也一樣,冀州的兵力也在兗州。”   他看向李叱:“如果黑武人再攻上一個月,我們的兵力差不多就損耗殆盡了。”   李叱又嗯了一聲。   就在這時候,有信使急匆匆趕來,看起來風塵僕僕。   “報!”   信使單膝跪倒:“主公,涼州急報。”   李叱把軍報接過來看了看,眉頭就皺的更深了些。   涼州大將軍澹臺器本來要分兵過來支援,可是還沒有來得及動身,西域人應該是得到了黑武人的指使,組成了一支十國聯軍,大概有五六十萬人,已經陳兵在涼州之外。   所以涼州城那邊,沒辦法再分兵過來。   李叱看完了之後把信遞給夏侯琢,夏侯琢看完了之後遞給澹臺壓境。   “澹臺,你趕去涼州吧。”   李叱道。   澹臺壓境搖頭:“此時我若再離開,這裏就更艱難了,我父親那邊倒是不用太擔心,他和西域人打了大半輩子,那些人不是我父親對手。”   李叱還要再勸,澹臺壓境搖頭:“無論如何我也不會走的,我推測西域人只是害怕黑武人,所以不得不組成聯軍,但他們也怕我父親,不敢真的打,大概也只是想牽扯住我父親不讓他過來支援。”   兗州有渤海人在猛攻,現在涼州西域人又來了,整個北境都處於外敵的壓迫之下。   李叱憑藉一己之力要扛住三處的外敵侵入,這種情況,實在太難了。   衆人站在城牆上沉默着,良久之後,李叱對夏侯琢說道:“暫時不要告訴士兵們涼州那邊有外敵來犯。”   “嗯,我知道。”   澹臺壓境道:“兗州那邊……”   夏侯琢:“也不要說,畢竟我們連消息都沒有。”   三個人互相看了看彼此,再次沉默下來。   兩天後,東北方向,黑武人朝着未名山發動了進攻。   按照以往的打法,因爲敕勒人有騎兵優勢,可以在必要的時候反衝鋒,藉助居高臨下將黑武人壓下去。   可是這次,多了鐵鶴人的十五萬騎兵在旁邊虎視眈眈,敕勒人的騎兵也不敢輕易往外衝了。   山坡上,黑武人密密麻麻的往上爬,這種壓迫感,讓守城的敕勒人每一個都臉色凝重。   “早知道……”   一個敕勒族的長老張嘴說了一句,後邊的話沒敢說出口,他本來想說早知道如此,還不如在黑武大營裏的時候不反。   可是這話他怎麼能說出口?   當時大汗布勒格狄就要被折磨死了,他們不反,大汗會死,他們也都會死。   “我們之前糧草不足的時候都沒有怕過,現在我們糧草充沛,你們反而怕了?”   沭陽川掃視着那些族人,語氣嚴厲起來:“如果當初我們的祖先,在遇到一點挫敗之後就跪下來投降的話,這個世上連我們都不會有,早就已經亡族滅種了。”   他指向山下的黑武人:“你們跪下來求饒黑武人就會憐憫你們了?當初留下來的敕勒十三部,已經有七部被屠殺的一個人都沒了,是那時候我們跪的不夠好嗎?!”   布勒格狄聽完沭陽川的話後舉起彎刀:“唯有死戰,纔有活路。”   黑武人上來了,敕勒人靠着他們他的城牆和寧軍留下的弓箭,一次一次把黑武人逼退,可是黑武人隊伍後邊的督戰隊更兇狠,退下去的黑武士兵又一次一次折返回來繼續往上猛攻。   “大汗。”   沭陽川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你帶兵繼續守城,我帶着騎兵殺下去。”   布勒格狄道:“你現在是大汗,不能冒險,我帶騎兵衝鋒一次。”   沭陽川還要再說什麼,布勒格狄已經招呼了一聲:“撒桑,咱們走!”   他兒子撒桑應了一聲,還瞥了瞥沭陽川,眼神裏依然都是不屑,然後大步跟上了他父親。   “孩子。”   布勒格狄一邊走一邊說道:“我們父子兩個必須衝在最前邊,這對你來說不公平,我沒有把大汗的位置傳給你,可你卻要像大汗那樣去衝鋒在前……”   “父親!”   撒桑道:“你把可汗的位子給了沭陽川我不服氣,作爲男人,我不服氣纔對,可咱們家的人,不管是不是可汗,都要衝鋒在前,這是我還小的時候父親就教過我的。”   “嗯!”   布勒格狄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這次不一樣了,如果……我被敵人困住的話,你能把騎兵帶回來,就不要管我。”   “父親,如果是我陷進去了,父親能把騎兵帶回來,那也不用管我。”   父子兩個對視一眼,然後大步走向他們的戰馬。   黑武人的攻勢越發猛烈,如果不用騎兵衝鋒一下的話,他們修建的木牆也阻擋不住黑武人。   可是山下有十五萬鐵鶴人的騎兵,每個人都知道,這次下山,可能回不來了。   “敕勒人永遠都是草原上飛的最高的雄鷹!”   布勒格狄吶喊了一聲,率先上馬衝了出去,撒桑緊隨其後。   木城的寨門打開,騎兵呼嘯而出。   一如既往,騎兵的反衝鋒,有居高臨下的優勢,戰馬的速度奇快,又一次將黑武人殺的狼狽逃竄。   他們的戰馬在黑武人的隊伍裏疾衝而過,他們的彎刀在黑武人的身上刀刀見血。   騎兵猶如洪流一般衝下,黑武人開始後撤。   山下。   鐵鶴部的首領是吾兒瓦,他是鐵鶴可汗的親弟弟,在鐵鶴部,親王被稱爲特勤。   坐在那匹高頭大馬上,吾兒瓦舉着千里眼觀看,見敕勒人的騎兵衝下來後,他的嘴角就忍不住微微上揚。   將千里眼遞給手下,吾兒瓦把彎刀抽出來指向前方。   龐大的鐵鶴部騎兵開始向前移動,逐漸加速,很快就形成了衝鋒的洪流。   這是不可避免的交戰,只要敕勒人的騎兵敢往下衝,鐵鶴部的騎兵就一定會圍堵過去。   “鐵鶴的騎兵,天下無敵!”   吾兒瓦一聲大喊,俯身加速。   兩股洪流撞在一處,每個人的廝殺卻都是在那一瞬間。   騎兵交錯而過的那一刻,刀就能決定生死。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對面是嗜血的敵人。   敕勒人是天生的騎士,可他們的裝備遠不如鐵鶴騎兵,人數更不如。   撒桑知道,如果自己不做點什麼的話,父親一定回不去,父子兩個,總得有一個回去纔行。   “我的人!”   撒桑大聲喊着:“跟我朝着鐵鶴人的大纛殺!”   帶着他的部衆,撒桑迎面衝向吾兒瓦。   “哈哈哈哈哈。”   吾兒瓦看到一支千八百人的敕勒騎兵就敢衝過來,立刻放肆大笑起來。   “滅了他們。”   吾兒瓦揮刀一指,鐵鶴部裝備精良的騎兵開始碾壓過去。   在看到兒子竟然率軍衝擊鐵鶴部中軍的那一刻,布勒格狄就知道兒子是要犧牲他自己。   他是一位父親,他做不到自己轉身就逃。   “迭部!”   布勒格狄朝着自己手下的將軍迭部喊了一聲:“你帶騎兵回去,不準違抗!”   說完之後,布勒格狄帶着他的親兵朝着兒子追了過去。   很快,那些敕勒族的勇士就被鐵鶴部的騎兵吞噬了進去,像是無數勇敢的小舟衝進了風浪之中,卻也消失在風浪之中。   迭部帶着大部分敕勒族的騎士趁機返回了山上,他們回望的時候,看到了敵人騎兵形成的大海中,有血浪在翻湧。   不久之後,鐵鶴部的騎兵到了山下。   吾兒瓦在山下勒住戰馬,伸手往前指了指,他的兩名手下催馬向前,把他們彎刀上挑着的人頭舉的更高。   那是布勒格狄和他兒子撒桑的人頭。   “啊!”   城牆上,沭陽川雙目血紅的嘶吼一聲,然後緩緩的跪了下來。   所有的族人都跪了下去,天空上烏雲越來越厚,也許也是在哭泣他們大汗的離去。 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我們不一樣   連續不斷的廝殺,從六月又到了七月。   不管是北山關這邊還是敕勒人駐守的未名山,看起來都已經快要撐到極限了。   從開戰至今,沒有從兗州那邊過來的援兵,這隻能說明渤海人在兗州那邊也發了瘋。   或許是黑武人給渤海王石在勳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拖住寧軍的援兵。   涼州那邊也無法分兵過來,大將軍澹臺器知道那些西域人不敢貿然進攻,可他也不敢貿然分兵。   戰場上的事,哪有一成不變。   這樣僵持的局面下,北山關這邊不缺糧食物資,冀州各地還在不停的往這邊送補給,可是寧軍的消耗已經到了極爲慘烈的地步。   就算是守城戰,可黑武人有拋石車有數量龐大的軍隊,傷亡的比例能達到一比三就已經證明寧軍足夠強悍。   因爲那是當世最善戰的黑武軍隊,還是黑武軍隊中最善戰的南苑兵。   同樣是守城戰,如果換做是李兄虎的叛軍來攻打北山關的話,寧軍和叛軍的傷亡比例,也許能有一比十五甚至更高。   一比三的傷亡,太殘酷。   寧軍在北山關這原本有超過十萬軍隊,現在還能保證上陣殺敵的士兵可能連一萬五千都沒有。   陣亡的寧軍士兵超過五萬,傷者也有數萬,這是寧軍從建立以來損失最爲慘重的一戰。   雖然黑武人的傷亡總數要超過二十五萬,可他們還有兵馬可以調動。   又激戰了數天之後,情況越來越嚴峻。   “募兵吧。”   夏侯琢看向李叱。   李叱點了點頭。   他一開始不想讓百姓們參戰,可是現在看來,已經到了最要緊的時候,募兵這也是不得已而爲之。   夏侯琢見李叱點頭,他轉身走下了城牆。   在北山關裏邊,其實有許多趕來支援的民勇都在等待着,可是寧王一直都沒有同意他們上戰場。   但是這些民勇大部分都沒有離開,他們不能上戰場,那就在後方搬運物資,維持秩序。   當夏侯琢出現在民勇營地的那一刻,人羣逐漸圍攏過來。   “我確實不願意說出這句話。”   夏侯琢重重的吐出一口氣,心中的那種淤積卻沒有消散多少。   他說:“我們的兵力已經不足了。”   “大將軍!”   一個冀州漢子喊道:“寧王殿下不讓我們上戰場,是擔心我們會受傷會死,可我們也是男人,我們也有一條命!”   “大將軍,下令吧!”   “對,大將軍,下令吧!”   漢子們高呼着,讓夏侯琢的眼睛微微溼潤起來。   “好!”   夏侯琢抬起頭,大聲說道:“非家中獨子者,先跟我上城牆防禦!”   “我不是獨子!”   “我也不是!”   “大將軍我跟你去!”   他們呼喊着,抓起手裏的扁擔,木棒,鐮刀,等等一切可以成爲武器的東西。   民勇隊伍成爲了預備隊,他們在城牆下邊集結,等待着他們登上城牆成爲戰士的那一刻。   一箇中年漢子點上菸斗使勁兒嘬了幾口,看了一眼旁邊臉色有些發白的年輕人。   他把菸斗遞給年輕人,年輕人搖了搖頭:“不會。”   中年漢子笑了笑:“怕?”   年輕人又搖了搖頭,停頓了一下後,點了點頭:“是有點。”   “你多大?”   “二十一了。”   “成家了沒?”   “嗯,成家了……我閨女今年三歲。”   年輕人問:“大哥,你呢?”   中年漢子道:“我成過家,不過現在就又剩下我自己了。”   年輕人愣了一下,沒敢再問,他害怕聽到那樣的故事,可是曾經的冀州啊,遍地都是這樣的故事。   “就剩我自己了……我還怕啥。”   中年男人又狠狠的嘬了一口菸斗,然後吐出一陣濃濃的煙氣。   “那年,青州大賊甘道德帶兵進冀州,一路上燒殺搶掠,我們村子倒黴,就在青州賊的路上……都死了,我婆娘,我閨女。”   他拉開衣服,脖子下邊有一條長長的傷口:“我該死的,可我沒死……昨天夜裏還夢到我閨女來着,她問我,說爹,這麼久了,你怎麼還不來看我?”   中年男人抽了一口煙,燻了眼睛。   “你閨女漂亮嗎?”   他問。   年輕人點了點頭:“可漂亮了,大眼睛,水汪汪的,像是會說話一樣。”   他的語氣裏,那麼自豪。   中年男人笑道:“那肯定的,看你長得這麼好,閨女肯定也漂亮,都說閨女隨爹。”   他問:“你閨女還那麼小,你咋來了?”   年輕人道:“我還有個弟弟,弟弟才十六,還沒成家呢,他偷偷的來,被我揪回去了……我是長子,我是大哥……本來我送了糧來也該回去的,可是我想着,如果我回去了的話,村子裏的人問我,將士們還好嗎?我怕……我說不好,他們會問我……有多不好?難嗎?”   年輕人深吸一口氣,笑了笑:“其實也沒啥怕的,我弟弟會照看我家裏,爹孃他會侍奉。”   正說着,有一名渾身是血的寧軍校尉從城牆坡道上跑下來,一邊跑一邊喊:“上去五百人,報數,按順序上!”   前邊的民勇開始往上跑,一邊跑一邊報數。   到那年輕人的時候,正好是第五百個。   他才站起來,被他身後的中年漢子一把拉住,年輕人想掙脫,中年漢子笑了笑,他的眼神裏,真的一點兒都不怕,他說:“給我個機會吧,我閨女還等我呢。”   說完,大步衝了上去。   年輕人站在那,愣住了,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些什麼。   那個渾身是血的校尉看了他一眼,眼神裏的意思是,晚一點上去也好,上邊危險。   校尉轉身跑回城牆上的時候,每一步走過的地方,都有血,看着他的人都期盼着,那可別是他的血。   大概一個時辰後,一名團率從城牆上跑下來,一樣的渾身是血。   “需要上去五百人!大家按順序往上走,報數。”   年輕人立刻站起來往前衝,這次,他在五百人的最前邊,路過那團率身邊的時候,他下意識的問了一句:“剛纔的校尉大人呢?”   那名年輕的團率沉默了一息,然後回答:“現在我是校尉了。”   他們兩個的年紀應該差不多大,可是在那團率的眼睛裏,有着更多的歲月。   五百人又上去了,那名團率也跟着跑了上去。   年輕人跑到城牆上,兵器就在旁邊,他們路過的時候扔掉了自己的棍棒,抓起來橫刀。   這些橫刀曾經的主人……都已經把命留在城牆上了。   兵器有很多,一堆一堆的靠牆放着,年輕人抓起來的那把橫刀還黏糊糊的,他甚至感覺到了血的溫度。   他低着頭往前跑,箭在他頭頂上飛,密密麻麻的。   他往前又跑了大概十幾丈,看到了那個中年漢子,靠着後牆坐在那,一名醫官正在給他縫合傷口。   他的肩膀上有一條巨大的口子,血流如注,他的身上還有好幾支羽箭,醫官都沒敢把箭取出來。   “兄弟。”   中年漢子看到年輕人,努力的擠出來一點笑容:“別怕,其實真沒啥,記住啊……我閨女等着我呢,你閨女也等着你呢,咱倆可不一樣……咳咳,不一樣。”   年輕人重重的點了點頭,啊的喊了一聲,朝着爬上城牆黑武人衝了過去。   中年漢子看向那個醫官,微弱的搖了搖頭:“不用了……謝謝你。”   他用最後的力氣把菸斗摘下來,放在醫官手裏:“這個送你了,別的我也沒啥了。”   他吐出一口氣,緩緩的閉上了眼睛,嘴角上的笑還在呢。   醫官哭了。   天黑了,黑武人的攻勢又一次被打退,遠處傳來他們退兵的號角聲。   城牆上到處都是血,人走過去,鞋底都會隨時黏在地上似的,發出的聲音都讓人耳朵裏一陣陣發麻。   年輕人靠着城牆坐下來,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氣。   他手裏還握着那把橫刀,好像血已經把他的手和刀柄粘在一起了。   “給!”   有人在他懷裏放下三個熱乎乎的饅頭。   他下意識的看向那個人,然後立刻坐直了身子:“寧王殿下。”   李叱靠着他坐下來,不在乎手上的血,也不在乎饅頭上沾上的血,大口大口的喫。   “快喫吧,喫完了下去。”   李叱含含糊糊的說着,嘴裏塞的鼓鼓囊囊。   年輕人搖頭:“我沒事,不用下去,我還有力氣……”   “還有力氣也要下去。”   李叱側頭看了看他,像是疲憊到了極致,往後靠了靠。   “穿軍服的人,要麼不能再打了,要麼死了,不然不會下去,但你們不一樣。”   李叱說:“你們上來過一次,沒死的人是命大,可那也算死過一次了……人這一輩子,涉及生死,哪有那麼多次好運氣,喫飽了之後領軍餉,回家去。”   年輕人一股血氣湧上來:“給我一身軍服!”   李叱看向他,搖頭。   年輕人大聲問:“爲什麼!”   李叱咬了一口饅頭,一邊咀嚼一邊說道:“你殺敵的時候一直都在喊,閨女爹不怕……我都聽到了,你那股勁兒,是靠你閨女撐着的。”   年輕人道:“很多人都死了,很多人都有孩子,那些邊軍兄弟們也一樣,他們的家裏也有人等着呢,可他們就沒有人下去!”   李叱抓起水壺喝了一大口,然後說:“那是因爲我們在來之前,身上就已經有軍服了。”   他問:“閨女漂亮嗎?”   年輕人下意識的點了點頭:“漂亮,大眼睛,水汪汪的,好像會說話一樣。”   李叱笑起來,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我要是你,我可能比你還得意呢,閨女隨爹……別讓她等不到你。”   說完這句話,李叱把最後一口饅頭嚥下去,抓起他的鳴鴻刃起身走向遠處。   年輕人朝着李叱的背影喊:“可你們也只有一條命!”   李叱回頭看向他,笑了笑:“我們活着就是幹這個的。” 第一千一百零七章 不倒   第二天一早,年輕人不得不離開城牆,寧王說,如果可以的話,民勇的兄弟們,儘量保證每個人只上來一次。   他走下城牆的時候,看到一個大概十八九歲的寧軍士兵,將一頂團率的頭盔鄭重的戴好。   這個士兵還來不及換上團率的皮甲,也沒有時間去換上皮甲,那盔就是他所能繼承的全部。   是的,那是團率的標誌,繼承的一切都在這裏了。   年輕人注意到了那個盔,上邊有個缺口,他認出來,昨天下城喊他們的那個團率,帽子上也有一個這樣的缺口。   他不確定是不是同一頂盔,他也不敢問。   走下城牆的時候,他腳底帶來的感覺在告訴他,這裏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澆灌了寧軍士兵的血。   他再次回望城牆上邊,看到了快速走動的身影,看到了那依然在迎風招展的烈紅色戰旗。   他的腳步很慢也很沉重,他可以回家了,閨女和妻子在等他,爹孃也在等他,可他卻不想回去。   “敵襲!”   城牆上傳來寧軍士兵的喊聲,緊跟着號角聲也響了起來。   “快下去!”   那個新的團率從他身邊跑過:“我見過你,昨天你就在城牆上,快下城去休息,或者回家。”   年輕團率從他身邊跑過去,抓起了一張弓。   黑武人上來的很快,一如既往,比黑武人來的更快的是他們拋射過來的巨石。   城牆上傳來一陣陣悶響,偶爾還夾雜着痛呼。   年輕人走到城牆下邊,沒有去休息,也沒有回家,而是在等待上城的民勇隊伍裏再次坐下來。   “兄弟,你可以回家了。”   他身後的人說。   年輕人搖了搖頭:“我還能再上去一次。”   等待,顯得那麼漫長,城牆上傳來的喊殺聲在告訴他們,黑武人可能又一次攻了上來。   就在這時候,那個年輕的團率跑了下來,他左臂已經沒了一半,從手肘處斷了,那一半大概已經不知去向。   他的胳膊斷口處還在淌血,可他卻好像完全顧不上。   “民勇兄弟們,上來五百人,報數!”   年輕人準備上去,可是被身後的人拉了一把,就好像昨天,那個中年漢子一把將他拉回去的時候一模一樣。   一個漢子從他身邊衝了過去,年輕人想跟上,他又被人拉了一把,沒站穩跌坐在地。   那些民勇兄弟一個一個的從他身邊過去,只要他想起身,就會被人按下去。   “該我們了。”   有人說。   他看着那些不認識的但可以稱之爲同袍手足的漢子們一個一個上去,淚水終於還是忍不住流了出來。   他再一次想起身的時候,肩膀上也再一次被一隻手按住,這隻手很有力量。   “對不起。”   這個人在他身邊低低的說了三個字,快步衝了出去。   年輕人愣住,他爲什麼要說對不起?   然後他看出來了,那個把他按回去的人,背影那麼熟悉。   “弟!”   年輕人嘶吼一聲。   才十六歲的少年回頭看了他一眼,朝着他喊:“對不起啊哥,回家去好好照看爹孃,好好照看嫂子和我侄女,咱家以後都靠你了。”   然後,他衝了上去。   黑武人有着絕對的兵力優勢,他們在朝着北山關再一次發動進攻的同時,也朝着未名山發動了進攻。   黑壓壓的士兵順着山坡往上爬,不知道這是地多少次了,山坡上也隨處可見血液幹了之後留下的黑褐色。   從上一次他們的大漢布勒格狄帶着騎兵衝下去,父子二人都被鐵鶴部騎兵殺了之後,敕勒人爲了保住城寨,他們的騎兵還是不得不要一次一次的反衝鋒來壓制黑武軍隊。   除此之外,他們已經沒有什麼別的辦法了,因爲寧軍留給他們的羽箭也已經用光。   能堅持多久是多久,騎兵還在,哪怕只剩下幾百人,哪怕只能再發動最後一次反衝鋒,他們也要這樣做。   因爲城寨木牆後邊的是他們的老人和孩子,是他們的妻子和姐妹。   除非男人們都戰死了,不然的話,黑武人就不能衝過那道木牆。   他們用石頭,用木頭,用一切可以砸出去的東西阻擋黑武人靠近。   然而黑武人形成的浪潮,還是要像湧上了堤壩一樣靠近他們,越來越近。   “迭部!”   沭陽川看向一個年輕人。   迭部立刻應了一聲,跑到沭陽川面前。   “大汗。”   他問:“是讓我帶着騎兵再衝鋒一次嗎?”   沭陽川搖了搖頭:“不是你,是我……大汗把汗位傳給我的時候說,敕勒人的將來靠你了,現在,輪到我爲咱們的族人去赴死,我把汗位傳給你了。”   他在迭部的肩膀上拍了拍。   迭部就是上次布勒格狄衝鋒的時候,受命把隊伍帶回來的那個少年將軍。   上一次,他眼睜睜的看着老可汗衝進了鐵鶴人的騎兵隊伍裏,這一次,他絕對不能再看着可汗衝進敵人的隊伍裏。   “大汗,我去!”   他擋在沭陽川面前。   沭陽川道:“我死之後,下一個是你,如果也需要你這樣做的時候,你選一個繼承者,告訴他,下一個是你。”   說完,沭陽川帶着騎兵衝了下去。   幾個月的血戰,敕勒人的騎兵已經從幾萬人,銳減到只剩下不到八千人。   沭陽川也不可能帶着所有騎兵下山,他必須留下一部分人,所以當幾千名敕勒騎兵衝鋒的時候,顯得那麼悲壯。   沭陽川一馬當先,手裏的彎刀切開了風。   那羣敕勒族的漢子們,看着他們的大汗衝在最前邊,那背影,似乎和已經戰死了的老可汗布勒格狄一模一樣。   而留守在山上的那些敕勒族人,他們看着衝鋒下山的騎兵,每一個人的背影,都和那些已經戰死的勇士一模一樣。   黑武人是故意的,敕勒人中計了。   當敕勒族的騎兵衝下去的時候,黑武人竟是早有準備,他們用最快的速度往山下跑,也往兩邊讓開。   居高臨下衝鋒的敕勒族騎兵,想停下來都已經沒有機會。   他們衝下了山,而山下,是早就已經等待着他們的鐵鶴部騎兵。   鐵鶴部特勤吾兒瓦忍不住大笑起來,用馬鞭指向那幾千敕勒人騎兵。   “當年,這些敕勒人在整個天下都能耀武揚威,再看看他們現在的樣子,除了送死之外都別無選擇。”   他抽出彎刀。   “鐵鶴!”   密密麻麻的鐵鶴騎兵將彎刀抽出來指向天空,遠遠的看過去,那就是一片刀林。   “剿滅他們。”   吾兒瓦一聲令下。   鐵鶴騎兵開始向前移動,馬羣緩緩提速,然後變成了衝鋒的大浪。   沭陽川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那杆鐵鶴騎兵的中軍大纛,上一次,這樣死死盯着那杆大纛的人是撒桑。   “撒桑兄弟,我來了!”   沭陽川喊了一聲。   數千騎兵,每個人都知道他們已經回不去了,此時此刻,以死來捍衛他們的榮耀就是全部。   “殺!”   “殺!”   兩邊的騎兵,同時發出咆哮。   在黑武人大營的高處,舉着千里眼的業夫烈看向騎兵戰場,然後忍不住笑了笑。   敕勒人完了,他們再能扛也完了。   這次之後,敕勒人的騎兵大概也沒剩下什麼,用不了多久,黑武帝國的士兵將攻上未名山,將那山上的所有人都殺掉。   “真是自不量力啊。”   一個黑武將軍笑着說道。   另一個黑武將軍也笑起來:“看來今天咱們能得到兩個好消息。”   他指了指北山關的方向,所有人都把千里眼轉移到了那邊,看向城關方向。   黑武士兵登上城牆的人數已經越來越多,那些抵抗了他們數月之久的寧軍,看起來已經無力迴天。   “是啊,幾個月了。”   業夫烈笑道:“同一天能有兩個好消息,這幾個月的艱難也就不算什麼了。”   他看向手下人下令:“準備一下,一會兒我們就能進城了,帶上我們的美酒,我要在北山關裏和將士們同飲。”   業夫烈抬起頭看向北山關那邊,已經有一面黑武人的戰旗在城牆上立了起來。   就在這時候,忽然來了一陣風,將地上的塵土都吹了起來,風來的很猛,吹的不少人迷了眼睛。   業夫烈罵了一句這該死的風,抬起手揉着眼睛再次看向北山關那邊。   那面剛剛立起來的黑武戰旗,沒了。   他皺起了眉頭。   北山關,李叱被幾十個黑武士兵團團圍住,他的鳴鴻刃上下翻飛,靠近者死。   可是城牆一旦失守,湧上來的黑武人就越來越多,李叱的身邊已經全都是敵人,地上的屍體也全都是敵人的。   他沉默着殺敵,一刀,一刀,一刀……   一陣風忽然出現,吹的城牆上那血紅色的戰旗獵獵作響。   “殺!”   一聲沙啞的嘶吼在不遠處響起,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大將軍沈珊瑚,帶着她的人順着城牆坡道衝了上來,在她身後,是一面一面飄揚着的戰旗,那一面一面鮮豔的紅。   “殺!”   “殺!”   “殺!”   這次從兗州遠道趕來的漢子們,像是一羣從東北撲過來的虎,硬生生的把已經攻上城牆的黑武人給頂了回去。   遠處,地平線上。   出現了一片巨浪。   在鐵鶴人的騎兵隊伍背後,巨浪拍打着地面而來,發出沉悶如雷的聲音。   一面一面紅色的戰旗中,還夾雜着一面一面狼旗。   納蘭部的可汗孛兒帖赤那將面甲拉下來,手中的刀指向鐵鶴人。   “讓他們知道,誰纔是草原的王!” 第一千一百零八章 你快不快   城牆上的黑武人本來都已經佔據了很大一片區域,仗着他們身強體壯兵力衆多,把寧軍逐步擠壓。   可是許多寧軍的將領沒有被擠壓下去,依然死守着原地廝殺。   如果黑武人是衝上了堤壩的一條河,那這些寧軍將領的死守,就形成了一個一個的旋渦。   黑武人所攻佔的地方,寧軍的將領們在人羣中捍衛着腳下的土地,每一個人身邊都圍着不少黑武士兵。   澹臺壓境在,夏侯琢在,李叱也在。   他們的身邊,屍體已經鋪滿。   澹臺壓境最初用他的長槊殺敵,後來敵人越來越多,圍着的圈子越來越小,那杆長槊已經無法在施展開,就被他直接擲了出去,貫穿數人。   抽刀再戰,近身者死。   他隔着密密麻麻的人羣,依稀可以看到寧王的身影,如此兇險之下,澹臺壓境擔心寧王受傷,一路劈砍過去。   若不是他們身上有李叱在幽山國地宮發現的那些戰甲,可能每個人都已經身負重傷。   在這樣的圍困之下,傷,即死。   他不管身後的人,咬着牙往前衝,橫刀上劈砍出來的血從這個人的身體裏飛出去,飛到另一個人的身體上。   而他外穿的鐵甲都已經被砍的支離破碎,看起來觸目驚心。   那些黑武人應該也知道誰是主將,所以圍向李叱的人已經多到互相擠壓。   而李叱依然是那樣,沉默着殺人。   他的刀鋒利且沉重,一刀掃過,人就斷開兩截。   他也看到了澹臺壓境正在往自己這邊衝過來,於是朝着澹臺壓境那邊接,兩個人,在人羣之中對沖,殺出來一條血路。   澹臺壓境被後邊的黑武人撞倒在地,他身子一扭,長刀橫掃,斷開了四五條腿。   還沒有來得及站起來,兩把彎刀剁在了他的胸膛上,若沒有那玉甲,這兩刀就可把他開膛破肚。   李叱想把澹臺壓境救起來,可那些黑武人發了瘋,跳起來往他身上撞。   就在這時候,紅旗上來了。   “殺!”   沈珊瑚的嘶吼聲,在人羣后邊炸開。   那個女人,像是一頭兇虎,帶着她手下的一羣虎潑着血往前衝,硬生生將圍着的黑武人殺散。   “殺賊寇,救我主!”   沈珊瑚衝鋒在前,黑武人被突然出現的寧軍打的步步後退,城牆上寧軍重新把失去的地盤奪了回來。   一寸一寸的奪,每一寸都是用生命奪回來的。   剛剛插在城牆上的黑武戰旗,被李叱一刀剁了,他一伸手,沈珊瑚回身抓了一杆大旗遞給李叱,李叱將大旗往城牆上一戳。   砰地一聲。   在那一刻,彷彿整個城牆都震顫了一下。   “寧旗所在,寸土不讓!”   李叱一聲暴喝。   黑武人被擠壓回去,有的人不得不自己跳下城牆,有的則是被砍死拋下去的。   城牆上的主導權被寧軍奪回,那些鮮血染紅的旗幟,在城牆上再一次飄揚起來。   黑武人開始退了,不只是城牆被寧軍重新奪回,還因爲他們的盟友在另一個戰場也遭受重創。   被大將軍唐匹敵訓練已久的那些納蘭騎兵,不管是裝備還是戰術,都遠遠高於鐵鶴騎兵。   而孛兒帖赤那的突然殺到,要歸功於莊無敵。   蘇州分兵,唐匹敵知道豫州是李叱的大後方,萬一黑武人攻入冀州的話,有豫州在,李叱根基依然還在。   所以他將大部分兵力分派給莊無敵,讓他帶回豫州駐防。   可是莊無敵知道,這麼多兵力留在豫州,確實是白白浪費了,萬一北疆那邊需要援兵,他這裏卻按兵不動,可能會鑄成大錯。   所以莊無敵一邊招募新兵,一邊安排孛兒帖赤那帶着納蘭騎兵往北疆馳援。   這支數萬人的騎兵隊伍一路從豫州往冀州趕,走到半路的時候,恰好遇到了青州節度使武先生招募的兵勇隊伍。   武先生說,如果一路被北山關的話,騎兵發揮不出應有的威力。   他給孛兒帖赤那指點了一條路,他讓孛兒帖赤那從更近一些的一座小邊關出去,那地方叫做息烽口。   因爲地理位置更爲險峻,且易守難攻,所以黑武人不願意攻打息烽口那邊。   主要是息烽口的位置太特殊,黑武人要攻城,需要爬很長的高坡。   又高又陡,往上爬的時候,守軍就可以肆無忌憚的收割他們的生命。   所以黑武人主攻的方向,歷來都是北山關。   孛兒帖赤那帶着騎兵到息烽口的時候,這裏的守軍還是原來的楚國邊軍。   他們聽聞這支草原騎兵隊伍是去救援北山關的,立刻就打開了關門。   孛兒帖赤那出關之後一路往西南方向走,到未名山下的時候,正好遇到了鐵鶴人的騎兵。   納蘭部族和鐵鶴人,是世仇。   原本龐大的草原都屬於楚國,鐵鶴人是在大將軍徐驅虜死之後纔敢反叛的。   那時候,在草原上做節度使的,恰恰就是孛兒帖赤那的曾祖父。   鐵鶴人設計殺害了他的曾祖父後,攻破草原節度使府,宣佈脫離楚國。   納蘭族的人,在外草原上損失慘重。   因爲歷來和中原人親善相處,納蘭族的首領也歷來都是楚國高官,所以納蘭族,是鐵鶴人最早開始征討的對象。   納蘭部族的主要力量在關內草原,那一場浩劫之下,納蘭部族在關外的人幾乎損失殆盡。   這樣的仇恨之下,孛兒帖赤那看到了鐵鶴人的旗幟,胸中的怒火就已經燒了起來。   這是宿命。   不可躲避。   數萬納蘭族的騎士,落下面甲,朝着鐵鶴人開始衝鋒。   他們是追隨大將軍唐匹敵從被殺到南的鐵軍,論戰鬥經驗,他們比那些鐵鶴騎兵要強的多。   有寧軍的裝備,有大將軍唐匹敵訓練的戰術,還有胸中不共戴天的仇恨。   所以他們無畏,也無敵。   被重重圍困中的沭陽川已經身中幾刀,他身邊的騎兵一個一個的倒下去,鐵鶴人合圍的圈子也越來越小。   可就在這時候,風來了。   風中有雷聲。   他在密密麻麻的人羣中看不到遠處,卻感受到了那雷聲中的滔天殺意。   他不停的揮刀廝殺,殺着殺着,面前的鐵鶴人忽然散開了。   身穿戰甲的納蘭騎兵呼嘯而出!   沭陽川從來都沒有見過這樣的騎兵隊伍,他們有統一的皮甲統一的護具,裝備精良到讓人不得不羨慕。   衝鋒的納蘭鐵騎,把鐵鶴人的隊伍切割的支離破碎。   明明人數只有鐵鶴人的三分之一,卻是追着鐵鶴人在殺,那種氣勢,無法解釋清楚。   鐵鶴人的隊伍散了,他們的首領吾兒瓦怎麼都不會想到,這時候會有納蘭族的騎兵出現。   他不停的下令想把隊伍召集起來,可是被切割開的隊伍無法再次聚合,他眼睜睜的看着那些切割開的騎兵隊伍,被納蘭人一口一口的吞掉。   “走!”   吾兒瓦知道已經無力迴天,好在身邊還有不少親兵在,護着他往西邊退走。   只要退到黑武人大營那邊,納蘭人不敢再追。   然而看到了他的中軍大纛,孛兒帖赤那怎麼可能放過。   一前一後兩支騎兵隊伍在原野上飛馳,都在不停的催促戰馬,這樣的場面讓人震撼。   可是在後邊追的人,毫無疑問佔據着優勢。   他們在後邊不停的放箭,前邊的鐵鶴人就不停的落馬。   後隊的鐵鶴人害怕自己被射死,只好往兩邊分開,如此一來,鐵鶴人的隊伍就越來越少。   孛兒帖赤那的馬好,率先追上,一箭射中吾兒瓦的馬腿,那馬嘶鳴一聲往前翻倒。   吾兒瓦從馬背上甩了出去,好在他也是常年在馬背上生活,迅速的爬了起來,呼喊着手下人回來接他。   那些親兵勒住戰馬,回來想救人,可是一片標槍飛過來,那些鐵鶴人紛紛落地。   孛兒帖赤那從馬背上跳下來,一個飛撲將吾兒瓦撲倒在地,兩個人扭打在一處。   吾兒瓦非但貴爲鐵鶴親王,也是部族中極有威望的勇士,在和孛兒帖赤那的廝打中,居然逐漸佔據了優勢。   兩個人翻滾着倒地,又迅速起身扭打,吾兒瓦最精通摔跤之術,抓住機會將孛兒帖赤那扔了出去。   不等孛兒帖赤那起身,吾兒瓦上前一腳踩向孛兒帖赤那的脖子。   孛兒帖赤那翻身躲開的時候,吾兒瓦將落在地上的彎刀撿了起來。   他舉步就追,卻看到孛兒帖赤那將連弩摘了下來。   兩個人距離大概一丈左右,吾兒瓦喘着粗氣說道:“你用的東西,不是我們草原人的武器,你敢不敢放下,讓我們用草原人的彎刀來決出勝負。”   孛兒帖赤那也喘着粗氣:“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用刀很快?”   吾兒瓦道:“我爲鐵鶴部的勇士,我的彎刀在草原上從來都沒有對手,彎刀在我手裏,像是天空中的閃電一樣快,如果你怕了的話,可以投降。”   孛兒帖赤那一箭射過去,噗的一聲,那弩箭正中吾兒瓦的心口。   寧軍的連弩勁兒可真大,吾兒瓦的皮甲都沒能擋住這一箭。   孛兒帖赤那:“你的刀快,你跟我費什麼話。”   再射一箭。   再射三箭。   吾兒瓦往後倒了下去,躺在地上,呼吸越來越微弱。   孛兒帖赤那走到他身邊,低頭看了看,然後把連弩裏剩下的箭打完。   瞄着打,這麼近,打歪了都難。   “你想和我比刀也就罷了,還說自己刀快,說的那麼牛皮哄哄,我連刀都沒有,你撿起來的那把刀是特麼我的。”   看到黑武人的隊伍正在調整,孛兒帖赤那回到戰馬上,一招手,隊伍隨即跟着他往未名山方向返回。   他們的隊伍從這邊沒辦法進北山關,只能先回去救援那些還不知道什麼部族的勇士。   城牆上,李叱扶着城垛看着,看到了納蘭騎兵用一種霸絕凌厲的攻勢將鐵鶴人擊敗,他的手在城垛上重重的拍了拍。   “好!”   李叱大喊一聲。   黑武人的軍隊退潮一樣下去,太陽也已經轉移到了西邊。   光輝下,城牆上的每個人都那麼偉岸。 第一千一百零九章 需要快的   黑武人不得不重新準備攻城的戰術,因爲這一切好像又都回到了一開始。   北山關裏的寧軍來了援兵,再想攻上去就沒那麼容易了,而未名山那邊來了數萬精銳的納蘭騎兵,不管他們打還是不打,都是威脅。   李叱坐在城牆上,終於能喘息一會兒。   這麼多天來,黑武人持續不斷的猛攻,每個人都幾乎沒有一刻能喘息的時間。   “九妹。”   李叱力氣都似乎耗盡了,把餘九齡喊過來:“告訴民勇兄弟們,請他們去準備大量的口袋,剛纔我纔想到一個法子。”   他緩了一口氣後繼續說道:“把口袋裏裝上稻草,裝的瓷實一些,放在城牆上,黑武人的雲梯再靠上來,雲梯上的撓鉤就不會勾住城牆,到時候直接把口袋斜着推下去,雲梯也就倒了,袋子裏裝上草料的話,敵人攻的狠了聚集在城牆下,我們還能放把火。”   餘九齡連忙應了一聲,轉身跑下城牆。   李叱靠在那,好像很久都沒有這種感覺了,力氣已經消耗到連抬起手都變得那麼艱難。   如果此時高希寧在這的話,一定會心疼的受不了。   可李叱沒有讓她在這,在援兵沒來的時候,北山關隨時都可能被攻破,他不希望高希寧在這遇到危險。   如果說李叱現在還有私心,那這最大的私心就是給了高希寧。   沈珊瑚帶着醫官上來,想要給李叱檢查一下是否受傷,李叱搖了搖頭:“沒事,沒受傷,只是累了。”   沈珊瑚什麼性格,她纔不會管李叱說的,直接讓人把李叱抬了下去。   幾個人抬着李叱到了城牆下邊,抬着進了軍帳,不由分說就把李叱給扒了。   啊……   毫無尊嚴。   好在是沈珊瑚沒有跟下來,不然的話,何止是沒有尊嚴。   仔仔細細的檢查了一遍,確定李叱身上都是那種淤青而沒有紅傷,醫官這才鬆了口氣。   李叱躺在那,覺得自己好像累的連羞恥都沒力氣去羞恥了,反正都這樣了,任人擺佈吧。   親兵們似乎也覺得主公反正都已經那樣了,不如再過分一些,於是他們打了一大桶的溫水,又抬着李叱放進木桶裏。   最後的羞恥心讓李叱堅決拒絕了他們要給自己搓澡的無理要求,他用一種斬釘截鐵的語氣說自己沒問題。   我行!   可是在這溫熱的大水桶裏泡了一會兒,李叱就沉沉睡去。   沒睡多久又被叫醒,李叱下意識的猛的坐起來:“敵襲?”   夏侯琢嘆了口氣:“水涼了。”   李叱唔了一聲,那股勁兒又鬆了,人又仰躺回大木桶裏。   洗了澡,換了衣服,李叱一出門就看到飯已經準備好,正在給士兵們分發。   路過的士兵抬着個大筐,筐裏是熱氣騰騰的剛出鍋的大白饅頭。   李叱兩隻手伸出去,居然一隻手能抓三個,然後示意那士兵把鹹菜疙瘩給自己來倆。   士兵看了看李叱那兩隻手,又看了看李叱空着的嘴,於是把兩個鹹菜疙瘩放在碗裏,把碗遞到了李叱嘴邊。   啊……   毫無尊嚴。   李叱用嘴叼着碗,找了一個比較安靜的地方坐下來,把鹹菜疙瘩撕成片夾進熱乎乎的饅頭裏,再用手把饅頭壓一壓,一大口咬下去,嘴裏和心裏都是滿足。   賊他媽香。   正喫着,沈珊瑚過來了,左手端着個碗,碗裏也是兩個鹹菜疙瘩,還有兩個饅頭,右手抓着兩個饅頭。   她看了看李叱手裏的饅頭,竟然還略微有些不服氣,因爲她抓不了仨。   李叱看着她的碗,想着原來碗裏除了鹹菜疙瘩之外還能再放倆饅頭!   “怎麼趕來的時候連一點消息都沒有。”   李叱一邊喫一邊問。   沈珊瑚一邊喫一邊回答:“派了人來報信,人沒能到,路過徑縣的時候被一夥山匪給劫了,人也沒了。”   她停了一下,狠狠咬了一口饅頭。   “兩批人,都在同一個地方被劫的,是當初青州賊甘道德被打散了的賊兵,在那山上做了山匪,我帶兵經過的時候是當地的百姓攔住我,我才知道出了事,我把那些王八蛋給碎了。”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聽起來平靜,可她心裏的怒意到現在也沒有散。   那些該死的山賊知道怎麼去對寧軍士兵下手,看到有寧軍士兵過來,他們就派幾個人假裝打劫過路人,可那過路人也是他們假扮的。   等寧軍的士兵一來,山賊就假裝被嚇跑了,那幾個假扮的過路人千恩萬謝,趁着寧軍士兵不備的時候下手。   他們把那麼緊急的軍報隨手就給撕了,根本不當回事。   李叱沉默了一會兒後問:“那些兄弟們的屍體……”   沈珊瑚:“被他們禍害了,剁碎了喂他們養的狗,所以我也把他們碎了。”   李叱再次沉默下來。   兩個人無聲的把饅頭都喫了,李叱喫了六個大饅頭兩個鹹菜疙瘩,沒喫飽。   沈珊瑚喫了三個,剩下一個喫不下,李叱拿過來,三口兩口又給幹掉了。   沈珊瑚說:“兗州那邊沒什麼大事了,我把軍務都交給了小唐,有他在就不會出問題。”   李叱問:“小唐是誰?”   沈珊瑚一怔,然後連連搖頭:“主公,當我沒說。”   李叱眼睛微微眯起來。   沈珊瑚嘆道:“那我說了,你不許跟我搶人。”   李叱卻已經反應過來:“是唐青原?”   沈珊瑚笑了笑:“是他……是個奇才,我和渤海人的主力軍隊決戰,他帶着人支援過來,沒有加入戰局,繞過去,一把火將渤海人的營地給燒了。”   “渤海人把糧草看的比命都重要,一看到大營起火,立刻就慌了,我趁勢殺退了他們,一戰,斬首二十萬。”   她說這些的時候,還是那麼平靜。   李叱想着,這嫂子和老唐真的是……人間絕配啊。   到現在爲止,不管是沈珊瑚還是李叱,其實還都不知道唐青原是唐匹敵的弟弟。   如果李叱知道了的話,大概又會感慨……兩口子加上一個弟弟,這唐家的人都是人間戰神啊。   “主公,如果兗州那邊渤海人退了的話,還能抽調出來五萬人左右趕到這邊。”   沈珊瑚道:“不過,估計着就算能趕來,也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所以現在還需要募集兵馬。”   李叱點了點頭。   沈珊瑚起身:“臣下得先去睡一會兒了,困的不行。”   李叱道:“去吧,好好歇歇。”   他能想象的出來,沈珊瑚帶着她的隊伍是怎麼趕來的,那一路上有多急。   李叱還沒辦法和孛兒帖赤那聯繫上,如果能聯繫上的話他就會更加放鬆一些。   武先生從青州募集的兵馬已經在半路上了,他們走的不如納蘭部族的騎兵快,大概還需要半個多月的時間。   夏侯琢拎着兩壺酒過來,挨着李叱坐下來後,把其中一壺酒遞給李叱。   李叱眯着眼睛說道:“這是軍中,而且敵兵未退,你身爲大將軍居然敢飲酒,而且居然還敢勾搭我飲酒?”   夏侯琢把伸出來的手要收回去,李叱一把將酒壺抓住:“怎麼也得找個揹人的地方,跟我來!”   於是,這寧王和大將軍,就貓着腰找了個沒人的地方,城牆下的一處角落暗影中。   倆人蹲在那,拿起酒壺碰了一下。   啊……   毫無尊嚴。   “舒坦!”   夏侯琢灌了一大口酒,美滋滋的長長吐出一口氣。   李叱:“你特麼小點聲。”   夏侯琢嘿嘿笑起來,在衣服裏翻啊翻的,翻出來一個鹹鴨蛋,又用匕首把這鹹鴨蛋切開,和李叱一人一半。   每人半個鹹鴨蛋每人一壺酒,卻很滿足。   因爲鹹鴨蛋實在是太少了,所以只能舔着喫,舔一口鹹鴨蛋,再喝一口酒。   李叱:“你那個鹹不鹹?”   夏侯琢:“……”   他看白癡一樣看着李叱,好在是足夠暗,不然的話李叱就看懂了,因爲那其實不是看白癡一樣看他,而是防賊一樣的看他。   一個鴨蛋切開的,他問夏侯琢那半個鹹不鹹。   夏侯琢都不敢接話,他說不鹹,李叱會說我不信,你給我嚐嚐,他要說鹹,李叱會說我不信,你給我嚐嚐……   他太瞭解李不要臉了。   “說點正事。”   夏侯琢道:“未名山那邊應該已經沒有必要再駐守了,兵馬雖然有了補充,但糧草不足,我猜着,孛兒帖赤那是從息烽口那邊過來的,想辦法派人送個信,讓他們帶着剩下的敕勒人,從息烽口入關,繞一圈再回來。”   李叱嗯了一聲:“我也在想這件事。”   夏侯琢:“想好派誰去了嗎?”   李叱道:“得找個快的。”   夏侯琢看了看他,然後噗嗤一聲就笑了。   他笑道:“快的啊……咱們有人啊,咱們不管是哪方面快的,都有人。”   李叱:“你好像還很自豪。”   夏侯琢呸了一聲:“我可慢了……”   深夜。   李叱和夏侯琢兩個人靠着牆,看着正在往身上綁繩索的餘九齡,兩個人的眼神中滿是鼓勵。   餘九齡決定最後再問一次:“真的不能給我一匹馬嗎?”   夏侯琢道:“馬蹄聲會驚動黑武人的斥候,外邊黑暗中看不到的地方,指不定有多少黑武人斥候在藏着。”   餘九齡嘆了口氣:“我出發之前,能不能提個要求?”   李叱問:“什麼?”   餘九齡道:“讓夏侯跟我一起去,他扛着馬跟我跑一段,等到沒有黑武人的斥候了,他再把馬給我。”   夏侯琢一腳踹在餘九齡屁股上:“我扛着你得了。”   餘九齡:“倒也可以。”   旁邊,幾個和餘九齡一樣正在綁繩索的人都在笑,這幾個人,是餘九齡的親兵。   他們能成爲餘九齡的親兵,當然都足夠快。   黑暗中,他們從城牆上被緩緩放了下去,到了城牆下邊後解開繩索,幾個人迅速的消失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