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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委查辦車軲轆的案子,當然不可能繞過民政局紀檢組長郭曉梅,而且,郭曉梅實際上就是市紀委針對車軲轆行賄掩蓋車禍真相成立的專案調查組的成員之一。按照幹部管理權限,這個案子由市紀委直接辦,但是也要向民政局黨組、紀檢組打個招呼,這是組織原則。爲了增強專案組的調查力量,紀委要求郭曉梅參與案件的調查工作,這也是郭曉梅作爲紀檢組長的職責。這方面,車軲轆失算了,他沒有從郭曉梅的表情和行動上察覺到一點兒點的蛛絲馬跡,根本不知道郭曉梅從一開始就知道市紀委調查他的事兒,並且已經參與了這個問題的調查。女人騙男人比男人騙女人容易得多。男人靠理性,理性是人類自己發明的玩意兒;女人靠感覺,感覺是上帝送給人類的禮物。所以,感覺往往比理性更加敏銳更加直接。所以,女人蒙男人很容易,男人蒙女人就得費心思還往往不成功。
對於市紀委調查組來說,車軲轆的事情確實不算什麼大案要案,但是案子的性質非常惡劣,違規駕車發生事故,還採取行賄手段掩蓋事故真相,作爲一個正地級城市的副局級幹部,這是不能寬容的錯誤,甚至是犯罪。對於市紀委調查組來說,查清這件事情也不是什麼難事,一開始他們就絕對控制了殯葬管理科科長,從殯葬管理科拿到了當時車軲轆購買墓穴的收款收據,並且對殯葬管理科科長提出了嚴格的保密要求,如果發生泄密,一切後果由這位科長負責。這種後果科長是負不起責任的,所以每當車軲轆問起這方面的情況時,得到的都是虛假信息。也正是這些虛假信息,導致車軲轆沿着自己主觀臆想的逃生之路越走越遠。而交警隊的王隊長把車軲轆臨時給他寫的收條主動交給紀委的時候,紀委的工作人員笑了,差點說出一句成語:欲蓋彌彰。這句沒說出來,又想到了第二句:做賊心虛。他的收條上寫的是三萬六千塊錢,而紀委從殯葬管理科拿到的原始憑證上記載的卻是一萬兩千塊錢。紀委專案組要找王隊長談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向他請教,買墓穴他到底給了車軲轆多少錢,如果是三萬六,那麼,這三萬六和殯葬管理科實際收到的一萬二中間的差額哪兒去了,是他作假,還是讓車軲轆給貪污了。紀委專案組的人都相信,這個問題他肯定很難回答圓滿。
批准了專案組要求直接接觸交警隊王隊長的申請之後,單立人已經看到了這個案子的最終結果,這是一起領導幹部利用職權,互相勾結,狼狽爲奸,進行權錢交易,掩蓋惡性交通事故的醜惡罪行。這個案子的性質讓他憤怒,也讓他懊惱,他真的有些難以置信,這些當領導的一個個好像瘋了。好好的局長當着,非要去開車,既然那麼愛開車,爲什麼不乾脆去當司機?紀委明確規定除了公安、檢察司法和執法機關執行公務以外,其他部門處級以上幹部不管什麼原因,都不能私自駕駛公車,這既是爲了避免領導幹部利用職權公車私用,也是愛護幹部,怕他們不是專職司機容易發生交通事故。可是這個車軲轆,對紀委的規定置若罔聞,結果出了交通事故,出了交通事故也罷,老老實實接受調查處理,大不了給個紀律處分,並不會傷筋動骨,可是他卻千方百計地隱瞞事故真相,甚至不惜通過行賄掩蓋事故真相,逃避黨紀國法制裁,到了這個地步,他的問題的性質已經徹底變了,不傷筋動骨也不可能了。
單立人在往市委書記洪鐘華辦公室走的路上,腦子裏一直轉悠着車軲轆的事情,痛惜、惱火,還多多少少有一點兒案件調查取得突破性進展的釋然。這複雜的精神活動降低了他的反應能力,以至於他即將邁進市委大樓的時候,差點被一輛急匆匆駛來的轎車撞到。好在駕車人技術嫺熟,在鋼鐵和人肉即將接觸的剎那間,及時打了一把方向,車身擦着單立人的屁股停了下來。
司機蹦下車抱怨:“我靠,幹嗎呢?走路不看路,不想活了?你不想活我還想活呢。”
單立人也嚇了一跳,如果發生車禍,他肯定要承擔主要責任,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人行道走到了車道上,而且,在臨近市委大樓的時候,又突然轉彎朝大樓的大門走,後面來的汽車沒撞到他算他命大。儘管不怪司機,可是受到這種驚嚇,又受到這種辱罵,而且是在堂堂銅州市委市政府的大院裏,這個司機真有點太囂張了。單立人回過身來回罵:“你渾蛋,差點把人壓了,還罵人,什麼東西。”
罵人的單立人和罵人的司機一照面,倆人都愣了,隨即又都笑了,司機是驚歎號,對於單立人來說,當然屬於老熟人。驚歎號連忙道歉:“我……單書記,對不起啊,剛纔沒看明白是您老人家,驚着您了吧?”驚歎號及時把“我”後面的“靠”字嚥了回去。
單立人繼續罵他:“你這渾蛋玩意到底要幹嗎?即便我走錯路了,這麼大個人,大白天明晃晃地杵在這兒,你看不見啊?在市府大院裏你這麼橫衝直撞,給誰耍威風呢?”
單立人到底是紀委書記,一張嘴就抓住了問題的要害,讓他這麼一說,他反倒有理了。確實,儘管單立人走上了車行道,更不該突然急轉彎,可是光天化日之下,這麼大個一活人杵在光禿禿的路面上,司機在這種情況下撞人只有兩種可能:第一,司機是瞎子;第二,司機是故意的。
當然,驚歎號既不是瞎子也不敢故意撞單立人,他的思想也在跑錨。離開了車軲轆之後,他腦子一直在車軲轆身上轉悠,這位連襟他還是比較瞭解的,屬於那種大壞事不敢幹,小壞事不會幹的主兒,雖然偶爾喝多了會在小姐身上花一花,可是真正去嫖,他是有賊心也沒賊膽。可是也不知道怎麼了,在這場車禍上就怎麼也過不去了,從旁觀者的角度看,車軲轆這是遇到坎了,驚歎號自以爲給車軲轆找到了一條跨過這道坎的路子,雖然按照他這條路跨,可能多多少少會有點損失,那也總比把本錢賠光了強。可惜,車軲轆一根筋拗到死,一條路跑到黑,就是不聽他勸。如果車軲轆真的因爲這件事情輸個一乾二淨,按照他的年紀,再想翻身這輩子就不可能了。作爲親戚朋友,驚歎號也只能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再深說了,恐怕適得其反。不管怎麼說,從車軲轆那裏出來之後,驚歎號心情非常不好,腦子裏亂七八糟的,再加上急着給毛毛雨還車,車駛進了市府大院以後,並沒有像以往那樣把車速減到二十五公里以下慢行,他覺得車速不快,實際上車速還在四十公里以上,如果不是他車技過關,緊要時刻措施得當,今天弄不好真得把單立人撞了。讓單立人罵了一通,驚歎號暗暗後怕,在市府大院裏不要說撞了單立人,就是撞了不相干的普通幹部,這碗飯他也就喫到頭了,這種事情估計黃書記也不會幫他埋單。
單立人看見驚歎號站在那兒發愣,以爲自己把他罵懵了,反過來關心他:“唉,你沒事吧?算了,沒關係,反正也沒撞着我,今後注意點就行了。”
驚歎號讓單立人安慰清醒了,面對這位紀委書記,怦然心動,衝口說了一句:“我……我剛從車軲轆,就是民政局車副局長那邊過來,快下班了,着急給毛毛雨還車,就跑得快了,對不起啊單書記。”
單立人反問:“你到車福祿那兒去了?上班時間跑他那兒幹嗎?”
這正是驚歎號想要的結果,如果單立人反過來追問這麼一句,他就有了幫車軲轆打探消息,甚至說說情的機會。如果單立人對他的話沒有反應,那也就只好道歉走人,車軲轆也只好聽天由命了。
驚歎號連忙說:“前段時間他不是遇上了一起車禍嘛,就是把魏奎楊壓死的那一起,最近聽說了不少事兒,他的心情不好,打電話過來,我就過去看看他,勸勸他。”
單立人聽他這麼說,淡淡地說了一聲:“好了,你忙你的去吧,今後開車一定要小心啊,你是車隊隊長,在市府大院裏這麼開車,給其他司機做什麼榜樣?對車隊的影響也不好。”說完,單立人轉身走了。
驚歎號看着走進市府大門的單立人,給黃書記跟班多年磨鍊出來的那點政治敏感告訴他,車軲轆這一回真的完了。車軲轆這一級幹部,紀委立案調查他,單立人不可能不知道,驚歎號的話都說到這個程度了,單立人不但沒有順着話頭往下說哪怕一句關於車軲轆的話,反而馬上掉頭離開,這預示着什麼,驚歎號清清楚楚。他暗暗嘆息,然後無精打采地爬上毛毛雨那輛桑塔納兩千以每小時十公里的超低速把車開回了車隊停車場。
單立人來到洪鐘華的辦公室外面,敲門,洪忠華在裏面喊了一聲“請進”。單立人推門進來,看到洪忠華的樣子他愣了。洪忠華頭髮蓬亂,臉色灰暗,正坐在沙發上抽菸,在單立人的印象裏,洪鐘華從來不抽菸,今天他遇上了什麼事情,居然要靠香菸來排憂解悶呢?他當然不會知道,在他來之前,洪鐘華給自己出了一道大大的難題,他當着省委張書記給自己墊起了一道無法下腳的臺階。
第十七章 嘴上唸叨下頭,心裏想着上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