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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忠華多次想給省委張書記掛電話,彙報一下銅州市近期的工作情況,順便把按照張書記指示已經解除萬魯生老婆李芳雙規的事情報告一下。可是他卻一直沒有勇氣給張書記打這個電話。省委張書記在銅州市期間發生的那些事兒,等於老百姓當着省委張書記的面給他出了一道大大的難題。省委張書記離開銅州已經兩個多月了,破解難題的答案連影子都沒有,他不知道該怎麼向省委說,也沒有辦法說。儘管張書記至今沒有直接催促他們,洪忠華卻相信,這決不意味着張書記把這件事情忘掉了,他最怕張書記當面向他提起這個問題,那樣他就非常被動,非常狼狽,因爲他手裏沒有任何可以應付過去的成果,哪怕是預期的成果都沒有。
他還在這裏遲疑不決,張書記卻主動找他了,張書記打過來電話的時候他正在辦公室裏再一次研讀那兩份公車改革方案。讓他看來,這兩份方案沒有一份是可以操作的。紅色電話一響,洪忠華的心就不由自主地顫抖了起來,這部電話是直通省委的,除了省委領導,一般人不會撥打這個號碼,而且,這個電話是跟他的手機連通的,如果他不在辦公室裏,撥打這部電話不管他走到哪裏,都能接通。果然,電話是省委張書記打過來的,問好寒暄之後,張書記開門見山地問起了他在銅州市視察調研期間遇到的問題,銅州市採取了什麼措施,老百姓的困難是不是解決了,銅州市委市政府對樹立科學發展觀,創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有沒有新的思路和新的舉措等。
洪鐘華讓張書記問得發懵,懵歸懵,洪鐘華聽明白了,張書記說了那麼多,實際上就是一句話:他在銅州市視察調研時候,發生的那些事兒,銅州市不能就這樣不了了之。
張書記看不見洪鐘華的尷尬,卻聽到了洪鐘華緊張粗重的呼吸,這讓張書記覺得洪鐘華像一個面對老師提問的劣等生。張書記只好把自己當成一個優秀教師進一步提示他:“最近省委調研室兩個同志到你們三順灘開發區做了些調研工作,回來我問了問情況,你們對三順灘拆遷戶的補償還沒有落實啊。”
洪鐘華心頭大震,他明白,所謂兩個同志到三順灘開發區做調研工作,絕對不是省委調研室沒事幹忽然想起來派兩個人過來搞什麼調研。而且,如果是正常的調研工作,省上的幹部到銅州市來肯定會給銅州市打招呼,讓銅州市安排接待。省委調研室不聲不響地派兩個人過來搞調研,可以看成是省委對銅州市的情況進行暗訪。省委張書記對在銅州市視察期間發生的問題並沒有不聞不問,而是一直在密切關注銅州市委市政府的工作進展情況,用最流行的話說,省委這是聽其言觀其行,省委是在等待,等待他們主動採取措施解決出現的問題。然而,由於他們幾個月來既無言也無行,就像一個劣等差生既完不成作業,又交不出答卷,省委終於有些按捺不住了。
事情很明白,老百姓當着省委張書記的面扇了銅州市委市政府幾記響亮的耳光,而且也讓陪同視察的省委張書記顏面全失、丟臉敗興,張書記肚子裏肯定憋足了氣,一直隱忍不發,希望銅州市委市政府能夠主動做出點像模像樣的事情來,結果銅州市卻一直沒有動靜,看樣子,今天張書記是正面向他們要答案了,爲難的是洪鐘華手裏並沒有可以交得出去的答卷。洪鐘華狼狽透了,不知不覺間身上冒出的汗水沾溼了他的襯衣,腦袋上出汗癢癢的,洪鐘華還不敢撓,這個時候一撓腦袋顯得更加愚蠢。
聽到洪鐘華這邊沒動靜,張書記在電話那邊“喂、喂”地喊了兩聲,洪鐘華驀地醒悟過來現在怎麼撓張書記也看不見,便抓緊時間在腦袋上一陣兒猛抓解癢癢。洪鐘華能夠擔任一座正地級城市的市委書記,當然不會是等閒之輩,面對省委書記的追問,他一眼瞥見了桌上放着的兩份公車改革方案,馬上有了靈感,回答張書記:“張書記,您說,我聽着呢。”
張書記說:“我沒什麼說的,我想聽你說。”
洪鐘華只好開始彙報:“張書記到我們銅州市視察調研工作,是對我們銅州市工作的巨大支持和激勵。張書記回去以後,我們黨政領導班子召開擴大會議,傳達貫徹了張書記的指示精神,落實省委領導的指示。會上經過大家暢所欲言的討論,責成財政局立刻從今年的財政安排裏調劑部分資金,優先解決三順灘拆遷戶的補償金問題,現在這項工作正在抓緊進行,很快就會有部分資金到位。另外,爲了貫徹張書記的指示精神,市委市政府聯席會議責成市委調研室和財政局分別擬定公車改革計劃,市委市政府下決心從整治公車着手,壓縮財政支出,改進幹部工作作風,再從其他方面調劑一些資金,明年爭取三順灘拆遷戶的安置房全面開工建設,徹底解除三順灘拆遷戶的後顧之憂。現在,市委調研室和財政局的兩份公車改革方案已經報上來了,我們正在研究準備上會討論。市委市政府還有一個設想,今後要從制度上徹底解決問題,對以往的一些財政支出項目進行徹底的清理,建立更加嚴格科學的財政預決算體系……”
張書記打斷了:“等等,你剛纔說什麼?你們要對公車管理體制進行改革?”
洪鐘華有點緊張,不知道張書記爲什麼專門挑出這個問題詢問,不過話說到這兒,只能硬着頭皮往下說:“是啊,財政局在我們貫徹落實省委張書記視察指示的會議上算了一筆賬,如果公車數量能夠減少三分之一,行政性費用支出就可以減少百分之二十,所以我們準備把公車改革作爲落實省委張書記指示精神的突破口,通過改革公車,減少公車數量,具體落實立黨爲公、執政爲民的精神,認真踐行三個代表重要思想……”
希特勒的槍手戈培爾有句名言:謊言重複多遍就成了真理。其實,謊言重複多遍,不但會成爲真理,就連謊言的製造者自己都會覺得那就是真理。洪鐘華此刻面對省委張書記的催逼,隨手拈來案頭扔着的所謂的公車改革方案作爲由頭,應付書記的追問,說着說着連他自己也覺得這些事兒都是真的了。事實卻是,在幾分鐘之前,他還對這兩份所謂的公車改革方案都保持着徹底的否定態度,後來的事實證明,他的否定是正確的。
省委張書記卻對他的公車改革充滿了希望,連連追問公車改革方案的細節,洪鐘華便信手拈來一些聽着好像挺有道理的細節講給張書記聽。現如今,舉國上下對改革兩個字都有天真的信賴甚至敬畏,似乎只要改革就一定是好東西,就一定能夠帶來經濟社會發展的新成果。於是乎,教育改革改得老百姓上不起學,醫療改革改得老百姓看不起病,國企改革改得職工下崗肥了廠長,住房改革改得房價飛漲百姓罵娘……在中國,哪個領導只要混得不順了,祭起改革的大旗,往往就會“殺”出一條活路來。當然,“殺”出來的到底是誰的活路,沒有人會去認真計較。利用改革這個詞兒牟取方方面面的利益,已經成了很多領導的本能。例如萬魯生收取老百姓的停車年費,打的旗號就是解決城市停車難問題的改革。再例如現在的洪鐘華,他並不是真的要改革公車制度,也不是真的想懵領導,可是現在他被擠到了獨木橋上,省委急着要成果,百姓滿肚子怨氣,本來想抓一兩個大案要案振作一下,卻又一腳踢到了市長萬魯生這塊鐵板上,搞得非常被動。如今,萬魯生活像甘地對付英國人,採取不合作、不接觸、不抵抗的三不政策,對洪鐘華軟磨硬泡。作爲一把手,洪鐘華的日子確實很不好混。今天讓張書記逼到這個份兒上了,他也只好依靠長期當官養成的本能,現炒現賣,拿出公車改革方案來應付。
洪鐘華跟張書記扯了半會兒,把張書記忽悠得雲山霧罩,興高采烈,支持、大膽、放手之類的話說了一籮筐,張書記的話反過來又把洪鐘華激勵得熱血沸騰信心百倍,好像公車改革已經大獲成功,官員們都已經開始騎着自行車、擠着公共汽車恢復了公僕的本來面目,市財政賬上的錢就像洪水期的河水,漲得財庫活像即將臨盆的女人。
放下電話,洪鐘華卻又開始發愁,吹牛放炮的興頭過了,冷靜下來,他不能不發愁,因爲他心裏明明知道,這兩份思路和方式截然不同的公車改革方案都不可能實現。而且推動起來就銅州市現在這種局面也是非常困難的。再把道理放大一點兒看看,不要說銅州市,就是全省、全國,公車腐敗已經成了名副其實的“豪華車禍”,這裏的“禍”是禍國殃民的禍,也是中國獨有的每年要燒三四千億人民幣的“國禍”。可是誰又有那個本事,能真正消除這個讓全國人民痛恨,讓全世界人民笑話的國禍呢?他驀然醒悟,剛纔興之所至對張書記承諾的那一套,很可能會變成套在自己脖子上無法擺脫的繩子,讓自己窒息而死,而且可能會死相難看。
洪鐘華後悔莫及,如果不是怕疼,他就會在自己的嘴上狠狠摑一巴掌,他實在惱火自己接到張書記的電話之後就亂了陣腳,心裏發虛,腦子發熱,結果胡謅八扯給自己惹出了更大的麻煩。
其實,洪鐘華的這種反應是官員的通病:嘴上唸叨下頭,心裏想着上頭。嘴上時時刻刻喊着老百姓,心裏時時刻刻想着逗領導開心,洪鐘華身在官場當然不可能免俗。
洪鐘華正在辦公室裏獨自鬱悶、焦躁、苦惱,紀委書記單立人來了。
單立人看到洪鐘華躲在辦公室裏抽菸,而且滿臉官司,錯愕不已。因爲據他所知,洪鐘華向來是禁菸派,不要說自己抽菸,就是別人當着他的面抽菸他也常常露出不愉。整得市委幹部不抽菸的暗暗慶幸,抽菸的集體戒菸,戒不了的就像患上了噁心人的隱疾並且被暴露到了光天化日之下。沒辦法,楚王好細腰,宮人多餓死,古往今來都是這樣兒。單立人是特例,一來他臉皮厚,明明看到洪鐘華對他在禁菸區吞雲吐霧非常厭煩,卻能厚着老臉假裝沒看見,洪鐘華當然不好意思像對待別的下級那樣當衆指責市委副書記、紀委書記。二來單立人的命運由省委組織部掌握,洪鐘華對他的命運沒有直接支配權,所以他就能夠囂張一些。三來單立人滿身的那種煙油子味道已經成了他的身份標籤,以至於讓人覺得,如果沒了那身煙油子味道,他就不是他了。他叼着粗黑的捲菸的形象似乎已經成了他本身的長相,往往讓人忽略他正在違反規定在禁菸區抽菸。
洪鐘華則大大的不同,正因爲他反對吸菸,所以當他自己也吸菸的時候,就讓人覺得異乎尋常,尤其是配上他那一幅愁眉不展的神情,就更讓人覺得非同小可。因爲,市委書記是一座城市的老大,頤指氣使、胸有成竹、一本正經、豪情勃發這一類詞纔是市委書記的形象標籤,除非是那些被綁上法庭接受審判的“前”市委書記,誰會看到一個反煙派的現任市委書記愁眉苦臉地作踐自己一樣躲在辦公室裏悶頭抽菸呢?
“洪書記,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單立人看到洪鐘華那副德行,本能的這樣問道,聲音中透露出了慌亂和緊張。
洪鐘華強打精神微微一笑,從中華煙盒裏抽出一支菸扔給單立人:“沒什麼啊,我正在看着兩份車改方案,有點累。”
單立人謝絕了洪鐘華扔過來的中華煙,拿出打火機點燃了叼在嘴上的捲菸:“我還是來這個,紙菸沒勁,對身體也不好。”
洪鐘華說:“什麼煙對身體都不好。”
單立人說:“捲菸不同,捲菸從裏到外都是菸葉,不像紙菸外面裹着一層紙,表面上是抽菸,實際上是抽紙,捲菸化痰止咳,清肺利嗓,書記也來一支試試?”單立人剛剛說完,就拼命咳嗽起來,然後咳出一大泡黏痰,跑到辦公室門口牆根下面的痰桶那兒吐了出去。
洪鐘華咧咧嘴,覺得挺噁心:“行了,剛剛還說什麼化痰止咳,清肺利嗓呢,你看你咳的,煙還是要少抽,不說別的,起碼爲了自己的身體,該節制的還是要節制啊。”
單立人振振有詞地辯解:“我沒說錯啊,這不就是化痰止咳嗎?把痰化出來,不就止咳了。”
洪鐘華沒心思跟他研究這個問題,換了個話題問他:“你找我有事嗎?”
單立人坐到了沙發上:“案子突破了,我來申請把他老婆的案子直接移交給檢察院,通過司法程序辦理。”
洪鐘華聽到這個消息,騰地坐直了身子:“真的?有把握嗎?”他不用問,就知道單立人說的那個“他”是市長萬魯生,“他”老婆自然就是宏發建設開發總公司董事長兼總經理法人代表李芳。
單立人肯定地點點頭:“當然有把握。”
洪鐘華說:“你把情況詳細地說說。”
單立人便開始一五一十地彙報他們破案的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