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第16章 解脫

  陳文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旁邊的合作伙伴說了什麼,他根本聽不清楚,冰冷的液體伴隨細小的冰屑順着食管流進胃裏,腹腔一陣一陣發緊、抽痛,周邊燈光裏充斥着煙霧,腳下的地板洶湧起伏,牆壁搖搖晃晃,一切的一切隨時都將塌陷。   清醒時無法承受,唯有醉了,睡了,才能解脫。   她同馮爍在街口下了車,慢慢走回公寓,天空飄起小雪,整個街道霧濛濛的。剛剛喝了不少酒,腳下虛浮,上樓梯的時候,一個不注意,跌坐在地上。   “摔哪兒了,沒受傷吧?”   他拉她起來,她掙扎了一下,又跌坐到地上,仰着頭,執著地問:“幾點了?”   “快兩點了,快起來,地上溼。”   她怔怔地看着泥雪混雜的路面,小聲問:“你說洛杉磯也在下雪麼?”   “概率太低了吧,那邊只有下雨的可能。”他無奈地使勁抱着起她,“沒傷到骨頭吧?”   “我自己能走。”她推開他,“要是洛杉磯也下雪就好了,憑什麼摔我?要摔也要摔他。”   “你真是喝多了。”馮爍撿起她的包,架着她,送她回房間。   隔壁現場版成人色情動作片正在直播,她發了瘋一樣踹向牆壁。馮爍拉住她,她一下坐倒在沙發裏,縮成一團。馮爍什麼也不說,靜靜地坐在她身邊。過了很久,她說:“你給我唱個歌吧,你唱歌很好聽。”   “你想聽什麼?”   “I will come to you,以前有個Hanson樂隊的,你會唱麼?”   他想了想,清了清嗓子,唱起來:   “When you have no light to guide you   And no one to walk to walk beside you   I will come to you   Oh I will come to you   When the night is dark and stormy   You won‘t have to reach out for me   I will come to you   Oh I will come to you”   她跟着唱:   “Sometimes when all your dreams may have seen better days   And you don‘t know how or why   But you‘ve lost your way   Have no fear when your tears are fallin   I will hear your spirit callin   And I swear I‘ll be there come what may”   她的腦子裏卻是陳文唱着歌的樣子,他的聲音,他的眼睛,還有他說:“三兒,咱倆一輩子在一起。”   無論想什麼,做什麼,大腦總是會不受控制地、下意識地搜尋過去、回憶過去,那些被調出來的碎片往往又美好得扎心刺肺。這是最讓人接受不了的,記憶與現實的差距將整個人生吞活剝,千刀萬剮,持續地痛着,漫無盡頭地煎熬着……   所有的堅持,所有的僞裝支離破碎,無法抑制的痛折磨着她,她捂住臉,仰起頭固執地不讓眼淚湧出來,“我完了,徹底完了。”她喊着,“這輩子都完了。”   “你沒完,也不會完,不過是分手後遺症而已,很快就會過去的。”他蹲在她面前手撐着沙發,望着她,“有位智者曾經說過最折磨人的不是愛情本身,而是記憶,而記憶會隨着時間被逐漸風化、消失。”   她哽咽着抽泣着問:“誰說的,我怎麼沒聽過?”   “馮爍。”   “馮爍?”   他扳住她的頭,鼻尖貼住鼻尖,“是我,你要記住,我要和你在一起。”   若干年前,有人對她說過同樣的話。   她傻傻地看着他,看他的臉在眼前放大,她側頭避開。他的脣烙在她的脖頸,熱氣燙紅了她的耳朵,她掙扎着要起來,卻被他順勢扳過身體面對他。   她看見他眼底躥動的火光,她扭過頭去,臉卻被他一把捧住。他深深地吻下去,舌尖滑過她的牙齒。她努力地推開,卻被他拉過手臂,圈住脖子。   她嚐到他口腔裏薄荷酒的味道,幾近窒息,她張嘴欲呼吸,卻被他抓住機會深入,舌尖摩挲着她口內的每個角落,他的喉間滾來低吟。他抱起她,讓她跨坐在他的雙腿上,手掌扣住她的後頸,讓她緊緊地貼上他的胸口。   他更狂野地吸住她的脣舌,他的手在她的後背上下滑動、愛撫,她像觸了電般顫抖着,難耐地摩擦着。她聽見自己聲音,慾望席捲,來勢洶洶。   他的手、他的脣舌所到之處,盡然淪陷。她聞得到他皮膚的氣味,散着熱氣,蒸騰着冰片的味道。   她仰起頭,他加重了氣力……   “不行,馮爍,不行。”她拼着最後的理智按住即將探入她身體的手指。   “噓……”他低下頭,舔吸着她的嘴脣,“我要你,就只要你。”   她聽見他說:“我要你,就只要你。”   若干年前,曾經也有人對她說過這句話。   “三兒,我要你,只要你。”陳文在她耳畔說,“這輩子就咱們兩個人,到老到死都在一起。”   眼淚流下來。   馮爍停止了動作,坐起來,定定地望着她,“歐楊珊,你是忘不掉,還是根本不想忘記?想用這種自虐的方式來證明你曾經的愛情有多麼偉大、多麼刻骨銘心,對嗎?”   她震驚,受了蠱惑般撲過去吻他,手指插入他的髮間,與他糾纏,柔軟的頭髮,在指間滑過。   慾望瞬間盛開,她放棄抵抗,任憑自己被潮水淹沒,她所有的祕密在他眼前一覽無餘……   致命的快感在他脣舌間爆發,她扯住他的頭髮,仰起脖子,呼吸停滯。他的心臟跳動的節拍,他暖暖的體溫,他柔軟的頭髮。她自私,她任性,她無恥,可她想要這樣一個人來拯救自己。她開始回吻他,與他糾纏,手指插入他的髮間。   “叫出來……我想聽你的聲音。”他回到她的身上,咬住她的耳垂,“歐楊珊,看着我,我要你看着我。”   她迷亂地睜開眼睛,他褪下身上最後的屏障,一點點剝落……   她焦躁地擺動着身體。他微笑着俯下頭去,舌與舌絞纏,她張大了嘴巴叫喊。   火焰熊熊,身體的猛烈撞擊,汗水與粗重的喘息,顫抖的靈魂,她再不屬於別人,她是他的,他完全操控她,擁有她。他把手指插進她髮間,收攏,在她耳邊訴說着他的痛與迷離,他的墮落與癡狂。   在最巔峯,他說:“我愛你。”   她自昏睡中醒來,馮爍坐在牀邊的椅子上,窗外微光乍現,他面目模糊。   她坐起來,見身上已經被套上了睡裙,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他扶着椅子把手,慢慢站起,手伸向她。她警覺地閃開,卻被他更快一步擁住,俯身抵着她的額頭。她想開口,他用手指壓住她的嘴脣,“別說什麼酒後亂性,也許你是,但我絕對不是。歐楊珊,做過的事情就不要後悔。”   她躲開他的手,茫然無措。   當一切沒發生過?可能麼?   他半跪在牀邊,探身快速地在她脣上淺淺一啄,“既然你已經決定和他分開,你們之間的一切就都該結束了,你自己走不出來,那麼我來幫你。”他握住她的手,“起來,我給你看樣東西。”   一塊移動硬盤,大量的文檔,幾十個文件夾。   她隨便看了幾個文件夾,她的介紹資料,她的論文,她的講座文稿,她的照片,甚至還有她的門診時間安排表。   “這是……”她迷惑地道。   他微微一笑,手指點點鼠標,“看這個。”   一個被命名爲“0”的文件夾,裏面是一份汽車維修單的掃描件。   “你還記得這個麼?”他問。   她想了想,搖搖頭。   “以前我跟你說過咱倆車子追尾的事情吧,這個是後來保險理賠時你簽字確認的維修單。”他拿了鋼筆和紙,刷刷幾筆,流暢地寫下“歐楊珊”三個字,筆跡幾乎同她的一樣。   她頗爲震驚地看着他。   “知道爲什麼嗎?”他摸着那三個字,側頭看她,瞳仁亮亮的,“因爲我幾乎每天都在寫。”   “什麼?”   他趴在桌子上,用筆尖反覆描繪着她的名字,“傻吧,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有時候發呆,莫名其妙就寫了滿篇,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連話都沒說上幾句,怎麼就那麼牽腸掛肚的?後來我想,也許到你身邊,跟你接觸一下,就會發現你也不過如此,沒準會放下,結果,”他咧開嘴角,衝她笑了笑,睫毛溼漉漉的,“結果撲通就掉進去了,掉進流沙一樣,越掙扎陷得越深。”   他伸手颳了下她的鼻子,“你說你有什麼好的,還是我欠你什麼?怎麼就捨不得,放不開呢?”   “我……”她張張嘴巴,可什麼也說不出來。   “我來報到的那天中午,看見你跟我朋友吵架,笑得那麼狡猾,還煽動羣衆,當時我的腦袋就轟的一聲,怎麼那麼巧啊?我演練了好多遍和你見面時要說的話,結果竟然提前遇見你了。我當時特別緊張,還要儘量剋制讓自己顯得成熟一點兒。”他的臉貼着桌面,使勁地抽抽鼻子,“你一定不記得了,那時候你眼裏根本沒有我……我知道你結婚了,你看起來也挺幸福的,我就逼着自己不理你,想就這麼算了,可是……是他不珍惜你,讓你難過,他是個渾蛋。”   “馮爍,我和他之間的事情你不瞭解。他是有錯,可我也有錯。”   他看着她,“歐楊珊,你不喜歡和我在一起,是麼?”   “我和你在一起覺得很輕鬆,很舒服。可你也知道那不是愛,我覺得這對你不公平。”   “公平?我們的關係從一開始就是不公平的,我被你罵得灰溜溜的,可還是覺得挺高興的,我放得下傲氣,放得下自尊,就是放不下你。你跟我說公平,我早就認了,沒有公平,有你就可以了。”   被他壓在面頰下的那張紙上的名字被浸染開,幽幽的純藍色。他雙臂一圈,抱住她的腰,臉緊貼在她的小腹,“歐楊珊,我是毀在你手裏了,但是我覺得這樣很好,我很高興。你不能後悔,不能。”   某種無法形容的感覺,猶如無形的利刃筆直地插入她的神經末梢,不晚不早,不偏不倚,正中目標。   貪念閃過,猝不及防。   她緩緩地伸手抱住了他的頭。   再見面可真是尷尬,從來沒有和其他男人有過親密的接觸,別說這種關係,連男性朋友都沒有幾個。跟陳文那是水到渠成,之前他什麼樣子她沒見過?他遺精她月經,內衣都是他們輪流洗,大家知根知底。可現在不同了,突然空降了個馮爍,要她如何自處?   她在MSN上問曉琴:“現在談戀愛都談什麼啊?”   曉琴半天才回答:“你羞辱我!”   完了,沒希望了,汪曉琴同志這近三十年好像沒真正談過戀愛。   她反覆跟自己說,放鬆,該怎麼談就怎麼談,不就是談戀愛麼,談着談着就戀愛了。   “喫完晚飯去看電影?”馮爍趁試驗間隙悄聲問她。   周圍同事看他們親密的樣子都露出瞭然的笑意。   她有些尷尬,於是垂下腦袋,悶聲回答:“噢。”   實在不知道該同他說什麼。他拉她的手,她自認爲做得自然地避開;他貼近她說話,她渾身汗毛豎立;他從遠處走來,她看見,恨不得自己是忍者神龜,躲進下水道或者貼上天花板。   “你能別這樣麼?”馮爍忍無可忍地抗議。   “怎麼了?”她納悶。   “感覺變了個人一樣,我是不是給你太大壓力了?”   “是,壓力太大了,我都變形了。”她老實回答。   馮爍哭笑不得,“就跟以前一樣不好麼?”   “好,可我忘記我以前是什麼樣子了。”她苦笑着,心裏想,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陳文的到來給了她徹底扭轉目前事態發展的機會。   先是一個消失很久的發小袁帥給她打來電話,電話裏環境嘈雜,還響着刺耳的救護車警鈴。   還沒容得她感嘆故友重逢,那廂上來就說:“陳文吐血,暈過去了。”   “什麼跟什麼啊,你消失那麼久都幹什麼去了?鍾江君小朋友呢?”   “哎喲,我說歐楊珊,你分分重點,陳文和我現在在你們醫學院附近的餐廳,他暈過去了,吐了不少血。急救車剛到,馬上要送醫院。聽清楚沒有,別廢話了,趕緊過來!”   “他能吐血?吐紅酒吧。你別跟他一起糊弄我,他什麼身體我不知道麼?犀牛都沒他牛。”   “歐楊珊,你聽清楚了,我沒跟你開玩笑,陳文暈過去了,是真的。”   “你倆又打架了?”   “沒有,沒有外傷,不知道爲什麼他突然就說胃痛,然後吐血了。”   她拿着電話往外走,“消化道出血,應該不會有問題,送哪家醫院了?”   袁帥報了地址。她問問同事就在附近,於是顧不上許多,衝下樓梯,跑過馬路。黃昏的霞光照在她身上,冷風自她耳邊呼嘯而過,人來人往的面孔模糊不清。   她像個木偶一樣被人提進了急診室。   陳文躺在病牀上,雪白筆挺的襯衫胸口血污斑斑,嘴角也殘留不少血跡,配上他慘白的尖尖臉,像極了電影裏的吸血鬼。   很快,醫生告訴他們初步診斷是胃潰瘍導致的大面積胃出血。   “他有胃潰瘍病史?”她茫然地反問。   “應該有很長時間了。”   她靠在急救室外的牆壁上冷汗淋漓,幾近虛脫。   “我倆正好在飛機上遇見,他說要來看看你,就一起過來了。本來想喫完飯給你個驚喜的,結果玩大了,成驚嚇了。”袁帥扶她坐下,把陳文的大衣披在她身上,“你怎麼出來也不穿外套?回頭你再凍病了,還要不要他活了?”   “我從來都不知道他有胃潰瘍。”   “正常,胃病,是榮譽,男人成功的標誌之一。”袁帥拍拍她肩膀,“還大醫生呢,這點兒病就嚇成這樣。我先去辦手續,你陪着他吧。”   陳文接受了治療,病情穩定下來。她趴在他牀邊,閉着眼睛,腦袋裏空空茫茫的,只是覺得累,從頭到腳的疲憊。不知過了多久,臉上傳來手指摩挲皮膚的溫熱酥麻。她從臂彎裏抬起頭,陳文正歪着頭看她,見她醒了,手指僵在她的脣邊。   想也沒想就是一口,憤怒刺激着她,恨不得咬斷他的手指。   “疼。”他輕輕叫喚,卻任由她咬着不放。   “你還知道疼?出血性胃潰瘍,還喝酒,坐長途飛機?不要命了,是不是?錢就那麼重要?”   他扁起嘴巴,無限委屈,“其實我就是想找個藉口來看你。”   “少來,袁帥說你跟人家談判來了,還跟他吹利潤特高,現在完了吧?輸的那袋子血,還有檢查費、住院費加起來,你要倒賠錢了。對了,你來上保險沒?”   “這次本來該是潘曦辰來,結果他蜜月過得樂不思蜀,臨時叫我過來幫忙,沒想到麼不是。”他哈哈一樂,“無所謂了,真的,我覺得挺好。”   “你以前怎麼不跟我說你有胃潰瘍,別說你之前沒感覺啊。”   “以前也沒覺得怎麼樣啊,再說您不是忙麼?我這家屬不能拖組織後腿。”   “對不起,真的。要是我能早發現,你就不會到這份兒上了。”她打心眼裏難受,夫妻做到這個地步,還真是失敗。“行了,你睡吧,我回去了。”她調了調滴液的速度,起身拿包。   “別,別走,再陪我一會兒。”他怯怯地拉住她的手,“就一會兒。”   “幹嗎?害怕?這裏的護士妹妹還挺可愛的。”她撥開他的手。   “我是害怕,你就陪我待會兒。”   一時之間,忽然不知該說什麼。病房裏只開了小夜燈,他們之間捱得那麼近,卻模糊得看不清彼此的面孔。   朦朧中二人眼神閃爍,他努力捕捉着她昏暗的輪廓。她感覺到他的灼熱注視,別眼望向窗外,偶爾可以聽見外面走廊上的腳步聲……   “這是我第二次住院了吧,之前還是上中學的時候,我骨折那次。”   她歪着腦袋想了想,“是,那次也是袁帥送你來的,你倆踢球,互鏟,你斷了左腿,他斷了右腿,倆瘸子還互相攙着往醫院蹦。”   “後來你到醫院,看見我受傷了,又給了他一腳,他好好的左腿被你踢青一大塊。”   “是啊,他還跟我吼,你在邊上拿好腿踹他,這倒黴孩子!”   他們相視一笑,笑過之後又跌入了無盡的沉默之中。   年少輕狂的幸福時光終究抵不過似水流年,從相濡以沫到相“辱”以沫,只一字之差。萬水千山倒不如就此相忘於江湖。畢竟,如今他們可以說的可以想的、能夠共同擁有的也只有這些回憶了。   是,她痛快地簽下離婚協議,摘下婚戒,他們的婚姻結束了。可那些破碎的影像無處不在,她眼睜睜地看着自己一點點衰敗。白天、夜晚只要是理智鬆懈的時候,那些記憶就隨着血管四處流竄,把她割得四分五裂。   回到公寓已是深夜,在樓梯口看到馮爍,坐在臺階上,屈着雙腿,抱着膝蓋,愣愣地看着她,眼睛黑濛濛的。   她嘆了口氣,一步步走上最後的幾級臺階,氣息遊離,腳步沉重。   “你喫飯了麼?”他抬頭看她,睫毛輕輕顫動。   “沒有,你喫了麼?”   他搖搖頭,“我一直在等你,叫了Pizza,已經涼了。”   “回去吧,我們再叫一份好了。”   “我今天跟着你去醫院,看見他了。”他的頭埋進臂彎。   “別跟這兒坐着,多冷啊,回去說吧。”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今天我一直在醫院裏看着你。”   “馮爍,我挺失敗的。”她無可奈何地坐到他身邊,“其實,你應該好好考慮一下,我真不是個好對象,你看陳文就知道了,他病成這個樣子,我竟然沒有察覺。”   “我跟他不一樣,你跟以前也不會一樣。”他說,“我對你有信心。”   她苦笑,“可我自己對自己沒信心。”   “你是不是覺得你愛他都沒有更多關注過他,對我更不可能了?還是說,你想回頭去彌補以前的錯誤,還跟他繼續下去?”   她有些不自在,加重了語氣說:“你別想多了,我和他做不成夫妻,可畢竟還是親人。”   “過去的錯誤即使再彌補也是發生過的,人總是要繼續生活,老想着過去只會讓現在也變成遺憾。我們在一起,讓彼此幸福,這樣不好麼?”   她沒說話,耷拉着腦袋若有所思。   他側頭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陳文每天輾轉反側,望眼欲穿地盼着歐楊珊的駕臨。他明顯感覺到她的遊離,雖然她會給他熬粥送飯,認真地和醫生討論病情,給他帶來他感興趣的雜誌和書刊,但他敏感地察覺出歐楊珊的變化。   天賜良機,人禍壞事。   老天爺給了陳文一個絕好的破鏡重圓的機會,可偏偏主角出了問題。   歐楊珊告訴馮爍,陳文出院以後不能直接回國,需要在紐約休息一段時間,因爲要瞞着家裏陳文生病的事情,而且要方便照顧他,這段時間陳文會過來跟她一起住,春節也要一起過了。馮爍夾菜的筷子頓了頓,“你跟他說過我們的事麼?”   “沒有,等他病情再好些,我會跟他說的。”   馮爍低頭撥弄着碗裏的米粒,有些猶豫地問:“你們離婚手續辦完了麼?”   “哦,離婚協議都簽好了。”   “你們是在國內註冊的?”   她點點頭,不明白他什麼意思。   他笑笑,“我想,先別跟他說了,他還在恢復期……”   “馮爍,”她看出他神情有些顧慮,“我會和他說清楚的,你放心好了。”   “我是怕他……唉……你自己決定吧。”馮爍欲言又止,神色不定。   她覺得目前的情況實在頭疼,因此徹底沒了胃口,只得端起碗去廚房倒剩飯。   他跑過來自背後抱住她,臉埋進她的頭髮,“我覺得,還是回國以後再跟他說好了。”   可她不想瞞着陳文她另謀情郎的事情,幹什麼遮遮掩掩的?她直截了當地宣佈:“我跟別人好了。”   一口粥飛噴而出,氣勢磅礴。   陳文面色發紫,肺都要咳出來了。   袁帥也是一驚。   “誰?”陳文問。   “馮爍,你認識的。”她彈掉手臂上的米粒,“就是我們科的那個。”   陳文一把扯掉輸液針,掀開被子跳起來,“歐楊珊,你跟他,你跟他……”   袁帥拉住陳文,回身跟歐楊珊說:“三兒,本來聽說你甩了陳文我還挺高興的,可你怎麼又喫窩邊草啊?”   正在此關口,她手機響了,她不由得心煩氣躁,“哪位?”   “怎麼了,火氣這麼大?”   “齊豫?”   每週準時的問候電話,風雨無阻,中國移動的鐵桿鑽石VIP,VVS級的。   她那個心煩啊,怎麼當初她花季少女青春爛漫的時候沒人搭理,這會兒成了離婚婦女,反而這麼喫香起來。早幹嗎去了?   說實話,她對齊豫的感覺簡直就是學習成績極差的小學生遇見名牌大學博士畢業的嚴酷教導主任,壓力那是相當的大。他剛走的那幾天,她做夢都夢見他化身爲法力無邊的如來佛,她就是那自作聰明的孫猴子,不停地翻跟頭,拼命變換着各式臉譜,自己耍得精疲力竭,以爲掌控了全局,正欲仰天長嘯,抬頭卻看到那聳入雲霄的五指山向下砸來,無處可逃,無力迴天。   病房裏鴉雀無聲,電話裏傳來的聲音清晰可聞,她三言兩語應付過去,掛掉電話。另外那兩人的四隻眼睛跟射燈一樣定在她臉上,尤其是陳文,簡直是特大號聚光探照燈。   袁帥唏噓不已,“果然是ST股也有春天啊!”他斜了眼陳文,好傢伙,臉都快繃爆皮了。   歐楊珊很是謙虛溫婉地一笑,“走勢還可以吧,不過我不成,沒人江君厲害,人家是藍籌股,不光有春天,春夏秋冬,全盤飄紅!”她轉頭對正運氣壓火的陳文說,“陳文,你還是住附近的酒店比較好,每天給你送飯總可以吧。”   陳文死抗到底,“不成,我就住你那兒。”   “地板。”她挑釁。   “成!”他咬碎半拉牙,“馬桶我都認了。”   待歐楊珊離開,陳文陰沉着臉,愣愣地看着耷拉在牀邊的針頭滴答着藥液……   袁帥沉默半天,才說:“世事難料啊。沒想到過了這麼久,你還是逃不過這一劫。”   “她沒帶結婚戒指,也沒掛在脖子上,以前她除非是做手術纔會摘了當項墜的。”   “傷心給扔了唄。真可惜啊,咱倆存了那麼久的銀子,一起去挑的,結果一個被扔了,一個還沒見過太陽呢。”   陳文用力一捶牀,“他就是一小白臉啊!她怎麼能,怎麼能……看上他呢?”   “不奇怪,你不也是小白臉麼?”袁帥這幾天聽陳文嘮叨個沒完沒了,也瞭解了大概,他收回調侃的語氣,鄭重地說,“我覺得她是真準備跟你斷了。其實這樣也好,你倆繼續這麼耗下去,沒個頭。她不會原諒你,你死磨硬泡也沒用。”   “我明白了,你就是來看笑話的。算了,你救我一命,咱大恩不言謝了。你早點兒回去洗洗睡吧。”   “我現在是正兒八經地跟你說,你倆那時候什麼樣子我是知道的,愛的時候,是死去活來,比瓊瑤還瓊瑤;恨起來估計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歐楊珊打小就一小倔驢,遇見上心的事情,就一門心思往死衚衕裏鑽。反正你倆都離了,想想以後怎麼辦吧。老話怎麼說來着?置之死地而後生。”   “置之死地而後生?”陳文忽地笑出來,又是一個置之死地而後生,要不是因爲這句話,他根本不會籤那個狗屁離婚協議。   “你丫是幸福了,看我這樣特痛快吧?置之死地而後生,是啊,你把那鍾江君的初戀給掐死了,現在她愛情的小苗重生了,跟你好了,你美啊。我告訴你,我的下場就是你的下場,江君要是知道你那點兒破事,還不知道會怎麼作呢。”   “少放屁,多少年的事情了,至少我做的事兒使她回到我身邊了,可你呢?到手了還把人給推出去,現在後悔了?吐血都沒用了!”   “你丫給我閉嘴!”陳文猛地站起身,揪住袁帥的領口,“我沒輸呢,我馬上給那律師打電話,我就不離婚。什麼馮爍,放屁,她還是我的,糾纏下去怎麼了,怎麼了?我就不信了,一年,兩年,十年,我還等不到她回心轉意麼?”   “傻吧,你撤銷離婚協議,她不會上法院起訴?就算不離,她照樣可以跟她的小白臉雙宿雙飛,你等着哭吧你。”   陳文一拳揮過去,“你放屁。”   袁帥一時不備,捱了一拳,他活動活動脖子,淡淡一笑,“你跟想她耗,耗什麼?你倆之間還有什麼可耗的,太可笑了,她連你有胃病都不知道。你們多久沒好好聊過了,你知道現在的她多少事情?她又瞭解你多少?這些年喫那麼多飯都長哪兒去了?以爲還跟小時候一樣哪!可惜啊,沒有人跟你打架,她也不需要你跟她屁股後面瞎操心了。你倆一旦相互獨立,就徹底玩完了。”   他輕鬆地閃過陳文因體虛而顯得明顯緩慢的攻擊,繼續說:“你上次來美國說你那點兒破事,我就知道你動歪心思了,和那女的好上以後,你沒準心裏還想過,也許這纔是我真正需要的那種女人吧?”看陳文那驟然被雷劈中的樣子,他不屑地冷哼一聲,一記漂亮的左勾拳,出手極快,打得陳文連連後退,摔倒在牀上。未等陳文反撲,他便快步上前壓制住他,兩個人角力,掙扎,氣喘吁吁。   “誰沒有感情受挫的時候啊,我他媽比你受的罪大了去了,你幸福的時候我還不知道跟哪兒抹眼淚呢?守了那麼多年有用麼?照樣跟人家跑了,青梅竹馬,青梅竹馬,最後青梅騎着竹馬投奔別人去,臨了還給你一腳把你給踩折了纔算數,這女人狠起來活活能把你的心給戳爛了,可你要真覺得她就是你要的那口,你就不能動搖。你沒看見她見你出事時那着急的樣子,我都恨不得也來這麼一次,看看江君會不會這麼對我。”見陳文不再反抗,他鬆開手,拽松領帶,“別不知足了,現在歐楊珊對你還算有點兒情誼,至少不是無視你,把你當空氣。你現在這德行只能把她對你最後的那點兒感情給磨沒了。”   “那怎麼辦?怎麼辦?”陳文有氣無力地反覆問着,“你應該明白的,那麼多年了,從小到大一直都在一起,就跟長在我身上的一樣,看着她從那麼小一點點長大,我倆好得跟一個人一樣,我承認我曾懷疑過我們的感情,動搖過,因爲她長大了,生活的重心不全部圍着我,沒辦法不讓她去飛,可又不習慣她眼裏沒我。”他捂着臉,癱在牀上,久久才說,“你說得對,守不住的,我連自己都沒守住,還怎麼守得住她?”   袁帥整整衣服,坐在牀邊,拍拍他,“也沒到那個份兒上,是你的終究是你的,跑得再遠,還是會回來。”   “是,”陳文抬起袖子抹了把臉,“我信。”   “放心吧,哥們兒,這回幫定你了!”   農曆十二月二十一:宜嫁娶、訂盟、祈福、求嗣、栽種、破土;忌開市、入殮、赴任、安葬。天氣:陰。   陳文出院,歐楊珊沒去接,他和袁帥還沒進門就看見她和馮爍在客廳裏仔細研究剛買回來的沙發牀組裝方法。   陳文一見馮爍,毛都炸開了,袁帥拍拍他的胳膊,不動聲色地低聲問:“這就是姓馮的小白臉?”   “嗯。”陳文苦大仇深地點點頭。   “任重而道遠啊,我等會兒還要開會,先走了。”袁帥小聲囑咐陳文,“以不變應萬變,先打入敵人內部再說,冷靜啊,千萬冷靜。”   陳文還是很冷靜的,得知消息的潘曦辰給他打來電話,警告他姓馮的那小子很陰,他躲到洗手間接電話。   他問潘曦辰:“你聽說過姦夫和老婆一起給老公搭牀的事情麼?”   “情殺的前兆?”   “三兒會殺我?”   “可她是你前妻,而且愛上別人以後就有可能了。”   “馮爍什麼來頭啊?我在你婚禮上見過他。”   “來頭不小,你惹不起就是了。那小子黑着呢,我當初和小妹鬧分手時,他在後面幫着出了不少毒計。”   “他現在是我情敵了。”   “太好了,我覺得歐楊能幫我報仇雪恨,她作起來估計那小子也不是對手。”   “滾你的。問問你老婆,看能不能套點兒口風出來。”   “好,你自己小心點兒。”   “我知道。”   “千萬要忍住,你倆離了,歐楊有人追是正常的。但據說前夫和前妻複合的比率是最高的。”   “真的?誰統計的?”   “我老婆。”   “那完了,你不能說點兒官方統計麼?”   “不跟你廢話了,洛杉磯那邊你多盯着點兒吧,我蜜月期又延長了。”   他收了線,回到房間,見沙發牀已經弄好了,歐楊珊美滋滋地坐在上面試彈性,馮爍不知道說了什麼,倆人笑得那叫個燦爛,俊男美女,着實刺眼。   見他回來,歐楊珊問:“你餓不餓,鍋裏有小米粥,給你弄點兒?”   “你喫早飯了沒?”他走上前,抽了紙巾想幫她擦汗。   她提早一步提起袖子擦擦額頭,“早喫了,你先去洗洗,我去給你鋪牀,待會兒再睡一覺吧。”   “那我先走了。陳先生,你好好休息。”馮爍拎着工具箱告辭。   陳文儘量大度地笑着,“謝謝你啊。”他在心裏頭追加一句,“麻煩你以後別來找陳太太。”   歐楊珊送馮爍出門,叮囑道:“你也睡會兒吧,這麼早起來弄沙發,下午還有討論會呢。”   她告訴馮爍已經跟陳文說了他倆的事情,馮爍不高興反而有些焦慮。鬧不明白他的想法,她問他也問不出個所以然。她怕馮爍誤會,小聲地跟他說:“他是我哥哥,你也可以把他當哥哥,陳文人還是很好的。”   馮爍笑笑,“好,我知道了。”   一回頭,見陳文正豎着耳朵,明顯在偷聽,她眼睛一瞪,關上大門。   “趕緊洗澡,睡覺,特務!”   他從浴室出來,牀已經鋪好,剛纔還凌亂的屋子被收拾得十分整齊,看來兩個月不見,歐楊珊做家務的本領大有長進。   陳文想,自己也不能落後,要共同進步,他趁歐楊珊睡回籠覺時主動洗完了洗衣籃裏的髒衣服。歐楊珊嘴上沒說什麼,但他看得出來,她還是很驚訝的。   “好兆頭。”他鼓勵自己,繼續努力,天天向上。   馮爍從親戚那裏借了輛車,每天與歐楊珊同進同出。陳文本着成熟男人要大度,心裏不大度裝也要裝得大度的原則,扒着窗臺,藏在窗簾後面,可憐兮兮地看着他們上車離去。白天歐楊珊很少在家,幾乎都泡在醫學院或者圖書館。他在家裏處理完工作,便履行家庭婦男的責任,收拾房間,做飯洗衣。   有時他們會聊聊天,歐楊珊似乎放開了許多,陳文也努力剋制,兩個人少有的平心靜氣。歐楊珊告訴陳文,他倆的關係目前是個死循環,她是不可能忘記劉雁的事情的,破鏡可以重圓,但裂痕無法修復,隨時可能割破皮膚,再添新傷。   陳文明白,現在他說什麼也沒用,上吊、跳樓、放煤氣都無法挽回她的心意。她不要有裂痕的鏡子,那他就得重新打磨個永久牌魔鏡給她。   置之死地而後生,他先要讓她心裏那個渾蛋陳文死透了,升級版陳文才有機會重生。當然,他還是自信歐楊珊對他的感情,別人想插足,沒那麼容易。   他嘗試接納馮爍,有時還會邀請他來家裏喫飯,畢竟他陳文腦袋上還有個哥哥的金字招牌,藉機刺探軍情還是很管用的。   他們兩個人眉來眼去,他忍。   馮爍對她噓寒問暖,百般體貼,還好沒有動手動腳。他只好自我催眠,權當沒看見。不是不想衝上去殺人,把姓馮的那小子戳成篩子,大不了一死,挨槍子兒總比千刀萬剮、萬蟻鑽心要好得多。大腿上被自己掐得滿是青紫,他恨,無比的恨。可他沒了資格,在他告訴劉雁他喜歡她的時候,就徹底失去了資格。歐楊珊現在已經不是他陳文的了,是他親手從身上剝離出去的。   袁帥來電話打氣,“能在她身邊就是勝利,只要能睡在客廳,臥室還會遠麼?”   陳文見歐楊珊和馮爍平時老聊那些醫學院的事情或者試驗內容,插不上嘴就算了,聽不懂那些鳥名詞更是讓他倍感折磨。他沒事兒翻翻她的書,除了人體圖,基本是都是天外語言,只恨自己當初怎麼不學醫。不過他好歹也在商場滾了幾年,沒話找話最拿手,沒有共同語言就製造共同語言嘛。   可這女人真不像女人,時尚雜誌一本沒有,連國內家裏廁所裏的《解放軍畫報》還是他從父母家裏順回來的,還好她愛看日本漫畫,這是她唯一從少女時代保留下來的愛好,快三十的人了還追着電視看柯南,家裏漫畫、光盤一大沓。現在想想,真是無比感謝上帝,還有讀了十年小學三年級仍在繼續蹲班中的名偵探柯南小朋友。   歐楊珊被窗明几淨、飯菜飄香、陳文看動畫的場景震撼了。   鑑於這一系列的反常舉動,歐楊珊不得不懷疑他是不是胃出血同時伴有腦出血問題,血塊壓到某根神經致使他變成現在這樣子。她想起他看見她和馮爍出雙入對時的表情,明明嘴角抽搐,但還是保持假笑,笑得她毛骨悚然。   他從網上看柯南也就罷了,喫飯時竟然問她:“你喜歡尼羅河女兒裏的曼菲士還是伊密茲。”   “曼,曼菲士?”她嚇得不輕,旁邊的馮爍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哦,其實我覺得他倆挺像的啊,就頭髮不一樣。”他神色自若地給她夾菜,“你說他們爲什麼就盯死了那金毛小丫頭啊,那倆大眼睛,就會喊,救我,救我,你肯定特不待見她吧。”   她恢復了神志,“人家漫畫裏喜歡誰,就一直喜歡,多少誘惑都視如草芥。你肯定喜歡那愛西斯女王吧。”   “那女的畫得挺漂亮的啊,比那女主角……”眼風掃過,見她神色不對,立刻改口,“差遠了,多清純一姑娘啊。那什麼女王的一看就是個萬年女配,也就長得好點兒,口口聲聲愛人家法老。可要是真愛,自己繼續暗戀就得了,祝福愛人幸福那多偉大,幹嗎非要費盡心思在人家中間插一槓子,這種角色準沒好下場。”   歐楊珊聽出來他這是敲打人呢,腳下用力一碾,阻止他繼續借題發揮。   馮爍嘴脣微微翹了翹,跟歐楊珊說:“《哈里·波特》上映了,我買了票,等會兒去看?”   “太好了!”   陳文十分不經意非常不刻意地提醒道:“今天晚上要給姥姥打電話,她跟姥爺從澳門回來了。”   她記起來了,媽媽昨天電話裏說過的,不禁有些沮喪,“對啊,下回吧。估計再不打電話,老太太要殺到紐約來了。”   “沒關係,反正以後有的是機會,我也要跟姥姥問聲好。對了,楊老前兩天給我留的作業有點兒問題,晚點兒你幫我看看吧。”   姥姥的,陳文心裏給了馮爍一個要多大有多大的白眼。   農曆十二月二十八,宜:祭祀,求財,簽約,嫁娶,訂盟。忌:開市,安牀,安葬,入宅,破土。   歐楊珊旅居美國的七大姑八大姨從楊母口中得知這小兩口都在紐約,說什麼也要拉他們過去,大家一起過年。她抵擋不過,只得認命地收拾行裝。   馮爍來找她,見陳文不在,有些奇怪。歐楊珊看出他的心思,好笑地說:“陳文去銀行了,過年不是要給小孩子紅包麼?要兌換些新票子。”   “哦。”他坐在牀邊,看她往箱子裏裝衣服。   她看他情緒不對,就問:“怎麼了?”   “沒什麼。”他把她隨手扔進箱子裏的衣服拿出來仔細摺好,“去幾天?”   “四天。”   他笑了笑,“要瞞着你倆離婚的事情?”   “嗯。這些事情等我回國以後再跟家裏說。”   他低着頭,摸着衣服上的褶皺,“情人節沒過上,春節也過不上。”   “情人節有什麼好過的啊?我到現在都沒過過,以前實習的時候在急診室輪轉,感覺情人節都快成情人劫了,劫難的劫。好多人在那天分手,然後割腕的,跳樓的,開煤氣的,其實有情沒情不在乎這一天。”   “我也沒過過,覺得送人花特別傻。直到咱倆去帝國大廈那天,才明白那種感覺。喂,你能明白麼?”   “什麼?”   “就是想把心包起來送給你的那種感覺。”   “你把心給我幹嗎,不活啦?小同志,咱每天看心臟看得還不夠多啊?”   馮爍頹敗地倒在牀上,捂着臉,“歐楊珊大夫,你就不能浪漫些麼?我好不容易纔說出來的。”   她呵呵笑起來。   冷不防被他拉入懷裏,她掙扎着,他抱緊,下巴抵着她的額頭,“別動,就一會兒,好幾天不能看見你了。”   她放鬆了身體,心中的那個小缺口一點一寸地越豁越大。   中國人過年離不開走親戚串門子,喝酒打牌海闊天空地胡吹。她與陳文一直是所有親戚眼中真人版經典浪漫童話愛情主角,免不了被人拉着到處展覽。   “什麼時候要孩子啊?”   “目前不打算要。”歐楊珊的回答。   “再等等。”陳文的回答。   這還不算什麼,準前夫前妻,繼兄繼妹的倆人面臨的最大挑戰是同房。   在別人眼裏,她倆理所應當住一間房。   這間房住了無數回,熟得跟自己家一樣,沒有沙發,沒有軟榻,沒有打地鋪的地方,甚至連浴缸都沒有。   “你現在睡麼?”他看她上了牀,連忙問道。   “幹嗎?”歐楊珊背對着他躺下,儘量縮在牀裏。   他也躺下,同樣背對着她,“不幹嗎,聊聊唄。”   “聊什麼?”   “他有什麼好的?”   “他人挺陽光的。”   “陽光?我不比他陽光?”   “沒覺得,你就一哈雷彗星。”   “我覺得你跟他有點兒草率了。”   “我知道。”   “就不能緩緩麼?”   “不能,你不會了解我的想法的。”   “你什麼想法啊?你就根本沒想法,想幹嗎就幹嗎。”   她想了想,“好像是。”   “你跟我說說你對那小子的感覺,跟咱倆當初似的?”   “一點點,你跟那劉雁呢?”   “半點點,不過我很快就明白了那仙女其實就是一得道的千年老妖修煉來的。”   “她應該是你最喜歡的那型兒。以前你偷看我的瓊瑤小說,我記得特清楚,《浪花》那本,你說那女畫家太完美了,擱誰誰不愛啊。你骨子裏最喜歡這種忍辱負重、最後得道昇天的小三兒。”   “多久的事情了,你怎麼還記那麼清楚啊,我覺得那小子也是這型號的。對了,我記得你還喜歡那個滿屋子掛玻璃門簾的小說,喜歡老男人,說要嫁就嫁這種。哎,齊豫是不是對你也有意思?”   “他太深了,我怕淹死。”   他沉默了半天,才說:“記得麼?結婚交換戒指的時候,你說咱倆這輩子就銬一起了,就算煩了,也不能隨便撒開手。因爲我們結婚了。我一直在想你說的這句話,說得真好,你也做到了,可我沒有。”他笑出來,“報應啊,真他媽是報應,蹦出來個馮爍,那小子估計是老天爺派下來整我的。”   她翻身看他,“咱倆的問題跟他沒關係,跟那個劉雁也沒關係,都是咱倆自己作的。”   “是,我渾蛋。你能作,咱倆是互相扶着走的,沒摔過的小屁孩。這次摔狠了,知道疼了,以後就不敢了。”   “什麼爛比喻。”   “你倆到什麼程度了?”他突然問。   她想了一下,才說:“該做了都做了,不該做的也做了。”   他悶氣堵在胸口,“你就氣我吧。”   “真的。”   “不信。”他拉着被子蒙上腦袋,“我真的不信。”   第二天一早,倆人圈在一起醒來,手麻腳痠。歐楊珊的頭髮甚至纏死了陳文胸口睡衣的扣子,從體位上判斷,責任應當雙方對半承擔。   晚上,她在酒席間接到馮爍的電話。她裹着大衣跑到門口,馮爍車子裏的光暖暖地灑在昏暗的草坪上。   他開了幾個小時的車,帶着自己用紙折的心送給她,上面端端正正寫着“馮爍的心”,他說:“想來想去,還是要把心送給你,這裏面都是你的名字。”   她大笑。他眼中煙花綻放,探身過來,她在他嘴巴里嚐到了杏仁糖的味道。   陳文一直站在門口,鼻頭通紅,他告訴那些親戚,他和歐楊珊的一個朋友在附近聚會,順道過來看一眼他們。站在門廊的陰暗處,他看着他們頸項交纏、耳鬢廝磨,看她衝車子揮手告別,樂顛顛地跑回來,滿臉星光,那是曾經只屬於他的笑容。   歐楊珊跑到門口,扭頭見馮爍還沒走,又揮揮手,示意他趕緊回家。手機響了,她接起,是馮爍,聲音愉悅,語氣賴皮,“你進去,我再走。”   “傻瓜。”她對着車子笑罵道,拉開了門。   馮爍並沒有馬上離開,眼見着陳文走到門口燈光下,夜空下兩團光影,對峙,相持,暗流激盪。   陳文回到餐廳,見她被人拉着勸酒,他奪過杯子,一飲而盡。   大廳電視機裏飄出靡靡的歌聲。   Love’s the funeral of hearts   And an ode for cruelty   When angels cry blood   On flowers of evil in bloom   The funeral of hearts   And a plea for mercy   When love is a gun   Separating me from you   他衝回房間,抱着馬桶,嘔吐不止。洗完澡出來,見她已經躺在牀上,背對着他,不聲不響。   屋子裏沒有開燈,窗簾密實,暖氣燥熱,鐘錶滴答。他用力拉扯開窗簾,月光灑進來,冰冷刺骨。   他問:“你喜歡上他了?你愛上他了?”   她坐起來,看着他,目不轉睛。木質地板吱呀嘶吟,他一步一步走過來。   “歐楊珊,你真跟他做過了?你他媽真跟他上牀了?”   陳文的眼神激怒了她,她憤怒地跳下牀,他憑什麼質問她?   耳光抽打在他的臉上,他的牙齒劃破她嘴脣。   肢體糾纏,靈魂嗜咬,她瘋了一樣打他、踢他。他的眼淚流下來,真疼,可不是肉體,是心,還有什麼比心更疼的?呼吸停滯,釦子被撕扯下來,掉在地板上叮叮作響,沒有語言,只有哀泣,是陳文的還是歐楊珊的?他衝入她體內,溫暖溼潤依舊,歇斯底里地撞擊,她狂亂地咬住他的肩膀,鮮血的味道,腥甜在脣舌間瀰漫。   陳文死死地盯着歐楊珊的眼睛,那裏面有他,只有他。   他恨她,恨自己,恨不能把彼此撕成碎片。   她不該這樣,這樣絕,這樣狠,這樣把他們的愛給踩在腳下。   夢魘般的迷障。   多年前那個夜晚,就在這間房裏,她問他:“你愛我麼?”   “愛,”他說,“我永遠愛你。”   “那你會和別人好麼?”   他圈緊她的腰,與她頭頂着頭。   “不會的,這輩子我只愛你一個。”   她笑了,很甜蜜很滿足,她說:“那好吧,我跟你好,以後也就跟你一人好,誰我都不愛。”   那一夜,他們從少年變成成人,痛苦卻堅定、死心塌地地信仰愛情,彼此就是對方全部的愛。   還是在這間房裏,同樣是這樣一個夜晚,他們卻要徹底結束那一段年少時的自以爲是。   他抽動,她戰慄,高潮到來,他死死地抱住她,用盡了氣力,劇烈地衝擊,小獸一般哀號着,“歐楊珊,你渾蛋,你這個渾蛋!”   她掙扎着翻身把他壓在身下,掐住他的脖頸,用力再用力。他靜靜地躺着,她長長的頭髮垂在他的臉旁,他抬手握住,閉上眼睛。結束吧,一切都結束吧。   窒息,毀滅,天塌地陷。   淚在他的眉眼處濺開的剎那,他恍惚看到霎時怒放、瞬間凋零的曇花,美到絕望。   她最終還是鬆了手,愣愣地看着他。過了許久,才搖搖欲墜地爬下牀,衛生間水聲響起。   不久,她回來躺在他身邊,渾身散着寒氣。   “我差點兒掐死你。”她說。   “掐死算了,我覺得活着特沒意思。”   “……”   “咱倆分不開,真的,我現在也這麼想。”   “……”   “其實,你跟我怕的是一碼事,沒關係,不在一起就不在一起好了。夫妻可以反目,愛人可以分手,但咱倆不會。”   半天,歐楊珊纔開口,“誰知道呢,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吧。”   “我想回家了。”   “那你在飛機上小心點兒。”   “我走以後,你別對那小子太好了,我怕他喫定你,以後欺負你。”   “你以爲都跟你一樣啊?”   “我從小到大,欺負過你麼?都是你欺負我,你沒跟別的人好過不知道,不是咱自己家人,不會對你挖心掏肺的……”   她累極了,在他的嘮叨聲中昏昏睡去。   他訂了最近一班回國的機票,她去機場送別。進關前,陳文忽然指指嘴巴,說:“能蓋個再見戳麼。”   她想起小時候他親她的樣子,踮起腳尖,在他的臉頰上狠狠地啃了一口。   回不去的從前,愛不得,恨不了,她偏執地要把過往封凍在最美麗的瞬間,可他卻想把它種到泥土裏,總有一天會發芽,無論是什麼樣的花,什麼樣的果實,那都是隻屬於他們的,其他人誰也得不到!   他掐掐她臉蛋,“三兒,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