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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你情我願的事情

  之後的日子裏,歐楊珊完成了兩件大事:第一,正式同馮爍談戀愛;第二,同齊豫說清楚了自己的想法。   她說:“齊豫,我覺得你就像我精神上的導師。可我很怕老師,從小就怕,真的。所以我覺得我倆不合適,真對不起。”   齊豫說:“沒什麼對不起的,你情我願的事情。好,我以後不會再打擾你。”   四月,歐楊珊獨自回國,歡迎儀式熱烈。她和陳文還沒來得及和陳爸說離婚的事情,陳爸又奔赴外地視察去了。倆人找丁丁問離婚證什麼時候可以辦好。   丁丁很驚訝地說:“我沒跟你們說過麼?中國婚姻法規定,協議離婚必須雙方本人到婚姻登記地辦理。你別這個表情,這事躲不了。只要當事人有行爲能力,就必須到場。”   “合着其實就沒你什麼事?”她驚訝道,“要是這樣,離婚協議還公證幹什麼?我籤那委託書幹什麼?好玩兒?”   “那是爲了鞏固你們協議的效力,委託書是爲了調查取證,還有以後起訴用的。再說了,誰知道你倆能離得這麼容易啊,白白浪費我滿腔熱血。”   歐楊珊兩眼發直,有氣無力地說:“丁大律師,我算是明白你爲什麼不收我錢了。”   陳文全程一言不發,直到走出律師事務所,纔對表情複雜的歐楊珊說:“以前你講過腦死亡和心臟死亡的區別。你在簽下離婚協議的時候就對我、對我們的婚姻徹底放棄了吧?這是腦死亡。所以,現在即使還差個證,也不過是殘存的心跳而已,我知道你現在怎麼想,你這人就喜歡鑽牛角尖。”   “別安慰我了,我知道我這事錯了。”她長嘆口氣,“我真是個棒槌!”   袁帥知道了這倆人的糊塗賬,狂笑不已,“見過不靠譜的,沒見過夫妻倆和離婚律師都不靠譜的。”   江君掐了把袁帥,“沒看見這倆人都跟喫了毒藥一樣麼?一個臉綠得發黑,一個臉紅得發紫。”   袁帥說:“你倆這算扯平了,乾脆別離了,麻不麻煩啊。”   歐楊珊在江君的病房裏也不好發作,倒是陳文給她打了圓場,“這事不能怪她,我的錯。當初那個律師一口一個起訴,我就暈了。我連委託書都簽了,這不是自己抽自己嘴巴麼?”   “江君,你好好養病吧,我先回科裏了,改天再來看你。”歐楊珊神情恍惚地飄走。   “這下好了,綠帽子戴得好吧?你真成,自己還沒離婚呢,就把別人招家裏來了。這哥哥當的。”   “別鬧了,以後怎麼辦?”江君問。   袁帥說:“他倆的事情你別跟着操心,好好養你的胃,你沒看見陳文那血吐得,不知道的以爲肚子裏裝一水泵呢。”   他把使勁揪頭髮的陳文拉出病房,關上門,小聲地問:“你到底怎麼想的?”   “我他媽的都懵了,你說這什麼事啊。”陳文嘆氣,“現在三兒一心想跟那小子好,我能怎麼樣啊。”   “你是不是也想放棄了?”   “沒辦法,真拿她一點兒轍都沒有。”   之後的幾天,歐楊珊寢食難安,斟酌着用詞把事情告訴了馮爍。馮爍很是平靜地問她的想法,她說,她會在他回國前徹底了斷這段婚姻關係,可事實證明,老天爺不開眼想整人的時候,那手段真是……   他倆見縫插針地約好去領證。   第一次,陳文爽約。不是他想爽約,而是開車來的路上,他的車跟一輛快報廢的奧拓剮蹭,鯰魚頭掉了半拉眼睛。交警證實是奧拓全責,那司機也承認自己是因爲想證明奧拓骨子裏也有奧迪的血,因此造成了這次事件。罪不在陳文,她認了。   第二次,又是陳文爽約,也不是他想爽約,原因是潘曦辰老婆被證實懷孕四周,在家裏大肆慶賀,陳文自回國以來首次沾酒,多喝幾杯,弄得不省人事。有寶寶是喜事,加上潘曦辰和小妹親自打電話道歉,她不好意思發作。   歐楊珊想,事不過三,第三次準成,不料陳文竟然直接蹲到三亞去了,一蹲就是大半個月。陳文在三亞某處蹲守,親自監督實施一個據說很大很重要的項目。她問他在那邊好不好,他說這裏除了我跟工人就是工人和我,能好到哪兒去。她問他什麼時候回來,他說偶爾能回來一兩天,要看這邊的進展情況。   五月初,馮爍回國,醫院裏剛停歇沒幾天的接風宴重新開席。   他回來的當日,科裏來了個醫大本科實習生叫許婷,小姑娘也是被上面人介紹來的,挺秀氣的一個人,帶着股清高勁兒。   許婷是母親陪着來的,一來就要求參加歐楊珊的課題,歐楊珊可不喫她這套,馮爍雖說當初也是一上來就跟着她搞課題,可畢竟人家是碩士畢業生,基礎十分紮實,的確能幫上她不少忙。許婷才本科,是騾子是馬都不知道,仗着家裏有點兒實力,就想搗亂,沒門兒。   她婉轉地對許婷母親說:“我的課題只有研究生才能參與,因爲很多理論知識本科根本沒有教過。”   許婷的母親倒是直接,“歐楊大夫,就觀摩觀摩,到時候您論文上隨便在後面加上她的名字就成。”   想得倒真美。   “觀摩要院裏和合作單位同意,畢竟這裏面涉及藥物成分保密問題,論文的名字更不是隨便寫上去的,必須是參與實驗的人才能署名,否則對整個實驗團隊都不公平。”   “我聽說,別的導師做課題都可以這麼寫嘛,怎麼到你這兒就不成了?”孩子媽急了。   “別人我不管,我這兒就這樣,付出多少得到多少。如果您閨女是衝我這課題來的,那麼不好意思,我不能幫忙。”   她歐楊珊是惹不起這些大人物,可也不能被牽着鼻子走。她早想通了,愛怎麼着怎麼着,大不了捲鋪蓋回學校教書。   許婷看她態度堅決,趕忙打圓場說:“我現在的確水平不夠,真要把我的名字寫上,我也覺得不公平。還是先跟歐楊大夫學習一段時間,等考上研究生,再請歐楊大夫幫忙。”   有新人來,晚上迎新活動照舊,還是黎昌海鮮。   歐楊珊舉杯,“歡迎許婷同志。”   許婷也舉杯說:“很高興能加入這個集體,希望大家能在業務上多幫助我。我不會喝酒,就以茶代酒吧。”   好不容易來了個小美女,大家自然高興。即便許婷對誰都有點兒冷,距離感明顯,不過新人嘛,不熟,又是女孩子,矜持些也是應該的。   馮爍到得很遲,他一下飛機,就不停地應付接踵而來的接風隊伍,從中午到晚上,好幾撥酒席要參加。歐楊珊跟他說別過來了,可他還是趕了過來。   跟着歐楊珊的醫生各個性格開朗,私下裏聚會總是不鬧個天翻地覆不罷休。馮爍一進門,就被拉着罰酒。他看看歐楊珊,對方別開眼,明顯沒有救駕的意思,估計心裏不知道怎麼樂呢。馮爍沒辦法,一口氣連幹三杯,辛辣直竄頭皮,他坐在了歐楊珊的左邊,伸手拿她的筷子,夾菜壓酒。   “那是歐楊大夫的筷子,這筷子新的,沒人用。”自他進來一直沒說過話的許婷衝馮爍笑了笑,遞筷子給他。歐楊珊斜着眼睛看了看她,小丫頭一看見帥哥就春心蕩漾啊。   馮爍衝許婷點頭致謝,接了筷子,側過臉跟歐楊珊說:“咱倆不喝一杯?”   又跟她叫板,她白了他一眼,眼睛轉轉,“馮爍啊,還沒介紹呢,咱科新來的實習醫生,許婷。許婷,這是馮爍,咱們科住院醫生,馬上要參加主治醫考試。”   “馮爍,你好。”許婷主動伸出手去。   “你好,許大夫。”他象徵性地碰了碰。   許婷說:“以後都是同事了,叫我許婷吧。對了,聽說你也是X大畢業的,我應該叫你師兄。”   歐楊珊心中叫好,師兄師妹,情哥情妹,這姑娘不簡單啊。她起鬨道:“師兄都叫了,還不喝杯酒?”   馮爍沒接她的話,只是坐下,自顧夾菜喫。   許婷來勁了,真端着酒杯過來了,“師兄,我敬你。”   人都圍上來鬨笑,“人家小姑娘剛纔怎麼也不和我們喝,你來了才端的酒杯,面子大啊,趕緊一口悶了。”   馮爍擺擺手,“實在喝不下了,等會兒吧,先讓我壓壓。”   歐楊珊看許婷臉色有點兒僵,趕緊打圓場,“小許啊,他是真喝不下了,要不換橙汁吧,心意到了就好。”   許婷點點頭,轉身找橙汁。   歐楊珊見馮爍瞪她,壓低聲音說:“別讓人下不來臺啊。”   馮爍在桌子下攥住她的手,貼近了,小聲地說:“你跟我喝,我才喝。”   估計前後幾輪他喝得還真不少,沒等別人鬧,就軟趴趴地癱在座位上了。見他這樣,衆人也不好相逼。歐楊珊看時間差不多了,就讓大家都散了,留下兩個男醫生幫忙把馮爍塞進出租車。   “歐楊大夫,咱把他送哪兒去啊?”   她想了想,“送回家吧,在隆福寺那邊。”   “哎喲,那跟我家完全是兩個方向。”一個醫生說。   “我還要回醫院把病歷抄完,我去送吧。”   “那成,小馬你回家,我跟小章一起送他回去。”   後座上的馮爍佔了大部分地方,章醫生塊頭大怎麼也坐不進去。   歐楊珊見狀,說:“你坐前面,我在後面坐。”   車子開動,她把車窗關小,看看半趴在椅子上的馮爍,拍了拍他,“還能撐住麼?”   半天他才呻吟了一聲,身體扭曲着往座位上爬。歐楊珊伸手扶他,他抓住她的胳膊,攀上椅子,很自覺地靠在她肩頭上。她看看前排的醫生,抬手去推,被他反手握住,手心滾燙,氣息一波一波地拍打在她的耳際,惹得她整隻耳朵都在燃燒。   快到醫院的時候,他奇蹟般的清醒過來,拍了拍前面醫生的肩膀,“章大夫,麻煩你了。我沒事兒,你趕緊幹活去吧。”   “這麼快就沒事兒了?別是迴光返照吧?”章醫生回頭看着他,打趣地說,“師傅,我先去北方醫院吧。”   電燈泡沒了,她使勁地掐他一把,“裝的吧你。”   他撅起嘴巴,眨巴着眼睛投訴,“你都不理我,還讓我跟別人喝酒。”   “夠像的啊,影帝級別了。”   他手臂一圈,把她帶進懷裏,嘴脣貼上來,“快一個月沒見了,真想你。”   “別鬧了,這還有人呢。”她的臉燒得不成。   一直沒說話的司機突然冒出一句,“甭管我,全當這車是無人自動駕駛的!”   六月的一天,她正在醫院禮堂聽赴藏醫療隊歸來的同事做報告。陳文給她打電話,她怕有什麼急事,偷摸着接了。   “魯齁!魯袋瓦低娘波?東額家沒拉波?”   她眉毛一挑,壓低聲音說:“陳文,你丫找抽吧。”   他哈哈大笑,“朕回來了,沒帶房子鑰匙。你要能跑回來,就幫我拿一趟備用鑰匙吧。”   “你跟哪兒呢?”   “家門口等着你呢。”   她掛了電話,跟旁邊的同事交代了幾句,彎着腰,溜出禮堂。   外面在下雨,她猶豫了一下,找人要了張報紙,頂在頭上,跑去開車。   陳文人是比幾個月前精壯了不少,可這品味……   呲了毛邊的寬檐草帽,粉色短袖襯衫,藍色短褲,脖子上還掛了個蔫了的掉渣的花環……粉配藍討人嫌,不知道麼?   她掏出鑰匙開門,“你就差再摟倆耳邊彆着大花的S型比基尼女郎回來了,哦,那花還得要一朵粉一朵藍色的,大粉大藍的跟你身上一個顏色。”   “開門吧你啊。”陳文把脖子上的花環摘下來,套進她的脖子,花瓣細細碎碎地掉了一路。   她進了書房,去找陳文現在公寓的備用鑰匙。陳文倒是熟門熟路地鑽進客房的浴室舒舒服服地衝澡。   “鑰匙給你擱茶几上了。”聽見陳文走路的聲音,她一腳把臥室開了條縫的門踹上,飛快地換好衣服。   “我這周每天都有手術,咱後天晚上回家一趟,先跟爸把事兒說清楚。”她拉開門說。   他擦着頭髮的手頓了頓,衣服溼答答地貼在身上,“媽那邊怎麼說?”   “能說什麼啊,就說一提這茬老爺子就不高興唄。”她皺着眉頭盯着地板上的水跡,“你怎麼不擦乾就出來了啊?”   “不是你着急催麼?這衣服溼了,你這兒有沒有換洗的?”他說,“我不介意借用一下那小子的T恤。”   她去櫃子裏翻出一條大毛巾,扔給他,“隔壁家的狗都知道把毛抖幹了再出門,我這兒沒他的衣服,你自己想辦法。”   “他沒來住過?”   歐楊珊瞪他一眼,“他來不來住跟你沒關係。”   “你不會住他那兒了吧?”他看看周圍,“這麼幹淨。”   她面色緋紅,罵道:“滾,你還有事沒事啊,沒事回家待着去。”   他從她的反應中知道了答案,滿意地笑笑,“好的。”   週五科裏評選優秀黨員,準備參加七月一日院裏的表彰大會,一個名額,不記名投票。科裏去年的優秀黨員主動讓賢,風水輪流轉,總要雨露均分,纔不招人忌恨。她的票數很高,可馮爍也不差,倆人打了個平手。小護士跑來跟她道歉,“歐楊大夫,我是想選你來着,可一看見馮大夫,手一抖,就把他的名字給勾上了。”   她拍拍她的肩膀,“沒事,正常,下次投票,咱都把口罩戴上投,就沒事兒了。”   最後結果還是她勝出,畢竟資歷老,又是科裏重點培養的頂樑柱。   會後,主任跟着歐楊珊進了她的辦公室,關上門,面色嚴肅。她心裏咯噔一下。   她跟馮爍目前還處於地下活動階段,地下黨的艱辛她近日是小有體會了,一日不領證,檔案上還是已婚,就一日見不得陽光,這日子實在難受。再這麼下去,他倆都夠格評上優秀地下黨組織成員了。   還好主任說的不是這個問題。他告訴她,年底她升副主任醫生基本上沒什麼問題,這個關口千萬別出問題,要注意情緒,保持業務水平,爭取能儘快完成新的論文。   馮爍敲門進來,手裏拿着醫囑,說:“主任,歐楊大夫,這是九牀的新醫囑。”   “好了,我回去了,你們談。”主任出門前拍了拍馮爍的肩膀,“小馮啊,可真不錯,剛來就有這樣好的同志基礎,繼續努力。”   主任走後,她學着他的腔調說:“小馮啊,挺不錯的,有前途。不服氣、有意見可以直接提,別悶在心裏啊。”   “我是有意見,想和某位同志好好談談。”他抿着嘴笑,湊近了問,“晚上一起?”   “晚上要去我父母家。”她想想又補充道,“陳文回來了,我們一起回去說離婚的事。”   他怔了怔,點了點頭,把醫囑拿給她簽字。   意料之中的風暴週末晚上在父母家登陸。   陳爸之前已經察覺出兩人間的苗頭不對,加上楊母時不時地旁敲側擊,心裏已經明白了七八分,陳文、歐楊珊誰都不說真正原因,咬死了是感情不和,誰都沒有錯兒,就是不合適。   陳爸一個耳光扇到陳文的臉上。陳文身子晃了晃,低着頭一言不發。   “爸,”歐楊珊衝上去攔,“是我的錯,我工作太忙,實在顧不上家裏,跟他沒關係。”   他把她拉到身後,張口就說:“爸,我跟公司……”   “陳文!”一旁的楊母叫道,“我明白你跟公司裏也忙,整天不着家,這事你倆誰也跑不了。”   “都別說了,我就一句話,不能離!”陳爸怒喝道。丟下他們進了書房,用力砸上門。   陳文、歐楊珊面面相覷。   楊母說:“你倆先回去,我再跟你爸說說。”   出了家門,兩人向樹下走去,兩部車子一如既往地並排停在樹蔭下。   他問:“如果爸死活都不同意,怎麼辦?”   她不說話,按着鑰匙開車鎖。   “算了,不說這個了,江帆說了好幾次要一起坐坐,今天你有時間麼?”   “沒那心情。”   車子開出大院門口,他直行,她向右拐彎,兩人分道揚鑣。   歐楊珊回到家洗了個澡,靠在牀上看從馮爍那兒淘來的老片,王家衛的電影,總是伴着濃稠的色彩,油畫般的畫面,晃動的鏡頭,哀婉的音樂,電影中的人都渴望着溫暖的懷抱,眼神交錯,態度曖昧,結局卻只有擦肩而過的遺憾。   臨睡前,她收到兩條短信。   陳文,“忘了跟你說,空調該清洗加氟利昂了,已經打過電話,明天下午工人過來,在家等着。”   馮爍,“明天晚上王菲演唱會,位子很好,你一定喜歡。”   她給馮爍回了短信,“咱們明天見,晚安。”   楊母跟歐楊珊提前打招呼,要陳爸同意他倆離婚估計會是一場持久戰。她跟媽媽說想先偷偷把證領了,反正是早晚的事情。楊母回答得很乾脆,“隨便你,跟陳文商量去。”   她又約陳文,陳文大度地說:“你定時間。”   “後天,後天我把下午門診推了。”   “後天不成,我要開會。”   “下週一,週一你有時間麼?”   “我週二出差,估摸怎麼也要大半個月吧。”   她怒了,可也沒辦法,她手術和門診的時間早就定好了,不能輕易變更。民政局週末又不辦公。   週五中午,馮爍趁午休跑來辦公室跟她討論週六和週日的活動安排,他現在還是住院醫生,時間很不自由。歐楊珊查了值班表,他明天下午和晚上當值。   馮爍解釋說:“我跟他們換了,平時基本上都是我值班。”   “你能行麼?”她有些擔心。   “沒事的,喫得好,睡得好。”他笑得燦爛,“你擔心我?”   她一本正經地說:“你這樣大的工作負荷,精神不能保持集中,漏診了怎麼辦?這可不是小事。”   他嗔怒,單臂勾住她的脖子往懷裏拉,“歐楊珊,你可真沒勁兒。”   下午,她的手術,馮爍做她第一助手,配合得相當不錯,尤其在手術最後時,馮爍的縫合真是漂亮。   出了手術室,她摘掉帽子,滿眼笑意,“小馮同志,你現在已經不需要我表揚了。”   “那也是您教導有方。”馮爍失聲笑出來。   許婷適時地插在他們中間,“歐楊大夫、師兄喝酸奶吧。”   她脫掉手術服,指了指馮爍,“給他喝吧,他今天的表現可真不錯。”   “我看到了,師兄以後還請你多多幫助。”許婷舉起酸奶,“喝點兒吧,站半天了。”   馮爍接過酸奶,笑了笑,轉身離開。   事後,馮爍跟歐楊珊說,覺得這個許婷有點兒眼熟,總覺得哪裏不對。   她不以爲然地說:“你們這些小朋友就這毛病,別人小姑娘喜歡你,你覺得她有問題;別人不喜歡你,你還是會覺得她有問題。”   週六中午,楊母打電話來說陳爸心臟不舒服,馬上就去他們醫院做檢查。陳爸的情緒不是很好,她和陳文連哄帶逗地陪他做完檢查,沒什麼大問題,但要留院觀察一晚,監測睡眠。   陳爸說:“我平時睡得好着呢,就最近這段時間心煩,睡不着,半夜老心悸。”   她側頭看着陳文,他也看着她,倆人對着吐了吐舌頭。   楊母在醫院陪着,陳文和歐楊珊走出醫院時,才發現大雨滂沱。她看看手錶,快五點了,她和馮爍約的是六點。   “你的車停哪兒了?我給你開過來。”陳文問。   “送去保養了,我是打車來的。”她有些着急,“這雨這麼大,也不知道路上會不會堵。”   “我去開車過來。”他準備衝出去,被歐楊珊拉住,“這雨太大了,我回去找人借把傘。”   “算了,估計沒有,你不是着急麼,等着。”他衝進雨中,一路狂奔。   陳文渾身溼透,坐在車裏不住地打噴嚏。   歐楊珊拿紙巾吸他頭髮上的水,“我急還是你急啊,瞧你溼得,今天回家要喝感冒茶,你那兒還有麼?”   “有,上次你不是給過我一大包麼,你下雨天去哪兒約會啊?”   “你怎麼知道我要約會?”   他撇她一眼,“看你那衣服,捯飭得跟小姑娘似的。姐弟戀很辛苦吧,要裝嫩!”   “這還是你給我買的呢。”她把一團紙巾塞進他的脖子,“別找不自在啊。”   “你怎麼喜歡畫煙燻眼了?本來就黑眼圈,這麼一弄,整個一個抽大煙的。”   她趕忙翻下遮光板上的鏡子,完了,妝花了。   他邊開車邊瞄她,“你倆最近怎麼樣啊,聽說還搞地下活動呢?”   她忙着補妝,沒空搭理他。   “別畫了,再畫也是那樣,年紀大了要認老,你畫成妖精,他也見不着你十八歲的樣子。”   “你能不說話麼?”   她趁等紅燈的節骨眼兒迅速地塗上睫毛膏。   “最近過得挺滋潤的吧。”   “還成,我算是想明白了,反正成院士起碼要七十了,那時候還玩什麼啊。不如現在好好享受享受,老窩着看書,實在沒意思。”   “早幹嗎了啊你?我以前跟你說,你還揍我,說我拖未來世界級醫學泰斗的後腿。”   “我也是跟你掰了以後才明白的。對了,最近美元貶值,咱手裏的是不是要換掉啊?財經評論說還要跌的。”   陳文飛快地上下打量她兩眼,“可以啊,大不一樣了。還財經評論,你以前連新聞聯播都不看,人大、政協都分不清,現在真是出息了。”   她轉出口紅,邊塗邊不好意思地說:“獻醜了啊。有時候馮爍看,我在旁邊聽聽,聽多了,就明白點兒了。”   陳文握緊了方向盤,骨節突出,歐楊珊的變化他點點滴滴看在眼裏,她任性他自私,結婚前彼此就知道對方那德行,可還是義無反顧地結了。從親人變成愛人,開始計較付出與回報,可情感的天平怎麼擺得平衡?他們都不想改變自己,只是單純地把希望寄託於對方,不斷地失望,不斷地抱怨,孩子似的彼此有了愛情卻沒有執手的力量。如今終於明白了過往的錯誤,可大徹大悟的代價竟是婚姻的結束與愛人的別離。   前方的車突然放慢速度,他猛地踩下剎車,歐楊珊手中的口紅劃過臉頰直插入鬢,腦袋咚的一聲,撞到身旁的車窗上。   “沒事吧你。”陳文慌忙騰出手,摸摸她的腦袋,問道。   她呻吟一聲,搖搖頭。   “前面的車抽風急剎車,還好沒追尾。”   她牙齒磨得咯咯作響,“陳文,你丫故意的吧。”   陳文見她那樣子,憋着笑,說:“不是,真不是,你趕緊把臉擦擦。”   她照照鏡子,半面臉都是口紅,成如花了,還是歪嘴的。她自己也忍不住笑出來。   雨下得很大,車速都很慢,他們有一句沒一句地聊着。陳文聽說歐楊珊學會打網球了,便興致勃勃地要跟她來場友誼賽。   歐楊珊跟馮爍好了以後,才真正明白她與社會有多脫軌,之前她對於醫療以外的事情一概不感興趣,除了醫院,回家最多就是去和朋友喫飯聊天打打槍,藥廠的銷售請客腐敗她也懶得應付,反正她不缺那點兒錢,更不屑於參加明擺着目的不純的活動,倒不如做個順水人情,讓愛這口的人去享受好了。   馮爍說她根本就是與世隔絕、專心修煉醫術,人長這麼大了,連酒吧迪廳都沒去過,除了每天散散步,什麼運動都不參加,簡直就是極品。她也覺得是,以前和陳文沒話說,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於她根本不瞭解陳文談的那些東西,或者說,她根本就不曾嘗試過去了解,陳文不要求,她就不做,結果兩個人的距離越拉越遠,除了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再無交集。現在想起來,她對於這段婚姻的付出太少了,她對陳文的要求卻太高、太多,可到頭來才發現自己欠他的也是太多了。   雖然人有自己的圈子,有獨立的個性和思維能力,但兩個人既然決定了要在一起,就勢必要放棄自己的一部分,融入對方的生活,如同書本上用韋恩圖表示的交集,既有共享的部分又有獨立的空間,也許這樣纔是最穩定的男女關係,才能長久。   凡事都有自己的遊戲規則,感情和婚姻也是如此,它不會來適應人,只有人去適應它。   在美國期間,馮爍看新聞時總要拉着她一起看,她耐着性子陪着,聽他講那些她很難想象的複雜的政治、國際關係。還好,他時不時講點兒政治笑話來激發她的學習情緒,漸漸地,她也有了興趣,至少不像以前看見新聞就換臺,相對地,他們之間的話題也多了不少。   歐楊珊感覺她同馮爍的關係進入了一個良性循環之中,雖然她還不是很瞭解這個時而孩子氣十足,時而成熟深沉的男人,但被人捧在手心裏來愛的感覺哪個女人不想要呢?談戀愛誰不會談啊,又不是什麼高尖端技術。   馮爍打着傘在餐廳門口等她,見是陳文開車送她來的,也沒多說什麼,只是摟緊了她的腰,拿傘儘量遮住她。   “玩得高興點兒。”陳文說。   “謝謝!”馮爍禮貌地點點頭。   進了餐廳,馮爍才發現歐楊珊面頰紅紅的一大塊,跟開水燙過一樣,“怎麼弄的?”他想摸又不敢摸。   “別提了,路上差點兒追尾,我正化妝呢,陳文一腳剎車,就成這樣了。”她用手擋着臉,“特醜吧?”   他眨了眨眼,“特可愛!”   “我今天聽主任說你過倆月就能提主治了,太厲害了,咱醫院最年輕的主治醫!”她夾了只麻辣蝦,弄掉蝦頭,就往嘴裏送。   他探身輕敲一下她的手,把剝好的一碟子蝦肉推給她,“別跟我說連殼喫蝦補鈣,知道你懶,想喫我給你剝!”   “多麻煩啊,你不也連殼喫麼?”   他笑,“我樂意給你剝,就喜歡看你喫東西,感覺飯菜都特香。”   “那以後我也給你剝。”她餵了塊蝦給他。   “你以後只能給我剝!”他滿足地說,“除了你父母以外的別人都不能有這個待遇了啊。”   飯喫到一半,他問:“下午幹什麼去了?”   “爸爸今天不舒服,在咱們院做檢查呢,我倆陪了一下午。”   “沒事吧。”   “沒大問題。”   “你的車呢?”   “早上送4S店保養去了,明天上午拿。”   “把單子給我,我幫你去拿,你多睡會兒。”   她問他晚上的安排,馮爍說:“沒什麼特別的,就想和你待一起。”   “你好幾個週末都沒回家了吧。”她想起來,他的週末和休息日似乎都是和她一起。   “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去?”馮爍說。   “瘋了吧。”   他笑出來,“嚇成這樣,當我家是渣滓洞麼?”   她突然想起他姐姐那勁頭來,要是知道她真跟馮爍好了,不扒她層皮?   “你可千萬別用這個嚇我,我受不了。”   “沒事的,我家裏的問題我會處理好。”馮爍成竹在胸的樣子,“他們不會成爲我們之間的障礙。”   “怎麼辦?你跟我說說你姐。”   “別瞎操心了,我不想你爲這種事情花心思,有時間想想我好了。”   他說他家不會是障礙,可歐楊珊根本不相信。之前她嘗試和家裏最明白的姥姥說這事,姥姥當時就拍了桌子,“你怎麼跟那小子好了,小關怎麼辦啊?”   她解釋不清楚,只能跟姥姥說了實話,姥姥思量半天,才說:“你的事情你拿主意,但是馮爍家裏是個大坎,黃花大閨女都懸,別說你現在是離異的。自己想好了,不成,咱趕緊撤。你要真不喜歡小關,我給你介紹別人,別找個不合適的談。不合適的,跟他談出朵花來也沒戲,不能結婚談什麼談啊,不是自己作踐自己麼?”   她不是沒考慮過這個問題,但把自己烤乾濾淨了也沒個思路,馮爍總是跟她說別擔心他們的未來,他不會讓她牽扯進不該有的麻煩中,但可能麼?她是真喜歡他,但一想到他們的將來就有種不好的預感,撤是不可能了,只希望一切都是杞人憂天。   似乎所有人都不能理解她和馮爍突如其來的感情。歐爸就明確反對,她從未見過他如此激動嚴厲。   她以爲曉琴可以。   但曉琴問她:“你確定你是愛他的麼?陳文呢?你敢說你不愛他了?徹底不愛了?如果是一時的感情替代,那麼對他太不公平,你太自私了!”   歐楊珊清楚地記得馮爍皮膚的觸感,鬚後水的清香,上揚的嘴角,眼中的溫暖。她不知道愛情是由身體的哪塊組織衍生的,心、肝、肺還是血液的流動、細胞的分裂,或是激素的化學反應,她一想起他,便會有一種神經酥麻的感覺,恍若細微的電流躥過身體。她想,這應該是愛了吧?如果這不是愛,那又是什麼呢?   陳文對於她來說是個抹不去的特殊存在,他與她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她的每段記憶中都有他的影子,她倆成不了仇人,連做路人都不成,多年來的親密,比血緣更令他們牽絆,如今他們既然決定從糾結的情感沼澤中拔出腿來,那剩下的就只能是親情了。   曉琴說:“如果你真心要和他好,那就先恢復單身吧。不是我古板,而是起碼的道德。”   她無語,鬱悶至極。   夜晚,大雨欲下不下,憋悶得難受。出差剛回來的陳文正努力地和自己的小兄弟作着交流溝通,電話響起,正欲襲來的快感被生生地嚇了回去,要不要人活了?他瞪着電話,又看看手中的兄弟,這時間能打座機的沒別人,還是認命地接吧。電話那頭帶着紊亂的氣息。   “不好意思啊,打擾您辦事。我就一句話,明天上午八點,咱民政局門口見。”   他說:“我知道了。”   電話斷了,沒一句廢話。他摸着疲軟的兄弟,再無半點兒興致。還做什麼啊,他想,自慰,自慰,自我安慰,連高潮都是孤獨的,真他媽淒涼。   陳文突發奇想,決定要找出結婚時穿的那套西服,他想看看歐楊珊會是什麼表情,那衣服、襯衣和領帶都是她親手挑的,他就不信她連這個都會忘記。   所有的衣服都是歐楊珊當初把他驅逐出境時打包裝好的,連襪子都沒落下一隻。他運回來之後,洗也沒洗過,就叫阿姨幫忙按厚薄掛好。他逐個拉開防塵袋翻找,看到這件休閒外套時,他手指一頓。   帶肩章的寶藍色細絨豎領外套。   他翻開領口,“Diesel”牌子還在。   歐楊珊最愛穿的牛仔褲就是這個牌子。   可這外套不是她的,更不是陳文的。   他攥緊了那件外套,焦躁地查看衣服口袋,有張胸卡,北方醫院的,照片和名字他都認識——馮爍。   他被趕出來是十月份。   十月份,歐楊珊還沒跟馮爍好上。   他們的家從不讓外人進入,連汪曉琴都沒進去過。可這件衣服是從家裏打包過來的,爲什麼?爲什麼?   整整一夜,他時睡時醒,一下子覺得沒什麼,一下子又抓心撓肺地難過。   天色初亮,他來到公司,辦公桌上歐楊珊在照片裏笑意盈盈,他把照片扣上,打定主意今天說什麼也不離。   故事回到開頭,歐楊珊從門診回來,癱在辦公室裏,越想越不對,之前陳文變卦還知道給她來個電話,這次竟然變本加厲,直接放她鴿子。   馮爍從外面打包了飯菜給她,“喫飯吧,然後抓緊時間休息一下。”   她拿了馮爍的手機給陳文打電話,手指憤憤地敲打着桌子,這廝終於接了。   “陳文,你想幹嗎?你也太過分了吧,有這麼耍人玩的嗎?你究竟想幹嗎?”   “不幹嗎,你來我這兒一趟,我有話問你。”他倒是冷靜。   “我不去,有話等領了證再說。”   “歐楊珊,話不說清楚,你別想離!”   “你什麼意思啊,什麼叫別想離?”   “你來了再說,我在家裏等你。”他掛了電話,歐楊珊再打對方電話,已關機了。   馮爍問她:“你要去找他?”   “他說有事情跟我說,我下班過去看看。”   “能不能不去?”   她狐疑地問:“怎麼了?”   他說:“沒什麼,算了。你要覺得去了能解決問題,就去吧。我陪你一起去,在門口等你,可以麼?”   馮爍很少過問她同陳文之間的事情,這種體貼讓她不安,讓她心疼。   車子到了陳文樓下,他說:“有事馬上給我打電話。”   她心想,能有什麼事啊。   陳文面色陰沉地開了門,她跟在他後面進屋,說:“說吧!”   “你到底是什麼時候跟姓馮那小子好上的?”   “問這個幹嗎?”   他甩出一件衣服到她面前,她納悶地拿過來看,外套明顯不是陳文的風格,“你什麼意思啊?”   “這是馮爍的。”他說,“口袋裏有你們醫院的胸卡。”   “你拿人衣服幹什麼啊?”她不明就裏。   “不是我拿的,是你拿的。就在你打包扔出來的那些衣服裏找到的。”   “怎麼可能?”她看看那衣服,“怎麼可能在家裏?”   “你問我,我問誰啊?歐楊珊,我問你到底怎麼回事!”   她想破了頭也沒想起來爲什麼。   “你懷疑我當時就跟馮爍好了?”她面對他投來的目光,突然反應過來,很是憤怒,“陳文,我再不濟,咱倆籤離婚協議前我也沒看過其他男人一眼。”   “……”   “你不相信?”她覺得心有點兒刺痛。   “我信,你說你沒有,那一定是沒有。”他像泄了氣的皮球,無奈地說:“對不起,我誤會了。估計是他借給你擋寒的,你這人最迷糊。算了,你把衣服還給他吧。”   聽了他的話她心裏纔好受些,又問:“你就爲這個賭氣?”   “三兒,如果當初我老實地跟你說了我對別人動了歪心思,你會原諒我麼?”   “也許會。”   做錯事不是最糟糕的,做錯了之後沒有及時地改正而是選擇欺騙,這纔是最令人憎恨的。   背叛也許毀掉的只是他們的愛情,可謊言卻徹底摧毀了彼此間的信任。他完全明白了他是如何失去她的,是他膽怯,選擇了逃避,謊言和貪婪的結果是隻能看着她牽着別人的手離去。   他送她下樓,見馮爍的車子停在門口,他抬手打了個招呼,目送他們離開,直到最後一點兒車燈的亮光都看不到了,才轉身離開。   還未進門就接到潘曦辰的電話說,馮爍的母親找小妹聊天,問了很多關於馮爍女朋友的事情。   潘曦辰說:“他家裏還不知道他現在跟誰在一起,只知道他有了新女朋友。”   “新女朋友?”陳文好奇,“以前那個呢?”   “甩了,就在你倆剛鬧離婚那段時間,那女孩來找過小妹。”   他的心一空,“然後呢?”   “明天見面說吧,這小子實在不簡單。”   “曦辰!”他叫道,“我等不到明天了,馬上來找你。”   歐楊珊跟馮爍說了來龍去脈。   馮爍想了想,說:“衣服是你生病的前一晚我怕你冷給你披上的,結果你還是凍壞了。”   “跟你沒關係。”她笑了笑。“都是我自己作的。”   “就爲這個,他不離?”   “沒事了,哪天我們再去趟就成了。”   “他該不會是故意想拖吧?”他突然問了這麼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