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死要面子活受罪
她有些驚異,“你怎麼會這麼想?之前那幾次跟他都沒關係的。”
“人都會嫉妒不是麼?”他無奈地笑笑,“我也會嫉妒,但對於你和他,我只能選擇忍耐。”
一路沉默,他送她到家門口。她下車,走了兩步回頭看他,欲言又止。
“放心,我不會亂想的。”月光下他表情肅穆,“雖然我不相信他,但我相信你。”
她低下頭,仿若做了個莫大的決定,抬起頭笑着問:“我是想說,你要不要上來待會兒?”
馮爍第一次走進歐楊珊的家,那是她最後的堡壘。在那裏,終於有了他的一把牙刷。
愛就是願打願挨,既然做了,就要敢當。
她隔日請了假,再次和陳文到民政局去,結果被告知,離婚需要預約,聽說過看病掛號,上車排隊,怎麼離婚都開始預約了?講文明樹新風,開展得着實徹底,可這不是打消人離婚的積極性麼?
白白浪費了一早上,陳文西裝革履,汗水直流。歐楊珊看見他就熱,三十八度的天氣,這一身行頭,整個一傻姑爺。
她認出這是他倆當初領證時捯飭的行頭,自打結婚以後就再沒出過衣櫃。如今他穿出來想證明什麼?他倆婚姻怎樣開始怎樣結束?
又沒離成婚,她有些沮喪,陳文安慰她道:“好事多磨!”
馮爍週末從家裏回來,有些焦躁。她問了半天也沒問出個所以然來,她心裏越來越慌亂,乾脆拉上曉琴出門逛街去。
晚飯時,曉琴說漏了嘴,陳文之前搞的那塊地皮,在市政規劃上出了岔子,項目擱置,乾燒錢沒進展。當時馮爍也在,慢條斯理地幫歐楊珊剔淨了盤裏的魚刺,順手也給曉琴布了菜。
曉琴見狀,惶恐地說:“三克油思密達,小的自己來就好,你倆繼續演偶像劇,我就是給你們打光的電燈泡。”
歐楊珊回家查查家裏的存款,自從倆人撕破臉以後,存款就沒動過,全部裝起來拿回孃家給陳文,反正這裏面就沒幾毛是她賺的,她也不心疼。陳文聽他說完,笑瘋了,“財主,你就省省吧,這是你的嫁妝。”
歐楊珊很認真地說:“這錢是你的,我不動。你自己別死撐着,死要面子活受罪,倒黴的還不是你?”
“現在不是錢的問題,原計劃在二十公里外的污水處理站要搬過來,一旦這事定了,再多錢都解決不了問題。真的,三兒,你的心思我明白,我謝謝你了。”陳文想了想,又說,“這事別跟馮爍說。”
“啊?”
“他要知道了,一定會幫我,我纔不欠他這個情。”
“拉倒吧,當人家稀罕幫你呢。”
“他一定會幫。否則一旦我破產了,沒準急火攻心,我弄出個什麼死不了又要拖一輩子的倒黴病來,你肯定捨身成仁,那他不是虧死了?還不如幫我,反正他張張嘴的事兒,我就此以後欠他個大人情,還給你留個不計前嫌的好印象,多美啊。”
“小人!”
“我是真小人,他是僞君子,你太倒黴了……”
馮爍還真主動提出要幫陳文解決問題,說關係都找好了,正好他一哥們兒的爹就是分管這塊地的頭。
歐楊珊問他幹嗎這麼積極。
馮爍說:“還不是爲你麼?他要是落魄了,你肯定着急。”
歐楊珊搖搖頭,“別瞎操心了,我急什麼啊急。”
諸事不順,歐楊珊懷疑是不是真有流年不利這種說法,好像倒黴事情都約好了往一起趕似的。
週五下午,她剛下手術檯就接到急診科通知,來了一批車禍病人,要她帶人蔘加聯合手術。她月事來了,小腹絞痛,胡亂吞下一粒止痛藥,又匆匆返回手術室。中午就沒喫飯,扛到現在。趁手術交接間隙,喝了幾口酸奶,肚子又開始抽痛,渾身冷汗淋漓。
主刀的普外醫生結束了手裏的工作,喚她來做心壁傷口修復,她定了定神,才走了一步,身體便軟了下去,一旁的馮爍連忙用後背頂住她。
“馮爍,你來做,我指導。”她勉強撐住身子。
“他成麼?”普外醫生有些懷疑地看着他們。
“沒問題。”她回答得乾脆。
手術結束,馮爍扶她回科裏,她渾身無力地掛在他身上。
“歐楊大夫,馮師兄,這是怎麼了?”許婷從前面病房裏出來,驚詫地看着他倆。
馮爍口氣有些衝,“請別擋着路。”
“行了,我沒大事。”歐楊珊擺擺手。
許婷知趣地讓開路,伸手扶住她,問:“要不要去找輛輪椅?”
“不用,馬上到辦公室了。”她衝她笑了笑,“你們把我扔辦公室就得了。”
馮爍叫許婷先回去,自己留在辦公室裏照顧她。她敏感地捕捉到了許婷關門時那窺探的眼神,待門關好,她小聲地說:“別鬧那麼大動靜,影響不好。”
“管那些幹嗎?”他摸了摸她的額頭,又摸她的脈,“沒發燒,到底哪裏不舒服?”
她不好意思跟他說自己是來那個了,便敷衍着說:“沒事,太累了,睡一覺就好。”
家裏打來電話,是楊母,說陳爸知道了他倆偷偷領證的事情,在家大發雷霆。歐楊珊無奈,讓馮爍開車送她過去。一進門,楊母立刻迎上來說:“前幾天咱們院有人去民政局辦事,說看見你和陳文了。”
“陳文呢?”
“跟他爸在書房呢,你怎麼臉色這麼差?”楊母摸摸她腦袋,“出那麼多汗?病了?”
她搖搖頭,“我去看看。”
“別去,你先回屋待會兒,到你了我叫你。喫飯了沒有?”楊母很心疼地推她進房,“看你這臉白得,趕緊回去歇會兒,老頭子那邊我來應付。”
她知道這時候硬闖進去也沒什麼用,回房倒在牀上,本想躺一會兒就好,可實在太累了,肚子又疼,竟然迷迷糊糊地睡去。
醒來時感覺肚子一片溫暖,她睜開眼,見陳文蹲在牀邊正拿包着毛巾的熱水袋敷她的肚子。她接過他手裏的熱水袋,他起身向沙發的方向摸去,黑暗中她感覺到他行動的遲緩,便問:“又捶你了?”
“捶多累啊。”陳文躺在沙發上長吁口氣好一會兒,才說,“直接上武裝帶了,那掄得,呼呼生風。”
“說什麼了?”她起來開燈,給他找藥。
“就說不許離什麼的,我跟老爺子全交代了,他還是不同意。哎喲,這麼大年紀了怎麼下手還那麼重啊,估計又成斑馬了。”
歐楊珊幫他上了藥,才問:“爸心臟沒事兒吧?”
“媽提前給他塞了速效救心丸,沒什麼大事。對了,你這痛經的毛病怎麼又犯了啊?”
“前兩天冰棍喫多了。別說別的,這事怎麼辦?”
“該怎麼辦還怎麼辦。再說了,他最心疼你,又不會打你。”
“我怕他身體受不了。”
“馮爍催你沒有?”
“沒有,就是這樣,我才難受。”
“他家裏知道了麼?”
“我不知道他家知不知道,他沒說,我也不想問。”
陳文想起之前潘曦辰和袁帥跟他說的那些事情,心不由得一沉。
說還是不說?現在的歐楊珊不是以前的歐楊珊了,他現在說什麼都是錯,就算是爲她好,都會被認爲是蓄意破壞,是妒忌。可如果不管不問……
潘曦辰說:“那女孩跟他是一個學校的,比他小几屆,倆人好了快四年了,本來兩家說好那姑娘畢業就結婚,結果馮爍上班沒多久就跟人家分手了。小妹說馮爍說分手就分手,斷得很乾脆,不管那女的怎麼求都沒用,理都不理,特狠特絕。”
袁帥說:“唉,他們家的人一向如此,又狠又絕,當初他姐和一男的好,都有了,想生米煮成熟飯,逼家裏承認,結果硬是被他家裏給拆了。肚子裏的孩子打了不說,連那男的都沒了蹤影。還有他堂姐的丈夫車禍去世以後,他堂姐想改嫁,齊家不同意,也是他家出面調和。結果是,他堂姐這輩子都不能認自己的親兒子。”
潘曦辰說:“那小子做事情太絕了,連小妹都看不過去,小妹說他有個夢中情人,但不知道是不是你家那位。”
袁帥說:“退一萬步,假設他家裏會接受一個離異女人,但如果在你們還沒在法律上解除婚姻關係前知道這事……這就是醜聞,即便是在普通人家都無法接受的醜聞。陳文你要想好了,這是個機會,但代價是歐楊珊要受很大的傷害。”
陳文再三思量,他還是下不了這個狠心,就算她和馮爍分手了又能怎麼樣?她會回到他身邊嗎?如果知道了是他背後下的手,她會恨他。他受不了她恨他,不搭理他,跟他老死不相往來。他更不想看着她承擔不該承擔的痛苦。
他緩緩地開口問:“你知道馮爍之前有女朋友的事情麼?”
歐楊珊都快睡着了,含含糊糊地回道:“嗯,好像早分了。”
“爲什麼?”
“管那麼多幹嗎啊?”她實在太困了,“分都分了。”
過了好半天,陳文才對着黑漆漆的空氣自言自語道:“你不管,我能不管麼?到時候你哭,我還不得跟着心疼!”
第二天一早,歐楊珊不見了蹤影。楊母說她醫院有事,很早就去單位了。陳文有話說不出來,有心殺敵,無力迴天,敵人是馮爍,天是歐楊珊,偏偏天眷敵方,怎一個愁字了得啊。
他約潘曦辰去射擊場發泄。潘曦辰曾試圖幾次拉陳文出門散心都被他拒絕了,就算是必須到場的應酬,陳文也是孤家寡人,恨不得離女人八百米遠。
潘曦辰見他憤恨地接連射擊,卻甚少上靶,知道他是心神不定,就問:“你是真的想通了,還是跟自己過不去啊?能這麼偉大地成全他們,反而不能放過自己?”
陳文苦笑道:“你以爲我想成全他們啊,看着她往火坑裏跳,我越拉她,她可能跳得越深,我還能怎麼辦?”
潘曦辰故意刺激他,“要不棄了算了。那個王瑩好像對你有點兒意思,幾次談判都點名要你出席。要不你跟她試試?我是覺得,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何必跟自己過不去呢?”
“這事擱你身上你能棄麼?還嫌不夠亂的啊。以前我覺得你特傻,現在才明白,有資本玩也不玩纔是真爺們兒!”
江帆問潘曦辰:“不對頭,他不該是這樣的,不鬧不玩的,你說不會是給刺激得ED了吧。”
陳文很嚴肅地說:“我沒有ED,我的感覺你們根本不能理解,你們一個剛步入婚姻初級階段,正幸福地找不到北;一個還是處男,跟你們解釋不清楚。都說曾經滄海難爲水,什麼叫滄海?就是令你飽經滄桑、眼淚成海了都還放不下。還敢惦記其他的水?那都是禍水。躲都躲不及。”
倆人被他的謬論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臨了,江帆說:“你丫就是受虐癖,我錯了,你不是ED,是ET。”
陳文給袁帥打電話說他的決定,被問到當初爲何能下得了手時,袁帥直接掛了電話。過了很久,袁帥卻打來說:“我就跟你說這一次,說出來還能痛快些。這事是孽債。你做了,就一輩子欠她的,一輩子提心吊膽,一輩子放不開她了。就算你能得到她,可還是不踏實,總覺得是鏡花水月,隨時都會破滅。說實話,有時候我希望這事能早點兒揭穿,要死要活給個痛快,可我看見她又捨不得,等了那麼久,守了那麼久……”
陳文說:“我明白,可我現在不在乎她是不是還能回來,我只希望她能幸福點兒。跟她說這事兒,就算她誤會我,以後也會明白我是爲她好。其實我也是自私,她欠我,總比我欠她強,至少她不會隨便叫我滾蛋了。”
“各有各的情況和想法,你放心吧,別的我不敢保證,但你的家人和歐楊珊的前途是沒有問題的。他們威脅的無非是權和錢,咱都有,還怕他們?”
歐楊珊的確對陳文說的關於馮爍和他前女友的事情很反感,她覺得陳文是沒事兒找事兒,都分手了還說什麼?
至於他家裏的事情,她早有心理準備,雖然情況比她想的還糟糕,但她不怕,畢竟面對他家庭的關鍵不在於她而是馮爍。如果馮爍能夠堅持他們的感情,那麼她再怎麼委屈也值得;如果他不能,她再怎麼折騰也是浪費。
對於陳文的一番苦心,她仔細想過,覺得能理解。如果換成陳文找女朋友,她也會對那個女人挑三揀四,畢竟他不是別人,她希望他能幸福,過得好一點兒。
陳文見她滾刀肉的架勢,也沒了脾氣,只能做他現今唯一能做的,就是給她一張離婚證。
他們按電話預約的時間又去了民政局,大媽例行詢問他們是否想好了。
歐楊珊遞上離婚協議,說:“這位同志,都來好多次了,意志不堅定的早不離了。”
陳文見她頻繁看錶,瞭然地說:“阿姨,您趕緊成全她吧。白衣天使着急回去救死扶傷呢。”
看着大媽查看兩人的相關證明材料,往電腦裏一點點輸入,陳文還是覺得有點兒傷感,這大戳一蓋,紅本本換成綠本本,雙人照也要變成單人照了。
他碰了碰她的胳膊,小聲地說:“之前你過生日,別的都不要,那麼這算是我給你的生日禮物。”
歐楊珊面無表情地說:“謝了,這是我這輩子最難忘的生日禮物。”
“你要還想更難忘,咱就去隔壁再領個結婚證,再難忘一次,就不難忘了。”
她不接他話茬,徑自問:“等會兒要不要喫散夥飯?”
“散什麼夥啊,週末回孃家來喫飯。”
正在緊要關頭,民政局停電,電腦關機,大媽出去喊問了幾聲,回來很是遺憾地對他倆說:“對不住了兩位,考驗你們意志的時刻又來了,你們還要跑一趟。”
馮爍聽說她又沒離成,明顯有些失望。歐楊珊也快被折磨瘋了,要不是爲了馮爍,她還真不想離了,再等個半年,上法院起訴都比這個痛快。
馮爍問她:“離婚協議和結婚證都在你那兒?”
“嗯?”
“把所有材料都給我。”
“什麼?”她疑惑。
馮爍有些豁出去地說:“我來辦。”
“瘋了吧,這個還能走後門?”
“不能再拖了。”
“馮爍,這不是鬧着玩的。”她握住他的手說,“我下週再去。”
週末,她受邀去醫學院做講座。馮爍見是回母校,也跟她一同去。她在臺上侃侃而談,他坐在第一排的位子上專心致志地記筆記。歐楊珊不時地看看他,他報以認真崇拜的目光。她想,裝得還真像。蒙誰呢,這講稿的PPT都是他幫忙弄的。
講座中間休息時,她去了趟洗手間,洗完手照鏡子時,發現有個女孩子直勾勾地看着她的脖子。她不明所以地看看她,又對着鏡子打量自己的脖子,沒什麼啊,襯衫釦子完好,脖子上沒有不該有的印記,就是吊墜露出來了而已,這墜子是過生日時馮爍送的。上好的羊脂玉,水頭足,柔白細糯,可惜刻的是觀音。她雖然不信這個,但是男戴觀音女戴佛這個還是知道的。她把墜子塞進領口,問那個女孩子:“有事麼?”
那女孩子什麼也不說,衝出了洗手間,門摔得驚天動地。她一頭霧水,覺得那孩子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可又想不起來。
回到教室,尋摸了一圈,也沒看見馮爍,下半場講座結束他都沒有再出現。歐楊珊想起他提及過,他要去看幾個留校的同學。她也就沒在意,只是幫他把散落在桌子上的本子收拾好。發了條短信,告訴他自己在車裏等他。
可是左等右等,也不見他回來,她又不想打擾他難得的同學聚會,閒來無事,隨意翻看他的筆記本,這個壞學生,幾頁上都是亂七八糟的素描小像,畫功比她差遠了,可她還是甜滋滋地看出來畫的是她。
車窗半開,濛濛的太陽雨,夕陽餘暉籠罩着,鼻息間都是植物的清香和泥土味道,久違的氣息,舒適,安逸。她乾脆下了車,隨意地在路邊遊蕩。
有學生三三兩兩走過,聽到有人提馮爍的名字,她直覺地豎起耳朵聽,隱隱聽到什麼女朋友、吵架、分手、小花園等不連貫的詞。沒等她分析出個所以然來,馮爍黑着臉回來,拉着她上車,一句話也不說,飛車離去。
“怎麼了?”見他臉色稍稍好些了,她纔敢問。
他好像什麼都沒聽見,目不斜視,專心開車。
歐楊珊晚上要回父母家喫飯,馮爍送她到門口,藉着夜色和樹蔭,他抱着她不撒手,她實在弄不清楚他到底怎麼了,只能任由他死死地抱着,安全帶勒得骨頭生疼。
手機響了,她看了看來電顯示,是齊豫。她之前在美國時便跟齊豫講清楚了,自己是不可能接受他的感情的,此後齊豫沒再與她聯繫。這時候他來電話,她直覺有某種不祥。果然,齊老爺子在飛機上突發心梗。
“現在什麼情況,你清楚麼?”
“飛機馬上就會降落,救護車已經等在停機坪了。一旦接到,會立刻送到最近的醫院搶救。歐楊珊,你立刻過來……我請求你立刻過來,拜託了。”齊豫的聲音帶着倉皇和恐懼,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篤定。
她記下齊豫報出的地址,“我馬上過去。”
“別去!”待她掛了電話,馮爍說,“那邊有醫生,你現在過去,根本沒有什麼建設性作用。再說,要去你也先跟院裏說一聲。否則,出了問題責任怎麼劃分?”
她急了,都什麼時候了,救人都來不及,還有時間想那些?
她耐着性子說:“馮爍,齊老爺子曾經是我的病人,我的責任是跟負責搶救的醫生說明病史,協助他們更好地救助病人。再說於私,齊老爺子不是陌生人,他對我很好,我不能不管他!”
“歐楊珊,你誰都要管,誰都要負責,可你最該管,最該負責的是你自己,你不是神仙,連自己的事情都顧不上,還要管那麼多不相干的事情做什麼?你跟陳文牽扯不清,我能理解,畢竟你們是親人,不可能斷了往來。我就是再難受也不能說什麼。可是齊家的事情你也跟着摻和。一旦今天齊老出了事,你就真脫不開身了。”
“你夠了沒有?咱們是醫生,跟你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人躺病牀上我們都要給治,怕擔責任就別幹這行!”她拉開車門,跳下車,跑進院子。
很快,陳文的鯰魚頭呼嘯而出,絕塵離去。
歐楊珊一路上都在和齊豫還有相關急救人員通話,儘量告知相關注意事項、急救藥品使用劑量。陳文見歐楊珊面色凝重,不敢耽誤,連闖幾個紅燈。
到醫院時,齊豫正直挺挺地站在搶救室門口,身邊圍了幾個像是醫院領導樣的人。
她猶豫着,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齊豫回頭見是她,立刻拉着她跟那幾個院領導介紹說:“這是我父親的主治醫生,我希望在搶救期間她能全程在場,並參與治療。”
搶救期間,歐楊珊同幾位醫院的醫生在治療方案上發生了分歧,她明白那幾位醫生一致選擇保守方法是認爲手術風險太大,畢竟死在手術檯上和死在搶救室根本不是一樣的概念。歐院長和馮爍匆匆趕來後,也參與了會診,形勢似乎全部倒向保守治療那邊,歐楊珊滿眼期望地看向馮爍。馮爍猶豫了片刻,還是低頭避開她的目光,默認了保守方案。齊豫看了衆人一圈,然後問歐楊珊:“手術的話,成功幾率有多大?”
她老實地回答:“百分之三十,成功後併發症也很多。”
“保守治療呢?”
歐楊珊見衆人都不說話,心一橫,乾脆地說:“保守治療就是耗時間,而且治療過程中病人基本無法保持清醒狀態。”
齊豫見衆人都面色一黑,心裏有了數,快速在手術單上簽字,他跟歐楊珊說:“一切就拜託你了。”
“我會盡力的。”歐楊珊只能這麼回答。
齊豫衝她笑笑,“你上次也這麼說,他活過來了。歐楊珊,有你在,我放心多了。”
她快速消毒更衣,馮爍也跟進來消毒更衣。歐楊珊再生氣也不能拒絕馮爍做她的助手,畢竟他倆在手術檯上的配合最爲默契。
四個小時後,手術結束,情況基本順利,剩下的就要看齊老爺子是否能安然渡過危險期了。歐楊珊的任務基本完成,一口氣鬆懈下來,兩條腿頓時沉重無比。
馮爍一直跟在她身後,默默不語。
見齊豫被那幫院領導簇擁着進了ICU,她問一旁的歐爸:“您怎麼不進去啊,多好的機會。”
“該低調就要低調,事實擺着呢,害怕別人搶麼?”歐爸拍拍她,低聲說,“你膽子也太大了,哪有你這樣的啊,這不是叫人家醫院那些個大夫難堪麼?上次那個糾紛你忘了麼?不長記性,這種跨院會診就怕這個。”
“上次病人家屬是簽字同意的,不是自己撤訴了麼?”
“那是陳……”歐爸恨恨地還想說什麼,眼風掃到馮爍,面色一沉,轉移了話題,“總之,下不爲例。”
到了停車場,才發現陳文的鯰魚頭竟然還在,她走過去,敲敲車窗。陳文驚醒,按下車窗,坐起身看她。
“幹嗎不回家啊?”她問。
“廢話,總不能把你一人扔這兒吧。這兒前不着村後不着店,又是大晚上,出租車都沒有。”他揉揉眼睛,“完事了?”
“嗯。”她回頭看看,歐爸已經跟着過來了,馮爍站在自己車前望着這邊,她看到這樣就來氣,轉頭對歐爸說,“爸,你坐馮爍的車回去吧。我跟陳文回媽媽那兒。”
陳文邊開車邊用手肘撞了歐楊珊一下,小聲地說:“跟誰欠你兩百吊一樣。齊老不是沒事了麼?”
“誰說沒事啊,危險着呢。”
“好了,這是跟誰賭氣呢?別有氣跟我這兒撒啊。”陳文大大地打了個哈欠,“怎麼不跟你馮弟弟回去?”
“滾!”
“我說呢,幹嗎跟我回來啊,原來吵架了,冷戰,又是冷戰,你就不能換個招數麼?”
“……”
“你這樣最氣人,裝聾作啞的,以後我要有高血壓,就是前幾年讓你氣的,不知道冷戰是最要命的麼,那麼牛個蘇聯都給解體了。人家可在寒帶啊,零下幾十度都扛過來了。”
“真貧,這麼冷的笑話還好意思講。”她心情好點兒了,“你困麼?困的話讓我來開。”
“你跟我聊聊天,就不困了,跟我說說剛纔怎麼了?”
她挑重點跟陳文講了剛剛發生的事情,扭臉問他:“你覺得我這麼做有錯麼?”
“說實話?”
“實話。”
“我覺得你做醫生是真想當救死扶傷的白衣天使,別人都想着賺錢啊當院長什麼的,你呢,撐死了想混個院士,多沒追求的追求啊,太神聖了!不過,很多人都不會了解你這種心態,畢竟跟你一樣的人太少。說白了就是你沒有後顧之憂,在家裏被寵着,出來乾的工作又是被人求着供着的技術工種,這些都會導致你在處理問題上的幼稚簡單。”
“我是不是挺傻的?”
“是執著,執著是沒錯。放心,你就這點兒夢想了,我支持你,咱爸媽都支持你,誰不支持你,咱就跟他急!”
車到公寓樓下,她情緒轉好,囑咐道:“路上開車小心點兒,到家給我個電話。”
進家門才發現,馮爍竟然半倚在牀上等她,她又累又困,含糊地跟他打了聲招呼,匆忙洗漱換衣,倒頭想睡。馮爍拍拍她的後背,問她喫過早飯沒有,她迷迷糊糊地說:“剛跟陳文喫了。”天色已大亮,她整個人蜷縮進被子裏。
牀頭櫃上擺放着歐楊珊的畢業照,燙金的誓詞映襯着她稚氣未脫的臉龐,馮爍讀出來,“I will use regimens for the benefit of the ill in accordance with my ability and my judgment……我記得我們當初宣誓的是:健康所繫,性命相托,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冷血?可是你要明白實現你誓言的前提必須是你是個醫生,有行醫資格,有病人願意信任你,你今天的所作所爲可能會引發很嚴重的後果。你是個好醫生,可你同時也是這個體制中的一員,要遵守規則。”
歐楊珊蒙着被子,無意和他爭辯。她明白這件事情上馮爍只是做出了大部分醫生都會做的選擇,她無法指責他什麼,但隱隱有些失望。
“睡吧,沒事了。”她主動示好,拉拉他的手臂。
馮爍低頭吻她,冰片的味道包圍過來,冷冷的,涼涼的,連嘴脣都帶着寒意。
她真的累了,推開他,“累了,睡吧。”
馮爍不聽,手指飛快地解開她睡衣的扣子,邊親她邊含糊地說:“就一次,好不容易今天休息,等會兒再睡。”
“有完沒完啊。”她被他弄疼了,話音裏帶了怒氣。
馮爍愣了一下,安安靜靜地躺到她身邊,不言不動。
她覺得話重了,側頭看去,果然見他睜着眼睛看天花板,明明生氣了,卻隱忍不發。她頓時心軟,貼過去親親他,一把被他抱住,壓在身下,整個過程不是很舒服,只希望他能快點兒結束,好趕緊睡覺。做到一半,馮爍突然抽身離開,坐在牀邊冷眼看着她,說:“不想做就不做,勉強自己幹嗎?你又不欠我什麼。”
歐楊珊覺得他的少爺脾氣來得莫名其妙,自己心裏也堵得要命,自個兒的小姐脾氣也上來了,不想理他,蓋好被子翻身睡去。
睡到半途,噩夢驚醒,冷汗淋淋,身旁已經沒人了。她想睡卻睡不踏實,打電話給齊老的主治醫生,得知目前狀況還算穩定,稍稍鬆了口氣。聽出對方言語間的不耐,她又是道歉又是讚美,惶惶不安,弄得倒像自己做錯了什麼一樣。必須承認,她在某些方面或者說很多方面的確很衝動,以前媽媽曾經對她說過,成熟的代價就是不斷地經歷那些難解的事情,受傷,然後自我反省,再受傷,再反省,直到知道什麼是自己該做的和不該做的。
可在治病救人這件事情上,什麼是該做的,什麼是不該做的呢?
不斷地給馮爍打電話,對方一直無人接聽。看來馮少爺真是生氣了,她不明白他怒氣的來源,不就是她不想做麼,誰沒個累的時候?難道男人真的都是人馬投胎的?
馮爍整個白天都失去了蹤影,打了無數次電話,想服軟都找不到人。倒是陳文一個電話就給拎了出來。趁她休息,倆人又去了趟民政局,這次人少,還是那位大媽,話都沒多問,審覈完基本信息,大戳蓋上去,塞給他們兩本據說是改良後的紅皮離婚證,兩個人的婚姻就此徹底了斷。
也許是沒有休息好,歐楊珊始終恍恍惚惚的,像是靈魂遊離本體,眼前的一幕幕如同別人的故事一般。終於離了婚,兩個人拿着各自的自由本本並排站在民政局門口,又下雨了,不大,卻足夠陰霾。一陣風颳來,眼睛被刺得生疼,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兩個人都無措地看着地面。陳文覺得有股溫熱的液體從眼中流出來,他乾脆脫下襯衫,扔到歐楊珊頭上,自己光着膀子奔向雨中。
歐楊珊沒攔也沒喊,眼見他滑倒,爬起來,踉蹌着上車,車子離去,濺起一片泥點子。
心跳空了一拍,總覺得哪裏不太舒服,茫然地找出手機,她給馮爍打電話,對方還是不在服務區。翻了半天,也找不到想撥的號碼,她想和人說說話,說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總不能逼着自己和陳文故作快樂地到處宣揚:我倆離了,終於名正言順地把我們這夫妻之愛給無限度昇華到革命親情之上了。
袁帥是第一個知道他倆離婚消息的人,無語,靜寂半晌,他問:“難受麼?”
“比預期的難受點兒。”
“出來聊聊?”
“不了,我就想睡一覺,睡醒了,繼續過日子。”陳文掛了電話,想起歐楊珊那平靜漠然的表情,賭氣地想,要不趕緊再娶個老婆,生對雙胞胎,看誰幸福。想來想去,腦子裏還是她那張臉,孩子都跟她一個模子裏倒出來似的,胸腔內空空蕩蕩的,怎麼翻身都不對勁兒,他拿被子捂住臉,悶聲哭出來。
歐楊珊渾渾噩噩地睡了醒,醒了睡,牀邊手機震動個不停,她摸索着接通,“喂”了一聲,對方沉寂片刻,直截了當地說自己是馮爍的女朋友,似乎喝了酒口氣很衝,“你要不要臉?有夫之婦還搶人家男朋友?”
歐楊珊還困着呢,接口就說:“你是他女朋友跟我有什麼關係啊,有脾氣找馮爍出去。”
那邊幾乎是淒厲地尖叫,“我們本來都要結婚了,要結婚了!”
神經!直接關機。纔回過味來,她有點兒懵,實在搞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怎麼自己就成第三者了?想起那姑娘莫名其妙的指責,她一肚子委屈。她在乎的只是跟馮爍有交集的日子,至於人家以前有沒有女朋友,怎麼處的,怎麼分的,這些跟她有什麼關係?當然,胡思亂想不是她歐楊珊的風格,她一向是大刀闊斧披荊斬棘的主,一切等馮爍回來,不就能水落石出了麼。
可馮爍一晚上都沒回來。
上班了才知道,馮爍家裏直接跟上面請了病假。休多久不知道,病因不知道,反正什麼都不知道,就是不來了。
她躲到辦公室給馮爍打電話,還是關機,連個短信都沒有,到底怎麼了?她聯想起昨晚上那個莫名的電話,心中頓時不安、倉皇,說不清楚的恐慌,下意識地給陳文打電話求助。
陳文一聽也愣了,拉着潘曦辰去找小妹,小妹打了一圈電話也沒打聽出什麼來。
歐楊珊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陳文心想,完蛋了。
沒過兩天,楊母把歐楊珊揪到外面審問,歐楊珊還想耍賴,粉飾太平,被楊母一巴掌打掉了那張粉飾乾坤的畫皮笑臉。
“人家都找上門調查你了,你還裝?”楊母真是動了怒,“你們到底到什麼程度了?”
歐楊珊捂着臉,低頭看地下的石子,半天才擠出幾個字,“就在一起了。”
晴天,陽光燦爛的晴天,楊母如同冰窟窿裏剛爬出來一樣,渾身哆嗦。
“別賭氣,你能沒跟陳文離婚就跟他好?”楊母不死心地求證,話音裏打着顫。
正好捅到歐楊珊的痛楚,“當時我以爲已經離了。”
“你以爲?”楊母說,“你老是你以爲,你怎麼就這麼……”舉起的巴掌,半天才無力地拍在她肩頭。
歐楊珊知道出事兒了,楊母簡單幾句交代她就明白了,現在雖然只是查查檔案,找人問問情況,但很快她會被層層扒開,每個細胞都會被放大數倍展示在馮家人面前。最擔心的、最不想面對的還是來了。
她不知道該做什麼,誰也不知道該做什麼,只能靜靜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