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失翼天使
梅菲斯特刷完牆,聚起水球洗了手,並用洗過手的水澆灌院子裏新移種的一小叢花花草草——其實刷牆也可以用魔法輕易搞定的,不過大天使覺得偶然動動手腳可能會比較有趣,這才試上一試——這時前邊院子裏傳來一陣喧鬧聲。
控制着風元素吹乾手上殘存的水滴,一縷神念向喧鬧傳來的位置延展,梅菲斯特同時轉身面對與前院相連的門——前天剛從瓴蛾市場買來打雜的那個瓴蛾正急匆匆地飛進來。看了瓴蛾的連串手語,或者說,以神唸了解到喧鬧的起源,大天使聳了聳肩膀,往外面走去。
在梅菲斯特指揮下,經過彩虹郡僱來的四個龍,和新買的兩個瓴蛾幾天來的努力,伊甸園雅達克分園已經佈置得面目一新——卻還沒有正式開張。帕特建議他們邀請一堆達官富賈做佳賓,搞一個盛大的開張儀式,說是這樣才能起到宣傳效果,纔會生意興隆。
有亞當那個懶傢伙做老闆,若真要大張旗鼓地搞什麼儀式,不用說所有事務又都會堆到大天使頭上。故而梅菲斯特對帕特的提議實在興趣缺缺——反正他也不在乎生意會不會興隆。梅菲斯特已經決定等下亞當從雪葉巖那裏回來,就問他開張的事。一定要輕描淡寫漫不經心地問,最好是亞當回他一句:“還沒開張嗎?那就去把門打開呀!”
既然沒有正式開張,“伊甸園雅達克分園”的匾額雖掛了出去,大門也應該一直是關着的——但是現在卻打開了。
大約一刻之前,“砰砰”的敲門聲響起時,四個夥計坐在正屋店堂裏打牌——不是他們偷懶,實在是昨天該收拾的都收拾好了。今天早上梅菲斯特忙着刷牆玩兒,又沒給他們交待新的任務,大家也不知道還有些什麼要做的,這才聚在一起,放鬆一下。
四個夥計連忙收起紙牌。一個龍跑去開門,另外三個紛紛抓了抹布掃帚,擺出努力工作清理店堂的樣子。敲門聲十分囂張,他們只以爲是昨晚出去,訖今未歸的老闆亞當回來了。然而並不是的。
去開門的龍剛把門閂拉開,就被一股大力猛推得踉蹌退後好幾步,一夥兩百來歲的年輕龍一擁而入。四個夥計齊齊喫了一驚,正欲開口喝問,忽然注意到這些龍年紀雖輕,卻都衣飾華麗、儀容出衆,顯然是一夥貴族。當下一齊把已到脣邊的喝斥咽回肚裏,有機靈的便急忙派瓴蛾去後面稟報梅菲斯特。
這夥兒年輕龍一派紈褲形象,這不理會那幾個夥計,彷彿在自己家裏一樣地登堂入室,對店堂裏的裝飾陳設東瞧西看評頭品足,呼呼喝喝地說些諸如:“這畫兒掛歪了”、“佈置得還滿象回事兒”、“一瓶酒就要十黑晶?搶錢啊!”之類的話。
幾個夥計都是經驗老道的龍,不想惹麻煩。尤其這裏是雅達克,敢這麼囂張的不可能是普通小貴族。因此只是一聲不出地退在一邊,聽任他們胡鬧。反正有個梅菲斯特在後面,讓他出來處置好了。
年輕貴族中一個看似領頭的少年,徑自拿起陳列櫃上的一瓶“今生無愁”,內力運處彈出瓶塞兒,就想嘗一嘗美酒——可惜那只是擺樣子的空瓶兒,裏面什麼都沒有。少年沒能嚐到美酒,顯然很是懊惱,怒道:“啊?空瓶子也敢擺出來,這是詐騙!你們老闆呢?叫亞當是不是?叫他出來!”說話間,將瓷瓶用力往地上一摔。
瓷瓶眼看要落在地上摔成碎片,忽然奇異地轉下落爲斜飛,被一隻纖長美麗的手穩穩接住。紈褲少年們愕然轉頭,就立時看呆了眼。
大天使手指一勾,掉落地上的軟木塞飛入手內。重新塞好瓶口,把瓷瓶放回原處,梅菲斯特這才轉身面對一衆少年。“伊甸園尚未正式開張營業,諸位先生光臨不知有何見教?亞當先生外出未歸,與我說也是一樣的。”
五個年輕龍面面相覷。他們平日裏雖然大膽妄爲,眼力卻還是有的。梅菲斯特輕描淡寫地接住瓶子,攝起瓶塞所表現出來的功夫,立時使他們知道眼前之龍不是他們惹得起的。更何況大天使那前所未見的美貌,也使他們現在只想大爲後悔剛纔的孟浪——若是在美龍心中留下任何不良印象,那就遭糕透了!
同樣是雪葉巖的得力助手,涵勻這段時間的運氣,明顯比弗雅要強上許多。
首先,涵勻一直跟在雪葉巖這個有足夠能力照顧自己、性情嚴謹卻不嚴苛的主君身邊,而不似弗雅要陪着那個美麗得讓龍不忍跟他說半個“不”、雖然懂事卻偏偏與某位時不時出狀況的白癡過從甚密的少君。
其次,涵勻隨着雪葉巖回來時,弗雅已經提前一天抵達,該安排的瑣事雜事,弗雅都已經忙得差不多,卻還要等着向雪葉巖彙報。涵勻卻因爲剛剛抵步,“旅途勞累”而得以舒舒服服地回家休息。
最後,今早收到的那一大堆帖子,雪葉巖看過之後,把拜訪雅倫和申邑琛、告罪婉謝這一不討好的差使派給了弗雅,導致弗雅整個上午在申邑琛殿的候見室裏無聊地呆坐數手指頭。涵勻則只要寫出一疊措辭客氣的謝帖,蓋上雪葉巖的印章,派瓴蛾出去分送——這一切只花了他半個時辰都不到。
這天早上涵勻唯一一次感到有點緊張,是在特戰軍那三位團長前來拜見雪葉巖,卻被雪葉巖派瓴蛾傳話擋架的時候。當時屋裏還有幾個當值的侍衛在屋角閒聊。涵勻聽到片言隻字,知道他們在說昨夜亞當先生來了的事情——以三位團長的功力,大概也不會聽不到。
雖然那幾個傢伙聽到涵勻的咳嗽聲,很快轉開了話題,團長們的臉色卻也都變得有些臭臭的。看得涵勻好不後悔,沒有將三位團長讓去客廳等候。(因爲團長們是特戰軍所屬將領,到這副統領府不能算“客”,因此涵勻並沒有象對待普通來請見的官員那樣,一本正經地讓去客廳,而是在東翼侍衛們的休息室招待他們。)
總算是副統領閣下威嚴素重,團長們沒說什麼,悶悶地回去了。涵勻又耗了一會兒,看看快到中午,就準備藉口喫飯溜出府去——不是府裏沒有得喫,只是他另有更好的計劃罷了——可惜他的好運這個時候恰恰用完了。
“閣下!”涵勻行禮道,然後就意識到失策。這時雪葉巖和亞當剛剛轉過彎來,離着這邊至少還有十米的距離,視線已然無礙,行禮招呼就顯得過於殷勤了,這完全是心虛的表現。只望副統領閣下專心顧着他那古怪相好,不會發覺吧!涵勻心中祝禱。
無論雪葉巖有否注意到涵勻心中的小九九,他偷溜的計劃破產已是不爭之實。雪葉巖和亞當沿着走廊往主樓的西翼走。經過涵勻的位置時,亞當笑嘻嘻地衝他點頭,說“涵勻你好”,雪葉巖則似乎正在想什麼心事,眼皮也不撩一下,卻做了個手勢示意他跟隨。涵勻只好垂頭喪氣地隨後跟上。
雪葉巖的書房是個很大的房間,四壁都是書架,間中點綴着幾件玉器、瓷瓶之類的擺設。房間中央是一張寬大的木質雕花書桌。因爲主人很久不在家,此時桌上除了整齊地擺放着一些筆墨文具外,並沒有其他東西。
雪葉巖走向書桌,一邊向亞當說了聲“隨便坐”。亞當則是一進門就呆呆地站着,半晌才讚歎一聲:“譁!這麼多書!”
雪葉巖沒有理他,在書桌後的寬大扶手椅上坐下,俯身打開書桌右側比較靠下的一隻抽屜——涵勻進門後就停步不前,並未看清到底是哪一個抽屜。反正他知道那隻書桌上的所有抽屜都安有能量鎖,除了雪葉巖自己無龍可以打開。
雪葉巖先拿出一串鑰匙給涵勻,吩咐他去某處庫房取東西。涵勻走了之後,才又打開另一隻抽屜,拿出一本薄絹冊。
亞當也不理雪葉巖在做什麼,更沒有聽話地坐下,而是自顧跑去研究旁邊架子上的精巧擺設。雪葉巖拿出冊子抬起頭時,正看到他伸出手去拔弄一隻金屬絲彎制的星象儀模型。雪葉巖微皺起眉,道:“亞當!”(他可以不理亞當的胡言亂語,亞當怎麼可以不聽他的話呢?)
亞當應聲轉頭,雪葉巖把絹冊遞給他,道:“‘天舞迴風’是兩千年前,絕代舞姬影零所創,是我所知最靈動、也最切合夏維雅武學心法的軟兵器招式。我與青輿圖候先後‘切磋’過兩次,若我沒判斷錯,他的‘情絲’就是由影零的‘迴風帶’變化發展而來的。你若有興趣,不妨拿去參考。”
“咦!真的嗎?”亞當高興地丟下星象儀,跑過來接過絹冊翻看,“太好了!我本想問青輿圖候的,梅菲斯特偏說什麼不禮貌!還是冰川龍你好!”
又是“冰川龍”!雪葉巖無奈地長嘆,對梅菲斯特萬分感激。想想亞當去向青輿圖候探問“情絲”的招式,他就覺得毛骨悚然——若是發現有哪個的龍在探問研究自己“雪葉七擊”的招法,除了將之立即擒下、嚴刑拷問之外,雪葉巖想不出自己會有任何其他的反應。
亞當翻了一會兒書冊,看得一頭霧水,就暫時放去一邊,預備等會兒拿回去問梅菲斯特。卻只見雪葉巖又拿出來兩本小冊子。其中一本看來很普通,比自己手中這本“天舞迴風”略厚一些。另一本卻只有極薄的幾頁,整本冊子都是詭異的紫色。
注意到亞當的目光,雪葉巖先拿起那本看來普通的冊子:“這是有關無間腕的用法和招式,要給波塞冬的。至於這一本……”他微微皺起眉頭,以一種嫌憎的眼光看着桌上那本紫色的薄冊。
“這是我無意中得到這東西,內中功法相當……呃……怪異。今天上午我看波塞冬練功,覺得你教他的魔法與這上面的描述頗有共通之處。我希望你把這個拿回去好好研究一下,然後給我解釋明白——我可不想我的小龍修練這種邪氣的功夫。如果你不能說服我相信魔法與這種功法不同,我就要禁止波塞冬再修習下去,無論他喜歡不喜歡!”
亞當怔怔地望着雪葉巖和那本紫色的冊子——這種色澤看起來確實怪怪的令人不舒服!更令亞當不舒服的,卻是雪葉巖說這番話時的語氣。雪葉巖講話聲音一向冷冷淡淡的,通常亞當都能不予理會,因爲他能感應到雪葉巖的真實性情並非那麼冷淡,甚至好些時候“笑”得很開心。
但是這一次,亞當知道雪葉巖是認真的。他甚至可以體會到雪葉巖沒說出來的內容:如果他不能讓雪葉巖相信魔法與那本紫色冊子裏的功夫不同,不僅波塞冬會被禁止學習魔法,就是他這個會魔法的朋友,雪葉巖大概也不打算要了。亞當忽然非常好奇那冊子裏會是一種什麼功夫,竟使得雪葉巖懷有那樣深刻的憎厭?
亞當拿起那本紫色的冊子,連同那本“天舞迴風”一起收進口袋,點點頭道:“你放心,我會令你滿意的。”
近午時分,弗雅終於結束了漫長的等待,見到申邑琛殿下。
申邑琛在一處內廳接見他,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居便袍,頭髮梳得很整齊,衣帶、袖口的各色佩飾也都完全合乎規範。不過弗雅敏銳的眼睛還是注意到殿下眼底隱約的倦意,也完全可以了悟是怎麼一回事。
看來是不能說申邑琛殿有什麼詭祕圖謀了!弗雅頗爲遺憾地想道。這位殿下似乎只是生活放縱了些。對於述職期間的王子來說,那絕對不能說有什麼不妥。弗雅行禮如儀,把對雅倫說過的話又對申邑琛複述了一遍。
聽說雪葉巖果然要去赴青輿圖候的宴會,申邑琛相當不高興。總算他事先已經有了思想準備,這時才能勉強保持臉上那一抹笑紋。
“這樣啊!”申邑琛緩緩說道,轉身把弗雅剛纔呈上的雪葉巖的名帖放在旁邊的壁爐臺上。“那就如雪葉巖閣下之願吧。經此彩虹郡、蘇舌之行,雪葉巖閣下的性情倒是變了不少。青輿圖候君的宴會總是十分熱鬧,以前他可是輕易不肯去的。”
這種話題弗雅沒辦法接口,只是默然鞠了一躬,示意聽到,心裏卻盤旋着剛纔眼光一瞥間看到的耐人尋味的景象——因爲申邑琛穿的是淺色的薄料便袍,他伸臂將名帖放到壁爐架上時,肩後衣衫繃緊貼在皮膚上,令弗雅隱約看出那裏有一塊瘀青。
以申邑琛殿的修爲,普通的擦傷碰傷,內息運轉兩三個周天、一時半刻內就可散瘀消腫,不至於到現在還能透過衣袍看出來。若是嚴重的傷勢,申邑琛的舉動又沒有絲毫不便的意思……且這段時間申邑琛一直呆在雅達克,若是受了重傷,憑他們特戰軍的耳目,怎也該聽到點兒風聲纔對。
弗雅腦子裏琢磨着這件事從申邑琛府裏出來,騎上獨角,就這麼恍恍惚惚地一路回去,什麼約朋友下館子都忘在了腦後,直到被雪葉巖府門口當班的侍衛叫了一聲,才猛然醒覺。
即然已經回來了,立即再跑出去也不大妥當。而且弗雅想了一路,多少想到一點頭緒,很想求證一下。於是下了獨角,問那侍衛道:“閣下在做什麼?你們喫了飯沒有?”
那龍笑道:“閣下又回去少君那裏了。我剛喫過了,涵勻閣下和另外幾個當值的弟兄正在喫——你不會還餓着吧!午時都過了……”
“我在申邑琛殿的候見室裏乾等了小兩個時辰,水都沒喝上一口!”弗雅搖頭抱怨。看那個侍衛的神情,估計申邑琛殿下的小氣大概在明天這個時候就會傳遍整個特戰軍,也算是稍稍出了一口氣。又想起那龍剛纔說的話,道:“閣下‘又’回去少君那裏?他上午出來過嗎?亞當先生還在不在?”
那侍衛道:“亞當先生剛走沒多久。”弗雅盯了那龍一眼。他說“亞當先生”時,口氣相當嚴肅慎重,正是談及主君的好友時應有的態度。不過今早弗雅出門時,這些龍說起亞當還不是這種口氣呢。
從昨晚亞當來找雪葉巖,被雪葉巖留下開始,留在府裏的這些侍衛們的話題就一直圍繞着那個得到他們主君青睞的龍打轉兒。比較一致的觀點是:那傢伙定是用了什麼歪門邪道把閣下迷惑了。衆侍衛全部十分替雪葉巖不值、對亞當十分不屑。而眼前這個傢伙,態度尤爲惡劣。
這要怪亞當的樣貌不爭氣,弗雅除了希望他們不要激憤至忘了上下分寸,惹得雪葉巖生氣之外,也不想多口替亞當說什麼好話——因爲說了也沒用。龍一向以實力說話,外貌又與龍的資質天賦相關。固然武功高低不是完全與相貌美醜相符,不同的龍審美觀點也小有差異。但是象亞當那樣相貌和本領差異如此巨大的,還真是聞所未聞。弗雅認爲這是由於“魔法”這種功夫,完全與龍的武功不同的緣故。
弗雅微微浮現一絲笑意,問道:“你問過亞當先生,他是怎樣欺騙閣下的了?”
那龍臉上一紅,垂首道:“亞當先生是御氣走的。”
亞當以御風術離開雪葉巖府,倒不是因爲他知道雪葉巖那些侍衛的心思,特地露一手來示威。而是因爲他根本不懂走路回去。
亞當與所謂的路盲不同,他的方向感很好。只是相比於他在伊甸渡過的歲月,亞當來清藍之境的時間還是不夠長,對於在城鎮中尋找目的地,實在沒有經驗。畢竟伊甸是沒有任何城鎮的。因此一旦處身於房舍和街道之中,亞當就分不清東西南北,不知道腳該往哪邊邁了。
即使是在彩虹郡,亞當也只知道從伊甸園到東方行、魔森酒吧、清雪院、彩虹廣場等等有限的幾個地方——還是走了好多遍後才記住。那次和梅菲斯特去清風居喫飯,更是靠着鼻子找到的。何況雅達克又比彩虹郡大上不知道多少倍,街道也不知複雜了多少倍。於是爲了避免走丟了,亞當只能在地圖上標出目的地,認好方向飛直線過去。
雅達克再大,也只是一個城市,亞當用飛的,從雪葉巖府回去伊甸分園用不了多長時間。今天天氣晴朗,亞當已經放慢了速度以享受飛行的樂趣了,卻還是不到十分鐘就看到下方一處屋頂上的巨大百合花標記。那標記是大天使設下的魔法陣,除了當路標和啓動後的防護作用外,還有其他的一些功能。
亞當湧起一種“回家”的感覺。他等不及要告訴梅菲斯特昨天晚上的經歷——差點兒被發現身份的刺激、成功地以靈力侵入雪葉巖波塞冬……噢,還有“走火入魔”的經歷……最最重要的則是懷中那本紫色小冊子。
當着雪葉巖的面時亞當表現得信心十足,其實卻極爲擔心。亞當一拿起那本冊子,就知道那上面附有一層薄薄的能量波動,其附着和排列的方式,與魔法元素極爲相似——這也是冊子的顏色看起來爲什麼會比較怪異的原因了。
亞當從天使們那裏知道,父神所創的諸多生物之中,只有能量體的天使和精靈能自如地使用魔法。其他各個世界的生物,無論其智慧水平高低,使用魔法所必須的靈力都極有限,遠遠不如人(人類)。
龍的靈力水準在清藍之境可算是高的,但要使用魔法還差得很遠。小龍波塞冬那樣的資質,亞當那樣盡心盡力地教,到現在也不過可以比較熟練地放幾個水球兒風刃什麼的。在這種情況下,若說龍會自己發展出魔法來,根本是笑話。那麼,這本冊子是哪裏來的?上面爲什麼會以魔法元素的方式附着着能量,就十分之奇怪了。
亞當加快速度,向着百合花標記花萼的位置急落下去——那裏應是伊甸分園的前院正屋,神念感應表明大天使正在那裏。亞當降到一半,離着房頂還有十多米的距離、尚未看清下方的情形時,忽然接收到梅菲斯特的訊息:“亞當回後院去。”亞當愕然不解,身體已自動自發地轉下落爲平移,“唰”地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形,落在後院裏。
前邊院子裏,兩個瓴蛾、四個夥計、五個無是生非的少年貴族,全部仰首望天,目瞪口呆。
五個少年此來,原本只是想敲詐兩瓶免費的香醉忘憂喝,倒也沒有什麼重大企圖。等到見了梅菲斯特這超級美龍,就改變了目標,轉而纏着大天使獻殷勤。梅菲斯特雖然可以不甩他們,卻又擔心少年龍血氣方剛,沒有梅亞靜那樣的風度,拒絕得太直接了說不定會惱羞成怒,爲以後添加麻煩。正頭痛時亞當就回來了,這卻令他想出一個應付辦法。
梅菲斯特聽任他們發了陣呆,這才輕咳一聲——只看少年們驚跳的樣子,大天使就知道自己的推測不錯。梅菲斯特淡笑道,“亞當先生回來了。幾位若沒什麼事,我要失陪了!還是說幾位希望面見亞當先生?我替你們稟報。”
少年龍們互相望望,紛紛搖頭,目光齊集在爲首的那個名叫羅米的少年身上。羅米也在搖頭,陪着笑臉急急說道:“不不不,不用打擾亞當先生了。我……呃,我們……這個……呃,沒有什麼事的!啊,我們先走了,改天再來拜訪!”
一邊說着話,和他的幾個朋友推推拉拉,一湧出門。梅菲斯特啞然失笑,吩咐那幾個仍舊一臉驚容的夥計重新關上大門,自回後院去了。
亞當正四顧打量着梅菲斯特新刷的院牆。大天使笑道:“如何?是否顯得乾淨多了?”
亞當點頭表示同意,搔着頭問:“剛纔是怎麼回事?你那麼緊急地讓我回後院做什麼?害我以爲出了什麼事——這裏看起來沒有什麼不對啊!”
梅菲斯特笑道:“後院當然沒什麼不對。只是我不想跟那幾個年輕龍糾纏下去,才利用你嚇走他們。他們一定以爲你是看到他們來胡鬧而生氣。既然自問打你不過,只好急急溜走。”
是這樣嗎?亞當還是感覺十分糊塗。以他剛纔的速度,那些少年龍的眼力應該無法看清他的身形,又怎麼會認爲他在生氣?他卻沒想到只是速度和臨時轉向的行徑,就足夠顯示出他在“生氣”,而梅菲斯特故意不等他落下就令他轉向,正是爲了不讓少年們看清他。否則憑他那副平凡無害的形象,根本不可能嚇到龍。
不過這個可以等一下再說,他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問大天使。於是亞當只是又抓了抓着,就換了話題。他從口袋裏掏出雪葉巖給他的兩本小冊子,抬頭說:“梅菲斯特……”
亞當後面的話忽然噎住了。大天使的目光停在那本紫色簿冊上,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好奇。
經梅菲斯特研究,那紫色冊子所記並非魔法,而是一種內功心法——卻又與其他龍族武功心法都不相同。由於天使沒有物質身體,不能真正修習龍族內功,故而梅菲斯特也說不上冊中心法到底有哪一點兒特別。不過,倒是找出了冊子上會附有元素能量的原因。
簿冊的紙頁中混雜了一種特殊的晶體粉末,使得紙張堅韌結實,不懼水火。據大天使說,這種紙是龍專門用來記錄珍貴資料、以便長期保存之用的——由此可見這簿冊真的是本頗爲珍貴的“祕笈”。
要知晶體本就具有貯存能量的用途。加入紙中的晶體粉末雖少,這特性並末失去。若有靈力較高的龍將簿冊隨身攜帶,日子久了,冊頁中的晶體粉末在靈力影響下自會吸引到一些元素。大概是這本“祕笈”以前的某位,甚至某幾位擁有者靈力水平高於常龍,纔會造成這樣的結果。
對於這樣的結論,亞當十分高興。既然不是魔法,冊子之所以古怪只是紙張的緣故,就不用擔心雪葉巖與他斷交,或者不許波塞冬繼續學習魔法了。去了這一件心事,亞當就不再理這“邪氣”的功法,轉而研究那本“天舞迴風”。倒是大天使,對紫冊中的功夫抱有濃厚的興趣——雪葉巖也說這功夫“怪異”來着,可見這心法即使在龍看來也極不尋常。
於是人和天使各自捧着一本“祕笈”研究起來。
紫色簿冊裏面只是一些運氣路線、心法口訣之類的東西。梅菲斯特飛去屋檐上坐着,把不算太厚的冊子細細讀過一遍後(當然是過目不忘了),雙手抱着左膝,閉上眼睛思索起來。
亞當在院子裏卻是忙得多了。那冊“天舞迴風”,是一套以綢帶爲武器的武功招式。亞當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把冊子揣回懷裏,跑進屋去撕開三條被單,接成兩條長逾十米的布帶,就在院子裏演練起來。
那當然不是容易的一回事。
創出這“迴風帶”的影零舞姬出身,整套招法脫胎於舞伎,本就花哨繁複,這布帶又長。亞當既缺乏練習,內力又差,根本舞不起來。勉強將整條帶子抖開,卻又忘了招式,又要停下來掏出書來看。練了好一陣,除了把自己絆倒幾個筋斗外,並沒有什麼成效。
又一次從布帶纏繞中掙出腿來,亞當也不站起,就坐在地上喘氣。偶一抬頭,看見坐在屋檐上的大天使,一隻腳掛下來晃呀晃的,好不悠閒,不禁噘起嘴來。
亞當將一根布帶捲成團,握着一端,奮力向上一拋。布帶直射出去,然後回捲,纏上梅菲斯特掛下來的腳——當然不可能成功。大天使何等身手?雖然在瞑目沉思,反應也不是亞當可以想象的。亞當的布帶一出,梅菲斯特眼睛都沒睜,身形一翻一轉,就站到了屋頂上。
要按“迴風帶”的招數,這時就該運氣帶端,向上反捲。亞當手腕一抖,卻是力有不逮,內息沿布帶送出數米,便削弱淨盡。亞當一陣泄氣,回手捶在地上。
梅菲斯特從思慮中醒來,看到這樣哪還不知是怎麼一回事。心中歉然,從屋頂上一躍而下,笑道:“你這十米多長的帶子,在院子裏怎麼舞得開?在空中又太過驚世駭俗。我陪你去城外找個空曠處練習吧。”
亞當的氣已經泄得沒有了,坐在地上搖頭,道:“我現在還用不了這種東西。還是等以後練好了內息再說吧。”
梅菲斯特皺了皺眉,略一沉吟,道:“要不我們出去逛逛,順便給你買兩套禮服。今晚青輿圖候設宴爲雪葉巖洗塵,一早就派了瓴蛾送來請帖,請你也參加。那種場合,你不穿得華麗點兒,那些貴族龍看不起你,雪葉巖也不會高興。”
亞當聽說要去逛街,立即什麼都忘記,眉花眼笑地跳了起來,道:“好啊!好啊!我們去逛街!”拋開手中的布帶,從袋裏掏出地圖,展開一看,道:“市集在西邊兩條街……”就要往天上飛,被梅菲斯特一把拖住。
“市集那種地方到處是龍,從天上飛去太張揚了,你還要怎麼逛啊!”亞當一呆,面露難色。梅菲斯特知他心思,續道:“我們帶個瓴蛾去好了。據那瓴蛾販子說,這兩個瓴蛾十幾歲就被賣到雅達克來,一直在這邊的瓴蛾學校訓練,對市區熟得很。”
下午的豔陽之下,霓肆主街的南端,走來一個奇異的小團體。這個小團體之奇特,首先是因爲它竟然由一個瓴蛾走在最前面。而瓴蛾身後那個穿騎士服的龍,還會時不時趕上兩步,湊天瓴蛾身邊和他說話——這實在不是有身份的龍所應有的舉動。偏偏這個龍雖然貌不出衆,身上的裝束和舉手投足表現出來的氣質,又絕不是普通平民所能有。
小團體的最後一個成員最爲奇特。他有一頭美麗的銀髮,高頎挺拔的身材,卻以一隻潔白羽毛編制的面具掩蓋了大半臉容。要知道在龍的社會里,除了某些特定場合——比如化妝舞會,或者進行什麼不法勾當——外,只有翼龍會把臉遮起來。從這個龍的身材和露在面具外的下巴線條來看,似乎不可能是翼龍。而他身上那件白袍,倒更象是瓴蛾的服裝式樣。
這當然便是出來逛街兼購買華服的亞當、梅菲斯特和他們的瓴蛾了。大天使會弄出一個面具來戴,他自己說是爲了更符合翼龍的身份,也可以比較自由地逛街。亞當雖不會干涉他的決定,卻難免懷疑這樣做是否有效。大天使走到哪裏不會引人注目呢?
至於說讓瓴蛾走在前面,那是因爲亞當和梅菲斯特都不認識路,倒不是存心要駭世驚俗。
初時亞當在地圖上看到、伊甸分園西方兩條街的市集,並不是霓肆,而是青羊坊。那是離伊甸分園最近的市集。他們本是要去那裏的。一行出門往西走出一條街,跟在後面的瓴蛾聽見他們說什麼買衣服的事,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壯起膽子上來提議,告訴他們青羊坊以經營傢俱、工藝日用品爲主,要買衣服應該到霓肆。
人和天使聽後互相看了半天,梅菲斯特就吩咐瓴蛾到前面帶路。
霓肆是雅達克最繁華的商業街之一,主要經營服裝和武器護具,在伊甸分園東北方五條街之外,靠近他們進城的北門。整條街將近一里長,兩邊佈滿店鋪。街口大路中央六塊半米見方、半人高的花崗岩柱一字排開,擋住車輛通行。要進入肆中,只能步行或騎獨角。
肆內龍羣擁擠。通常陌生龍之間至少兩米的間隔此時縮至一米不到,也沒有龍表示異議。不過,梅菲斯特也注意到那些明顯貴族身份的龍,多半都會騎獨角,且由護衛們在身側形成隔離圈,以免和“賤民”們捱得太近。
進了霓肆,當前帶路的瓴蛾停下來——已經到了市集,主君們逛街他總不能再大刺刺地走在前頭。
不過,雖然亞當的眼睛早被兩旁的店鋪所吸引,大天使卻不想真的把時間浪費在逛街上——至少在正事辦完不想。梅菲斯特吩咐瓴蛾繼續帶路到最好的服裝店,叫店員拿“最好的禮服”出來挑選。亞當對衣服的式樣沒什麼意見,只說“要穿着舒服”。
亞當這樣好說話,梅菲斯特也就不多挑剔,隨便從店員搬出來的幾套禮服中選了兩套包起來,又說要給瓴蛾買幾套象樣的衣服。正說着,外面傳來一陣喧譁,亞當立即被聲音吸引,跑去店門處向外觀看。
外面街上龍頭湧動,喧譁聲自右邊傳來,亞當遠遠看去,只能看出兩三百米外有處不大的廣場,其中顯然正有什麼特別的事發生,很多龍圍在那裏看。亞當努力伸長脖子,並且叫:“梅菲斯特,那邊是怎麼一回事?”
梅菲斯特暫停下跟店員的交談,神念延伸出去,隨口回答:“好象是有龍在比武……咦?”他發現一件奇怪的事,話只說了一半就截斷。
那個店員看出他們是大主顧,殷勤地從旁插口道:“那是今年的預爭彩擂。已經進行了三天,今天就要決出代表我們霓肆參與爭彩的店鋪了——就是敝店支持的西固坊和寅鋒樓的對決。”
亞當從雪葉巖處知道,爭彩是各地萌祭的主要節目,限本地的商家店鋪參加。是由領主設下彩頭,各家各店派代表出來比武,最後勝利者不僅能得到獎品,還可免去當年的稅金,名氣也會大增。普通做生意的龍,自然不會有太厲害的武功修爲,爲了使擂臺具有一定的水準,富有的商家出錢僱傭冒險者以店鋪的名義參寒也是允許的。
雅達克身爲王都,彩頭當然是由夏維雅王拿出來,獲勝者又比其他地方的勝者多了一份榮耀,競爭更是激烈。只是以雅達克的繁華,有錢的商號可不少,若是全部參加爭彩擂,絕不是一、兩天可以打出結果來的。所以每年雅達克都會劃分出不同的區、坊,提前進行預賽,決出最強的店鋪代表本坊參加爭彩。若能最後勝出,獎品歸獲勝的店鋪所有,區內的所有店鋪減免當年稅金的三成。
這樣一來,象服裝店這類沒什麼強大武力、又沒有門路聘到有能力的冒險者的店鋪,就會乾脆出錢支持其他店鋪僱高手參賽。這店員所說的西固坊和寅鋒樓,乃是霓肆最好的兩家武器護具店。因爲行業的關係,在冒險者中很有名氣,幾乎每年代表霓肆參加爭彩的都是這兩家之一。
這樣的熱鬧亞當自然不肯放過,拉着梅菲斯特要去看個究竟,大天使自己心中也有疑惑,便迅速選定要買的衣服,付了錢後,交待瓴蛾把衣服送回伊甸分園,自己與亞當一起離開服裝店,往那擂臺所在的小廣場而去。
這所謂的廣場,其實不過的個較寬敞的十字街口。這時用木板搭起兩米來高的“擂臺”,兩邊掛了西固和寅鋒兩家店鋪的徽記橫幅,陣列了一些武器護具之類的東西。臺上兩個龍正在對峙,臺下龍圍了裏三層外三層。
兩個龍身上都穿了所代表店鋪提供的最佳護具,其中代表西固坊的龍,更連臉上都戴了護甲,不過梅菲斯特還是一眼就看出了他的身份。就連亞當也驚“咦”一聲,把疑問的目光投向大天使。
梅菲斯特搖一搖頭,打開一個阻隔結界,將自己和亞當護在其中,在龍羣中擠出一米多寬的通道,直接走向擂臺,神念同時散發出去,等他們在擂臺前的適當位置站定時,大天使也從觀戰諸龍的交談中瞭解了大概情形。
“代表寅鋒樓的是雅達克有名的冒險者拮森,西固坊的代表則是一個來自米蘭的流浪伎團成員,名叫阿金。”梅菲斯特皺起眉頭,把最新情報告訴亞當。
亞當更是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第一次對大天使所說的話表示懷疑:“伎……伎團成員?阿金?”
就算是亞當的“無知”,也知道所謂“伎團”是什麼。伎團與冒險者團體不同,雖然他們也偶然接一些低難度的冒險任務,但更主要是以歌舞表演和提供色情服務賺錢,是流浪冒險者中的最低階層。
相貌稍微出色點兒的龍,即使不在意出賣身體,寧肯做歌舞姬也不會輕易參與伎團,所以伎團中通常不會有什麼武功相貌出色的龍。那個貞潔自守,立誓將全部身心都獻給創世神的以利基門徒,居然會變成流浪伎團的成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