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意料之外
有一件事,梅菲斯特沒有想到——並不是所有的龍都象他那樣,把亞當的安全擺在最首要的位置的。在清藍之境,亞當只是一個來歷不明的龍,和梅亞靜盧茵塔大公的身份比起來,就不說什麼也不是,也重要不到哪裏去。
梅亞靜的四個侍衛跟在亞當身後從包間退出來,說是臨時替代梅菲斯特保護亞當,實則是給大公殿下和翼龍獨處的機會。在盧茵塔龍眼裏,亞當又不是哪一國的政要,根本不需要有護衛隨時跟在身旁。出了包間兒,阿度反手關好包間的門,另一手同時打出手勢,向三個同伴做出指令。
阿度是梅亞靜身邊衆侍衛之首,跟隨梅亞靜已超過一百年,最瞭解主君的心思。他知道對今晚的梅亞靜來說,亞當實在是個莫大的燈泡。因此當他注意到亞當興致勃勃地談論有關酒的話題,梅菲斯特卻只端着一杯清水默然以對的時候,他就知道該怎樣爲主君效勞了。
阿度離開包間,找到專責侍候他們這個包間的服務生,給了他五枚黑晶的小費,交待他等下送餐後酒的時候,找一個有關酒的藉口,將亞當引出去。(阿度判斷,那一類藉口一定會引起亞當的興趣,卻多半會令梅菲斯特感覺厭煩。事實證明,他的判斷完全正確。)
此刻他們如願地和亞當一起離開包間,留下主君和翼龍獨處。當然,梅亞靜的安危也不可以忽視。通常情況下梅菲斯特或許不會做出什麼不利於大公的舉動,但是萬一話不投機……於是阿度自己留在包間門外,指示一個侍衛去到外面,盯住包間臨街的窗口,另一個侍衛去守住樓頂,最後一個侍衛跟着亞當——梅菲斯特若真接受梅亞靜的追求,把亞當扔下不管就不好對他交待;若是主君把翼龍弄翻了,控制住亞當也是一個有用的籌碼。
亞當酒足飯飽,快樂地跟在服務生身後,下樓去找那個能調出“春之夢”這種新奇飲料的調酒師,對於身後跟上來的盧茵塔龍從四個變成只剩下一個,一點兒也不在意。
清風居共分三層,除了三樓分隔成二十幾個包間之外,一樓和二樓都是開闊式敞廳。當然二樓的陳設要比一樓來得雅緻,一些鄰窗或角落裏的位置還以屏風相圍,構成相對較具隱私性的“雅座”。能在二樓用餐的龍,身份地位雖然比不上三樓的富豪貴胃,卻也不是一樓大廳那些恃着幾個積蓄,進來揮霍一把擺譜兒的普通龍可比。
連接三樓和二樓的樓梯左側,背倚樓梯間,深琥珀色的原木櫃臺圍起的空間,就是清風居的調酒臺。
調和酒是很有講究的,並不是隨便把幾種酒和果汁倒在一個杯子裏就行了。因此不是隨便什麼龍都可以成爲調酒師,調和酒也更不是隨便什麼龍都可以喝得起的。即使在清風居這樣的餐館,會點調和酒的賓客,也大多都集中在二樓和三樓之中。
(當然,如果你坐一樓的散座兒,卻硬要充闊點調和酒,服務生也不會拒絕。樓梯間中有一個尺許見方的小小升降臺。一樓的服務生會把酒單放進去送上二樓,調酒師調好的酒也會經由小升降臺送下一樓,服務生並不需要爲了點酒專門跑上樓來。)
此刻在調酒臺內忙碌的龍,約在二百歲左右,還算是少年龍,相當的年輕。黑髮黑眸、眉清目秀的生相,雖然不是波塞冬雪葉巖那一類俊美得令人窒息的類型,卻也相當耐看,令人心生好感。
“莫克,亞當先生來哩!”服務生走到調酒臺前,招呼道。再轉向亞當,“這是我們的調酒師莫克。”
“呵!亞當先生!”調酒臺內的龍帶笑衝亞當點頭,雙手不停,接連將兩三種不同的酒倒入面前的金屬容器,擠出切開的青檸的汁液,蓋上蓋子,右手抓起金屬容器,舉在肩頭有節奏地搖動,一邊說道:“想不到蘭波真把先生請下來!我這就好……”
他停止搖晃,打開容器的蓋子。將旁邊一隻高腳水晶杯中的冰塊兒倒掉,用濾網蓋住容器口,將淡白色略顯混濁的液體注入杯中——只注滿杯子大約三分之二的容量,就再倒不出什麼。莫克將金屬容器放在一邊,拿過一瓶紅色的果汁,小心地沿着水晶杯傾斜的杯壁倒下去。紅色果汁乖乖地沿着杯壁滑進杯子,沈在酒液底部,將白色的酒液浮到上層。
最後將一牙兒皮色青翠的青檸點綴在杯沿兒,莫克衝帶亞當下樓來的服務生蘭波微微一笑,道:“考斯默博拉得,那邊二十號桌,幫忙送過去吧。”
蘭波怪叫一聲,道:“爲什麼要我送?”
莫克不懷好意地笑着遞過一隻托盤,道:“二樓八個服務生,要照顧三十張桌子,你自己抬眼看一看,哪一個有一刻閒着?你們樓上每個龍只管一個房間,小費既好,又閒得可以陪顧客下樓來閒逛,不要你送要誰送?快一點,放得時間長了,味道就不對了。你不去我就要去,難道讓亞當先生白跑一趟,就這麼回去?”
蘭波白了莫克一眼,認命地接過托盤。五枚黑晶是很大一筆小費,普通整個晚上的小費加起來能有一枚黑晶就要偷笑了。正因爲如此,想起那五枚黑晶居然要分給莫克三枚,蘭波就大是心疼。誰讓自己沒有那份本事呢!如果不靠莫克拖住亞當,只這麼一眨眼的功夫就讓亞當回去包間,可對不起付錢的阿度閣下。
小心翼翼地把高腳杯放在托盤上,蘭波向亞當說一句:“讓莫克和你慢慢聊!”端起托盤。
亞當連連點頭,用相當佩服地眼光看着他一隻手把托盤託在齊肩的高度,杯中與杯沿齊平的酒液並不溢出點滴。讚道:“你真厲害!這杯子這麼滿,換了我肯定會灑得到處都是。”
蘭波臉上微笑,肚子裏痛罵莫克。罵他硬要分去三枚黑晶;也罵他這一杯考斯默博拉得偏要用這種頭重腳輕的高杯,偏倒得這麼滿——雖然這酒原本就應該是這個樣子,但是三枚黑晶已足以使蘭波歸罪於任何龍。
看着蘭波端着酒離去,莫克暗自把肚子都笑痛了。蘭波的心思他當然猜得出。運氣來了,真是城牆也擋不住。只閒扯一下就可以拿到三枚黑晶,今天晚上真是太爽了!想到這一點,雖然面前還有四張酒單等着,莫克仍然精神百倍。
一邊開始繼續做下一張酒單,莫克打量着站在調酒臺前的亞當。從第一次嚐到香醉忘憂時起,莫克心中就充滿了對釀出如此美酒的亞當的崇敬之意。雖然一直聽說亞當其貌不揚,真正見了面,還是免不了有一些驚訝。
不過,亞當的相貌雖然平常,一對眼睛倒是十分特殊。那種無與倫比的夜空似的黑、不帶任何鋒芒的明澈和時時流露出的純真神情——難怪雪葉巖閣下都對他另眼相看!(雪葉巖在清風居宴請亞當那次,莫克正好休假,並沒有見識到那一天的盛況。但是宴會的情形,他早從一衆同事口中知道得詳詳細細。)
同時莫克也注意到默然跟在亞當身後不遠的盧茵塔龍,想起這次得到這份小費的緣故,莫克又開始想笑。據說盧茵塔的梅亞靜大公殿下看上了亞當的翼龍侍衛。正是爲了把亞當這個沒有眼色的主君跟他的侍衛暫時分開,讓大公殿下有機會傾訴衷情,梅亞靜的那個侍衛首領纔會給蘭波那麼高的小費。
也難怪!那個叫梅菲斯特的翼龍果然有傾國之姿。想起早些時那絕色跟着盧茵塔龍和亞當經過這裏上樓的時候,整個二樓靜得鴉雀無聲的情形,莫克就不覺得盧茵塔龍可笑了。
“你現在在調的又是什麼酒呢?”
亞當的語聲打斷了莫克的胡思亂想。他站在那兒,雙肘支在調酒臺上,瞪着眼睛看着莫克的每一個動作,目中滿是好奇而又感興趣的神情。
莫克收攏心神,笑答:“‘冰茶’——雖然叫做茶,其實卻是四種烈度酒調在一起,酒勁相當厲害呢!這種酒和剛纔那考斯默一樣,先以搖晃法將不同的酒類混合起來,再小心地兌入果汁,形成不同密度和顏色的層次,增加觀賞性。”
亞當瞭解地點頭。莫克想起蘭波用以哄亞當下來的藉口,問道:“說到兌酒,亞當先生應該也不外行吧?我聽約爾講,香醉忘憂中的胭脂色,就是用另外三種勾兌出來的——呃,對了,約爾沒有跟你提過我和他的關係吧?他曾是我的監護者。”
“真的?約爾從來沒有說過!”亞當驚訝地道。
莫克笑。約爾不提是理所當然。龍和監護者的關係一向尷尬,尤其是在小龍獨立之後。雖然小龍傳承了監護者的血緣、身份、和武功,更且對監護者死後留下的財產有繼承權,但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小龍獨立後都會主動離開監護者越遠越好。除非是身爲唯一繼承者,許多龍即使在監護者死後都不願意繼承其身份和財產。
莫克和約爾的關係並不壞。事實上,以龍和監護者的情形來說,是相當好。不僅兩個龍都住在彩虹郡,而且每隔上個把月兩三月,他們還會見面,一起喝酒,一起聊天,甚至歡好……但是約爾不會有事沒事把他們的關係掛在嘴邊上也是一定的。
就好象莫克,今天如果不是爲了向亞當解釋,爲何約爾會告訴他香醉忘憂的祕密,也是不會說出這一關係的。莫克不再多談和約爾的關係,說道:“我是一個調酒師,調酒也是我的愛好。自從香醉忘憂問世之後,我就在想該怎樣用它調酒。但是試過幾次,效果都不理想。香醉忘憂的風味太獨特了,似乎怎麼調都不對勁兒。”
亞當笑道:“當然啦!香醉忘憂的果酒,和清藍之境大多數酒所採用的原料和釀製方法都不同,用你原有的方法去調當然不對勁兒……”
說話之間,莫克雙手不停,陸續調好了七八杯酒,三個服務生來分別端走。蘭波也從二十號桌邊回來,把空托盤放在調酒臺上,賊笑着遞出一張酒單:“二十臺再要三杯考斯默,哈!”
莫克眉梢一揚。考斯默博拉得是一種調配起來頗爲麻煩的酒,一下子要三杯,蘭波這傢伙自不免幸災樂禍。莫克手腳俐落地開始調酒,一邊順口問:“是什麼龍,這麼有錢!”
即使在清風居的酒單上,考斯默博拉得的價錢也算是高的,一下叫三杯的情況並不太多。何況莫克記得,在亞當他們下來前,那一桌已經叫過兩圈同樣的酒了。
對於他的問話,蘭波嘴脣輕撇,不屑道:“六個雷諾龍,一付暴發戶的樣子!”
莫克笑道:“暴發戶的話,小費應該不錯。”
蘭波聳聳肩,一付“那我也不爽”的樣子。亞當聽說是雷諾龍,就不免轉頭去看。在梅菲斯特的再三提醒之下,亞當的警覺性也大有長進。何況活了這麼多年頭一次遇到從一開始就對自己懷有敵意的族羣,多少也有些好奇。
二十號桌所在的方向靠近後方的窗戶,包括二十號桌在內,臨窗的三張桌都有屏風圍着,從調酒臺的位置看過去,並看不到桌邊坐着的龍。亞當看了一眼不得要領,正要收回目光時,忽然感覺到二十號旁邊的一張桌子,屏風後面能量驟湧。
那是一個高手突然提聚起全身功力時所給人的感覺。亞當腦中閃過此念,並發現四周的能量波動愈加紛亂,顯然是此刻在樓中的龍們,依自身修爲的不同,感應到靠窗那一桌的情況變化後,紛紛做出反應。
亞當在此情形下,照例先以“月映山川”護住全身。幾乎就在同一時刻,窗戶那邊傳出巨大的震響。以靠窗三桌中間的一桌,異常能量出現的位置爲中心,圍在桌子旁的屏風碎成片片,四散炸開。整個二樓的所有夥計和賓客,全體譁然。
那一桌左右的二十號、十八號桌上首當其衝。二十號桌的六個雷諾龍表現出不俗的武功,第一時間躍起,紛紛出手擋開劈頭蓋臉飛來的屏風碎片。雖然一時手忙腳亂,倒都沒有受傷。相比之下,十八號桌就比較慘。
那一桌的四個龍,光看就是筆桿子嘴皮子比拳腳要來得厲害的樣子。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有一個龍似乎是嚇呆了,坐在椅子上瞪着半扇屏風衝着自己腦袋飛過來,竟然不知躲避。幸好他旁邊不遠就有一個服務生,武功居然不錯,搶前揮掌將那半扇屏風斜斜劈開,這才免去了他腦袋開花的命運。另外三個龍雖然沒有同伴這麼差勁,頭臉上卻終不免多少捱了幾下,情形大爲狼狽。情形一片混亂。
調酒臺的位置比較遠,一時沒受到波及。蘭波和莫克除了在變故初起之際,下意識地提聚功力自衛外,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事情發生。跟在亞當旁的盧茵塔龍,卻善盡其侍衛的本分,事變初起,立即想到自己所保護的——不是亞當,而是——梅亞靜,本能地向樓上衝,要在第一時間趕到主君身邊。
爲了搶時間,他甚至不肯繞兩步走樓梯,而是原地拔起身形,伸手在螺旋狀樓梯的欄杆上一搭,借力騰身直往樓梯的中間落去——這卻成爲他的致死之因!
因爲離得近,盧茵塔龍一動,亞當、蘭波和莫克都立刻覺察。兩個龍知道他是趕着去保護梅亞靜,並不在意,亞當卻是大爲奇怪。出事的地方在窗子那邊,這個龍爲什麼往樓上跑?難道這個龍是屬兔子的?
亞當好奇的目光追着盧茵塔龍的身形,看見他的手搭着樓梯欄杆,身形上翻……亞當忽然色變,失聲道:“小心……”一篷血雨硬生生將最後半個字迫回亞當的喉嚨去。
當二樓靠窗子的三桌上突如其來的變故吸引了所有龍的注意的時候,一個灰色身影正從樓梯上迅速而悄無聲息地撲下來。這個全身灰衣、連頭臉一起矇住的龍右手執一柄兩尺長短、頂端彎起一個倒勾、鋒刃滿布鋸齒的奇形兵刃,撲下的身形迅如鬼魅。如果不是盧茵塔龍猛地在他鼻子尖前邊竄出來,令他想也不想地右手一揮,只怕要直到他落到調酒臺上之後,櫃檯內外的亞當和莫克纔會有所察覺。
一勾揮出,灰色的龍就知道不妥,卻已無可挽回。好好的計劃,就這麼讓個冒失鬼毀了!銳利的目光向下一掃,但見盧茵塔龍被剖開的身體中,大量的鮮血夾雜着內臟灑落。
調酒臺內的調酒師清秀的臉上滿是震驚,一伸手將切檸檬的刀子抄在手中,身形急退,撞破調酒臺,直退出五米開外。櫃檯外那龍則仍然呆立原處,癡癡地盯着盧茵塔龍被分成兩片的身體自樓梯上摔落,素白的袍服沾染了點點血花,豔麗無方……
灰色的龍氣沈丹田,落在調酒臺上。調酒臺臺面堅木碎裂的聲音中,灰色的龍身形半蹲,左臂一長一搭,鎖住那嚇傻了的龍的右肩,一聲叱喝,以手中的龍爲盾牌,毫不停留地僕向年輕的調酒師,沾了血的鋸齒刀鋒直指對方的咽喉。
莫克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原本是窗邊十九號桌出事,不料卻是趕着上樓的盧茵塔武士先被分屍,緊接着亞當被抓,現在這個矇頭蒙臉殺氣騰騰的龍又挾着亞當向自己撲過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多年訓練的武技此時發生了作用。雖然完全搞不明白狀況,莫克使出的招式仍然中規中矩。左手外撩架向對方推過來的亞當的身體,右手中切檸檬的小刀挑向貼近喉間的鋒刃——檸檬刀並不是恰當的武器,但是總比空手要強。灰衣龍氣勢凌厲,莫克自知修爲不及對方,並不敢完全硬架,出手應招的同時,身形順勢後退。
亞當原本是被滿頭滿臉灑下來的血肉嚇呆了,才任灰色的龍抓住肩膀而未做反抗。到灰衣龍將他的身體當兵器,整個兒砸向莫克,再被莫克一掌撩在腰間,架過一邊。灰色的龍手爪銳利,莫克掌中也帶着內勁兒,亞當有“月映山川”護身,倒也並沒有受傷,不過被這樣推來甩去,倒也震醒過來。
亞當清醒過來,一眼瞥見莫克後退的身形,大叫:“不要!”
莫克肌膚起慄,硬生生扭轉身形,勉強避過自後襲來的一劍,這纔想起還有那個最初在窗邊吸引了所有龍注意力的傢伙。那個龍也是一身灰衣,一張沒有什麼特徵的俊臉,平平常常的青鋼劍,招式極盡詭異狠辣之能事,一時間將莫克逼得手忙腳亂。
灰衣龍見同伴一招半式收拾不下莫克,左手扣着亞當的肩膀不放,再次上前夾擊莫克。莫克的武功原本就不敵灰衣龍的同夥,此刻被兩個龍夾擊,雖然敵方手中有個亞當在礙手礙腳,卻也在一轉眼間,就捱了一刀一劍——那一劍也就罷了,抓着亞當的灰衣龍手中的鋸齒勾刀卻是霸道至極,莫克只是閃得略遲,被勾尖在背上帶過,鮮血立即染紅了半身。
莫克痛得額頭冒汗,咬牙還招,耳聽得亞當大叫道:“快不要打了!莫克你受傷了……快停手!”
莫克心道:“我受了傷自己不知道,要你來講?”當然不肯停手。當此情形,他一停手,只怕立刻就要被劍刺個對穿,又或被鋸齒刀割爲兩段。
亞當看着莫克被血染紅的半邊身子,想到被同一把鋸齒刀割成兩片兒的盧茵塔龍,只覺得觸目驚心。亞當眉梢高挑,怒道:“我說不要打了!莫克的傷要立即處理!”說話間左肩處電芒閃動,灰衣龍但覺五指一麻,猛地彈離亞當的肩膀。
亞當略一踉蹌,隨即給自己加上一個重力咒穩住了身形。右手五指或彈或挑,斷水流指發揮到極至,將英俊灰衣龍的劍招完全彈開。左手掌上灰黃色光閃動,正是加持了土系魔法的斷金手——手掌一伸,直接抓住鋒利的鋸齒刀,靈念再轉,手掌與鋸齒刀鋒刃間紅紅白白的光芒閃動,不一刻刀身被握住的部分就變得紅熱,熔成一條廢鐵。
蒙面灰衣龍在手被彈開時就喫了一驚,緊接着刀被抓住,自然立即用力回奪。滿以爲這一下定要讓這有點兒缺心眼兒的龍的五指和手掌分家。卻不料第一下沒有拉動,再一下竟只拉回一個刀柄。然後就看見對方灰黃色的左手一張,紅熱變形的刀身“砰”地落在地上,木質樓板立即焦黑一片。素來冷酷無情的灰衣龍不由得有伸手揉眼睛的衝動。
總算他是受過嚴格訓練的頂尖兒殺手。震驚之下已知今天的任務已完全失敗,樓上樓下都有極強的龍的氣息迅速接近,此刻不走,就再也走不了了。蒙面灰衣龍再不猶豫,喝出一個沒有龍聽得懂的音節,與他的同夥互擊一掌,兩個龍同時向不同的方向騰身——蒙面龍射向樓前的窗戶,未蒙面的龍衝向後邊的窗戶。“轟”地一聲中,同時撞破兩個窗戶,消失在夜色之中。
亞當並沒有追擊。他一怒出手的目的,只是要這些龍停止打鬥,以便治療莫克的傷口而已。因此兩個灰衣龍一逃,亞當上前扶住正往地下摔倒的莫克,向樓梯上面叫道:“梅菲斯特,你來看一下他的傷口。”
亞當發現到窗邊的能量變異時,身在三樓的梅菲斯特也同時有所感應。其時大天使和梅亞靜該說的話也已說完,於是梅菲斯特立即起身,拋下一句“樓下出事了”就走出包間。看見守在包間門口的阿度,梅菲斯特只轉轉眼睛,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以盧茵塔龍的角度來說,阿度沒有做錯任何事。然而被梅菲斯特一眼瞥過,阿度還是有種無地自容的感覺。幸好大天使沒有再說什麼,徑自向樓梯走去。
此時樓下的聲響隱約傳來。阿度才知梅菲斯特是爲什麼出來——原來還以爲是他和大公殿下話不投機呢!想不到真的有龍要對付亞當?對自己之前的想法,阿度不由有些慚愧。不過,慚愧歸慚愧,保護大公還是最緊要的,他不僅沒有跟着梅菲斯特下樓,反而退入房中。
梅亞靜離座起身,本要跟着梅菲斯特一起出去看看,卻被阿度迎面攔着。忠心的侍衛微微欠身,道:“樓下不知出了什麼事,情形似乎很亂。殿下還請暫時不要出去。”
做了一百多年大公,梅亞靜遠比亞當有身爲主君的自覺,依言停步,說道:“應該不會是針對我來的,不用這麼緊張吧。”
阿度也不是真的緊張,臉上還有笑容,道:“雖然如此,總還是小心一點的好。殿下至少要等阿苗他們回來……”話音未落,敞開的房門外已現出派上樓頂的那侍衛的身形;窗外隨着一聲表明身份的輕叱,第三個侍衛也穿窗而入。
阿度一眼掃過,奇道:“怎麼阿苗還不見?”身爲侍衛,一有風吹草動,第一時間趕回所保護的人身邊是最基本的原則。派去樓頂和院子裏的兩個龍都已經回來,跟着亞當到二樓去的阿苗沒有理由還不到——除非他已不能前來。
另兩個侍衛也明白這道理。自窗口竄回房內的霍華眉頭一動,道:“亂子是在二樓鬧起來的,莫非阿苗被捲入了?難道這事真是衝着亞當先生來的?”
梅亞靜至此已基本明白了剛纔四個侍衛所處的位置。顯然他們之中只有一個阿苗跟着亞當,其他三龍還是以自己爲保護重點。梅亞靜淡淡截入道:“既然阿苗正在二樓,我們還是去看看吧。”
這回三個侍衛都沒有反對。於是阿度打頭,梅亞靜居中,霍華和另一個侍衛跟在後面,一起向通二樓的樓梯走去。
從包間出來,走不了幾步拐一個彎,就是下二樓的樓梯。四個盧茵塔龍一轉過那個彎,就看見梅菲斯特站在樓梯頂部,面向着樓下的方向。他旁邊還有七八個龍,服務生顧客都有,同樣背對着走廊,不時發出驚訝的輕呼和紛雜的議論,卻奇怪地沒有一個龍向下走。
阿度接近樓梯口,自身的能量緩緩散發出去。圍着樓梯口的諸龍,除了梅菲斯特,都驚嚇回顧,見是他們,幾個服務生讓開一些,以便大公閣下和他們侍衛上前。阿度已經聞到樓梯下傳上來的血腥味道,眉頭皺起,腳步微緩,將視角最好的位置讓給大公。
梅亞靜走到梅菲斯特肩後,要略踮起腳尖,才能越過大天使的肩頭看清下面的情形——入目殷紅遍地的景象,饒是梅亞靜身爲當代龍族的強者之一,打鬥經驗並不缺乏,亦不禁腸胃一陣不適。不久前喫下的那隻海石蟹似乎在胃裏復活,開始揮舞鉗爪。
梅菲斯特數分鐘前轉過那個彎的時候,第一眼就見一個龍的灰衣背影撲下樓去,然後就嗅到刺鼻的血腥。梅菲斯特大驚搶前,正看見盧茵塔龍被割開兩片的身體噴灑着血液摔落樓梯。一瞥間辯識出散落出的龍的內臟和盧茵塔武士的服裝,大天使恢復冷靜,在樓梯頂剎住腳步——因爲他又看見那個行兇的灰衣龍一跳下樓,就將發呆中的亞當抓在了手中。
以梅菲斯特的能力,即使在此種情況下,要將亞當平安救出灰衣龍的手掌亦並非難事,然而此刻整個二樓一片混亂,灰衣龍和亞當正是注目的焦點,大天使並不想在此種情形下表現出太過超出龍族強者的能力。何況他一早看出亞當的護身魔法“月映山川”已經發動。
既然亞當一時不會受傷,就等一等看吧。梅菲斯特如是想,那滿樓梯的血液和內臟實在不是很賞心悅目;對亞當的保護應該掌握在什麼樣的程度也一直是大天使心中不斷思考的一個問題……
於是,亞當有了一個表現的機會。
年輕調酒師的傷,由於對方所用的奇形兵刃,傷口的面積很大,造成大量出血,看起來很嚴重,其實只是皮肉之傷。梅菲斯特根本不必細看,就知道不會有事。亞當還是打鬥經驗不足,只看見血如泉湧,就以爲會要命。
梅菲斯特輕鬆跨躍超過十米的空間,自樓梯頂來到亞當身邊,隨手甩了一個治療魔法在莫克身上,目光卻盯着亞當的肩膀。“你的肩膀沒有事吧?”
亞當搖頭,道:“我沒事。我聽你的話,一有任何變故,先護自身。那個龍手勁雖然大,這麼一會的功夫,我的月映山川還支持得住。倒是莫克……”
“他不要緊,只是皮外傷。”梅菲斯特說。聽說亞當沒事,這才望向亞當扶在手裏的莫克,“我已爲他止血,以龍的回覆能力,兩三天傷口就收口了。”
亞當“哦”了一聲,看看手中扶着的莫克,臉色似乎也不似剛纔那麼嚇人,身體也可以站穩了,也就放心。拖過一張椅子給調酒師坐,一邊笑道:“那就好。那個龍下手真狠,一下子就把那個盧茵塔龍分成兩片,好可怕!”
梅菲斯特沒有應聲,只拋出一個詢問的眼神。他還不知道到底是爲什麼會鬧成這個樣子。
雖然剛發生了這樣混亂血腥的事件,龍族好色的本性卻還不變。有這樣的美龍垂詢(雖然還沒有問出聲),坐得較靠近調酒臺,目睹了整件事的幾位食客和服務生蘭波,生怕被別人搶去風頭似地,七嘴八舌地說出經過。亞當根本還來不及開口。
梅菲斯特瞭解了經過,秀眉微皺,一時沒有說話。仍在樓梯頂上的梅亞靜和他的侍衛也都聽得清楚,梅亞靜和侍衛們低語了兩聲,一個侍衛匆匆離去,消失在三樓的走廊裏。
這時清風居的老闆風華終於趕到,立即指派了兩個手腳俐落的服務生,收拾起那被分成兩片兒的倒黴盧茵塔龍的屍體和散落一地的內臟,雖然灑滿整個樓梯的血跡不可能立即全部洗去,至少看起來也不再那麼可怖。二樓的幾個服務生,驚魂稍定,不斷地向顧客們致歉,也動手幫忙收拾。風華親自迎上帶着阿度和霍華走下樓的梅亞靜。
“發生這樣的事,敝店真是不勝遺憾。”風華搓着手衝梅亞靜陪笑,“不僅驚動了殿下用餐,還……”
梅亞靜淡淡一笑,道:“這不關清風居的事,不必再提了。風華先生也是受損失的一方。”
風華苦笑道:“可不是嘛!也不知是哪一幫混蛋……”
他的抱怨話並沒有說下去,因爲梅亞靜口裏說了那麼一句,腳步不停地衝着亞當和梅菲斯特過去。堂堂清風居的老闆,這一點眼色自然是有的。何況早些時亞當他們來時,梅亞靜的侍衛下樓迎接的情形,他早已得到夥計的稟報,再親眼見到梅菲斯特,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也正因爲明白,雖然心中在埋怨亞當和梅菲斯特爲他清風居帶來麻煩,此刻也不敢多言。再看清莫克也受了傷,更是大嘆倒黴——約爾和莫克的關係他可也是知道的!連忙指派一個服務生去通知約爾,並交待其他夥計勸說無關的顧客離開——今晚的生意是不用做了!
梅菲斯特看了走過來的梅亞靜一眼,沒有說話。亞當倒是相當抱歉。“梅亞靜殿下,真是對不起,你的侍衛……都是我不好,要下來看莫克調酒,纔會出這樣的事。”
梅亞靜倒不料亞當會先來道歉,呆了一呆,才說:“亞當先生太客氣了。今晚先生是我的貴客,若不是他們保護不周,也不至令先生受驚。應該我致歉纔對。”
阿度也搶前一步,行了個標準的武士禮,正色道:“都是屬下處事不周。還請亞當先生和梅菲斯特先生恕過。”
亞當一愣。梅亞靜會那麼說,他倒還能明白,這個阿度又有什麼“處事不周”的地方了?亞當把詢問的目光投向大天使。梅菲斯特微笑,以心語向亞當解釋。
亞當大樂!原來長得漂亮還有這個好處!看來以後只要梅菲斯特甩個眼神,自然就會有想追求大天使的龍把自己保護得週週到到。若非亞當不是口舌便給的人,這也不是開玩笑的適當時機,怕不開口調侃盧茵塔龍幾句。梅菲斯特接收到亞當的心思,也只哭笑不得地瞪他一眼,無言以對。
梅亞靜不知亞當和梅菲斯特可以心神相通,只覺得這兩個龍忽然都有些神情詭異,也不知所謂,只道:“我已吩咐他們追查那兩個灰衣龍的來歷,定會給亞當先生一個交待。”
梅菲斯特見自己已經跟他把話說得那麼明白,這位大公殿下還這樣死心眼兒,心中也不免泛起無力之感。皺着眉頭還沒有出聲,亞當已經說話:“那兩個龍是衝着莫克來的,殿下的侍衛和我都只是適逢其會而已。你若真的能查出什麼,就通知莫克好了。”
聽到這句話的龍,全都不免一怔。會有龍要刺殺亞當,已經有些莫名其妙了,但畢竟他的來歷不明,可以還會有些大家不知道的原因。莫克在清風居做調酒師不是一天半天,衆所周知身家清白,怎麼會有殺手找上他?梅菲斯特也有些驚異,卻是沒有想到亞當會有此看法。
被亞當扶到椅子上坐的莫克,其實一直神智清醒。梅菲斯特的那一個金光球兒(治療魔法)甩上身後,不僅止了血,連疼痛也大爲緩和,只是失血過多而有些虛弱,所以一直沒出聲,此時卻不能再沉默了。
舔一舔略爲乾燥的嘴脣,莫克問道:“怎麼會有殺手來殺我?請問是什麼使亞當先生做此判斷的?”
亞當聳肩道:“他們不象是要殺你,反而是要抓你的樣子。至於爲什麼,我可也不知道了。不過,肯定不會是衝着我來的。”
莫克仍是一臉惑然。正欲再問時,只聽樓梯聲響,風華派去通知約爾的服務生已帶着約爾回來。此時一衆食客早在服務生們的疏導下離開,整個清風居除了收拾打掃的夥計,也只剩下他們這一羣。約爾走上樓來,正聽見亞當的最後一句話。
約爾一上樓,首先搶到莫克身邊查看他背上的傷勢。看見已經止了血,總算放下心來,卻也還顧不上和風華招呼。至於梅亞靜,雖然約爾算是有地位的龍,但在貴族眼裏,終歸只是平民,還夠不上隨便和盧茵塔大公說話的資格。所以約爾也不去巴結,直接跟亞當說話,問:“看莫克的傷口,對方似乎確實沒準備要他的命!但你怎麼這麼肯定不是衝着你來的?當時梅菲斯特堅持跟在你身邊,不就是因爲有龍要殺你?這次你怎麼能肯定不是那些龍的同夥?”
亞當道:“如果是那些雷諾龍,既已抓住了我,就不會再去找莫克的麻煩。而且我們今天會到清風居來喫飯,根本就是臨時決定的。卡特的勢力再大,也不可能事先知道——那個最開始鬧事,吸引注意力的龍坐在靠窗的桌子,今晚清風居生意那麼好,若是跟蹤我們來的,怎麼可能有空位讓他坐進來?他們會預先到清風居來訂位,自然不會是爲了我。”
風華在一旁點頭,道:“不錯。還是上午的時候,今晚二樓三樓的座位就已經全訂光了。如果亞當先生是臨時決定來敝店用飯的,那確實不可能會是那些龍的目標。”
梅亞靜卻爲另一件事所動。他盯着亞當,問:“你是說,雷諾的卡特王子要殺你?”
亞當笑道:“是梅菲斯特說的。昨天我在彩虹廣場見到卡特和他的護衛們,上次襲擊我的,確實是他的近衛——不過他昨天並沒有動手,或許已經不再要殺我了也不一定。”
梅亞靜不再說話,心中卻是大爲震動。這個亞當到底是什麼龍?初見面就是在一向高傲的雪葉巖爲他擺的謝罪宴上——有過節才談得上謝罪。波塞冬也說過雪葉巖的雪葉七擊都沒傷得了他,可見雪葉巖也曾對付過他。現在又是卡特……亞當到底是什麼來歷?居然會同時得罪了雷諾和夏維雅的王儲?厄侖特似乎並不認得他,應該和希斯佳沒有關係。難道他會是圖靈的重臣?如此微服出行,到底有何目的?(雪葉巖雖然沒有被正式冊封爲王儲,但夏維雅王一旦去世,他是最有可能繼位的龍,所以各國私下裏都將他視爲王儲。)
與主君相比,阿度的想法就比較簡單。原來竟是雷諾帝國的王子要對亞當不利,那就難怪梅菲斯特那麼緊張!這樣的情況下,殿下要追他的侍衛恐怕不容易,一個不好還得和雷諾對上。以盧茵塔這樣的小邦對上雷諾,前景並不樂觀。
約爾並不理會這些貴族的心思,聽說亞當的對頭是卡特王子雖然也是一驚,但他早把亞當認作哪國王公的化身,自認這種國與國之間的事還輪不到他這平頭百姓管,所以也不多問。這時只低聲詢問莫克出事的細節。莫克曾是他的小龍,他更早把他當成自己的繼承者,現在居然有龍要對莫克不利,約爾可不肯就這麼算了。
梅菲斯特的心情也頗爲複雜。今晚亞當帶給他相當的震動。先是乾脆俐落地擊敗挾持他的灰衣龍,救下受傷的莫克;又從灰衣龍的行動中看出他們的真正目的;更判斷出對方並不是雷諾龍……雖然只不過是他早就學會的魔法,和一些簡單的推理,但都是在伊甸時的那個單純的亞當,絕不會有的表現。是亞當的心智成熟了,還是他純潔的心靈已經被龍族的社會污染了?而最令梅菲斯特震動的,則是亞當招呼他給莫克治傷時的口氣——以前,亞當從來沒有過那種命令的語氣,無論是對伊甸的精靈還是動物都沒有,更不用說是他這個大天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