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2)
5、重返豫西
1929年的夏天格外炎热,太阳像发了疯似的在豫西大地肆虐,热浪滚滚,溽热蒸人。而此时的中原地带战事更热,直奉联军的惨败并没有使这里的气氛得到缓和,相反,一场大分裂、大组合、大用兵的战争又在酝酿之中。因国民革命军“编遣”问题,冯玉祥与蒋介石矛盾激发,达到不可调和的地步,战事大有一触即发之事。其实,在蒋桂战争一结束,蒋、冯战争就开始酝酿,冯玉祥集中兵力,令部下通电讨蒋。而蒋介石获悉冯玉祥麾下的韩复榘、石友三两人对冯玉祥心存不满,便乘机派人收买韩复榘、石友三二人,当即送给他们二人军费各一百万元,并许诺韩复榘的河南省主席职务不变,同时在以后的每个月将给他们二人军费六十万元。韩复榘接受了蒋介石的条件,立即投向蒋介石的怀胞。
韩复榘最初是在北洋军阀统治时期入伍当兵,投入到冯玉祥门下,并成为冯玉祥的一员得力干将。随着冯玉祥势力的不断强大,韩复渠的职位也不断上升,1920年,韩复渠已当上了旅长。冯玉祥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大量培养军事人才,还保送韩复渠到北京陆军大学旁听。1928年,韩复渠成为冯玉祥辖下的第三方面军总指挥,与此同时他还被任命为冯玉祥势力范围中的河南省省主席,可见冯玉祥对韩复渠的看重。但是,冯玉祥一向治军很严,对于犯了错误的部下毫不留情,都要严厉处罚,像韩复渠这样的高级将领也不例外,有时犯了小错,也要受到“罚立正、战门岗”的处分,使韩复渠感到面子上很难堪,于是对冯玉祥日渐不满,被蒋介石收编后,韩复榘由讨蒋的主力瞬间变成了蒋介石的生力军,这冯玉祥感到震惊和无奈。
韩复榘投蒋后,为了扩编队伍,厚增实力,获取更大的政治和军事资本,除派人到各地招募蹚将土匪杆子充入部队外,还专门派人到天津将王振召到开封,专门设宴为王振接风。酒过三巡,王振困惑不解的问道:“韩主席,常言说:酒无好酒,宴无好宴。此次召我回到河南,不知有何吩咐?”
韩复渠大嘴一咧:“没事,就是你吃顿饭,咱弟兄俩是屎壳郎趴在煤堆上,人对、色对、脾味对。绿林行里我的声望不低,你在豫西绿林资望也很高,我在国民军里也算一个名将,你在镇嵩军里也是名声赫赫,有人叫我‘韩信在世’,你的外号‘小诸葛’。只是你错投了胎,进入又穷又抠的刘镇华手下,才混成今天这狼狈地步,不过,时来运转,否极泰来,老弟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在镇嵩军里,都知道我王老五是个粗人,打起仗来不要命,哪能与主席相比呀。不过,恕我斗胆直言,韩主席乃是文韬武略当世豪杰,是冯总司令多年的旧部,今天何必依附在蒋介石的手下呢?”
“这话让你说对,我投老蒋也不是出于他娘的真心,只是对老冯的治军严历接受不了。前些时,他开会要向西北运动军队,我只是表示反对,可当着众将官的面老冯竟打了我一耳光,然后让罚跪着思过……”韩复榘气呼呼地饮下一杯酒,接着说,“姥姥的,老冯、老蒋在我老韩心里没一个好东西,都是为了争地盘,想拿老子当炮灰?没门!”说完,把酒杯“砰”地摔得粉碎。
“韩主席,你喝多了……”王振一阵发懵。
“老弟,我、我没醉。”韩复榘大手一挥,嘴巴僵硬地说,“今天把才弟召,我要委你为豫西地方警卫团总指挥,你回豫西利用原来的关系招兵买马,钱和粮饷由我呢,多多益善、多多益善。”
“承蒙韩主席抬爱,王老五不胜感激,有您主席称腰,我明天就赶回去扯旗放炮,招兵买马。”
“好啦好啦,别来那么多客套,我命令你明天到漯河组织队伍,尽快收拢蹚将杆子。”
“是。”王振双腿一并,来个立整姿势。
在天津的这段时日里,王振真是度日如年,每天都要换个住处,在惊恐不安里苦度日月,他这个曾做过副军长的蹚将,也怕心狠手辣的刘镇华万一翻脸,派人对他下毒手。几个月来的隐居生活,使他尝够了被冷落的滋味,当韩复榘派人召他回中原时,他还不相信这是真的,当使者拿出盖着河南省政府的官防文书,他才放下心来,兴奋之余,他还是有所担心,韩复榘虽然慧眼视人,让其回豫西组织地方武装,对于他来说也属于小菜一碟,但毕竟不是几年前了,大的蹚将杆子已全部充实到各地的军队里,小杆小股不少,可是否愿意受编干军队,他心里还是没底儿。如果万一弄杂,韩复榘可也不是省油的灯,思来想去,王振觉得还是先接受韩复榘委任的职务,之后见机行事。
自从在豫东吃了败仗逃往天津,王振只顾东躲西藏,没敢回过一趟家,妻儿都在临汝,不知生活得如何,多少个夜里,他与妻儿的要见总是在梦里,醒来一场空,紧张、恐惧、烦乱、矛盾交织在一起,飘浮、孤独、寂寞时时缠绕着他。他心里明白,自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血性汉子,是战场上生死无畏的枭雄,但更是个肉体凡胎,是个有感情的凡夫俗子。因而,随着思念亲人的与日俱增,在赶到漯河的时候,秘密派人赶赴临汝,给曾救过自己命的白天举送去数百两银子,让其打探妻儿的下落,如有可能,尽快派人把家眷送到漯河。
他之所以没有派人去接妻儿,一是怕招招摇摇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二是因得罪的人太多,深知豫西有蛛丝马迹被仇人发现,发生意外变故。作为蹚将出身的他,翻手为云,履手为雨的事他见的太多太多,岂能让妻儿也卷进打打杀杀的血腥里?抱着这样的想法,他一下子就想到了白天举,因此人家庭富有,胆小怕事,救过自己的命,算是一个可靠的、自己信得过的人了,让他出面接送家眷,管保万无一失。
两年前的深冬,王振与柴云升率部攻打白沙镇,与胡景翼军的李工臣、蒋郎亭两旅展开血战,战斗中负了重伤,在部队撤退时迷失方向,昏倒路沟里,正巧夏店村富门大户白天举从洛阳回临汝,在路上看到他浑身是身,不醒人世,让家人把他抬回到自己家里搭救,还用重金请来临汝镇名医李世良为其医病治伤,才得以活命。
在一个多月的养伤过程中,王振得知白天举虽然家庭富有,但在村里人缘很好,是个朴实厚诚的主儿,在伤愈离去时,王振将妻儿眷属托付白照顾的事说了出来。白天举二话没说就应了下来。离去时,王振拉着白天举的手泪花闪闪,说道:“白大哥对我思重如山,以后有用着我王老五的地方,定将万死不辞。”
此时,王振到达漯河,临汝又属于漯河防地,他就有意安排让人到临汝复店送信,要白天举到漯河一趟,一来把家眷送来,二来为感激救命和照顾眷属之恩,好好宴请一下。
而白天举乃是个读书之人,靠祖上的荫蔽家里富足一些,但他胆小如鼠,打心里不愿与舞枪弄棒的蹚将们过多来往,更不愿冒此风险,护送王振的家眷远去漯河。可银子和信都已送到,不去又怕王振将来万一拉下脸治他个什么罪,就会吃不清兜着走,正在愁眉不展唉声叹气之即,“长腿印”平文正走进门来。
多年前,白天举与本村富户刘天方、河口富户平太上三人合伙在临汝寨开了个“祥云店”,做起买卖布匹绸缎生意,三人在经营中相处很好,生意兴隆。后来,平太上抽大烟上了瘾,懒于经营,白天举二人对其渐露不满情绪,平太上只好自愿抽股不干。
后来,因白天举和刘天方年事渐高,加之白家孩子要攻读学业,店里忙不地过来,白天举就与刘天方商量,说孩子需要攻读学业,家里店里忙不过来,不愿把生意再做下去。
刘天方听后,吃惊地说:“咱们这生意越做越大,伙计搁得好好的,怎能说不干就不干呢?如果你实在忙不过来,咱们再找个合伙人一起经营,你看如何?”
“这倒是个好主意。”白天举限入到沉思之中,“不过,合伙人也不好找啊。”
“我倒相中个人,你看中不中?”
“谁?”
“‘卖油郎’平文正,就是那个走街串户,打着梆子卖小磨香油的主儿,他也常到咱这店里来歇息,人送外号‘长腿印’,看上去人高马大的,可这人做生意还是有一套的。同时,我还观察过,平文正又勤快又正直,又有经商头脑,让他不带股金加入祥云店,赚钱三人平分,这等天下找不着好事他能不干?”
二人商量好后,把此事告知了平文正,平文正却以自己家底薄、不识字为由推辞一番也就接受了二人的相邀。
三个合伙,重新开锣。平文正年轻有力,又不偷懒胡来,三人在一起搁伙计,生意越发兴隆。后来,在平文正的要求下,“祥云店”还增设了洒馆,开了烟馆,一个劲把生间向大处做。而通过几年的磨练,平文正的见识也多了,胆子也越来越大,烟土、枪支等非法生意也敢涉足经营。
白天举、刘天方二人恐怕将自己多年的积蓄葬送在这风险极大的经营中,在民国15年底,将生意帐结算后,把应得的本金存入“祥云店”,只做股东,不再参与经营活动。这样,“祥云店”就变为平文正一人经营,他虽然成了大老板,但仍与白在举、刘天方常来常往,亲如兄弟。
此时,平文正在招待客人时多了几杯酒,见天色渐晚,游荡着拐到了白天举家,而一见白天举面带愁容的模样,圆瞪着双眼问道:“白大哥,这是咋了?和我嫂子生气了?”
白天举就把王振捎信让他到漯河护送家眷之事详说一遍,最后补充道:“我要是不去吧,又怕把这个朋友得罪了,要是去吧,王振做了不少孽事,护送他的家眷路上万一有啥闪失,他肯定饶不了我,我正发愁这事该咋办呢?”
平文正一听,讪笑道:“大哥,就这事难住你了,交给我呀?”
“你……”白天举愣愣地看着平文正。
“大哥,我之所以有今天,全靠你和刘大哥,可以说没有你俩就没有我平文正的今天。你们二人对我好,我感激不尽,无以报答。好心总得好报,自古就是这个理。朋友的朋友就是朋友,朋友的事就是自己的事,这件事交给我去办,我保证办得让你满意,同时我也有心结交像王老五这样的蹚将汉子。”
“你真敢去送?”
“没有金钢钻不揽盗器活,难道大哥不盯信我吗?!”
白天举喜出望外,给平文正准备了一辆马车,亲自到杨寨送翠花及家人上车,由平文正驾驭着马车送往漯河。
一路上,平文正细心照料,晓行夜宿,很快就到达漯河。可是,因王振急于招回旧部,忙得不可开交,平文正把家眷送到等了两天也未能相见,只好返回临汝。
招兵之事一有空闲,王振就率队回到临汝。为报答白天举的医伤之恩和护送家眷之情,王振带着副官马弁和银子、布匹,到夏店拜会恩人白天举。言谈中,王振决意让白天举出面接任临汝区区长之职。白天举思前想后,深知自己是一个读书之人,不适宜在这乱世为官,于是就趁机推荐了平文正。
“平文正是谁?”王振问道。
“就是上次护送你的家眷的那个朋友。”
经这一提醒,王振猛然想起来了,说道:“哎呀,我正要找他呢,上次送家眷的事情他办得不错,我因公事忙没有见到,这次回来还应该谢谢他呢,有你这一句话,那就让他任临汝区区长吧。”
平文正平步青云,被王振推荐当上区长,深知结识王振皆是白天举的之功,对白天举及其朋友倍加尊敬,再加上他心直口快,从不欺侮本分老实人,厌恶游手好闲之人,不抽大烟,不近女色,无官架子,对百姓论辈称号,一下子就名闻乡里。
在与王振的相识相交中,平文正懂得了乱世立足的诀窍:凡打家劫舍,图财截道,报仇打孽等亡命之徒,只要投靠,即予收留,以壮大势力。对不投靠者伺机杀掉,排除异己。
王振的一句话的,使大字不识一个的平文正由此发迹,成为临汝镇一带黑白两道上的风云人物。
6、妓院枪声
细如游丝的箩面雨下了整整一夜,清晨的空气清明如洗,天空、大地都是那么一尘不染,清新、洁净、明媚、鲜艳。而被雨水浸染的道路却是泥泞得很,到处滑溜溜的样子。在漯河城一偏僻的小巷里,一个头戴斗笠,身破蓑衣,脚蹬木屐的人正一步一滑地向前迈前,当来到豫西警卫团总指挥部门口正要向里走时,被岗哨拉住:“干什么的?没有王司令的命令不得入内。”
那人看也不看,抽出宝剑把横过来的枪向两边一拨拉,径直向里走去。
“哎……你……”两个岗哨叫着追过来,用枪对准来人道:“找死啊你,想在这里撒野,不识字也摸摸招牌。站住!”
来人将手中宝剑在空中画了个圈,落在一个哨兵的面门:“眼睛瞎了,连你大姑都不认识,小心抠了你的狗眼。”说完,快步向里走去。
正在指挥部与新招来的岳景振、宋拐子、方中谈话的王振听到外面有声音,从屋里走了出来。当他看到面前站着的人如此打扮时,眉头一皱,气冲冲地问道:“你找谁?”
“找你。”
“找我?”
“找你咋啦,不敢?”
王振挠挠头皮:“你是……”
来人摘下斗笠,脱了蓑衣,露出清白的面庞和姣美的躯体。王振一看大笑起来道:“哎呀,是你呀欧阳红莲,想死我了。”说着就伸出两臂要拥抱的样子,屋里的方中叫了声:“表哥……谁来了。”王振听到叫声,极不情愿的收回胳臂,做出向里面请的姿势道:“你看,咱们的蹚将花回来啦。”
欧阳红莲接过王振倒的一碗茶,边喝边把直奉联军失败后,与王振、柴云升从单县逃出失散后,如何躲避,如何回到宝丰做起绸缎庄生意的事说了一遍。
王振嘿嘿笑道:“这下可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咱们又能在一起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都二十大几的人了,怎么还没找婆家?”
“嗨,说来话长,咋能不找呢?可,没遇到一个中意的……”欧阳红莲低下了头,摆弄着发辫,白晳的脸升起一片红晕,丰满的胸脯随着喘气微微起伏着。
“不说了不说了。”王振兴奋地有些语无伦次,“今天我请客,为欧阳姑娘归队接风……”
在欧阳红莲归队的次日,又有一杆近千人的蹚将大杆拉来接受编队。此杆头名叫张国正,乃宝丰县城北水牛李村人,从小好赌,不务正业,曾与大白庄楚向荣赌博赌输后,两人发生口角,继而殴打。张国正一怒之下,再不赌博,外出拉杆。在21岁那年,他就随“老洋人”张庆等组织的河南自治军打开新野南新店埠及颍州府等,自治军失败后,张国正返乡住闲。
后来,不愿在家沉默的张国正又拉起一杆人马,投奔山东淮军张子贡,当上了骑兵营长,后又炸出拉回豫西,打开禹县、翟集镇、武城等。在叶县抢掠时被冯玉祥军人打垮,张国正逃到栾川山区贩卖布匹。前不久,他又回宝丰重新拉杆,打开禹县的椹涧,拉到“票子”(人质)数十人,烧房十多间,但在攻打寨门时张国正腿部受伤,而听说王振在漯河招兵买马,在派人与王振联络的同时,忍着伤痛率杆众途中打开鲁山的疙瘩店,接着把人马带到漯河城外……
郑法西乃是王振派往豫西的代表,此人能说会道,很会见机行事,当他找到兵败归家王振的老朋友范龙章时,对范说道:“王司令这次归豫,主应韩复榘主席之邀,受命收编豫西蹚将土匪的,临汝、郏县一带的李长有、张国正等,都已归附,因闻你回来,特派我来诚邀,你以为如何?”
范龙章表示欢迎,愿意归附。
三天后,李万如从北京来找范龙章,并携带着刘茂恩的信件,嘱咐范龙章准备力量,刘将回豫。范龙章与李万如同在姜明玉手下任过师长,两人很快就将杨德廉、乔子荣等谈妥收编。王振得信,亲赴白元镇,与范、李二人商谈,紧紧拉住两人不放,并由二人介绍收编了杨德廉、刘奇林、叶老六等。
在各路人马接受改编中,王振又派出得力人员四处游说活动,不管哪路杆子,人数多少,也不管原先打家劫舍、占山为王、拦路劫道者,只要愿意投靠,按人数多少给予杆头官衔,发放枪支、弹药和衣服等,而对那些愣头青、硬头货、不识时务者,除派人进行瓦解外,还出动兵力予以剿灭,决不允许哪人杆头在豫西另立山头。
随着人马的不断增多,王振受韩复榘指令,带着收拢洛、汝、鲁、郏、宝等数百杆的万余多人马,闹闹嚷嚷向北开进,横冲直撞,进驻临汝城。与此同时,他派出的得力人员正源源不断地将大小杆股人马向临汝输送。
欧阳红莲回到踞齿岭、娘娘山下的军营村,采取多种措施,把附近的小股人马全部招录编队,也扯着旗开赴临汝。
经过一段时间的拼凑,豫西地方警卫团队伍扩充到两万余人,王振根据各杆人枪多少,委岳景振、张国政、李长有、宋拐子、方忠、高致中、陈石庭、阎得胜等为师、旅长,李德耀为卫士营营长,为了在地方站稳脚跟,他还任命其秘书长郑秉宪代理临汝县长,牛瑞亭为县参议长。
王振召集所属师、旅长们到临汝开会,研究下一步行动问题。这天上午,在司令部内,一身戎装的王振在屋里走来走去,指手画脚地讲道:“弟兄们,遵从韩主席的命令,我王老五回到咱家里,照收各路杆子,组织豫西警卫团,说是警卫团,其实只是改个名称,遮人耳目,仍是能打仗的队伍。从目前情况看可谓成果辉煌,现在已经发展到两师八旅,不久我们还要扩编成十个师。我已请示韩主席同意,至于枪械和给养,大家不必担心,全由省里拨付。现在咱们讨论一下,对于不受改编的杆子,咱们出兵打还是不打?”说罢,他把目光停留在岳景振、张国政、方中几个人的脸上。
岳景振有些犹豫地说:“说起来大家都是拉杆趟绿林的,按说归谁不归谁,只是政见不一样,本是一窝老鼠,再说,弟兄们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为了韩复榘而闹窝里乱,恐怕不值得。”
王振见岳景振话里不到支持,晃到张国政面前道:“国政兄,你的看法呢?”
张国政拉杆奉行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古训,一般都是在外面劫掠,此时他看透了王的心思,爽快地说:“说啥值不值得,咱们豫西杆子太多,那些在老家门前撒野的土匪早该收拾了,只要有韩主席给称腰,咱就敢干。”
方忠见王振的目光扫过来,便不假思索地说:“咱们杆子向来就讲究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我看这是个机会,如果不抓紧对那些不听使唤的收拾几个,倒显得咱太软弱了不是,依我看,表哥请下决定啦。”
得到了二位的支持,王肝说:“妥啦,就这样定了,各位回去准备一下,等命令出兵打张九边那小子,我就是要碰碰这个‘小火鞭’。”
张九边外号“小火鞭”,人长得膀乍腰粗,一副凶相,所带三十余人,经常活动在县城及周边地带,其杆众在临汝县烧杀奸淫,无恶不作,每每所过村寨几乎都要化为灰烬,如同老鼠拉火鞭,因而人称张九边为“小火鞭”。张九边有一个特点,抢劫后或者对所拉的“花票”(大闺女或小媳妇)进行强奸,或者到县城东大街杂花胡同逛逛妓院。
有一天,张九边带人到温泉街义利商行抢劫,当他冲进富商卧室时,发现年过半百的老富翁正搂着如花似玉的小妾酣睡。张九边一脚把富翁踹下大床,一丝没挂的小妾惊吓得两眼园瞪,瑟瑟发抖。他一把扯去床上金黄色的缎被,把那小妾按在床边实施强奸,女人被他那粗野的动作弄得嗷嗷直叫,他则快活地哈哈大笑起来。
那老富商醒来,见小妾被土匪强奸,一时怒起,冲上去要和他拚命。张九边一脚又把老富商蹬个仰巴叉,笑骂道:“你他妈的那玩艺早老掉牙了,与小妾睡觉有啥球意思,白白浪费这美人坯子,还是看老子的,干起来多快活,哈哈哈……”
就在王振刚刚入驻临汝县城时,就听说张九边的匪杆冲进东大街妓院,三十多个土匪像旋风一般对妓女们发泄起来。那些被张九边一伙蹂躏的妓女不是被当做人,而是成了他们泻淫的机器。有几个性变态者对妓女轮番奸污后,还掏出马鞭照妓女脸上打,抽出尖刀在妓女身上划,直把她们一个个打得满身伤痕,有一个妓女还被用刺刀捅进阴部,大出血而死。
王振的到来,对张九边来说,无疑是一个挑战。王振的凶悍在豫西是出了名的,但张九边却认为:强龙还不压地头蛇。王振毕竟是宝丰人,宝丰人想到临汝立擂,没门儿。
张九边一伙一日不除,临汝就无有宁日。王振派人先与张九边交涉,想把人马编入他的豫西警卫团里,以免发生彼此相斗。但张九边非但不听,还对着王振派去人的面叫嚣道:“这临汝是张爷的地盘,他王老五不仁不义到这里,还狮子大张口想吃掉他张爷,就怕他有那么大的胃口,没那么大的嘴巴,真是痴心妄想。”
这是对王振这个蹚将出身,在河南自治军、宏威军、镇嵩军中干过大杆头、高级将领的公然藐视,着实让王振感到很没面子。
收编不成,只得兵戎相见了。
这天傍晚,火红的太阳将要落山,王振正在和几个师、旅长们打牌。护兵慌慌张张跑来报告,说张九边带着他的全部人马,化装成老百姓的模样,溜进长东大街了。
王振听了,“呼”地跳起来,一下子掀翻了麻将桌,嘴里骂道:“娘的!这小子是非要与老子叫劲呀!通知各部包围东大街,走,咱们现在就行动。”说完,王振让师旅长们组织队伍,带着几个弁兵驰马而去。
夜幕正悄悄吞食着天空中仅有的一缕光线,此时的东大街也到了一天中最为热闹的时刻,各种商贩聚集在这里,叫卖声此起彼伏。
趁着苍茫的夜色,王振先是让几个人将守在“夜夜天”妓院门口的两个土匪哨兵收拾了。干这种事,王振可谓是轻车熟路,他一眼就能认出哪个是土匪哪个是百姓,绝不会搞错的。为了以免打草惊蛇,他让弁兵把住大门,自己则一个人径直闯进妓院。
老鸨见王振身着丝绸长褂,光得耀眼,满脸胳腮胡子,双眼炯炯放光,像是个财大气粗的老板,赶紧迎上来,道个万福笑道:“客爷,对不起,今天姑娘都有主了,你还是到别的地方再快活吧。”
王振把眼一瞪道:“我有的是钱,难道头一次到这里就扫爷爷的兴吗?”
“今天真的没有姑娘陪您,您要是早来一点,绝不会打空勾,您要是喝茶就先在这里喝茶,你要是抽烟到屋里烟榻上抽烟。噢,对了,你赶明这个时候过来吧,保证让爷满意。”
“你不是在欺骗老子吧,我可是等不及了,我现在就要你找这里最最好的姑娘来陪。”王振生硬地叫道。
老鸨抹脸上显出无奈的表情,嘴里却说:“客爷,您先在这里等着,我去试试,就找最好的,不过价码吗……”
“要多少给多少,这个你放心。”
老鸨慢“噔噔噔”向楼上走去,她来到一个贴着窗纸的窗口前,冲里边喊道:“小杏花,小杏花,有客人找?”
屋里边传来小杏花的哭泣声,接着甩出一句粗暴的话:“真扯蛋,老子还没完事,快滚开!”
老鸨刚要下楼,王振已手握双枪站在她的身后,老鸨吓得差点惊叫起来。王振用枪指着她示意让其再叫。老鸨望着黑洞洞的枪口,语不成声地向里边喊道:“要是没完事,那我就让客人再等等。”说完像泥鳅一样溜下楼去。
王振把耳朵贴在窗口,听到里面传来女人的叫声和男人的“呼哧、呼哧”喘息声。他向后退了两步,猛起一脚,“咔嚓”将窗格踹得粉碎,吼叫道:“‘小火鞭’,哪里去,爷爷王老五在此!”
话到枪响,张九边正在与小杏花干得热火朝天,猝不及防。在一惊吓的功夫,他没有尽兴地从小杏花雪白的胴体上爬起,慌乱中开始摸床头的短枪。但是,已经晚了,王振的枪再次炸响……张九边当场倒在血泊里,小杏花吓得哧溜随着软缎被子溜进床下,瑟瑟发抖地叫着:“爷爷饶命,爷爷饶命啊。”
这下,整个妓院翻了天,土匪们听到枪声分别从各个房间跳出来,乱哄哄的样子,有的向天放枪,有的嚷着骂着,喊叫着张九边的名字,有的向外逃窜。
急驰而来的人马听到院里响起枪声,知道已经动手,一边实施包围,一边把机枪对着大门架起来,叫道:“院里人听清,你们被包围了,我们是王司令的人马,现在要办张九边的案件,这事与弟兄们无关,如果谁要顽抗到底,决不留情,快把枪放下,一个一个走出来,不然的话,死路一条!”
王振又向天空放了几枪,附和着叫道:“‘小火鞭’已被我枪毙了,你们看,这是人头。”
说完,就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飞下楼来,吓得妓女们怪叫着躲得无影无踪。
众匪一见杆头死了,举起手叫道:“别开枪,别开枪,我们缴械,我们投降!”
王振让冲进来的人马,把这些土匪用麻绳一个个捆绑起来,押解到城东河滩里,他对操刀手说:“要用钝刀,一下一下割,让他们尝尝当受钝刀割是啥滋味。”
7、参与大战
为建立专制独裁统治,继1929年全国编遣会议后,蒋介石又利用国民党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进一步排斥异己,扩充嫡系,引起阎、冯等人更加不满。消灭唐生智部以后,蒋又将以阎锡山为首的晋军势力排挤出河南,造成蒋阎矛盾的尖锐化。入春以来,蒋、阎双方电报频繁,互相指责,阎通电要蒋下野,主张“党人治党,国人治国”、建立“统一的党,整个的国”,在地方实力派中引起广泛响应,因此,很快同西北军首领冯玉祥结成反蒋联盟,要同蒋介石决一高低。接着,原第二、第三、第四集团军几十名将领联名通电讨蒋,并推举阎锡山为中华民国陆海空军总司令,冯玉祥为副总司令。
当冯玉祥、阎锡山与蒋介石的矛盾不能调和,中原大战一触即发之时。驻扎在许昌、临颍一带樊钟秀的建国豫军也成了双方的“香饽饽”,蒋介石与阎、冯分别派人,数次赴许昌联系说服,但最终樊钟秀站在了冯玉祥一边,打出倒蒋拥冯的大旗,被冯玉祥委任为第八方面军总司令。为了组织更多的力量参与大战,樊钟秀专门派参谋长阎秀峰到临汝,就王振的收编事宜商谈。
在豫西地方警卫团司令部内,阎秀峰先是对王振及其师、旅长们恭了恭手,接着慷慨陈词道:“弟兄们,我阎秀峰是宝丰城西姚洼人,各位大都是宝丰、临汝、郏县人,能坐在一起是咱的缘分,咱们豫西地瘠民贫,缺吃少穿,就一样不缺,那就是血性汉子,蹚将土匪,为什么会滋生这么多蹚将土匪,我不说大大家都明白。如果不是被逼无奈,家家有吃有喝有活路,谁愿意拿命开玩笑,提着头到处乱趟?话说回来啦,在这乱世里做蹚将,手里有刀有枪有人马,不怕他天王老子,但不能蛮干乱来,烧杀奸淫,无恶不作。不能像个晕头鸭子,不能没有政治头脑。就像咱们的老大哥樊老二,每遇关键时刻,常会做事出人意料的壮举,什么大司令、大都督得看他的脸色行事,因此在军界和绿林都享有很高信誉,令人寡目相看。所以我说,做蹚将也好,当土匪也罢,不能屎壳郎拴住头——瞎转,该归标时归标,该转弯时转弯,不可一条路走到黑,一闷锤子干到底。”
阎秀峰喝了半碗茶,接着说:“咱们中原可谓是多事之秋,什么逐鹿中原、得中原者得天下,这让中原百姓遭受了多大的涂炭。就近段形势来说,阎锡山、玉祥冯成立了中华民国军总司令部,石友三和咱们的樊总司令也加入到反将行列,除原先组成的五个方面军,西北军编成第二、晋军编成第三方面军外,咱们的建国豫军编为第八方面军,樊老总被任命为总司令。各方面军正按划分的路线,向许昌、郑州、新乡、顺德(今河北邢台)、衡水、归德(今河南商丘)等地集结,企图在咱们河南境内的陇海铁路(兰州-连云港)、平汉铁路(今北京-汉口)沿线取攻势防御,在津浦铁路沿线取攻势,得手后与蒋军决战,彻底消灭蒋军,推翻南京政府。我这次前来,就是给弟兄指条路,让弟兄们编入樊老总的第八方面军的。”
“提起樊老总人品咱没说的,可归编以后还过这样的忍饥挨饿日子,何必脱裤子放屁——多一事子呢。”不知谁在自言自语。
阎秀峰笑了笑道:“我一点弟兄们放心,为了争取咱们建国豫军,那老蒋和老冯都是大献殷勤,几个专列的给养早就发到许昌,足够半年用了。”
就在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王振站起来说道:“我王老五没啥本事,就会掂着枪向前冲。半年前,韩复榘把我从天津召到省城,委我为豫西地方警卫团总指挥,让我回来收编各路杆子,为以后的行军事行动打基础。可我当惯了蹚将,带惯了军队,在思想上很难与老韩沟通。老韩这人嘴上说一套,心里做一套,既想当婊子还想立牌坊,既不愿供应粮饷养活,还埋三怨四说豫西这些人马基础差,皆是土匪蹚将出身,烧杀劫掠惯了,需要好好整整军。同时还说我滥派师长,乱许官帽,这样下去,成事不足,坏事有余,断绝粮饷供应,让地方筹办,可他刮了一层又一层地皮,地方早就不堪重负,几万人的粮饷哪能筹到,没办法,我只好凭老脸东借西筹,当然满足不了弟兄们用项……说句真心话,我们这帮人简直成了人见人恨没娘养的‘孤儿’,脱离韩复榘是早晚的事,既然樊总司令派老兄来说项,我认为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我仰慕樊总司令的为人,愿意接受改编。”
王振说完,阎秀峰取出一张委任状念道:“兹委任王振为建国豫军第二军军长。建国豫军总司令钟秀。”王振接过委任状,刚要说什么,阎秀峰笑道:“其他师旅长弟兄以此类推,还按原来委任的使用,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没等阎秀峰说完,王振就把方忠拉过来介强绍道:“这是方忠方彩臣,说起来我们有着一层表亲戚关系。几年来,彩臣追随左右,为我立下汗马功劳。他家乃是咱们宝丰与鲁山交界处的赵岭村人,其父方景保在种地之余,经常到梁洼一带做些小买卖,以此养家糊口。在姊妹五人,方忠居长,其母得暴病突然去世一年后,父亲又续弦娶了继母。从此,这个家庭不再平静,几乎每天都有‘战争’爆发,作为长子的方忠无奈,只好独自外出谋生,他讨过饭,替财主家喂过马,当过牛经纪等。当年,我在镇嵩军中充任旅长的时候,他辗转来到镇嵩军里投靠到我的手下,有意谋得一个职位。我见他能说会道,作战勇敢,有胆有识,深为器重,先后提拔他当班长,后升排长、连长、营长、团长。
尤其是在鳌头山劝说姜明玉一杆接受招抚时,他不负重托,圆满完成任务,把姜明玉杆的一千余人收编为我们旅的一个团。除我在豫东兵败逃往天津居住与方忠分手这一段,方忠一直追随左右,半年前,我回咱这里组织人马时,方忠又为我拉来数杆人马,我想请阎兄回到许昌,在樊总面前美言几句,任命方忠为独立师师长。”
“好说好说,我一定秉明樊老总,尽力照办。”阎秀峰干脆利落地说,“咱们建国豫军一项是论功行赏,奖罚分明,你们也算是回到自己的队伍里啦,这一点,我保证不让大家吃亏,关于收编扩充问题,樊老总说了有多少人放多在职位,同时再给你派来的几位副官,帮助协调些必要的工作,还有什么困难吗?”
“没有困难,谢谢樊老总,谢谢阎参谋长。”王振爽快地说。
正在王振为搜罗人马着急上火、脑袋发焦的时候,阎锡山和冯玉祥又派人联络,委任他为中华民国军第十一军军长。王振心花怒放,见风使舵,又接受了阎、冯的委任,送走使者,王振笑着对大家说:“看到了吗,我奉行的‘乱世英雄起四方,有枪便是槽头王’一点不假吧,几天功夫,来了一拨又一拨,这才叫好事成双哩。现在,阎锡山和樊老总都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归谁都他娘一个样。不过,咱们自己心里清楚,人马缺编还不小,我今天也下个死命令,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采取什么手段,必须尽快补齐兵额。按照阎锡山总司令的要求,要把队伍拉到禹县驻防。这是咱的老防地了,当年在镇嵩军与国民革命军备战的时候,我们就是在那里与王祥生团发生冲突,导致了‘憨胡战争’的爆发,想不到天不转水转,当年的死对头今天成了咱们的上司,这世间的事真让人琢磨不透,让人感到好笑。”
早在蒋介石收编韩复榘的时候,就预料到一场战争不可避免,暗暗制定了“讨逆军作战计划”,先后调集约70万人组成四个军团,分别集结于禹城、徐州、砀山、漯河等地,企图以一部兵力于津浦铁路沿线先取守势,集中主力于陇海、平汉铁路沿线,先发制人,夺取联系各战场的交通战略要地归德、许昌,与阎、冯军主力来一场大决战;为调整部署和肃清后方的异己部队,蒋介石先是在安徽灵璧将移防途中的第49师两个旅包围缴械,师长任应歧率师部和一个旅突出包围,向河南转移。同时,为掩护驻开封的第三路军韩复榘部向山东移防,第二路军刘峙部向驻守商邱、宁陵的阎锡山第三方面军第五路孙殿英部发动进攻,孙部抵抗一阵退守亳县。通过说项,蒋介石还正式颁布以韩复榘为总指挥的第一军团、以刘峙为总指挥的第二军团等总预备军团的战斗序列,并将部队沿山东禹城、济宁、菏泽,安徽砀山、河南永城、安徽涡阳、太和,河南漯河等沿线部署。在蒋军行动的同时,阎锡山为夺取德州、济南间的战略要地,以部分兵力由德州向平原进攻,蒋军稍事抵抗即败退。在豫西南和鄂西北,冯部张维玺部以一部兵力出占淅川、均县,佯攻襄阳,主力攻占内乡。蒋军企图合围张部于内乡以东,但张部行动迅速,在蒋军未形成合围以前,迅速到达鲁山、叶县的预定地区。至此,冯、阎联军沿平原、濮阳、兰封(今兰考)、许昌、叶县、鲁山之线部署完毕。
按照中原大战部署,在京汉线战场上的樊钟秀把任应岐剩下的一个旅人马及石振清、刘桂堂部,摆在许昌以南的临颍、小商桥及其以东的逍遥镇至西华一线;西北军张维玺、田金凯等部驻守在许昌以北、以西;王振按照阎锡山、樊钟秀的指令,率方忠、赵中两师及崔邦杰、岳景振、崔二旦、张国正、李长有、阎得胜、高致中、陈石庭等八个旅,从禹县也开赴鄢陵城驻守。一进入防地,王振就拆房屋、毁田园、砍大树,构筑工事,人员密布城乡。为了满足粮饷供应,除要求鄢陵县府拿出所有库存之粮外和饷银外,还向各保、各甲实施摊派,他们这帮蹚将像一群饿狼,现在得到名正言顺的允许,有了剔骨肉啃,哪能放过,再次动用镇嵩军里的一套方法,一次征用两次,两次不足提前征用,仅在鄢陵期间就日征发给养三万公斤,五次摊派军饷50余万元(银元),同时征伕3000余人。
经过几个月的调兵遣将,中原大战的大幕终于拉开。
大战开始,蒋军由平汉、陇海路沿线同时发动进攻,第三军团何成浚部虽一度占领临颍、强攻许昌,但到很快遭到反蒋的晋军长和第八方面军樊钟部击溃,退到漯河以南;第二军团刘峙部沿陇海路向西进攻,逼迫晋军退守民权及其以南,但接着遭到冯、阎联军反击,被迫退守宁陵南北之线,双方展开拉锯战。蒋军第十五路军攻占东明和考城(今兰考北部),不久也在第四方面军的反攻下大败。阎锡山乘蒋军主力被吸引在平汉、陇海线之机,指挥第二、第四路由鲁西北发起进攻,直把把蒋军赶到高密以东、兖州以南。
为扭转不利局面,蒋介石决定改变作战方针,采取稳定平汉线,固守陇海线,集中兵力打津浦线的策略,首先击败晋军。以重兵沿津浦线向北进攻,晋军由于兵力分散,无力抵挡,全部退到黄河以北。接着,蒋军又向陇海、平汉线发动进攻,冯、阎两军节节败退。东北军首领张学良奉蒋介石的命令率部入关后,对阎、冯更为不利。当时,冯玉祥认为蒋的主力肯定会放在陇海线,只有歼灭蒋的主力,才是取胜的关键。因此在作战策略上,对京汉线战场采取守势,主要兵力集中在陇海线战场上。而蒋介石为了减轻陇海线战场的压力,命令在京汉线任总指挥的何成浚部,徐源泉第四十八师、萧之楚第四十四师、王金钰第九军等,全线出击。
但在这一带,蒋介石放的主要是杂牌军,装备差,待遇低,战斗力虽然不怎么强,但也有一定的作战经验。这些人虽属蒋统领,但不那么卖命,大都心存怨言,牢骚满腹,一有变故就会倒戈向背。而樊钟秀部所在许昌一带,在整个战场上属于中间地段。战斗打响后,调整后的蒋军的战略重点放在这一带,企图从这里撕开一道口子,向豫西及纵深地带挺进。这样,樊钟秀部就首当其冲,全部承受起蒋军炮火的重击。作为刚刚编组成军的队伍,樊钟秀部武器装备极差,更缺乏重型武器。根本无法与实力雄厚的蒋、冯、阎军相比。在往常,打游击战、运动战、速决战中尚能表现出其战斗锐气,但在阵地战、消耗战、持久战中,就完全暴露出其不能承受重大打击的弱点。因而临颍在蒋军进攻不久,苦战而后丢掉,在许昌周围地区也先顽抗而后被迫撤入城中。
冯玉祥尽管答应派军增援许昌,但远水不解近渴,面对蒋军七个师的凌厉攻势,前线连日血战,虽使蒋军付出八千余人的伤亡代价,但终因众寡悬殊,仍未能遏止蒋军的前进,许昌城周围的樊军不断向城内撤。
战斗中,蒋介石动用飞机,加大对许昌城内狂轰滥炸的力度,造成樊部及百姓心理上的极度恐慌。这天,樊钟秀身着蓝色线夹袍,外套团花黑缎子马褂,紫黄色的脸庞上略带倦意,他用沙哑的喉咙叫起警卫,于午前光景视察前线情况。当在返回指挥部的途中,遭到蒋军飞机轰炸。樊钟秀殉职后,何成浚的第三军团加紧对和尚桥和许昌西部灵沟河、灵井寨等强攻,致使冯军和樊部全线溃败。
中原大战中,尽管徐源泉的第四十八师刚刚重建,但在攻取鄢陵县城时,作战勇猛,加上大炮配合,使武器有些寒酸的王振经不得如此大的狂轰滥炸。随着战争的步步升级,据守鄢陵县城的王振所部渐渐不支。那天晚上,徐源泉整整攻了一夜,王振一夜也没合眼,他深感所部难敌,整个战局于己不利。因此,为了保存实力,在没有接到命令的情况下,毅然撤出鄢陵县城,打算向西退去,直到岗底张、孔村一带才脱离徐的追随击。当王振清点人马时,发现高致中、张国正、阎得胜旅,有的在偷偷与蒋军驻许昌警备司令部接洽输诚,有的溃败西逃重回豫西。
王振是个带兵的老油子,亲眼目睹了这次大战,深知仗打到如此地步,自己辛辛苦苦这么拼凑起来的队伍不能再让吃掉,心里思忖着先把人马拉回到豫西鲁山、宝丰一带,再作徐图。
正在王振犹豫之际,刚刚占据鄢陵县城的徐源泉却派人送来一封信……
8、旧事重提
早在1929年入冬时节,王振被韩复榘任命为豫西地方警卫团总指挥时,蒋军徐源泉第四十八师和上官云相的第四十七师自睢县调往临汝,解刘桂堂之围,攻占了西北军(冯玉祥军)所控制的临汝、登封一带,徐源泉取得胜利后便在临汝驻扎下来。凭着武器精良,徐源泉按照蒋介石的命令,对豫西所有蹚将武装,不问青红皂白,一概给予围剿。而这里乃是陈年积匪区,武装匪杆多是“地头蛇”、“山大王”,跟本不把什么军队放在眼里,“兵来弥山耕夫,兵去依然拉杆”,徐源泉采取多项措施,不仅未能肃清,反而激怒了这些蹚将杆子,他们像麻雀一样,凭着对地里环境熟悉,与徐部展开周旋。
关键时刻,驻防商丘的原蒋(介石)系整编第十八师师长孙殿英,突然“反水”接受唐生智第九军团的番号,移驻郏县与宝丰交界处,对蒋军所部进行围剿。
王振、樊钟秀与在宝丰拉杆起家的孙殿英早就有旧交,于是,许昌、漯河联合一起,与孙殿英部达成一致,对徐源泉实施围攻,将其赶出豫西。
那天傍晚时分,漫天飞舞的大雪伴随着狂风,在豫西贫瘠荒凉的山岭坡地上飘落。当晚,树上、房上、山坡上,田埂里,银装素裹,一片洁白,人行走在路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冬季的天气夜来得很快,当雪舞西风、黑夜漫浸的时候,孙殿英派出的金魁宾旅与王振派出岳景振旅、樊钟秀派出的王泰、魏国柱旅,同时向驻守临汝的徐源泉第四十八师发起攻势,三路人马同时将徐源泉所部包围在临汝、郏县之间的纸坊、赵寨、王圪垱、东西关庄等村寨。
在三路人马实施攻击的同时,被徐师蹂躏了的附近村寨的社团及部分匪杆,也主动加入到战斗行列里,一场鏖战在大雪中进行。
处于被动迎战的徐源泉想凭着枪炮精良,善打阵地战的优势,对这些联合起来的队伍不屑一顾,占据村寨,不慌不忙还击。而岳景振、王泰、魏国柱等旅及其人马多是这一带早起拉杆的蹚将,在这里已占山为王多年,甚至被改编后离开豫西的机会也不多,如同磨道里的驴,总是在这里转来转去。这里的山势走向、地理地貌,甚至人情世故等,对于他们来说都熟而又熟,有的堪称为活地图,尤其这一带的地方武装与他们有着深厚的鱼山关系。所有优势集合一起,致使徐源泉的长处在豫西这片丘陵地带无法正常发挥,双方接战后,两天两夜,炮声隆隆,喊杀阵阵,徐部死战不得脱围。最后,全师人马被打得七零八落,溃败不堪,死亡人数达五百余人,被俘七百人,剩余的七百来人乘雪夜向西北方向逃窜,徐源泉也换成便衣,与副官们一起藏在溃兵里想在浑乱中逃走,但却被岳景振认出,生擒活捉。
樊钟秀、孙殿英各部缴获了大量枪支弹药,王振获得大批枪支、弹药、装备和人员。
过去,王振部岳景振曾在徐源泉的部下当兵,当他抓到徐源泉后,徐许以高官和重金求岳景振放行。鉴于故旧关系,岳景振没敢立即答复,而是偷偷把徐源泉送到宝丰西部魔冢营村自家的宅院里藏匿起来。
在打扫战场时,王振得知徐源泉被抓,心中十分高兴,但听说岳景振把他送到家中藏了起来,心中不悦,把岳景振叫到面前,吹胡子瞪眼道:“你抓获了徐源泉,为何赖着不交?”
岳景振领略过王振的脾气,自知理亏,没敢多言,当下带着王振,骑马来魔冢营村的自家宅院里,把徐交给了王振。
王振在随岳景振捉到徐源泉的一刹那间,心里陡然冒出一个天真的想法。自从拉杆蹚绿林以来,他随过白朗的抚汉军、“老洋人”的河南自治军、镇嵩军及韩复榘等队伍,自誉为对战争战场上的事看到很透彻。他想:战场上的事往往变幻莫测,很难预料,没有常胜将军,没有胜败之分。谁胜谁败全在大的气候和对整个战事的把握上,这徐源泉也是蒋军中的一员虎将,杀了实在可惜,俗话说:多个朋友多条路。既然他落在我的手下,何不做个顺水人情,也给自己留条后路呢?这么想的时候,王振心里竟然对徐产生怜悯之心,在岳景振安排下,王振与徐源泉彻夜长谈。
“徐师长,想我王振今年也有四十有三了,四十已知天命,作为在这豫西起势的蹚将杆子,能够在队伍的夹缝里生存到今天,说真的也很不容易,我们这些人原来并没有考虑多少将来,只管把头拴在裤腰带子上东奔西颠,可通过近年来的招抚-反水-招抚,我也看透了,只希望将来有个好的归宿,有个安生处,如果徐师长回去后,能在蒋总面前美言几句,给我等觅得一席之地,那我王振和弟兄们感恩不尽……”
身为阶下囚的徐源泉,深知这些蹚将的秉性,晓得自己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如不答应,脑袋即刻就会有搬家的可能。说句心里话,他打心眼里看不起王振,但面子上还是表现出诚慌诚恐的样子。听了王振一番求助的话,不能不给个顺水人情,也就虚意答应道:“只要王司令有用上我徐某人的,必将誓死效力,所谓穿针引线,更是不在话下。”
次日黎明,王振得到徐源泉的这番话,才站起来与徐握手,并说还有要事需要处理,便起身告辞。临走时,他让岳景振送给徐源泉黄金百两,作为对徐的报答,并让岳景振背着樊钟秀、孙殿英,把徐源泉秘密送返武汉。徐源泉为表示自己的诚意,还把四十八师司令部参谋主任刘逢福、参谋逯子和、韩湘亭、王子云等一些下级军官留下来,赠与王振使用。王振十分高兴地把这些人员补充到他的参谋部和指挥处任职。
岳景振在陪同徐源泉返回武汉的路上,对王振的大仁大义大加赞赏。但徐源泉在内心深处却不以为然,他看不起王振作为一般军人的这种势利眼,他耿耿于怀于在王振这帮蹚将面前吃了败帐,他没有更多的语言,更难预兆将来势态的发展。
此时的中原大战,随着樊钟秀的死亡已经有了眉目,西北军(冯军)正节节败退,而重建的蒋军徐源泉第四十八师更是越战越勇,在攻占临颍、许昌周围后,更是步步进逼,以凌厉的攻势直取鄢陵,在强敌压境的情况下,占据鄢陵的王振渐渐不支,步步败退,直退到城西山岗底张、孔村一带,才稳住阵脚。
望着眼前迷惘的天空,望着前途未卜的人生道路,王振无力地垂下头颅,心情复杂,仰天长叹,生不逢时。此时,方忠和欧阳红莲来到了他的面前。
“表哥何以发此愁?”方忠不解地问道。
“你们有所不知啊,我今天心里要多难受有多难受,风风火火趟了几十个年头,到如今还是像个无头的苍蝇乱飞乱撞,眼下咱们又被打垮,弟兄们跟着我受这么大的罪,我于心不忍啊。”
“表哥也不必过于悲伤,胜败乃兵家之常事,况且现在世道混乱,谁是谁非,谁也难以断定,这次大战失败,好在咱们这么多人马没受多大损失,我们还可以回到豫西,另打锣另开张拉咱们的杆子呀。”
“难啊。”王振哭丧着脸说,“我随白朗、白大哥趟几个省,本想能跟袁世凯斗斗,但还是被人家给打趴下了,如果白朗不失败,也不至于弄到如此地步;老袁倒台后,各地军阀又你争我夺,形势更是急转直下,大不如从前,张庆组织的河南自治军也是昙花一现,在镇嵩军里,我随憨玉琨打了不少大仗硬仗,指望弄个一官半职,可憨玉琨命短,‘憨胡之战’战败后竟然自杀,跟着刘镇雪雅干总是窝窝囊囊,伸展不开,关键时刻,我和柴云升又与刘雪雅闹翻脸,离队而去。哎,是非成败在到头来都是一场空……这都是命啊,一个草民百姓在这乱世里不闯不中,硬闯也不中,这真让人费尽心机、左右为难啊。”
“表哥,世间的事都是如此,该死球朝上,前头路是黑的,谁弄到哪一步,难以预料,像你带兵打仗这么骁勇的人,在这乱世里,谁不受见呢?你的名字不论是在军界或是在咱豫西绿林行里,都是赫赫有名的,别那么悲观吗。”
“名气再大又能怎么样,到头来还不是落一个惨败的结局。我想好了,这队伍我是也不想再带下去了,咱有的是钱,插了枪,回天津过几年好生活。”
“可、可弟兄们怎么办呢?”
“是呀,我发愁的就是这一点,这些弟兄跟随我东挡西杀这么多年,吃没吃,喝没喝,受冷挨饿,倒是打了不少恶仗,吃了不少苦头,我心里过意不去呀。”
“表哥,小弟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看你,咋跟娘们一样呢?我与你谁跟谁呀,咋不能说,快讲。”
“队伍带到这一步,你也真是尽心尽力了,我说出来,对与不对,你可不能见怪啊。”
“有屁就放,罗嗦球啥。”
“你去年不是救过蒋军第四十八师师长徐源泉吗?这真是天公佑我,如今在战场上又狭路相逢了,阎、冯失败了,樊老总也被炸死,他给你又送来的有书信,人家是诚心诚意,何不求他从中说项,投诚于蒋军,接受改编,以求立功赎罪呢?”
“其实我也早有这个想法,只是对徐源泉这个人的人品如何,心里没有多大把握,现在人情薄如纸,事事都得多长个心眼,稍有不慎就可能踌成大错,没有把握的事不敢贸然去干啊。但我也想过了,战争再这样打下去,这咱们这支队伍有被吃掉的可能,拉回豫西也不现实,我把队伍盘在这里,就是想坐等观望,看看形势如何发展,实在不行,只有把人拉回豫西,再作他图。”
正在王振犹豫徘徊之际,徐源泉派人再次送来一封书信,王振接过信件,展开来看,只见上面写道:“王兄钧鉴:临汝一别已一年有余,当初承蒙兄长保护回队,救命之恩终生难忘,现小弟已与总司令谈妥,将把兄之队伍收编过来,旗帜、番号、军装、粮饷、辎重等都已安置好了,请兄速来鄢陵城面议……”
王振看完信,把信纸递给方忠,方忠又仔细看一遍,抖着信纸笑道:“表哥,人常说宰相肚里撑得船,我也想那徐源泉不会是小肚鸡肠之人,这不是人家主动派人来找你来啦,这等好事咋能不去呢?”
王振的眉头仍然拧在一起,犹豫不决地说:“我总觉得事在人为,天下绝不会有那么好的事情等着你,咱们还是停一段时日,听听风声再说。”
“表哥,还犹豫什么,人家徐师长还等你回信呢,降与不降总得回个话吧。再说弟兄眼巴巴地等着呢,现在可是一无粮饷,二无弹药,如能尽快促成,弟兄们定会感恩不尽,还是快作个决断为好。”
王振让欧阳红莲回去召集各师、旅长们,集合在村外的打麦场上,共同商议收编之事。
由于近段以来吃了不少败仗,多少人心里颇有怨言。因而,围绕收编或者重回豫西之事,大家展开议论,有人说这可能是徐源泉设置的阴谋,把人带回豫西最为安全。而多数人则认为,咱们有恩于徐,按照人之常情及战场上的惯例,姓徐的决不致于制造多大危难,如能收编也是两全其美之事,以后就再也不用东躲西藏,担受怕了,并恳请王振尽快回信答复,最上策就是接受改编。
9、狂吹之夜
深秋天的夜色浸没在寒意里,半个薄饼似的月牙穿越黑云,穿过山川,穿行在青灰色的天壁上。一阵凉风吹来,树叶哗哗啦啦的在暗夜里飘落,飘落。在岗底张村的关爷庙里,却燃烧着一堆篝火,噼里啪啦的劈柴炸响声,仿佛在向人诉说着刚刚离去的战争,因冷霜突然而至,不少人穿上了棉袄甚至军大衣,但为了这支队伍有一个好的归宿,师、旅长及一些老蹚将们,都不约而同地聚集到庙里,为王振送行,八仙桌上摆放着临时准备的几个小菜,而酒香却早已在四周飘浮了。
“表哥,今天是个好日,明天是个好兆头。咱应该高兴才是,明个儿你一去保准马到成功,来来,小弟先敬你一杯。”方忠嘴巴已经发倔,端酒的手有些颤抖,但还是一个劲地劝酒。
“王军长,说起来也追随你几年了,平时与您单独接触的机会不多,今天晚上难得聚在一起,我给您敬一碗酒,请给小弟个面子。”副营长刘奇林眨着眼睛,望着王振郑重其事地说。
“奶奶的,你们都给我敬酒,来吧,我不怕,不能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男人决不是一个好男人,不是一个好蹚将,酒壮英雄胆一点不假,我不是什么英雄,但也决不是什么狗熊!我知道弟兄们的心思,我就是喝得横着抬出去,明天去鄢陵城的事照去不误,明天的宴席就是鸿门宴,我王老五也决不后退,为了弟兄们的前程,我只能豁出去了,别无他路,你、你们都看清楚了,咱这次来个二棚楼。”王振端起两个半圆不圆的黑老碗,一扬脖子“咚咚、咚咚”灌下肚里。
几碗酒下肚,王振感到胸膛里似乎有一团火在燃烧,他打了个酒哏,用筷子招呼大家道:“来来,动动筷子,吃菜吃菜。”
王振今晚显得特别高兴,浓密胡须掩盖着的脸膛虽然被篝火照得有些扭曲,但那紫铜色里透露出一股无畏的气魄,眼睛早被烈酒烧得通红,但他仍然来者不拒,有求必应,同大家猜枚划拳,大嚷大叫。正在这时,欧阳红莲提着一把冒着白烟的铁茶壶走过来,给每个人碗里续上茶,说道:“天晚了,明天一早军长就要上路,大家还是少喝为好。”
“不行,今晚我要和弟兄们痛快痛快,来来,你也过来喝几杯。”没等欧阳红莲反应过来,王振一把把她扯到怀里,惹得大家齐声叫好。几年来,欧阳红莲与王振的关系在队伍里不是什么秘密,都已习以为常了,但无论怎样,王振从未这么粗鲁地对待这个军中“一枝花”,可是今晚,不知怎的,一看到她就产生一种无法遏制的激情和莽撞。他紧紧拉着她的手道:“这是你二、二嫂,我王老五平生就这一个红颜知己,你们谁都不能对他慢待、无礼。”
欧阳红莲从王振怀里挣脱出来,对着王振就是一耳光道:“没出息的男人就是你……”说完夺路而去。
王振一抹脸笑道:“打得好,打得好,掏钱难买女人打,一会儿我就让、让你叫床……”
大家笑得前仰后合,王振却郑重地说:“平时,你们别看我脸上栽着一寸多长的连鬓胡子,看上去凶巴巴的,其实我的心就跟那软面条一样,真的。你们也知道,咱们这些人他妈的不好带,弄不好就起内讧闹出事端,不过还好,大家抬举我王老五,说啥我也得对得起大家,咱现在就像那长得漂亮的‘黑脊梁沟’(未婚女子),无论如何咱们得寻个好主儿……”王振端酒杯的手略微颤抖着,舌头尖也有些发硬:“弟、弟兄们敬的酒我全喝,今天晚上,咱、咱们要一醉方休,谁没有醉就是狗娘养的……”
天交三更了,这群被烈酒烧得神魂颠倒的夜毛猫子,却了无睡意,酒兴正浓,谈兴热烈。
“表哥,不知咋的,我心里总是感觉似乎要出什么事,眼睛也跳个不停,要不明天入城的事缓几天再说?”方忠不无担心地说。
“我已经答应人家了,咋能说话不算数呢,我刚才不是说了,就是鸿门宴咱也得去。”
“要不,让别人去或者多带些弟兄随你一起去,也好接应一下?”方忠的还话没说完,刘奇林显叫道:“我也去,军长。”
“我们一起去吧军长……”大家纷纷要求。
王振拍了拍方忠和刘奇林的肩膀说:“大家伙都去是不可能的,再说,那、那样倒让我王老五显得汰没面子不是?还是我亲自去吧,只带参谋高云从一人就中。来来,咋不喝了?端起碗子,喝、喝!”频频的碰撞声,猜拳行令声在庙四周回荡。
……
众人将王振送进欧阳红莲独住的屋里时,欧阳红莲已经睡熟多时了。尽管王振说话办事粗制滥造,但在两性之间还是检点的,他轻易不让手下人绑“花票”(大闺女或小媳妇),而且对送来的女人也大多也都要回绝的,就是平时对欧阳红莲也决不行非分之礼,只是,偶尔在酒醉之后或郁闷之时,他就把持不住,要与欧阳红莲在床上决战一番。而欧阳红莲似乎也长大了一般,没有了母夜叉的那种悍劲儿,有时温顺得像个乖乖的羊羔,尤其对王振竟然体贴入微,小心侍奉。每每王振在他面前倾吐心中烦恼,她也总是静心听完,并说出自己的建议,这令王振心里十分感激。
当王振像一截麦桩似的冲进屋里几乎歪倒在地时,欧阳红莲揉着惺忪的眼睛上前架住了他的胳膊,她一边给他宽衣解带,一边嗔怪道:“赶明儿你要去鄢陵城,咋能喝这么多酒呢?”
“明天老子不去鄢陵了,要和你在一起好好快活快活。”
在把王振送进屋的时候,躲在屋外墙脚里的察看动静的刘奇林没有回去,他像一个幽灵在听王振与欧阳红莲说些什么。恰在此时,方忠、赵忠一伙人走了过来。
“欧阳姑娘,我表哥多喝了,今黑可交给你了!”方忠在窗口嘱咐道。
“什么欧阳不欧阳的,是二嫂,二嫂你知道么?”不知是谁开起了玩笑。
“方大哥,你们只管放心好了,我会尽力照顾军长的。”
“妈的,搅乱了老子的美事。”刘奇林暗自骂道,心里酸溜溜的样子,悻悻地溜向黑暗处。
刘奇林长着个一张赤红脸膛,高鼻梁,一双细长的眼睛炯炯有神,走起路来,高大魁梧的身材显出一副矫健劲儿。中原大战夕前,他在临汝西南的老婆寨一带架起一杆人马,杀人越货,什么事都干,闹腾得四乡八里不得安生,令官府无可奈何。刘奇林是个采花大盗,只要他听说谁家姑娘长得漂亮,总要想方设法弄到手,遇到谁家大喜之日,他也要先让手下人以祝贺为名去闹洞房,并把新娘抢到山寨上,他先破身后,再让新郎家拿出一笔钱来赎人。
刘奇林追随王振,其实并不是真心服服帖帖,他只是冲着女蹚将欧阳红莲来的。在绿林里,他听说王振手下有一位女蹚将人长得漂亮,骑马打枪也样样精通,心里垂涎三尺,只是无缘见上一面,他对手下人说:“哼,只要能与那欧阳红莲来一晚上,死也足矣。”他投效王振,就是想凭着自己的能力,感动她,从而占有她。却不料这个蹚将中的“鸡”还瞧不起他,婉言将其拒绝,这令刘奇林太伤自尊心了。
那还是在临汝城剿灭张九边匪杆的当天夜里,庆功酒宴散席之后,他装着酒醉的样子,独身一人摸进欧阳红莲的住处。当天晚上,欧阳红莲心情正不好,本想早早睡觉,突然闯进一位莽撞的不速之客,还要行非分之事,她将其拒之门外。但刘奇林并不死心,而是死皮赖脸在门外叫道:“我就喜欢你这种带刺的玫瑰花,你如果同意的话,咱们可以拉出一杆人马脱离出去,总比跟着王老五强。”
欧阳红莲在门里“当”的一下,对着门放了一枪,刘奇林狼狈逃窜。事后,欧阳红莲本想把这件事告知王振,但考虑到这支队伍是多杆碰在一起,凑合起来不容易,又都是些不好调教的主儿,再说刘奇林也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就把这件事咽进了肚里。
王振躺在床上,翻过来轱碌过去难以成眠,嘴里不停是哼哼。
欧阳红莲倒碗开水端过来,送到王振床边,王振“咕咚、咕咚”像饮牛一样喝个净干。他抹了一下嘴,显然是清醒不少,伸出两支冰凉粗糙的大手,一下子抓住了欧阳红莲白嫩的双乳。
她扭动着腰肢,缓缓地抬起头,黑发环抱的脸儿妩媚而娇羞,逐渐布满红潮,睫毛颤动,眼睑低垂,她有勇气对付一块冰,但此时却没有力量抛开这样的一团火,她把脸儿藏进他密密匝匝的胡子里。
二人解衣卸裤,他抱紧她的腰将身子紧贴紧挨她的酥胸,挺起阳刚之气奋力冲杀,她“嗳哟”一声,双眸紧闭,任他摆布。
他东捣西撞,大展雄才,耐战多时,两人只觉得魂飞半天,身似浮云,气喘吁吁。她口里不停叫着:“亲哥哥,这快活是从那里来的?让人昏迷让人如此美快。”
他停戈驻马,并枕而卧,喘着粗气道:“我也一样,不知怎的,只要与你相处,什么都会忘掉,丢去魂魄。”
两人喘息一会儿,王振迷迷糊糊地说:“明天,我要到鄢陵去,吉凶难以预料,今夜我就是来告诉你,如果我有个闪失的话,你以后就回去隐姓埋名,嫁个好人家,过那平平安安的日子吧,蹚将终究是要‘插枪’(放弃绿林生活)的。”
“别说丧气的话,哥哥,明日指派个人去谈多好,何必亲自出马。”
“不行啊,那徐源泉在信中说得清楚,让我亲自过去面谈,再说别人过去我也不放心。”
“那,那我随你一起去,保护着你。”
“这不是去打仗,是去和谈判哩,人去的多倒显得咱没诚意,我想好了,明天只带高云和两个随从就中,人再多也于事无补。”
王振躺卧在床上,两眼死死盯着窗棂,那惨淡的月色透过窗户映照在地上,仿佛下了一层厚霜。
“哥哥,我现在才知道,做蹚将的人都要有猎犬的机警灵性,狐狸的聪慧狡黠,熊的顽强和狼的韧性,要时刻留意处处小心。这些哥哥你都具备,但你要尽可能设身处事,蓄浩然正气,再趟一片天地,在这乱世光景里就堪称为英雄了。”
“你说得也对也不对,我王老五做事从来光明磊落,从来不过多地考虑后果,至于英雄二字我真的不配,只要小心不上当就中。”
“对了,现在咱这队伍是个烂摊子,人家会诚意收编吗?我想那徐源泉会不会使阴谋呢。”
“这一点我也思忖过,可为了这帮人,不能不谈啊。不过,好在我曾有恩于他,就是狼虫虎豹也有人性,他一个小小的师长难道会恩将仇报吗?”
“那也不一定,现在的人有几个不是蛇血心肠,尤其在官场里,咱们做蹚将的,直来直往惯常了,与他们斗智怕是很难斗过的。”
“是啊,这社会太黑,你想清清白白做人是不可能的,咱们只有争只有斗,才能在困境中爬出来,让命运有个转机。”
“我是个女蹚将,但我把全部的爱都交给了你,我不图你的权,不是图你的钱,我就是佩服你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才和相好的,但不知我们的缘分还能有多久?”
“你当蹚将后悔了吧?”
“没有,这几年能与你在一起,天天都高兴,虽然今生今世没能做成夫妻,但红莲不会后悔,我感到骄傲和满足。”
“你等着我,等我回来,把这帮张嘴子的东安置好了,咱们就去天津,住在法阻界里,给你找个有钱的商人,让你一辈子享尽荣花富贵。”
“那不是红莲的命,我的命是注定做个蹚将,小时候我娘给我掐过八字,是个奔奔跑跑的命,要是平安的话,就会短命,这样无拘无束,我就心满意足了。”
鸡叫三遍过后,窗棂透出一丝白光,树上鸟巢里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
“妹子,我该走了,记住我一句话,今天到鄢陵我如果有啥闪失,你回去不要再作蹚将了,这条路太凶险。如果天不绝我,咱们就去天津,将来我还指望你给我生个漂亮姑娘呢。”
“好哥哥,咱们说好不分手,以后在一起永不分开。”
王振的眼睛里射出温和、温情的目光。
10、喋血鄢陵
不知什么时候,霜风忽然乍起,把清晨的天壁刮得灰蒙蒙的,早已迈出地平线的日头,还在浓云里徘徊,不肯把金色的光线投向大地。淡淡的西山,已失去了夏天雨后的深蓝,失去了春秋佳日的爽朗,只是发灰发白,树枝上的黄叶随着秋风的横扫,哗哗啦啦地向下飘落、翻飞,远处稀稀落落地横陈着几个村寨,似乎布满了战争的疮疤,此时也好像怕冷似的,哆哆嗦嗦,没有任何的生机。
方忠、赵忠和欧阳红莲等几位师、旅长都来到关帝庙外,为王振送行。秋风中不时飘落着枯黄的叶子,忽然,一只乌鸦在树上嘎嘎叫了几声,大家感到似有不祥之事要发生。方忠道:“表哥,我看今天天气不咋好,还是别去了吧。”而在大家欺待的目光中,王振已与参谋高云从及两名勤务兵钻进了汽车里。
王振等乘坐的是一辆黑色的甲壳小卧车,这辆车是前些时缴获徐源泉的战利品,虽然奔跑起来有些颠簸,但乘惯马的王振却十分珍惜,毕竟这是洋玩艺儿,不遇到重大事情绝不动用这部车。甲壳车纵情地咆哮着,在坑坑凹凹的土路上驰骋,真像一匹烈性的骏马在奔驰,路边的枯树、田野打着旋向后飞去。随车的高云从和两名勤务兵谁也没说一句话,随着车的飞驰一颠一晃,摇来摆去,发动机嗡嗡的叫声时儿低沉,时儿高亢。王振的脸显得沉毅、刚强、勇猛,心里仿如巨涛浪打,本来,欧阳红莲要随他们一起去的,但被王振说服了。在几十年的蹚将生涯里,他每次在关键时刻接受改编,从未有这么急促,也没有这样的犹犹豫豫,对这次改编,他内心深处感到有种不踏实的感觉。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他仔细琢磨这感觉从何而来,但思前想后,还是没有找到。作为蹚将出身的他,任何时候还没有惧怕过,白大哥说过他是天生蹚将坯子——豪迈、蛮野、血性,不知杀过多少人,也不知多少次身临险境,但他心里从不知“胆怯”二字,可这一次究是怎么了?难道就因为对徐源泉的人品不了解?也不知姓徐的葫芦里装啥药?或是对前途失去了信心?如是徐源泉还忌恨着去年打败仗的事,那这人就太不仗义了。后面是弟兄们一双双期待的、渴盼的眼神,前面是渺茫的甚至是危途的召唤,处于夹缝中的王振真是欲行又止,前后为难。
因为路上出现了障碍,甲壳车行驶得很慢很慢,正如王振的思绪也几乎停滞了。萧瑟的景色让他顿感掉在了冰窟里,浑身发凉,他只好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把纷乱的思绪通过抽烟来梳理,烟雾盘绕着他的头颅,思绪也随着卧车的颠簸上下翻飞。
过岗底村后,王振忽然神经质以大叫道:“停车,快停车。”
甲壳车溜向路边,停了下来。王振跳下车向鄢陵方向张望一阵,问道:“还有几里路程?”
“报告军座,大概还有十里八里路程吧。”高云从局促的回答道。
王振深深地呼了几口气,铁青着脸又跳进车里。车依然行驶得很慢,几乎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王振的心情在飘浮不定。
“停车!停车!”没走多远,王振发疯似地大叫。
甲壳车溜向路边,停驶下来。
“军座,离鄢陵城还有五六公里的路程,咱们这样走速度够慢了……”高云从提醒道。
王振跳跳下车,径直走向路边的高岗处,打着眼罩向鄢陵城方向望望,还是一句话也不说,犹犹豫豫地上了车,高云从和勤务兵也跟着下车、远眺,继而又上了车赶路。
甲壳车轰鸣着走了一段干夹辙路,拐过弯驶上一条笔直的大道,很快,鄢陵城清晰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停车、停车。”王振再次喊叫着让司机息火停车,没等停稳他就跳了下去,弓腰捂着肚子冲进路边齐腰深的草丛里,急急地向远处走去,枯草像一泓翻着浪头的水面,王振犹如一位孤独的老翁,在水面上漫无目的的行走。走了百余步开外,他解开裤带装着拉屎的样子没入草丛里。大约过了抽袋烟的工夫,压抑的心情仍然无法排解开来,也没拉下一泡屎。
在佯装拉屎之际,他静下心来把与徐源泉的前后交往从头至尾在脑子里又过一遍,重新把收编这件事思考一遍。他突然意识到,这次蹊跷的招抚,也许正是徐源泉设下的圈套,正等待着他向里面钻呢?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扪心自问:“蒋介石是个出尔反尔说话不算数之人,他手下人的话能有多大的可信度呢?”
想到这里,他已是冷汗涔涔。说真的,这种思想和作派不是他王老五的一贯风格,自从拉杆起势,他经历过的阵仗成百上千,但从没像今天一样想过后果,可这一次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究竟是怎么了,咋变得婆婆妈妈起来。眼前的鄢陵城近在咫尺,若要返回去,还有时间,但一世的口碑将葬送于此。难道就因自己贪生怕死,而耽搁弟兄们的前程吗?也许,是自己多虑了,人家徐源泉根本就是出于一派感恩的诚心,果真是那样的话,不仅让人后悔莫及,岂不成了军界和绿林天大的笑话。一想到弟兄们那一双双期待的目光,对这次改编所抱的希望,他的心里就生出一种莫名的沉重感,这沉重的压抑让他无法排遣和回避。是的,他是个拉杆的蹚将,是在暴力的鲜血和尸骨里摸抓爬滚打出来的蹚将,数十年来的东闯西趟,不知杀过多少人,也不知多少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然而,这一次的改编他真的有一种说不清的欲感,是那种不祥的预兆。入城,凶多吉少,回去,如何向弟兄们解释?开弓没有回头箭,好马崖前不低头。思前想后,王振心乱如麻,他挺起胸来暗想,前面是悬崖峭壁,是万丈深渊,他也决不能后退一步,同时抱着侥幸心理,硬着头皮又坐进了甲壳车里。
车晃晃悠悠又向前开去,在离城门口还有一箭距离时,王振见四周净悄悄的,疑惑地叫道:“停车!停车……”
车再次停下,他叫道,“别息火,高参谋,快,让车调头,咱们回去。”
高参谋傻愣着在指示司机调车头的功夫,从城门吹吹打打走出来一帮欢迎他们的军乐队。头前是他们熟识的卢副官,后面的乐队紧紧跟随。身着笔挺军服,手戴白手大套的副官满脸堆笑,快步向前走着,两只手做出欢迎的架式,老远就大叫着:“王军座,辛苦啦。”
当王振的手与副官的手握在一起一时,副官笑道:“咱们一别多日,难得一遇,今日相见真是缘分啊。”
“卢副官,弄这些军乐队干啥?”王振仍心存疑虑地瞪着问道。
“徐师长有交待,欢迎王军人一行要隆重一点,热闹一点。”卢副官说着,伸手作出一个请的姿势道,“请王军长城内叙话吧。”“你们徐师长呢,怎么没来?”高参谋问道。
“徐师长有紧急会议,等不着你们,往开封刚走,以后见面时间长着呢,关于改编一事,徐师长已交待我们商议办理,一切都好说,走吧军座,这里不是说话之地,咱们城内说话吧?”
王振是何等的伶俐,趟绿林这些年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事见过的太多,而此时,他却没有从这位卢副官面色及言谈中发现任何破绽。他犹豫再三,再次上了甲壳车,在卢副官车队的带领下,越过城门,向城内师部驶去。
多个心眼的高云从见徐源泉没有出城接见,心中“咯噔”一下,感到事情有些不妙。但迎接的乐队正在前面行走,一切的一切都成事实,他们只好随着车队进城。
欢迎的队伍和王振等所乘的车队一路走来,高云从顺着小车玻璃窗向外观察,车队刚刚进城,忽然两扇城门关闭起来,且城门口和沿途路上,明显加了岗哨。大白天关闭城门肯定不是什么好事,高云心里的弦绷得更紧了。车队穿过一段熙熙攘攘的闹市,又走过一段古路才来到师部门口,卢副官把他们迎到后厅。接着,早就准备好的丰盛宴席拉开来,卢副官还找来几个营长作陪。
席间,你劝酒他劝菜,喝得热火朝天。正在这时,高云从对众人点点头道:“您看,我这肠胃老不争气,一喝酒就打呼噜。你们先来着,我小解一下,即刻就来。”说罢离席而出,他偷偷溜出师部,独自一人在院外转了一圈,连声招呼也没打,趁人不注意逃出师部。早些时,他们的队伍曾在这鄢陵城驻扎几个月,王云从对城里的街道环境还算熟悉,一出师部,他三拐两拐就拐进一条胡同,很快就消失在胡同里了。
当日中午,王振和两勤务兵都被灌得酩酊大醉,卢副官以等徐师长为由将三人让到一间房屋里,让其休息。几天来,王振一直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此时多喝几杯,胆子大了起来,心里的防线也就放松下来。当他与勤务兵被让进屋里,看到给早已准备好了床铺,倒在上面便呼呼大睡起来。直到日落西山,几个人还大梦没醒。熟睡的王振忽然做起了梦,他梦到自己被阎王殿的小鬼们纠缠不休,小鬼用绳索把他捆绑起来,他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开来。惊得他一下子醒过来,看到自己身上竟被捆了几道绳还放在床上。他什么都明白了,但事已至此,也不能学二菜,他大声骂道:“徐源泉,你个不讲仁义的小人,老子上你的当了。”
沉沉的夜幕遮盖着阴谋和罪恶,一个在夜幕中迷了路的人总是被阴谋所害。
“王军长,我给你说过了,徐师长到开封开会去了,徐师长在临走之前有言在先,要让好好照顾你,这产对你还不好吗?别发那么大的脾气吗?”卢副官上前揶揄地说道。
“妈那个巴子,一个小小副官,你算老几,老子是堂堂军长,你们徐师长特意请来,你想把我怎么样?快把徐源泉给我叫出来?!”
“对呀,你是我们徐师长特意请来的贵客,我也是按徐师长的安排做的,难道说我做的不对吗?”卢副官说着一挥手,灯笼火把照了过来,荷枪的兵士们站在床前开心地大笑着……
卢副官一使眼色,几个兵士上前将王振和两个勤务兵粗暴地从床上提溜起来,推推搡搡到院里的红薯窖口。
“王军长,本来,徐师长确实是有诚意收编你们的,只是,只是地方有人控告,蒋委员长又有密令,要把你这样闻名全国的土匪蹚将格杀勿论,决不允许漏网。我们徐师长是按蒋委员长的命令执行的,如果不杀你,徐师长也就无法交差,你要理解他的难处,当然也让你死个明白。”卢副官出着难以捉摸的表情说道。
望着黑洞洞的窖口、黑洞洞的枪口,王振想起这种豫西贮藏红薯的红薯窖,想不到在豫东竟成了吃人的黑洞。他本能地向后倒退几步,骂道:“徐源泉你个孬种,说话不算数,老子上了你的当,到阴曹地府也决不放过你!”
“王军长,看在你是我们师长朋友的份上,我们给你个面子,想不到你竟然匪性不改,临死关头还硬得驴球一样。”卢副官脸色一变叫道:“上吧!”
应声上来的兵士们,把王振及勤务兵紧紧扭住。
“王军长,我看你也是个汉子,你还有啥要交代的请给徐某说,一定给你办到。”
王振咬牙切齿地说道:“想我王老五年过四十,风风雨雨,反反复复,自拉杆到现在,在绿林里闯荡几十年,到头来还是落入圈套,枉送性命,真是可笑啊。”说到这里,他长叹一声,眼里涌满了泪水,“我王老五一代枭雄,想不到会死在一个忘恩负义有恩于我的人的手里……我、我死不瞑目啊,徐源泉你个狗杂种,老子到阴间,鬼魂也要缠住你……”
一阵清脆的枪声响过,王振和两名勤务兵同时被枪杀在鄢陵县城徐师驻地师部里的一个红薯窖口,尸体被卢副官等推进窖内。
方忠、赵忠等人得知消息,连夜把人马拉回宝丰、郏县一带,重操旧业。只有事先早已与徐源泉相勾结的刘奇林部没有撤走,待人马拉走后,他投到徐源泉的麾下。因在骗取王振前往鄢陵招抚之事上有功,刘奇要被徐委以团长之职,后随徐师到湖北黄安一带参战,因战败抢掠被徐源泉以其野性不改,傲而不驯,借故枪决于黄安。(潘运明)
历史的召唤(代跋)
在人类历史上,血与火的战争屡屡爆发。通过战争了解历史,可以看到正义战争的威力和非正义战争的罪恶,可以看到真善美与假恶丑的两个极端,可以看到人类意志力、智能、体能最大限度的表现,从而获得有益的启示。
早在1924年9月的《台湾时报》上,黄鹤山人发表的《支那土匪论》中称:事实上中华就是中祸,中华民国就是中华匪国。辛亥革命,国人多以推翻清室,永除专制得享共和之幸福为是,怎奈袁氏以牢笼全国之材智,反酿成军阀干政,贻祸国是,以至出现变幻魔常,是非究诘的局面。如今,辛亥革命已走过近百年的历史,暗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筝鸣,唯有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仿佛还在眼前闪现,那熟悉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旋。
战争是一种生命的态度,是一种文化精神!更是人性的炼狱!动荡造就了战争,战争开掘了历史,历史丰富了文学,人类经过战争达到对灵魂的拷问,继而诅咒战争。战争的正义与否,往往需要用时间来检验,一旦战争的性质暗合了历史的某种动机,其意义将永远超过战争的本身。
在《史记》中,司马迁为游侠和刺客立传;唐朝宰相李裕写《豪侠传》;大诗人李白有《侠客行》……自唐宋至今,在文学的百花园里,以江湖侠士为题材的传奇作品就如火如荼地开放,尤以《水浒传》达到峰巅,那些倔强耿直的血性男儿,生逢乱世,啸聚山林,凭一腔激愤,尽扫天下不平,豪气冲天,忠义盖地,让多少人心迷神移,魂魄俱醉。
民国是一段让人无法忘却的历史!又是一段最富有戏剧性的历史!在这段历史里,豫西蹚将侠客们那种坚韧卓绝、慷慨赴难的铁血风骨,那种“风高放火,月黑杀人”的行为模式,那种愚盲、滑稽、恐怖的表现方法,都足以憾人心魄。深重的劫难,残忍的掠夺,英勇的抗争,卑怯的苟活,无奈的选择,视死如归的慷慨赴难,构成了民国期间中州大地独有的一帧波澜壮阔的画卷,它给社会带来的毁灭性灾难,给国人带来的思索和启示,恐怕难以用笔墨来形容。
时光酿造着历史,历史沉淀了岁月。在史籍深处,民国年间的豫西男儿铁血形象应该留下一点痕迹,应该有其浓重的一笔。但是,至今还没有一部以描写清末至民国年间豫西绿林生活的大型纪实文学作品。静夜常思:用什么样的形式,才能将那段历史给予再现呢?小说?太多的虚构,不能达到预期的效果;传奇?过于离奇,会破坏素材的原汁原味。于是,纪实加传奇就成了我首选展现的体裁之一,作家只能用驰骋的笔墨再现人物的美与丑!
历史是一面镜子,不同的人窥视到的效果也不一样。用纪实的文学笔法,揭开那段神密的面纱,用审视的态度呈现事件的原貌和他们的自然之子模样,才能更清楚地认识英雄、恶棍、小丑的真实面目。作为历史,我觉得有必要将它留存;作为文学,可以供人去反思和鉴赏。斑斑陈迹,多少血泪,应该让人们警醒!有缘于此,这便成为一种历史的召唤。因而就有了这部以人物为线索,重现兵匪纵横的那段历史的“蹚将侠客身影系列”。
但在写作过程中,我始终感到笔头是那么的沉重。历史不是哪个人随意捏弄的面团,也不是凭武力、强权或金钱去奸污的少女!民国年间的豫西蹚将、刀客、土匪,在战场上有征服者,但更多是牺牲品。当然,他们强悍、直率、鲁莽、义气、勇敢;他们劫富济贫的冲天气概,伸张正义的威武不屈,着实让民间津津乐道。然而,特定的生活环境,使不少人的性格扭曲,目光短浅,喜怒无常,滥杀无辜,其人性特点也暴露无遗。但他们对正常生活的向往,对走上正途的渴盼及灵魂深处的呐喊,也着实让人感动。他们本身就是一群普通善良的百姓!
战乱纷争,天下一统,这是社会发展的必然。我们热爱和平,我们不喜欢战争,但在这个世界上,枪声、炮声、爆炸声,远远多于鞭炮声和礼炮声。就在刚刚过去的20世纪,全世界发生的大小战争总共不下400次!在两次世界大战中,人类更是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对于民国时期豫西绿林生活的整体认识,其实我很肤浅,安敢有为他们立传之意?因为他们本身就富有传奇性,我只是因人而异,用纪实而不虚构的手法,将他们粗线条地加工成这群雕塑。在此,我要告诉读者就是,鲜血不一定珍贵,泪水不可能珍惜,废墟也许能引起人们更多的启发,失败也是辉煌的记载。南斯拉夫的塞尔维亚人是这样表达他们对历史的期望: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悲哀,只有记忆,只有警告——世间永远不能再有战争和屠杀了。多少人更是发出呼唤:再也不能让残杀延续下去了,应该让世界充满爱!在21世纪的今天,我们更加热爱和平,但世间何时才能铸剑为犁,和平永驻?
宝丰,历史悠久,人杰地灵,文化源远流长,马街书会、赵庄魔术、香山普门禅寺、汝官窑遗址、刘邓大军驻地旧址等人文景观和红色资源相当丰富,在过去和今天彰显着特有的文化魅力。历史上,这里不仅有性格豪爽倔强,富有勇敢精神的志士仁人,也有名扬中州文坛的大家学士,更有不少钟情于人文历史的有识之士。
——宝丰县煤炭局全体班子成员就是这样的一个集体,他们以崇高的责任感在抓煤矿安全工作的同时,对本土文化和文学的扶持有着特殊的情结。尤其是局长王延辉同志在繁忙的工作之余,对此书也给予了极大的关心和帮助,提出了不少好的建议。盛源煤业有限公司、裕源煤业有限公司、荣发煤业有限公司、天祥煤业有限公司、平川煤业有限公司、韩庄煤矿、宇祥煤业有限公司、东方煤矿、广源煤业有限公司、裕兴煤业有限公司、祥源煤业有限公司、天生煤业有限公司、苗李煤业有限公司、东山煤矿、平丰煤矿、外窑煤矿、兴盛煤业有限公司、福沃德煤业有限公司、前营煤业有限公司、运通煤业有限公司、宏九煤业有限公司、泓畅煤业有限公司、双瑞煤业有限公司、德源煤业有限公司等企业,不仅把以人为本、充满人性化的理念植入到企业中,形式新颍的企业文化也搞得精彩纷呈,同时对文化和文学也给予了很大的支持。
此书在出版过程中,还得到了省新闻出版局副局长何新年的支持,张显明、王留生、郏永安、李彦军等也为寻找资料出了不少力,为此书的出版提出不少好的建议。同时,还参阅了《中华文史资料文库》、《风雨漫画漫四十年》、《河南文史资料》、《洛阳文史资料》、《乱世争雄》、《豫西绿林》、《宝丰文史资料》、《鲁山文史资料》、《郏县文史资料》等及豫东部分县、市的志书、文史资料等等。在此,特向何新年、王延辉等及所有帮助过这本书出版的单位、老师、朋友表示感谢。
由于本人才疏学浅,加之手头资料有限,书中难免存在挂一漏万和尽善尽美之处,尚请读者谅解。
作者 潘运明
2008年3月
==========================================================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星舞藏书下载:http://www.xwcs8.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