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2)
5、重返豫西
1929年的夏天格外炎熱,太陽像發了瘋似的在豫西大地肆虐,熱浪滾滾,溽熱蒸人。而此時的中原地帶戰事更熱,直奉聯軍的慘敗並沒有使這裏的氣氛得到緩和,相反,一場大分裂、大組合、大用兵的戰爭又在醞釀之中。因國民革命軍“編遣”問題,馮玉祥與蔣介石矛盾激發,達到不可調和的地步,戰事大有一觸即發之事。其實,在蔣桂戰爭一結束,蔣、馮戰爭就開始醞釀,馮玉祥集中兵力,令部下通電討蔣。而蔣介石獲悉馮玉祥麾下的韓復榘、石友三兩人對馮玉祥心存不滿,便乘機派人收買韓復榘、石友三二人,當即送給他們二人軍費各一百萬元,並許諾韓復榘的河南省主席職務不變,同時在以後的每個月將給他們二人軍費六十萬元。韓復榘接受了蔣介石的條件,立即投向蔣介石的懷胞。
韓復榘最初是在北洋軍閥統治時期入伍當兵,投入到馮玉祥門下,併成爲馮玉祥的一員得力干將。隨着馮玉祥勢力的不斷強大,韓復渠的職位也不斷上升,1920年,韓復渠已當上了旅長。馮玉祥爲了鞏固自己的地位,大量培養軍事人才,還保送韓復渠到北京陸軍大學旁聽。1928年,韓復渠成爲馮玉祥轄下的第三方面軍總指揮,與此同時他還被任命爲馮玉祥勢力範圍中的河南省省主席,可見馮玉祥對韓復渠的看重。但是,馮玉祥一向治軍很嚴,對於犯了錯誤的部下毫不留情,都要嚴厲處罰,像韓復渠這樣的高級將領也不例外,有時犯了小錯,也要受到“罰立正、戰門崗”的處分,使韓復渠感到面子上很難堪,於是對馮玉祥日漸不滿,被蔣介石收編後,韓復榘由討蔣的主力瞬間變成了蔣介石的生力軍,這馮玉祥感到震驚和無奈。
韓復榘投蔣後,爲了擴編隊伍,厚增實力,獲取更大的政治和軍事資本,除派人到各地招募蹚將土匪杆子充入部隊外,還專門派人到天津將王振召到開封,專門設宴爲王振接風。酒過三巡,王振困惑不解的問道:“韓主席,常言說:酒無好酒,宴無好宴。此次召我回到河南,不知有何吩咐?”
韓復渠大嘴一咧:“沒事,就是你喫頓飯,咱弟兄倆是屎殼郎趴在煤堆上,人對、色對、脾味對。綠林行裏我的聲望不低,你在豫西綠林資望也很高,我在國民軍裏也算一個名將,你在鎮嵩軍裏也是名聲赫赫,有人叫我‘韓信在世’,你的外號‘小諸葛’。只是你錯投了胎,進入又窮又摳的劉鎮華手下,才混成今天這狼狽地步,不過,時來運轉,否極泰來,老弟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在鎮嵩軍裏,都知道我王老五是個粗人,打起仗來不要命,哪能與主席相比呀。不過,恕我斗膽直言,韓主席乃是文韜武略當世豪傑,是馮總司令多年的舊部,今天何必依附在蔣介石的手下呢?”
“這話讓你說對,我投老蔣也不是出於他孃的真心,只是對老馮的治軍嚴歷接受不了。前些時,他開會要向西北運動軍隊,我只是表示反對,可當着衆將官的面老馮竟打了我一耳光,然後讓罰跪着思過……”韓復榘氣呼呼地飲下一杯酒,接着說,“姥姥的,老馮、老蔣在我老韓心裏沒一個好東西,都是爲了爭地盤,想拿老子當炮灰?沒門!”說完,把酒杯“砰”地摔得粉碎。
“韓主席,你喝多了……”王振一陣發懵。
“老弟,我、我沒醉。”韓復榘大手一揮,嘴巴僵硬地說,“今天把才弟召,我要委你爲豫西地方警衛團總指揮,你回豫西利用原來的關係招兵買馬,錢和糧餉由我呢,多多益善、多多益善。”
“承蒙韓主席抬愛,王老五不勝感激,有您主席稱腰,我明天就趕回去扯旗放炮,招兵買馬。”
“好啦好啦,別來那麼多客套,我命令你明天到漯河組織隊伍,儘快收攏蹚將杆子。”
“是。”王振雙腿一併,來個立整姿勢。
在天津的這段時日裏,王振真是度日如年,每天都要換個住處,在驚恐不安裏苦度日月,他這個曾做過副軍長的蹚將,也怕心狠手辣的劉鎮華萬一翻臉,派人對他下毒手。幾個月來的隱居生活,使他嘗夠了被冷落的滋味,當韓復榘派人召他回中原時,他還不相信這是真的,當使者拿出蓋着河南省政府的官防文書,他才放下心來,興奮之餘,他還是有所擔心,韓復榘雖然慧眼視人,讓其回豫西組織地方武裝,對於他來說也屬於小菜一碟,但畢竟不是幾年前了,大的蹚將杆子已全部充實到各地的軍隊裏,小杆小股不少,可是否願意受編幹軍隊,他心裏還是沒底兒。如果萬一弄雜,韓復榘可也不是省油的燈,思來想去,王振覺得還是先接受韓復榘委任的職務,之後見機行事。
自從在豫東喫了敗仗逃往天津,王振只顧東躲西藏,沒敢回過一趟家,妻兒都在臨汝,不知生活得如何,多少個夜裏,他與妻兒的要見總是在夢裏,醒來一場空,緊張、恐懼、煩亂、矛盾交織在一起,飄浮、孤獨、寂寞時時纏繞着他。他心裏明白,自己是個殺人不眨眼的血性漢子,是戰場上生死無畏的梟雄,但更是個肉體凡胎,是個有感情的凡夫俗子。因而,隨着思念親人的與日俱增,在趕到漯河的時候,祕密派人趕赴臨汝,給曾救過自己命的白天舉送去數百兩銀子,讓其打探妻兒的下落,如有可能,儘快派人把家眷送到漯河。
他之所以沒有派人去接妻兒,一是怕招招搖搖引起不必要的麻煩,二是因得罪的人太多,深知豫西有蛛絲馬跡被仇人發現,發生意外變故。作爲蹚將出身的他,翻手爲雲,履手爲雨的事他見的太多太多,豈能讓妻兒也捲進打打殺殺的血腥裏?抱着這樣的想法,他一下子就想到了白天舉,因此人家庭富有,膽小怕事,救過自己的命,算是一個可靠的、自己信得過的人了,讓他出面接送家眷,管保萬無一失。
兩年前的深冬,王振與柴雲升率部攻打白沙鎮,與胡景翼軍的李工臣、蔣郎亭兩旅展開血戰,戰鬥中負了重傷,在部隊撤退時迷失方向,昏倒路溝裏,正巧夏店村富門大戶白天舉從洛陽回臨汝,在路上看到他渾身是身,不醒人世,讓家人把他擡回到自己家裏搭救,還用重金請來臨汝鎮名醫李世良爲其醫病治傷,才得以活命。
在一個多月的養傷過程中,王振得知白天舉雖然家庭富有,但在村裏人緣很好,是個樸實厚誠的主兒,在傷愈離去時,王振將妻兒眷屬託付白照顧的事說了出來。白天舉二話沒說就應了下來。離去時,王振拉着白天舉的手淚花閃閃,說道:“白大哥對我思重如山,以後有用着我王老五的地方,定將萬死不辭。”
此時,王振到達漯河,臨汝又屬於漯河防地,他就有意安排讓人到臨汝復店送信,要白天舉到漯河一趟,一來把家眷送來,二來爲感激救命和照顧眷屬之恩,好好宴請一下。
而白天舉乃是個讀書之人,靠祖上的廕庇家裏富足一些,但他膽小如鼠,打心裏不願與舞槍弄棒的蹚將們過多來往,更不願冒此風險,護送王振的家眷遠去漯河。可銀子和信都已送到,不去又怕王振將來萬一拉下臉治他個什麼罪,就會喫不清兜着走,正在愁眉不展唉聲嘆氣之即,“長腿印”平文正走進門來。
多年前,白天舉與本村富戶劉天方、河口富戶平太上三人合夥在臨汝寨開了個“祥雲店”,做起買賣布匹綢緞生意,三人在經營中相處很好,生意興隆。後來,平太上抽大煙上了癮,懶於經營,白天舉二人對其漸露不滿情緒,平太上只好自願抽股不幹。
後來,因白天舉和劉天方年事漸高,加之白家孩子要攻讀學業,店裏忙不地過來,白天舉就與劉天方商量,說孩子需要攻讀學業,家裏店裏忙不過來,不願把生意再做下去。
劉天方聽後,喫驚地說:“咱們這生意越做越大,夥計擱得好好的,怎能說不幹就不幹呢?如果你實在忙不過來,咱們再找個合夥人一起經營,你看如何?”
“這倒是個好主意。”白天舉限入到沉思之中,“不過,合夥人也不好找啊。”
“我倒相中個人,你看中不中?”
“誰?”
“‘賣油郎’平文正,就是那個走街串戶,打着梆子賣小磨香油的主兒,他也常到咱這店裏來歇息,人送外號‘長腿印’,看上去人高馬大的,可這人做生意還是有一套的。同時,我還觀察過,平文正又勤快又正直,又有經商頭腦,讓他不帶股金加入祥雲店,賺錢三人平分,這等天下找不着好事他能不幹?”
二人商量好後,把此事告知了平文正,平文正卻以自己家底薄、不識字爲由推辭一番也就接受了二人的相邀。
三個合夥,重新開鑼。平文正年輕有力,又不偷懶胡來,三人在一起擱夥計,生意越發興隆。後來,在平文正的要求下,“祥雲店”還增設了灑館,開了煙館,一個勁把生間向大處做。而通過幾年的磨練,平文正的見識也多了,膽子也越來越大,煙土、槍支等非法生意也敢涉足經營。
白天舉、劉天方二人恐怕將自己多年的積蓄葬送在這風險極大的經營中,在民國15年底,將生意帳結算後,把應得的本金存入“祥雲店”,只做股東,不再參與經營活動。這樣,“祥雲店”就變爲平文正一人經營,他雖然成了大老闆,但仍與白在舉、劉天方常來常往,親如兄弟。
此時,平文正在招待客人時多了幾杯酒,見天色漸晚,遊蕩着拐到了白天舉家,而一見白天舉面帶愁容的模樣,圓瞪着雙眼問道:“白大哥,這是咋了?和我嫂子生氣了?”
白天舉就把王振捎信讓他到漯河護送家眷之事詳說一遍,最後補充道:“我要是不去吧,又怕把這個朋友得罪了,要是去吧,王振做了不少孽事,護送他的家眷路上萬一有啥閃失,他肯定饒不了我,我正發愁這事該咋辦呢?”
平文正一聽,訕笑道:“大哥,就這事難住你了,交給我呀?”
“你……”白天舉愣愣地看着平文正。
“大哥,我之所以有今天,全靠你和劉大哥,可以說沒有你倆就沒有我平文正的今天。你們二人對我好,我感激不盡,無以報答。好心總得好報,自古就是這個理。朋友的朋友就是朋友,朋友的事就是自己的事,這件事交給我去辦,我保證辦得讓你滿意,同時我也有心結交像王老五這樣的蹚將漢子。”
“你真敢去送?”
“沒有金鋼鑽不攬盜器活,難道大哥不盯信我嗎?!”
白天舉喜出望外,給平文正準備了一輛馬車,親自到楊寨送翠花及家人上車,由平文正駕馭着馬車送往漯河。
一路上,平文正細心照料,曉行夜宿,很快就到達漯河。可是,因王振急於招回舊部,忙得不可開交,平文正把家眷送到等了兩天也未能相見,只好返回臨汝。
招兵之事一有空閒,王振就率隊回到臨汝。爲報答白天舉的醫傷之恩和護送家眷之情,王振帶着副官馬弁和銀子、布匹,到夏店拜會恩人白天舉。言談中,王振決意讓白天舉出面接任臨汝區區長之職。白天舉思前想後,深知自己是一個讀書之人,不適宜在這亂世爲官,於是就趁機推薦了平文正。
“平文正是誰?”王振問道。
“就是上次護送你的家眷的那個朋友。”
經這一提醒,王振猛然想起來了,說道:“哎呀,我正要找他呢,上次送家眷的事情他辦得不錯,我因公事忙沒有見到,這次回來還應該謝謝他呢,有你這一句話,那就讓他任臨汝區區長吧。”
平文正平步青雲,被王振推薦當上區長,深知結識王振皆是白天舉的之功,對白天舉及其朋友倍加尊敬,再加上他心直口快,從不欺侮本分老實人,厭惡遊手好閒之人,不抽大煙,不近女色,無官架子,對百姓論輩稱號,一下子就名聞鄉里。
在與王振的相識相交中,平文正懂得了亂世立足的訣竅:凡打家劫舍,圖財截道,報仇打孽等亡命之徒,只要投靠,即予收留,以壯大勢力。對不投靠者伺機殺掉,排除異己。
王振的一句話的,使大字不識一個的平文正由此發跡,成爲臨汝鎮一帶黑白兩道上的風雲人物。
6、妓院槍聲
細如遊絲的籮面雨下了整整一夜,清晨的空氣清明如洗,天空、大地都是那麼一塵不染,清新、潔淨、明媚、鮮豔。而被雨水浸染的道路卻是泥濘得很,到處滑溜溜的樣子。在漯河城一偏僻的小巷裏,一個頭戴斗笠,身破蓑衣,腳蹬木屐的人正一步一滑地向前邁前,當來到豫西警衛團總指揮部門口正要向裏走時,被崗哨拉住:“幹什麼的?沒有王司令的命令不得入內。”
那人看也不看,抽出寶劍把橫過來的槍向兩邊一撥拉,徑直向裏走去。
“哎……你……”兩個崗哨叫着追過來,用槍對準來人道:“找死啊你,想在這裏撒野,不識字也摸摸招牌。站住!”
來人將手中寶劍在空中畫了個圈,落在一個哨兵的面門:“眼睛瞎了,連你大姑都不認識,小心摳了你的狗眼。”說完,快步向裏走去。
正在指揮部與新招來的嶽景振、宋柺子、方中談話的王振聽到外面有聲音,從屋裏走了出來。當他看到面前站着的人如此打扮時,眉頭一皺,氣沖沖地問道:“你找誰?”
“找你。”
“找我?”
“找你咋啦,不敢?”
王振撓撓頭皮:“你是……”
來人摘下斗笠,脫了蓑衣,露出清白的面龐和姣美的軀體。王振一看大笑起來道:“哎呀,是你呀歐陽紅蓮,想死我了。”說着就伸出兩臂要擁抱的樣子,屋裏的方中叫了聲:“表哥……誰來了。”王振聽到叫聲,極不情願的收回胳臂,做出向裏面請的姿勢道:“你看,咱們的蹚將花回來啦。”
歐陽紅蓮接過王振倒的一碗茶,邊喝邊把直奉聯軍失敗後,與王振、柴雲升從單縣逃出失散後,如何躲避,如何回到寶豐做起綢緞莊生意的事說了一遍。
王振嘿嘿笑道:“這下可好,物以類聚,人以羣分,咱們又能在一起了。”他忽然想起了什麼問道,“你都二十大幾的人了,怎麼還沒找婆家?”
“嗨,說來話長,咋能不找呢?可,沒遇到一箇中意的……”歐陽紅蓮低下了頭,擺弄着髮辮,白晳的臉升起一片紅暈,豐滿的胸脯隨着喘氣微微起伏着。
“不說了不說了。”王振興奮地有些語無倫次,“今天我請客,爲歐陽姑娘歸隊接風……”
在歐陽紅蓮歸隊的次日,又有一杆近千人的蹚將大杆拉來接受編隊。此杆頭名叫張國正,乃寶豐縣城北水牛李村人,從小好賭,不務正業,曾與大白莊楚向榮賭博賭輸後,兩人發生口角,繼而毆打。張國正一怒之下,再不賭博,外出拉桿。在21歲那年,他就隨“老洋人”張慶等組織的河南自治軍打開新野南新店埠及潁州府等,自治軍失敗後,張國正返鄉住閒。
後來,不願在家沉默的張國正又拉起一杆人馬,投奔山東淮軍張子貢,當上了騎兵營長,後又炸出拉回豫西,打開禹縣、翟集鎮、武城等。在葉縣搶掠時被馮玉祥軍人打垮,張國正逃到欒川山區販賣布匹。前不久,他又回寶豐重新拉桿,打開禹縣的椹澗,拉到“票子”(人質)數十人,燒房十多間,但在攻打寨門時張國正腿部受傷,而聽說王振在漯河招兵買馬,在派人與王振聯絡的同時,忍着傷痛率杆衆途中打開魯山的疙瘩店,接着把人馬帶到漯河城外……
鄭法西乃是王振派往豫西的代表,此人能說會道,很會見機行事,當他找到兵敗歸家王振的老朋友範龍章時,對範說道:“王司令這次歸豫,主應韓復榘主席之邀,受命收編豫西蹚將土匪的,臨汝、郟縣一帶的李長有、張國正等,都已歸附,因聞你回來,特派我來誠邀,你以爲如何?”
範龍章表示歡迎,願意歸附。
三天後,李萬如從北京來找範龍章,並攜帶着劉茂恩的信件,囑咐範龍章準備力量,劉將回豫。範龍章與李萬如同在姜明玉手下任過師長,兩人很快就將楊德廉、喬子榮等談妥收編。王振得信,親赴白元鎮,與範、李二人商談,緊緊拉住兩人不放,並由二人介紹收編了楊德廉、劉奇林、葉老六等。
在各路人馬接受改編中,王振又派出得力人員四處遊說活動,不管哪路杆子,人數多少,也不管原先打家劫舍、佔山爲王、攔路劫道者,只要願意投靠,按人數多少給予杆頭官銜,發放槍支、彈藥和衣服等,而對那些愣頭青、硬頭貨、不識時務者,除派人進行瓦解外,還出動兵力予以剿滅,決不允許哪人杆頭在豫西另立山頭。
隨着人馬的不斷增多,王振受韓復榘指令,帶着收攏洛、汝、魯、郟、寶等數百杆的萬餘多人馬,鬧鬧嚷嚷向北開進,橫衝直撞,進駐臨汝城。與此同時,他派出的得力人員正源源不斷地將大小杆股人馬向臨汝輸送。
歐陽紅蓮回到踞齒嶺、娘娘山下的軍營村,採取多種措施,把附近的小股人馬全部招錄編隊,也扯着旗開赴臨汝。
經過一段時間的拼湊,豫西地方警衛團隊伍擴充到兩萬餘人,王振根據各杆人槍多少,委嶽景振、張國政、李長有、宋柺子、方忠、高致中、陳石庭、閻得勝等爲師、旅長,李德耀爲衛士營營長,爲了在地方站穩腳跟,他還任命其祕書長鄭秉憲代理臨汝縣長,牛瑞亭爲縣參議長。
王振召集所屬師、旅長們到臨汝開會,研究下一步行動問題。這天上午,在司令部內,一身戎裝的王振在屋裏走來走去,指手畫腳地講道:“弟兄們,遵從韓主席的命令,我王老五回到咱家裏,照收各路杆子,組織豫西警衛團,說是警衛團,其實只是改個名稱,遮人耳目,仍是能打仗的隊伍。從目前情況看可謂成果輝煌,現在已經發展到兩師八旅,不久我們還要擴編成十個師。我已請示韓主席同意,至於槍械和給養,大家不必擔心,全由省裏撥付。現在咱們討論一下,對於不受改編的杆子,咱們出兵打還是不打?”說罷,他把目光停留在嶽景振、張國政、方中幾個人的臉上。
嶽景振有些猶豫地說:“說起來大家都是拉桿趟綠林的,按說歸誰不歸誰,只是政見不一樣,本是一窩老鼠,再說,弟兄們都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爲了韓復榘而鬧窩裏亂,恐怕不值得。”
王振見嶽景振話裏不到支持,晃到張國政面前道:“國政兄,你的看法呢?”
張國政拉桿奉行兔子不喫窩邊草的古訓,一般都是在外面劫掠,此時他看透了王的心思,爽快地說:“說啥值不值得,咱們豫西杆子太多,那些在老家門前撒野的土匪早該收拾了,只要有韓主席給稱腰,咱就敢幹。”
方忠見王振的目光掃過來,便不假思索地說:“咱們杆子向來就講究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我看這是個機會,如果不抓緊對那些不聽使喚的收拾幾個,倒顯得咱太軟弱了不是,依我看,表哥請下決定啦。”
得到了二位的支持,王肝說:“妥啦,就這樣定了,各位回去準備一下,等命令出兵打張九邊那小子,我就是要碰碰這個‘小火鞭’。”
張九邊外號“小火鞭”,人長得膀乍腰粗,一副兇相,所帶三十餘人,經常活動在縣城及周邊地帶,其杆衆在臨汝縣燒殺姦淫,無惡不作,每每所過村寨幾乎都要化爲灰燼,如同老鼠拉火鞭,因而人稱張九邊爲“小火鞭”。張九邊有一個特點,搶劫後或者對所拉的“花票”(大閨女或小媳婦)進行強姦,或者到縣城東大街雜花衚衕逛逛妓院。
有一天,張九邊帶人到溫泉街義利商行搶劫,當他衝進富商臥室時,發現年過半百的老富翁正摟着如花似玉的小妾酣睡。張九邊一腳把富翁踹下大牀,一絲沒掛的小妾驚嚇得兩眼園瞪,瑟瑟發抖。他一把扯去牀上金黃色的緞被,把那小妾按在牀邊實施強姦,女人被他那粗野的動作弄得嗷嗷直叫,他則快活地哈哈大笑起來。
那老富商醒來,見小妾被土匪強姦,一時怒起,衝上去要和他拚命。張九邊一腳又把老富商蹬個仰巴叉,笑罵道:“你他媽的那玩藝早老掉牙了,與小妾睡覺有啥球意思,白白浪費這美人坯子,還是看老子的,幹起來多快活,哈哈哈……”
就在王振剛剛入駐臨汝縣城時,就聽說張九邊的匪杆衝進東大街妓院,三十多個土匪像旋風一般對妓女們發泄起來。那些被張九邊一夥蹂躪的妓女不是被當做人,而是成了他們瀉淫的機器。有幾個性變態者對妓女輪番姦污後,還掏出馬鞭照妓女臉上打,抽出尖刀在妓女身上劃,直把她們一個個打得滿身傷痕,有一個妓女還被用刺刀捅進陰部,大出血而死。
王振的到來,對張九邊來說,無疑是一個挑戰。王振的兇悍在豫西是出了名的,但張九邊卻認爲:強龍還不壓地頭蛇。王振畢竟是寶豐人,寶豐人想到臨汝立擂,沒門兒。
張九邊一夥一日不除,臨汝就無有寧日。王振派人先與張九邊交涉,想把人馬編入他的豫西警衛團裏,以免發生彼此相鬥。但張九邊非但不聽,還對着王振派去人的面叫囂道:“這臨汝是張爺的地盤,他王老五不仁不義到這裏,還獅子大張口想喫掉他張爺,就怕他有那麼大的胃口,沒那麼大的嘴巴,真是癡心妄想。”
這是對王振這個蹚將出身,在河南自治軍、宏威軍、鎮嵩軍中幹過大杆頭、高級將領的公然藐視,着實讓王振感到很沒面子。
收編不成,只得兵戎相見了。
這天傍晚,火紅的太陽將要落山,王振正在和幾個師、旅長們打牌。護兵慌慌張張跑來報告,說張九邊帶着他的全部人馬,化裝成老百姓的模樣,溜進長東大街了。
王振聽了,“呼”地跳起來,一下子掀翻了麻將桌,嘴裏罵道:“孃的!這小子是非要與老子叫勁呀!通知各部包圍東大街,走,咱們現在就行動。”說完,王振讓師旅長們組織隊伍,帶着幾個弁兵馳馬而去。
夜幕正悄悄吞食着天空中僅有的一縷光線,此時的東大街也到了一天中最爲熱鬧的時刻,各種商販聚集在這裏,叫賣聲此起彼伏。
趁着蒼茫的夜色,王振先是讓幾個人將守在“夜夜天”妓院門口的兩個土匪哨兵收拾了。幹這種事,王振可謂是輕車熟路,他一眼就能認出哪個是土匪哪個是百姓,絕不會搞錯的。爲了以免打草驚蛇,他讓弁兵把住大門,自己則一個人徑直闖進妓院。
老鴇見王振身着絲綢長褂,光得耀眼,滿臉胳腮鬍子,雙眼炯炯放光,像是個財大氣粗的老闆,趕緊迎上來,道個萬福笑道:“客爺,對不起,今天姑娘都有主了,你還是到別的地方再快活吧。”
王振把眼一瞪道:“我有的是錢,難道頭一次到這裏就掃爺爺的興嗎?”
“今天真的沒有姑娘陪您,您要是早來一點,絕不會打空勾,您要是喝茶就先在這裏喝茶,你要是抽菸到屋裏煙榻上抽菸。噢,對了,你趕明這個時候過來吧,保證讓爺滿意。”
“你不是在欺騙老子吧,我可是等不及了,我現在就要你找這裏最最好的姑娘來陪。”王振生硬地叫道。
老鴇抹臉上顯出無奈的表情,嘴裏卻說:“客爺,您先在這裏等着,我去試試,就找最好的,不過價碼嗎……”
“要多少給多少,這個你放心。”
老鴇慢“噔噔噔”向樓上走去,她來到一個貼着窗紙的窗口前,衝裏邊喊道:“小杏花,小杏花,有客人找?”
屋裏邊傳來小杏花的哭泣聲,接着甩出一句粗暴的話:“真扯蛋,老子還沒完事,快滾開!”
老鴇剛要下樓,王振已手握雙槍站在她的身後,老鴇嚇得差點驚叫起來。王振用槍指着她示意讓其再叫。老鴇望着黑洞洞的槍口,語不成聲地向裏邊喊道:“要是沒完事,那我就讓客人再等等。”說完像泥鰍一樣溜下樓去。
王振把耳朵貼在窗口,聽到裏面傳來女人的叫聲和男人的“呼哧、呼哧”喘息聲。他向後退了兩步,猛起一腳,“咔嚓”將窗格踹得粉碎,吼叫道:“‘小火鞭’,哪裏去,爺爺王老五在此!”
話到槍響,張九邊正在與小杏花幹得熱火朝天,猝不及防。在一驚嚇的功夫,他沒有盡興地從小杏花雪白的胴體上爬起,慌亂中開始摸牀頭的短槍。但是,已經晚了,王振的槍再次炸響……張九邊當場倒在血泊裏,小杏花嚇得哧溜隨着軟緞被子溜進牀下,瑟瑟發抖地叫着:“爺爺饒命,爺爺饒命啊。”
這下,整個妓院翻了天,土匪們聽到槍聲分別從各個房間跳出來,亂哄哄的樣子,有的向天放槍,有的嚷着罵着,喊叫着張九邊的名字,有的向外逃竄。
急馳而來的人馬聽到院裏響起槍聲,知道已經動手,一邊實施包圍,一邊把機槍對着大門架起來,叫道:“院裏人聽清,你們被包圍了,我們是王司令的人馬,現在要辦張九邊的案件,這事與弟兄們無關,如果誰要頑抗到底,決不留情,快把槍放下,一個一個走出來,不然的話,死路一條!”
王振又向天空放了幾槍,附和着叫道:“‘小火鞭’已被我槍斃了,你們看,這是人頭。”
說完,就見一個黑乎乎的東西飛下樓來,嚇得妓女們怪叫着躲得無影無蹤。
衆匪一見杆頭死了,舉起手叫道:“別開槍,別開槍,我們繳械,我們投降!”
王振讓衝進來的人馬,把這些土匪用麻繩一個個捆綁起來,押解到城東河灘裏,他對操刀手說:“要用鈍刀,一下一下割,讓他們嚐嚐當受鈍刀割是啥滋味。”
7、參與大戰
爲建立專制獨裁統治,繼1929年全國編遣會議後,蔣介石又利用國民黨第三次全國代表大會,進一步排斥異己,擴充嫡系,引起閻、馮等人更加不滿。消滅唐生智部以後,蔣又將以閻錫山爲首的晉軍勢力排擠出河南,造成蔣閻矛盾的尖銳化。入春以來,蔣、閻雙方電報頻繁,互相指責,閻通電要蔣下野,主張“黨人治黨,國人治國”、建立“統一的黨,整個的國”,在地方實力派中引起廣泛響應,因此,很快同西北軍首領馮玉祥結成反蔣聯盟,要同蔣介石決一高低。接着,原第二、第三、第四集團軍幾十名將領聯名通電討蔣,並推舉閻錫山爲中華民國陸海空軍總司令,馮玉祥爲副總司令。
當馮玉祥、閻錫山與蔣介石的矛盾不能調和,中原大戰一觸即發之時。駐紮在許昌、臨潁一帶樊鍾秀的建國豫軍也成了雙方的“香餑餑”,蔣介石與閻、馮分別派人,數次赴許昌聯繫說服,但最終樊鍾秀站在了馮玉祥一邊,打出倒蔣擁馮的大旗,被馮玉祥委任爲第八方面軍總司令。爲了組織更多的力量參與大戰,樊鍾秀專門派參謀長閻秀峯到臨汝,就王振的收編事宜商談。
在豫西地方警衛團司令部內,閻秀峯先是對王振及其師、旅長們恭了恭手,接着慷慨陳詞道:“弟兄們,我閻秀峯是寶豐城西姚窪人,各位大都是寶豐、臨汝、郟縣人,能坐在一起是咱的緣分,咱們豫西地瘠民貧,缺喫少穿,就一樣不缺,那就是血性漢子,蹚將土匪,爲什麼會滋生這麼多蹚將土匪,我不說大大家都明白。如果不是被逼無奈,家家有喫有喝有活路,誰願意拿命開玩笑,提着頭到處亂趟?話說回來啦,在這亂世裏做蹚將,手裏有刀有槍有人馬,不怕他天王老子,但不能蠻幹亂來,燒殺姦淫,無惡不作。不能像個暈頭鴨子,不能沒有政治頭腦。就像咱們的老大哥樊老二,每遇關鍵時刻,常會做事出人意料的壯舉,什麼大司令、大都督得看他的臉色行事,因此在軍界和綠林都享有很高信譽,令人寡目相看。所以我說,做蹚將也好,當土匪也罷,不能屎殼郎拴住頭——瞎轉,該歸標時歸標,該轉彎時轉彎,不可一條路走到黑,一悶錘子幹到底。”
閻秀峯喝了半碗茶,接着說:“咱們中原可謂是多事之秋,什麼逐鹿中原、得中原者得天下,這讓中原百姓遭受了多大的塗炭。就近段形勢來說,閻錫山、玉祥馮成立了中華民國軍總司令部,石友三和咱們的樊總司令也加入到反將行列,除原先組成的五個方面軍,西北軍編成第二、晉軍編成第三方面軍外,咱們的建國豫軍編爲第八方面軍,樊老總被任命爲總司令。各方面軍正按劃分的路線,向許昌、鄭州、新鄉、順德(今河北邢臺)、衡水、歸德(今河南商丘)等地集結,企圖在咱們河南境內的隴海鐵路(蘭州-連雲港)、平漢鐵路(今北京-漢口)沿線取攻勢防禦,在津浦鐵路沿線取攻勢,得手後與蔣軍決戰,徹底消滅蔣軍,推翻南京政府。我這次前來,就是給弟兄指條路,讓弟兄們編入樊老總的第八方面軍的。”
“提起樊老總人品咱沒說的,可歸編以後還過這樣的忍飢挨餓日子,何必脫褲子放屁——多一事子呢。”不知誰在自言自語。
閻秀峯笑了笑道:“我一點弟兄們放心,爲了爭取咱們建國豫軍,那老蔣和老馮都是大獻殷勤,幾個專列的給養早就發到許昌,足夠半年用了。”
就在大家議論紛紛的時候,王振站起來說道:“我王老五沒啥本事,就會掂着槍向前衝。半年前,韓復榘把我從天津召到省城,委我爲豫西地方警衛團總指揮,讓我回來收編各路杆子,爲以後的行軍事行動打基礎。可我當慣了蹚將,帶慣了軍隊,在思想上很難與老韓溝通。老韓這人嘴上說一套,心裏做一套,既想當婊子還想立牌坊,既不願供應糧餉養活,還埋三怨四說豫西這些人馬基礎差,皆是土匪蹚將出身,燒殺劫掠慣了,需要好好整整軍。同時還說我濫派師長,亂許官帽,這樣下去,成事不足,壞事有餘,斷絕糧餉供應,讓地方籌辦,可他颳了一層又一層地皮,地方早就不堪重負,幾萬人的糧餉哪能籌到,沒辦法,我只好憑老臉東借西籌,當然滿足不了弟兄們用項……說句真心話,我們這幫人簡直成了人見人恨沒娘養的‘孤兒’,脫離韓復榘是早晚的事,既然樊總司令派老兄來說項,我認爲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我仰慕樊總司令的爲人,願意接受改編。”
王振說完,閻秀峯取出一張委任狀念道:“茲委任王振爲建國豫軍第二軍軍長。建國豫軍總司令鍾秀。”王振接過委任狀,剛要說什麼,閻秀峯笑道:“其他師旅長弟兄以此類推,還按原來委任的使用,特殊情況,特殊處理。”
沒等閻秀峯說完,王振就把方忠拉過來介強紹道:“這是方忠方彩臣,說起來我們有着一層表親戚關係。幾年來,彩臣追隨左右,爲我立下汗馬功勞。他家乃是咱們寶豐與魯山交界處的趙嶺村人,其父方景保在種地之餘,經常到梁窪一帶做些小買賣,以此養家餬口。在姊妹五人,方忠居長,其母得暴病突然去世一年後,父親又續絃娶了繼母。從此,這個家庭不再平靜,幾乎每天都有‘戰爭’爆發,作爲長子的方忠無奈,只好獨自外出謀生,他討過飯,替財主家餵過馬,當過牛經紀等。當年,我在鎮嵩軍中充任旅長的時候,他輾轉來到鎮嵩軍裏投靠到我的手下,有意謀得一個職位。我見他能說會道,作戰勇敢,有膽有識,深爲器重,先後提拔他當班長,後升排長、連長、營長、團長。
尤其是在鰲頭山勸說姜明玉一杆接受招撫時,他不負重託,圓滿完成任務,把姜明玉杆的一千餘人收編爲我們旅的一個團。除我在豫東兵敗逃往天津居住與方忠分手這一段,方忠一直追隨左右,半年前,我回咱這裏組織人馬時,方忠又爲我拉來數杆人馬,我想請閻兄回到許昌,在樊總面前美言幾句,任命方忠爲獨立師師長。”
“好說好說,我一定秉明樊老總,盡力照辦。”閻秀峯乾脆利落地說,“咱們建國豫軍一項是論功行賞,獎罰分明,你們也算是回到自己的隊伍裏啦,這一點,我保證不讓大家喫虧,關於收編擴充問題,樊老總說了有多少人放多在職位,同時再給你派來的幾位副官,幫助協調些必要的工作,還有什麼困難嗎?”
“沒有困難,謝謝樊老總,謝謝閻參謀長。”王振爽快地說。
正在王振爲蒐羅人馬着急上火、腦袋發焦的時候,閻錫山和馮玉祥又派人聯絡,委任他爲中華民國軍第十一軍軍長。王振心花怒放,見風使舵,又接受了閻、馮的委任,送走使者,王振笑着對大家說:“看到了嗎,我奉行的‘亂世英雄起四方,有槍便是槽頭王’一點不假吧,幾天功夫,來了一撥又一撥,這才叫好事成雙哩。現在,閻錫山和樊老總都成了一根繩上的螞蚱,歸誰都他娘一個樣。不過,咱們自己心裏清楚,人馬缺編還不小,我今天也下個死命令,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採取什麼手段,必須儘快補齊兵額。按照閻錫山總司令的要求,要把隊伍拉到禹縣駐防。這是咱的老防地了,當年在鎮嵩軍與國民革命軍備戰的時候,我們就是在那裏與王祥生團發生衝突,導致了‘憨胡戰爭’的爆發,想不到天不轉水轉,當年的死對頭今天成了咱們的上司,這世間的事真讓人琢磨不透,讓人感到好笑。”
早在蔣介石收編韓復榘的時候,就預料到一場戰爭不可避免,暗暗制定了“討逆軍作戰計劃”,先後調集約70萬人組成四個軍團,分別集結於禹城、徐州、碭山、漯河等地,企圖以一部兵力於津浦鐵路沿線先取守勢,集中主力於隴海、平漢鐵路沿線,先發制人,奪取聯繫各戰場的交通戰略要地歸德、許昌,與閻、馮軍主力來一場大決戰;爲調整部署和肅清後方的異己部隊,蔣介石先是在安徽靈璧將移防途中的第49師兩個旅包圍繳械,師長任應歧率師部和一個旅突出包圍,向河南轉移。同時,爲掩護駐開封的第三路軍韓復榘部向山東移防,第二路軍劉峙部向駐守商邱、寧陵的閻錫山第三方面軍第五路孫殿英部發動進攻,孫部抵抗一陣退守亳縣。通過說項,蔣介石還正式頒佈以韓復榘爲總指揮的第一軍團、以劉峙爲總指揮的第二軍團等總預備軍團的戰鬥序列,並將部隊沿山東禹城、濟寧、菏澤,安徽碭山、河南永城、安徽渦陽、太和,河南漯河等沿線部署。在蔣軍行動的同時,閻錫山爲奪取德州、濟南間的戰略要地,以部分兵力由德州向平原進攻,蔣軍稍事抵抗即敗退。在豫西南和鄂西北,馮部張維璽部以一部兵力出佔淅川、均縣,佯攻襄陽,主力攻佔內鄉。蔣軍企圖合圍張部於內鄉以東,但張部行動迅速,在蔣軍未形成合圍以前,迅速到達魯山、葉縣的預定地區。至此,馮、閻聯軍沿平原、濮陽、蘭封(今蘭考)、許昌、葉縣、魯山之線部署完畢。
按照中原大戰部署,在京漢線戰場上的樊鍾秀把任應岐剩下的一個旅人馬及石振清、劉桂堂部,擺在許昌以南的臨潁、小商橋及其以東的逍遙鎮至西華一線;西北軍張維璽、田金凱等部駐守在許昌以北、以西;王振按照閻錫山、樊鍾秀的指令,率方忠、趙中兩師及崔邦傑、嶽景振、崔二旦、張國正、李長有、閻得勝、高致中、陳石庭等八個旅,從禹縣也開赴鄢陵城駐守。一進入防地,王振就拆房屋、毀田園、砍大樹,構築工事,人員密佈城鄉。爲了滿足糧餉供應,除要求鄢陵縣府拿出所有庫存之糧外和餉銀外,還向各保、各甲實施攤派,他們這幫蹚將像一羣餓狼,現在得到名正言順的允許,有了剔骨肉啃,哪能放過,再次動用鎮嵩軍裏的一套方法,一次徵用兩次,兩次不足提前徵用,僅在鄢陵期間就日徵發給養三萬公斤,五次攤派軍餉50餘萬元(銀元),同時徵伕3000餘人。
經過幾個月的調兵遣將,中原大戰的大幕終於拉開。
大戰開始,蔣軍由平漢、隴海路沿線同時發動進攻,第三軍團何成浚部雖一度佔領臨潁、強攻許昌,但到很快遭到反蔣的晉軍長和第八方面軍樊鍾部擊潰,退到漯河以南;第二軍團劉峙部沿隴海路向西進攻,逼迫晉軍退守民權及其以南,但接着遭到馮、閻聯軍反擊,被迫退守寧陵南北之線,雙方展開拉鋸戰。蔣軍第十五路軍攻佔東明和考城(今蘭考北部),不久也在第四方面軍的反攻下大敗。閻錫山乘蔣軍主力被吸引在平漢、隴海線之機,指揮第二、第四路由魯西北發起進攻,直把把蔣軍趕到高密以東、兗州以南。
爲扭轉不利局面,蔣介石決定改變作戰方針,採取穩定平漢線,固守隴海線,集中兵力打津浦線的策略,首先擊敗晉軍。以重兵沿津浦線向北進攻,晉軍由於兵力分散,無力抵擋,全部退到黃河以北。接着,蔣軍又向隴海、平漢線發動進攻,馮、閻兩軍節節敗退。東北軍首領張學良奉蔣介石的命令率部入關後,對閻、馮更爲不利。當時,馮玉祥認爲蔣的主力肯定會放在隴海線,只有殲滅蔣的主力,纔是取勝的關鍵。因此在作戰策略上,對京漢線戰場採取守勢,主要兵力集中在隴海線戰場上。而蔣介石爲了減輕隴海線戰場的壓力,命令在京漢線任總指揮的何成浚部,徐源泉第四十八師、蕭之楚第四十四師、王金鈺第九軍等,全線出擊。
但在這一帶,蔣介石放的主要是雜牌軍,裝備差,待遇低,戰鬥力雖然不怎麼強,但也有一定的作戰經驗。這些人雖屬蔣統領,但不那麼賣命,大都心存怨言,牢騷滿腹,一有變故就會倒戈向背。而樊鍾秀部所在許昌一帶,在整個戰場上屬於中間地段。戰鬥打響後,調整後的蔣軍的戰略重點放在這一帶,企圖從這裏撕開一道口子,向豫西及縱深地帶挺進。這樣,樊鍾秀部就首當其衝,全部承受起蔣軍炮火的重擊。作爲剛剛編組成軍的隊伍,樊鍾秀部武器裝備極差,更缺乏重型武器。根本無法與實力雄厚的蔣、馮、閻軍相比。在往常,打游擊戰、運動戰、速決戰中尚能表現出其戰鬥銳氣,但在陣地戰、消耗戰、持久戰中,就完全暴露出其不能承受重大打擊的弱點。因而臨潁在蔣軍進攻不久,苦戰而後丟掉,在許昌周圍地區也先頑抗而後被迫撤入城中。
馮玉祥儘管答應派軍增援許昌,但遠水不解近渴,面對蔣軍七個師的凌厲攻勢,前線連日血戰,雖使蔣軍付出八千餘人的傷亡代價,但終因衆寡懸殊,仍未能遏止蔣軍的前進,許昌城周圍的樊軍不斷向城內撤。
戰鬥中,蔣介石動用飛機,加大對許昌城內狂轟濫炸的力度,造成樊部及百姓心理上的極度恐慌。這天,樊鍾秀身着藍色線夾袍,外套團花黑緞子馬褂,紫黃色的臉龐上略帶倦意,他用沙啞的喉嚨叫起警衛,於午前光景視察前線情況。當在返回指揮部的途中,遭到蔣軍飛機轟炸。樊鍾秀殉職後,何成浚的第三軍團加緊對和尚橋和許昌西部靈溝河、靈井寨等強攻,致使馮軍和樊部全線潰敗。
中原大戰中,儘管徐源泉的第四十八師剛剛重建,但在攻取鄢陵縣城時,作戰勇猛,加上大炮配合,使武器有些寒酸的王振經不得如此大的狂轟濫炸。隨着戰爭的步步升級,據守鄢陵縣城的王振所部漸漸不支。那天晚上,徐源泉整整攻了一夜,王振一夜也沒閤眼,他深感所部難敵,整個戰局於己不利。因此,爲了保存實力,在沒有接到命令的情況下,毅然撤出鄢陵縣城,打算向西退去,直到崗底張、孔村一帶才脫離徐的追隨擊。當王振清點人馬時,發現高致中、張國正、閻得勝旅,有的在偷偷與蔣軍駐許昌警備司令部接洽輸誠,有的潰敗西逃重回豫西。
王振是個帶兵的老油子,親眼目睹了這次大戰,深知仗打到如此地步,自己辛辛苦苦這麼拼湊起來的隊伍不能再讓喫掉,心裏思忖着先把人馬拉回到豫西魯山、寶豐一帶,再作徐圖。
正在王振猶豫之際,剛剛佔據鄢陵縣城的徐源泉卻派人送來一封信……
8、舊事重提
早在1929年入冬時節,王振被韓復榘任命爲豫西地方警衛團總指揮時,蔣軍徐源泉第四十八師和上官雲相的第四十七師自睢縣調往臨汝,解劉桂堂之圍,攻佔了西北軍(馮玉祥軍)所控制的臨汝、登封一帶,徐源泉取得勝利後便在臨汝駐紮下來。憑着武器精良,徐源泉按照蔣介石的命令,對豫西所有蹚將武裝,不問青紅皁白,一概給予圍剿。而這裏乃是陳年積匪區,武裝匪杆多是“地頭蛇”、“山大王”,跟本不把什麼軍隊放在眼裏,“兵來彌山耕夫,兵去依然拉桿”,徐源泉採取多項措施,不僅未能肅清,反而激怒了這些蹚將杆子,他們像麻雀一樣,憑着對地裏環境熟悉,與徐部展開周旋。
關鍵時刻,駐防商丘的原蔣(介石)系整編第十八師師長孫殿英,突然“反水”接受唐生智第九軍團的番號,移駐郟縣與寶豐交界處,對蔣軍所部進行圍剿。
王振、樊鍾秀與在寶豐拉桿起家的孫殿英早就有舊交,於是,許昌、漯河聯合一起,與孫殿英部達成一致,對徐源泉實施圍攻,將其趕出豫西。
那天傍晚時分,漫天飛舞的大雪伴隨着狂風,在豫西貧瘠荒涼的山嶺坡地上飄落。當晚,樹上、房上、山坡上,田埂裏,銀裝素裹,一片潔白,人行走在路上,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冬季的天氣夜來得很快,當雪舞西風、黑夜漫浸的時候,孫殿英派出的金魁賓旅與王振派出嶽景振旅、樊鍾秀派出的王泰、魏國柱旅,同時向駐守臨汝的徐源泉第四十八師發起攻勢,三路人馬同時將徐源泉所部包圍在臨汝、郟縣之間的紙坊、趙寨、王圪壋、東西關莊等村寨。
在三路人馬實施攻擊的同時,被徐師蹂躪了的附近村寨的社團及部分匪杆,也主動加入到戰鬥行列裏,一場鏖戰在大雪中進行。
處於被動迎戰的徐源泉想憑着槍炮精良,善打陣地戰的優勢,對這些聯合起來的隊伍不屑一顧,佔據村寨,不慌不忙還擊。而嶽景振、王泰、魏國柱等旅及其人馬多是這一帶早起拉桿的蹚將,在這裏已佔山爲王多年,甚至被改編後離開豫西的機會也不多,如同磨道里的驢,總是在這裏轉來轉去。這裏的山勢走向、地理地貌,甚至人情世故等,對於他們來說都熟而又熟,有的堪稱爲活地圖,尤其這一帶的地方武裝與他們有着深厚的魚山關係。所有優勢集合一起,致使徐源泉的長處在豫西這片丘陵地帶無法正常發揮,雙方接戰後,兩天兩夜,炮聲隆隆,喊殺陣陣,徐部死戰不得脫圍。最後,全師人馬被打得七零八落,潰敗不堪,死亡人數達五百餘人,被俘七百人,剩餘的七百來人乘雪夜向西北方向逃竄,徐源泉也換成便衣,與副官們一起藏在潰兵裏想在渾亂中逃走,但卻被嶽景振認出,生擒活捉。
樊鍾秀、孫殿英各部繳獲了大量槍支彈藥,王振獲得大批槍支、彈藥、裝備和人員。
過去,王振部嶽景振曾在徐源泉的部下當兵,當他抓到徐源泉後,徐許以高官和重金求嶽景振放行。鑑於故舊關係,嶽景振沒敢立即答覆,而是偷偷把徐源泉送到寶豐西部魔冢營村自家的宅院裏藏匿起來。
在打掃戰場時,王振得知徐源泉被抓,心中十分高興,但聽說岳景振把他送到家中藏了起來,心中不悅,把嶽景振叫到面前,吹鬍子瞪眼道:“你抓獲了徐源泉,爲何賴着不交?”
嶽景振領略過王振的脾氣,自知理虧,沒敢多言,當下帶着王振,騎馬來魔冢營村的自家宅院裏,把徐交給了王振。
王振在隨嶽景振捉到徐源泉的一剎那間,心裏陡然冒出一個天真的想法。自從拉桿蹚綠林以來,他隨過白朗的撫漢軍、“老洋人”的河南自治軍、鎮嵩軍及韓復榘等隊伍,自譽爲對戰爭戰場上的事看到很透徹。他想:戰場上的事往往變幻莫測,很難預料,沒有常勝將軍,沒有勝敗之分。誰勝誰敗全在大的氣候和對整個戰事的把握上,這徐源泉也是蔣軍中的一員虎將,殺了實在可惜,俗話說:多個朋友多條路。既然他落在我的手下,何不做個順水人情,也給自己留條後路呢?這麼想的時候,王振心裏竟然對徐產生憐憫之心,在嶽景振安排下,王振與徐源泉徹夜長談。
“徐師長,想我王振今年也有四十有三了,四十已知天命,作爲在這豫西起勢的蹚將杆子,能夠在隊伍的夾縫裏生存到今天,說真的也很不容易,我們這些人原來並沒有考慮多少將來,只管把頭拴在褲腰帶子上東奔西顛,可通過近年來的招撫-反水-招撫,我也看透了,只希望將來有個好的歸宿,有個安生處,如果徐師長回去後,能在蔣總面前美言幾句,給我等覓得一席之地,那我王振和弟兄們感恩不盡……”
身爲階下囚的徐源泉,深知這些蹚將的秉性,曉得自己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頭,如不答應,腦袋即刻就會有搬家的可能。說句心裏話,他打心眼裏看不起王振,但面子上還是表現出誠慌誠恐的樣子。聽了王振一番求助的話,不能不給個順水人情,也就虛意答應道:“只要王司令有用上我徐某人的,必將誓死效力,所謂穿針引線,更是不在話下。”
次日黎明,王振得到徐源泉的這番話,才站起來與徐握手,並說還有要事需要處理,便起身告辭。臨走時,他讓嶽景振送給徐源泉黃金百兩,作爲對徐的報答,並讓嶽景振揹着樊鍾秀、孫殿英,把徐源泉祕密送返武漢。徐源泉爲表示自己的誠意,還把四十八師司令部參謀主任劉逢福、參謀逯子和、韓湘亭、王子云等一些下級軍官留下來,贈與王振使用。王振十分高興地把這些人員補充到他的參謀部和指揮處任職。
嶽景振在陪同徐源泉返回武漢的路上,對王振的大仁大義大加讚賞。但徐源泉在內心深處卻不以爲然,他看不起王振作爲一般軍人的這種勢利眼,他耿耿於懷於在王振這幫蹚將面前喫了敗帳,他沒有更多的語言,更難預兆將來勢態的發展。
此時的中原大戰,隨着樊鍾秀的死亡已經有了眉目,西北軍(馮軍)正節節敗退,而重建的蔣軍徐源泉第四十八師更是越戰越勇,在攻佔臨潁、許昌周圍後,更是步步進逼,以凌厲的攻勢直取鄢陵,在強敵壓境的情況下,佔據鄢陵的王振漸漸不支,步步敗退,直退到城西山崗底張、孔村一帶,才穩住陣腳。
望着眼前迷惘的天空,望着前途未卜的人生道路,王振無力地垂下頭顱,心情複雜,仰天長嘆,生不逢時。此時,方忠和歐陽紅蓮來到了他的面前。
“表哥何以發此愁?”方忠不解地問道。
“你們有所不知啊,我今天心裏要多難受有多難受,風風火火趟了幾十個年頭,到如今還是像個無頭的蒼蠅亂飛亂撞,眼下咱們又被打垮,弟兄們跟着我受這麼大的罪,我於心不忍啊。”
“表哥也不必過於悲傷,勝敗乃兵家之常事,況且現在世道混亂,誰是誰非,誰也難以斷定,這次大戰失敗,好在咱們這麼多人馬沒受多大損失,我們還可以回到豫西,另打鑼另開張拉咱們的杆子呀。”
“難啊。”王振哭喪着臉說,“我隨白朗、白大哥趟幾個省,本想能跟袁世凱鬥鬥,但還是被人家給打趴下了,如果白朗不失敗,也不至於弄到如此地步;老袁倒臺後,各地軍閥又你爭我奪,形勢更是急轉直下,大不如從前,張慶組織的河南自治軍也是曇花一現,在鎮嵩軍裏,我隨憨玉琨打了不少大仗硬仗,指望弄個一官半職,可憨玉琨命短,‘憨胡之戰’戰敗後竟然自殺,跟着劉鎮雪雅幹總是窩窩囊囊,伸展不開,關鍵時刻,我和柴雲升又與劉雪雅鬧翻臉,離隊而去。哎,是非成敗在到頭來都是一場空……這都是命啊,一個草民百姓在這亂世裏不闖不中,硬闖也不中,這真讓人費盡心機、左右爲難啊。”
“表哥,世間的事都是如此,該死球朝上,前頭路是黑的,誰弄到哪一步,難以預料,像你帶兵打仗這麼驍勇的人,在這亂世裏,誰不受見呢?你的名字不論是在軍界或是在咱豫西綠林行裏,都是赫赫有名的,別那麼悲觀嗎。”
“名氣再大又能怎麼樣,到頭來還不是落一個慘敗的結局。我想好了,這隊伍我是也不想再帶下去了,咱有的是錢,插了槍,迴天津過幾年好生活。”
“可、可弟兄們怎麼辦呢?”
“是呀,我發愁的就是這一點,這些弟兄跟隨我東擋西殺這麼多年,喫沒喫,喝沒喝,受冷捱餓,倒是打了不少惡仗,喫了不少苦頭,我心裏過意不去呀。”
“表哥,小弟有一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你看你,咋跟娘們一樣呢?我與你誰跟誰呀,咋不能說,快講。”
“隊伍帶到這一步,你也真是盡心盡力了,我說出來,對與不對,你可不能見怪啊。”
“有屁就放,羅嗦球啥。”
“你去年不是救過蔣軍第四十八師師長徐源泉嗎?這真是天公佑我,如今在戰場上又狹路相逢了,閻、馮失敗了,樊老總也被炸死,他給你又送來的有書信,人家是誠心誠意,何不求他從中說項,投誠於蔣軍,接受改編,以求立功贖罪呢?”
“其實我也早有這個想法,只是對徐源泉這個人的人品如何,心裏沒有多大把握,現在人情薄如紙,事事都得多長個心眼,稍有不慎就可能躊成大錯,沒有把握的事不敢貿然去幹啊。但我也想過了,戰爭再這樣打下去,這咱們這支隊伍有被喫掉的可能,拉回豫西也不現實,我把隊伍盤在這裏,就是想坐等觀望,看看形勢如何發展,實在不行,只有把人拉回豫西,再作他圖。”
正在王振猶豫徘徊之際,徐源泉派人再次送來一封書信,王振接過信件,展開來看,只見上面寫道:“王兄鈞鑒:臨汝一別已一年有餘,當初承蒙兄長保護回隊,救命之恩終生難忘,現小弟已與總司令談妥,將把兄之隊伍收編過來,旗幟、番號、軍裝、糧餉、輜重等都已安置好了,請兄速來鄢陵城面議……”
王振看完信,把信紙遞給方忠,方忠又仔細看一遍,抖着信紙笑道:“表哥,人常說宰相肚裏撐得船,我也想那徐源泉不會是小肚雞腸之人,這不是人家主動派人來找你來啦,這等好事咋能不去呢?”
王振的眉頭仍然擰在一起,猶豫不決地說:“我總覺得事在人爲,天下絕不會有那麼好的事情等着你,咱們還是停一段時日,聽聽風聲再說。”
“表哥,還猶豫什麼,人家徐師長還等你回信呢,降與不降總得回個話吧。再說弟兄眼巴巴地等着呢,現在可是一無糧餉,二無彈藥,如能儘快促成,弟兄們定會感恩不盡,還是快作個決斷爲好。”
王振讓歐陽紅蓮回去召集各師、旅長們,集合在村外的打麥場上,共同商議收編之事。
由於近段以來喫了不少敗仗,多少人心裏頗有怨言。因而,圍繞收編或者重回豫西之事,大家展開議論,有人說這可能是徐源泉設置的陰謀,把人帶回豫西最爲安全。而多數人則認爲,咱們有恩于徐,按照人之常情及戰場上的慣例,姓徐的決不致於製造多大危難,如能收編也是兩全其美之事,以後就再也不用東躲西藏,擔受怕了,並懇請王振儘快回信答覆,最上策就是接受改編。
9、狂吹之夜
深秋天的夜色浸沒在寒意裏,半個薄餅似的月牙穿越黑雲,穿過山川,穿行在青灰色的天壁上。一陣涼風吹來,樹葉嘩嘩啦啦的在暗夜裏飄落,飄落。在崗底張村的關爺廟裏,卻燃燒着一堆篝火,噼裏啪啦的劈柴炸響聲,彷彿在向人訴說着剛剛離去的戰爭,因冷霜突然而至,不少人穿上了棉襖甚至軍大衣,但爲了這支隊伍有一個好的歸宿,師、旅長及一些老蹚將們,都不約而同地聚集到廟裏,爲王振送行,八仙桌上擺放着臨時準備的幾個小菜,而酒香卻早已在四周飄浮了。
“表哥,今天是個好日,明天是個好兆頭。咱應該高興纔是,明個兒你一去保準馬到成功,來來,小弟先敬你一杯。”方忠嘴巴已經發倔,端酒的手有些顫抖,但還是一個勁地勸酒。
“王軍長,說起來也追隨你幾年了,平時與您單獨接觸的機會不多,今天晚上難得聚在一起,我給您敬一碗酒,請給小弟個面子。”副營長劉奇林眨着眼睛,望着王振鄭重其事地說。
“奶奶的,你們都給我敬酒,來吧,我不怕,不能大碗喝酒、大塊喫肉的男人決不是一個好男人,不是一個好蹚將,酒壯英雄膽一點不假,我不是什麼英雄,但也決不是什麼狗熊!我知道弟兄們的心思,我就是喝得橫着擡出去,明天去鄢陵城的事照去不誤,明天的宴席就是鴻門宴,我王老五也決不後退,爲了弟兄們的前程,我只能豁出去了,別無他路,你、你們都看清楚了,咱這次來個二棚樓。”王振端起兩個半圓不圓的黑老碗,一揚脖子“咚咚、咚咚”灌下肚裏。
幾碗酒下肚,王振感到胸膛裏似乎有一團火在燃燒,他打了個酒哏,用筷子招呼大家道:“來來,動動筷子,喫菜喫菜。”
王振今晚顯得特別高興,濃密鬍鬚掩蓋着的臉膛雖然被篝火照得有些扭曲,但那紫銅色裏透露出一股無畏的氣魄,眼睛早被烈酒燒得通紅,但他仍然來者不拒,有求必應,同大家猜枚划拳,大嚷大叫。正在這時,歐陽紅蓮提着一把冒着白煙的鐵茶壺走過來,給每個人碗裏續上茶,說道:“天晚了,明天一早軍長就要上路,大家還是少喝爲好。”
“不行,今晚我要和弟兄們痛快痛快,來來,你也過來喝幾杯。”沒等歐陽紅蓮反應過來,王振一把把她扯到懷裏,惹得大家齊聲叫好。幾年來,歐陽紅蓮與王振的關係在隊伍裏不是什麼祕密,都已習以爲常了,但無論怎樣,王振從未這麼粗魯地對待這個軍中“一枝花”,可是今晚,不知怎的,一看到她就產生一種無法遏制的激情和莽撞。他緊緊拉着她的手道:“這是你二、二嫂,我王老五平生就這一個紅顏知己,你們誰都不能對他慢待、無禮。”
歐陽紅蓮從王振懷裏掙脫出來,對着王振就是一耳光道:“沒出息的男人就是你……”說完奪路而去。
王振一抹臉笑道:“打得好,打得好,掏錢難買女人打,一會兒我就讓、讓你叫牀……”
大家笑得前仰後合,王振卻鄭重地說:“平時,你們別看我臉上栽着一寸多長的連鬢鬍子,看上去兇巴巴的,其實我的心就跟那軟麪條一樣,真的。你們也知道,咱們這些人他媽的不好帶,弄不好就起內訌鬧出事端,不過還好,大家抬舉我王老五,說啥我也得對得起大家,咱現在就像那長得漂亮的‘黑脊樑溝’(未婚女子),無論如何咱們得尋個好主兒……”王振端酒杯的手略微顫抖着,舌頭尖也有些發硬:“弟、弟兄們敬的酒我全喝,今天晚上,咱、咱們要一醉方休,誰沒有醉就是狗孃養的……”
天交三更了,這羣被烈酒燒得神魂顛倒的夜毛貓子,卻了無睡意,酒興正濃,談興熱烈。
“表哥,不知咋的,我心裏總是感覺似乎要出什麼事,眼睛也跳個不停,要不明天入城的事緩幾天再說?”方忠不無擔心地說。
“我已經答應人家了,咋能說話不算數呢,我剛纔不是說了,就是鴻門宴咱也得去。”
“要不,讓別人去或者多帶些弟兄隨你一起去,也好接應一下?”方忠的還話沒說完,劉奇林顯叫道:“我也去,軍長。”
“我們一起去吧軍長……”大家紛紛要求。
王振拍了拍方忠和劉奇林的肩膀說:“大傢伙都去是不可能的,再說,那、那樣倒讓我王老五顯得汰沒面子不是?還是我親自去吧,只帶參謀高雲從一人就中。來來,咋不喝了?端起碗子,喝、喝!”頻頻的碰撞聲,猜拳行令聲在廟四周迴盪。
……
衆人將王振送進歐陽紅蓮獨住的屋裏時,歐陽紅蓮已經睡熟多時了。儘管王振說話辦事粗製濫造,但在兩性之間還是檢點的,他輕易不讓手下人綁“花票”(大閨女或小媳婦),而且對送來的女人也大多也都要回絕的,就是平時對歐陽紅蓮也決不行非分之禮,只是,偶爾在酒醉之後或鬱悶之時,他就把持不住,要與歐陽紅蓮在牀上決戰一番。而歐陽紅蓮似乎也長大了一般,沒有了母夜叉的那種悍勁兒,有時溫順得像個乖乖的羊羔,尤其對王振竟然體貼入微,小心侍奉。每每王振在他面前傾吐心中煩惱,她也總是靜心聽完,並說出自己的建議,這令王振心裏十分感激。
當王振像一截麥樁似的衝進屋裏幾乎歪倒在地時,歐陽紅蓮揉着惺忪的眼睛上前架住了他的胳膊,她一邊給他寬衣解帶,一邊嗔怪道:“趕明兒你要去鄢陵城,咋能喝這麼多酒呢?”
“明天老子不去鄢陵了,要和你在一起好好快活快活。”
在把王振送進屋的時候,躲在屋外牆腳裏的察看動靜的劉奇林沒有回去,他像一個幽靈在聽王振與歐陽紅蓮說些什麼。恰在此時,方忠、趙忠一夥人走了過來。
“歐陽姑娘,我表哥多喝了,今黑可交給你了!”方忠在窗口囑咐道。
“什麼歐陽不歐陽的,是二嫂,二嫂你知道麼?”不知是誰開起了玩笑。
“方大哥,你們只管放心好了,我會盡力照顧軍長的。”
“媽的,攪亂了老子的美事。”劉奇林暗自罵道,心裏酸溜溜的樣子,悻悻地溜向黑暗處。
劉奇林長着個一張赤紅臉膛,高鼻樑,一雙細長的眼睛炯炯有神,走起路來,高大魁梧的身材顯出一副矯健勁兒。中原大戰夕前,他在臨汝西南的老婆寨一帶架起一杆人馬,殺人越貨,什麼事都幹,鬧騰得四鄉八里不得安生,令官府無可奈何。劉奇林是個採花大盜,只要他聽說誰家姑娘長得漂亮,總要想方設法弄到手,遇到誰家大喜之日,他也要先讓手下人以祝賀爲名去鬧洞房,並把新娘搶到山寨上,他先破身後,再讓新郎家拿出一筆錢來贖人。
劉奇林追隨王振,其實並不是真心服服帖帖,他只是衝着女蹚將歐陽紅蓮來的。在綠林裏,他聽說王振手下有一位女蹚將人長得漂亮,騎馬打槍也樣樣精通,心裏垂涎三尺,只是無緣見上一面,他對手下人說:“哼,只要能與那歐陽紅蓮來一晚上,死也足矣。”他投效王振,就是想憑着自己的能力,感動她,從而佔有她。卻不料這個蹚將中的“雞”還瞧不起他,婉言將其拒絕,這令劉奇林太傷自尊心了。
那還是在臨汝城剿滅張九邊匪杆的當天夜裏,慶功酒宴散席之後,他裝着酒醉的樣子,獨身一人摸進歐陽紅蓮的住處。當天晚上,歐陽紅蓮心情正不好,本想早早睡覺,突然闖進一位莽撞的不速之客,還要行非分之事,她將其拒之門外。但劉奇林並不死心,而是死皮賴臉在門外叫道:“我就喜歡你這種帶刺的玫瑰花,你如果同意的話,咱們可以拉出一杆人馬脫離出去,總比跟着王老五強。”
歐陽紅蓮在門裏“當”的一下,對着門放了一槍,劉奇林狼狽逃竄。事後,歐陽紅蓮本想把這件事告知王振,但考慮到這支隊伍是多杆碰在一起,湊合起來不容易,又都是些不好調教的主兒,再說劉奇林也並沒有佔到什麼便宜,就把這件事嚥進了肚裏。
王振躺在牀上,翻過來軲碌過去難以成眠,嘴裏不停是哼哼。
歐陽紅蓮倒碗開水端過來,送到王振牀邊,王振“咕咚、咕咚”像飲牛一樣喝個淨幹。他抹了一下嘴,顯然是清醒不少,伸出兩支冰涼粗糙的大手,一下子抓住了歐陽紅蓮白嫩的雙乳。
她扭動着腰肢,緩緩地抬起頭,黑髮環抱的臉兒嫵媚而嬌羞,逐漸佈滿紅潮,睫毛顫動,眼瞼低垂,她有勇氣對付一塊冰,但此時卻沒有力量拋開這樣的一團火,她把臉兒藏進他密密匝匝的鬍子裏。
二人解衣卸褲,他抱緊她的腰將身子緊貼緊挨她的酥胸,挺起陽剛之氣奮力衝殺,她“噯喲”一聲,雙眸緊閉,任他擺佈。
他東搗西撞,大展雄才,耐戰多時,兩人只覺得魂飛半天,身似浮雲,氣喘吁吁。她口裏不停叫着:“親哥哥,這快活是從那裏來的?讓人昏迷讓人如此美快。”
他停戈駐馬,並枕而臥,喘着粗氣道:“我也一樣,不知怎的,只要與你相處,什麼都會忘掉,丟去魂魄。”
兩人喘息一會兒,王振迷迷糊糊地說:“明天,我要到鄢陵去,吉凶難以預料,今夜我就是來告訴你,如果我有個閃失的話,你以後就回去隱姓埋名,嫁個好人家,過那平平安安的日子吧,蹚將終究是要‘插槍’(放棄綠林生活)的。”
“別說喪氣的話,哥哥,明日指派個人去談多好,何必親自出馬。”
“不行啊,那徐源泉在信中說得清楚,讓我親自過去面談,再說別人過去我也不放心。”
“那,那我隨你一起去,保護着你。”
“這不是去打仗,是去和談判哩,人去的多倒顯得咱沒誠意,我想好了,明天只帶高雲和兩個隨從就中,人再多也於事無補。”
王振躺臥在牀上,兩眼死死盯着窗欞,那慘淡的月色透過窗戶映照在地上,彷彿下了一層厚霜。
“哥哥,我現在才知道,做蹚將的人都要有獵犬的機警靈性,狐狸的聰慧狡黠,熊的頑強和狼的韌性,要時刻留意處處小心。這些哥哥你都具備,但你要儘可能設身處事,蓄浩然正氣,再趟一片天地,在這亂世光景裏就堪稱爲英雄了。”
“你說得也對也不對,我王老五做事從來光明磊落,從來不過多地考慮後果,至於英雄二字我真的不配,只要小心不上當就中。”
“對了,現在咱這隊伍是個爛攤子,人家會誠意收編嗎?我想那徐源泉會不會使陰謀呢。”
“這一點我也思忖過,可爲了這幫人,不能不談啊。不過,好在我曾有恩於他,就是狼蟲虎豹也有人性,他一個小小的師長難道會恩將仇報嗎?”
“那也不一定,現在的人有幾個不是蛇血心腸,尤其在官場裏,咱們做蹚將的,直來直往慣常了,與他們鬥智怕是很難鬥過的。”
“是啊,這社會太黑,你想清清白白做人是不可能的,咱們只有爭只有鬥,才能在困境中爬出來,讓命運有個轉機。”
“我是個女蹚將,但我把全部的愛都交給了你,我不圖你的權,不是圖你的錢,我就是佩服你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才和相好的,但不知我們的緣分還能有多久?”
“你當蹚將後悔了吧?”
“沒有,這幾年能與你在一起,天天都高興,雖然今生今世沒能做成夫妻,但紅蓮不會後悔,我感到驕傲和滿足。”
“你等着我,等我回來,把這幫張嘴子的東安置好了,咱們就去天津,住在法阻界裏,給你找個有錢的商人,讓你一輩子享盡榮花富貴。”
“那不是紅蓮的命,我的命是註定做個蹚將,小時候我娘給我掐過八字,是個奔奔跑跑的命,要是平安的話,就會短命,這樣無拘無束,我就心滿意足了。”
雞叫三遍過後,窗欞透出一絲白光,樹上鳥巢裏發出嘰嘰喳喳的叫聲。
“妹子,我該走了,記住我一句話,今天到鄢陵我如果有啥閃失,你回去不要再作蹚將了,這條路太兇險。如果天不絕我,咱們就去天津,將來我還指望你給我生個漂亮姑娘呢。”
“好哥哥,咱們說好不分手,以後在一起永不分開。”
王振的眼睛裏射出溫和、溫情的目光。
10、喋血鄢陵
不知什麼時候,霜風忽然乍起,把清晨的天壁颳得灰濛濛的,早已邁出地平線的日頭,還在濃雲裏徘徊,不肯把金色的光線投向大地。淡淡的西山,已失去了夏天雨後的深藍,失去了春秋佳日的爽朗,只是發灰髮白,樹枝上的黃葉隨着秋風的橫掃,嘩嘩啦啦地向下飄落、翻飛,遠處稀稀落落地橫陳着幾個村寨,似乎佈滿了戰爭的瘡疤,此時也好像怕冷似的,哆哆嗦嗦,沒有任何的生機。
方忠、趙忠和歐陽紅蓮等幾位師、旅長都來到關帝廟外,爲王振送行。秋風中不時飄落着枯黃的葉子,忽然,一隻烏鴉在樹上嘎嘎叫了幾聲,大家感到似有不祥之事要發生。方忠道:“表哥,我看今天天氣不咋好,還是別去了吧。”而在大家欺待的目光中,王振已與參謀高雲從及兩名勤務兵鑽進了汽車裏。
王振等乘坐的是一輛黑色的甲殼小臥車,這輛車是前些時繳獲徐源泉的戰利品,雖然奔跑起來有些顛簸,但乘慣馬的王振卻十分珍惜,畢竟這是洋玩藝兒,不遇到重大事情絕不動用這部車。甲殼車縱情地咆哮着,在坑坑凹凹的土路上馳騁,真像一匹烈性的駿馬在奔馳,路邊的枯樹、田野打着旋向後飛去。隨車的高雲從和兩名勤務兵誰也沒說一句話,隨着車的飛馳一顛一晃,搖來擺去,發動機嗡嗡的叫聲時兒低沉,時兒高亢。王振的臉顯得沉毅、剛強、勇猛,心裏仿如巨濤浪打,本來,歐陽紅蓮要隨他們一起去的,但被王振說服了。在幾十年的蹚將生涯裏,他每次在關鍵時刻接受改編,從未有這麼急促,也沒有這樣的猶猶豫豫,對這次改編,他內心深處感到有種不踏實的感覺。這是從未有過的感覺,他仔細琢磨這感覺從何而來,但思前想後,還是沒有找到。作爲蹚將出身的他,任何時候還沒有懼怕過,白大哥說過他是天生蹚將坯子——豪邁、蠻野、血性,不知殺過多少人,也不知多少次身臨險境,但他心裏從不知“膽怯”二字,可這一次究是怎麼了?難道就因爲對徐源泉的人品不瞭解?也不知姓徐的葫蘆裏裝啥藥?或是對前途失去了信心?如是徐源泉還忌恨着去年打敗仗的事,那這人就太不仗義了。後面是弟兄們一雙雙期待的、渴盼的眼神,前面是渺茫的甚至是危途的召喚,處於夾縫中的王振真是欲行又止,前後爲難。
因爲路上出現了障礙,甲殼車行駛得很慢很慢,正如王振的思緒也幾乎停滯了。蕭瑟的景色讓他頓感掉在了冰窟裏,渾身發涼,他只好一支接一支地抽菸,把紛亂的思緒通過抽菸來梳理,煙霧盤繞着他的頭顱,思緒也隨着臥車的顛簸上下翻飛。
過崗底村後,王振忽然神經質以大叫道:“停車,快停車。”
甲殼車溜向路邊,停了下來。王振跳下車向鄢陵方向張望一陣,問道:“還有幾里路程?”
“報告軍座,大概還有十里八里路程吧。”高雲從侷促的回答道。
王振深深地呼了幾口氣,鐵青着臉又跳進車裏。車依然行駛得很慢,幾乎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王振的心情在飄浮不定。
“停車!停車!”沒走多遠,王振發瘋似地大叫。
甲殼車溜向路邊,停駛下來。
“軍座,離鄢陵城還有五六公里的路程,咱們這樣走速度夠慢了……”高雲從提醒道。
王振跳跳下車,徑直走向路邊的高崗處,打着眼罩向鄢陵城方向望望,還是一句話也不說,猶猶豫豫地上了車,高雲從和勤務兵也跟着下車、遠眺,繼而又上了車趕路。
甲殼車轟鳴着走了一段幹夾轍路,拐過彎駛上一條筆直的大道,很快,鄢陵城清晰的輪廓出現在視野裏。
“停車、停車。”王振再次喊叫着讓司機息火停車,沒等停穩他就跳了下去,弓腰捂着肚子衝進路邊齊腰深的草叢裏,急急地向遠處走去,枯草像一泓翻着浪頭的水面,王振猶如一位孤獨的老翁,在水面上漫無目的的行走。走了百餘步開外,他解開褲帶裝着拉屎的樣子沒入草叢裏。大約過了抽袋煙的工夫,壓抑的心情仍然無法排解開來,也沒拉下一泡屎。
在佯裝拉屎之際,他靜下心來把與徐源泉的前後交往從頭至尾在腦子裏又過一遍,重新把收編這件事思考一遍。他突然意識到,這次蹊蹺的招撫,也許正是徐源泉設下的圈套,正等待着他向裏面鑽呢?他不由得打了個冷顫,捫心自問:“蔣介石是個出爾反爾說話不算數之人,他手下人的話能有多大的可信度呢?”
想到這裏,他已是冷汗涔涔。說真的,這種思想和作派不是他王老五的一貫風格,自從拉桿起勢,他經歷過的陣仗成百上千,但從沒像今天一樣想過後果,可這一次連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究竟是怎麼了,咋變得婆婆媽媽起來。眼前的鄢陵城近在咫尺,若要返回去,還有時間,但一世的口碑將葬送於此。難道就因自己貪生怕死,而耽擱弟兄們的前程嗎?也許,是自己多慮了,人家徐源泉根本就是出於一派感恩的誠心,果真是那樣的話,不僅讓人後悔莫及,豈不成了軍界和綠林天大的笑話。一想到弟兄們那一雙雙期待的目光,對這次改編所抱的希望,他的心裏就生出一種莫名的沉重感,這沉重的壓抑讓他無法排遣和迴避。是的,他是個拉桿的蹚將,是在暴力的鮮血和屍骨裏摸抓爬滾打出來的蹚將,數十年來的東闖西趟,不知殺過多少人,也不知多少次與死神擦肩而過。然而,這一次的改編他真的有一種說不清的欲感,是那種不祥的預兆。入城,凶多吉少,回去,如何向弟兄們解釋?開弓沒有回頭箭,好馬崖前不低頭。思前想後,王振心亂如麻,他挺起胸來暗想,前面是懸崖峭壁,是萬丈深淵,他也決不能後退一步,同時抱着僥倖心理,硬着頭皮又坐進了甲殼車裏。
車晃晃悠悠又向前開去,在離城門口還有一箭距離時,王振見四周淨悄悄的,疑惑地叫道:“停車!停車……”
車再次停下,他叫道,“別息火,高參謀,快,讓車調頭,咱們回去。”
高參謀傻愣着在指示司機調車頭的功夫,從城門吹吹打打走出來一幫歡迎他們的軍樂隊。頭前是他們熟識的盧副官,後面的樂隊緊緊跟隨。身着筆挺軍服,手戴白手大套的副官滿臉堆笑,快步向前走着,兩隻手做出歡迎的架式,老遠就大叫着:“王軍座,辛苦啦。”
當王振的手與副官的手握在一起一時,副官笑道:“咱們一別多日,難得一遇,今日相見真是緣分啊。”
“盧副官,弄這些軍樂隊幹啥?”王振仍心存疑慮地瞪着問道。
“徐師長有交待,歡迎王軍人一行要隆重一點,熱鬧一點。”盧副官說着,伸手作出一個請的姿勢道,“請王軍長城內敘話吧。”“你們徐師長呢,怎麼沒來?”高參謀問道。
“徐師長有緊急會議,等不着你們,往開封剛走,以後見面時間長着呢,關於改編一事,徐師長已交待我們商議辦理,一切都好說,走吧軍座,這裏不是說話之地,咱們城內說話吧?”
王振是何等的伶俐,趟綠林這些年對翻手爲雲覆手爲雨之事見過的太多,而此時,他卻沒有從這位盧副官面色及言談中發現任何破綻。他猶豫再三,再次上了甲殼車,在盧副官車隊的帶領下,越過城門,向城內師部駛去。
多個心眼的高雲從見徐源泉沒有出城接見,心中“咯噔”一下,感到事情有些不妙。但迎接的樂隊正在前面行走,一切的一切都成事實,他們只好隨着車隊進城。
歡迎的隊伍和王振等所乘的車隊一路走來,高雲從順着小車玻璃窗向外觀察,車隊剛剛進城,忽然兩扇城門關閉起來,且城門口和沿途路上,明顯加了崗哨。大白天關閉城門肯定不是什麼好事,高雲心裏的弦繃得更緊了。車隊穿過一段熙熙攘攘的鬧市,又走過一段古路纔來到師部門口,盧副官把他們迎到後廳。接着,早就準備好的豐盛宴席拉開來,盧副官還找來幾個營長作陪。
席間,你勸酒他勸菜,喝得熱火朝天。正在這時,高雲從對衆人點點頭道:“您看,我這腸胃老不爭氣,一喝酒就打呼嚕。你們先來着,我小解一下,即刻就來。”說罷離席而出,他偷偷溜出師部,獨自一人在院外轉了一圈,連聲招呼也沒打,趁人不注意逃出師部。早些時,他們的隊伍曾在這鄢陵城駐紮幾個月,王雲從對城裏的街道環境還算熟悉,一出師部,他三拐兩拐就拐進一條衚衕,很快就消失在衚衕裏了。
當日中午,王振和兩勤務兵都被灌得酩酊大醉,盧副官以等徐師長爲由將三人讓到一間房屋裏,讓其休息。幾天來,王振一直喫不下飯,睡不着覺,此時多喝幾杯,膽子大了起來,心裏的防線也就放鬆下來。當他與勤務兵被讓進屋裏,看到給早已準備好了牀鋪,倒在上面便呼呼大睡起來。直到日落西山,幾個人還大夢沒醒。熟睡的王振忽然做起了夢,他夢到自己被閻王殿的小鬼們糾纏不休,小鬼用繩索把他捆綁起來,他怎麼掙扎都無法掙脫開來。驚得他一下子醒過來,看到自己身上竟被捆了幾道繩還放在牀上。他什麼都明白了,但事已至此,也不能學二菜,他大聲罵道:“徐源泉,你個不講仁義的小人,老子上你的當了。”
沉沉的夜幕遮蓋着陰謀和罪惡,一個在夜幕中迷了路的人總是被陰謀所害。
“王軍長,我給你說過了,徐師長到開封開會去了,徐師長在臨走之前有言在先,要讓好好照顧你,這產對你還不好嗎?別發那麼大的脾氣嗎?”盧副官上前揶揄地說道。
“媽那個巴子,一個小小副官,你算老幾,老子是堂堂軍長,你們徐師長特意請來,你想把我怎麼樣?快把徐源泉給我叫出來?!”
“對呀,你是我們徐師長特意請來的貴客,我也是按徐師長的安排做的,難道說我做的不對嗎?”盧副官說着一揮手,燈籠火把照了過來,荷槍的兵士們站在牀前開心地大笑着……
盧副官一使眼色,幾個兵士上前將王振和兩個勤務兵粗暴地從牀上提溜起來,推推搡搡到院裏的紅薯窖口。
“王軍長,本來,徐師長確實是有誠意收編你們的,只是,只是地方有人控告,蔣委員長又有密令,要把你這樣聞名全國的土匪蹚將格殺勿論,決不允許漏網。我們徐師長是按蔣委員長的命令執行的,如果不殺你,徐師長也就無法交差,你要理解他的難處,當然也讓你死個明白。”盧副官出着難以捉摸的表情說道。
望着黑洞洞的窖口、黑洞洞的槍口,王振想起這種豫西貯藏紅薯的紅薯窖,想不到在豫東竟成了喫人的黑洞。他本能地向後倒退幾步,罵道:“徐源泉你個孬種,說話不算數,老子上了你的當,到陰曹地府也決不放過你!”
“王軍長,看在你是我們師長朋友的份上,我們給你個面子,想不到你竟然匪性不改,臨死關頭還硬得驢球一樣。”盧副官臉色一變叫道:“上吧!”
應聲上來的兵士們,把王振及勤務兵緊緊扭住。
“王軍長,我看你也是個漢子,你還有啥要交代的請給徐某說,一定給你辦到。”
王振咬牙切齒地說道:“想我王老五年過四十,風風雨雨,反反覆覆,自拉桿到現在,在綠林裏闖蕩幾十年,到頭來還是落入圈套,枉送性命,真是可笑啊。”說到這裏,他長嘆一聲,眼裏湧滿了淚水,“我王老五一代梟雄,想不到會死在一個忘恩負義有恩於我的人的手裏……我、我死不瞑目啊,徐源泉你個狗雜種,老子到陰間,鬼魂也要纏住你……”
一陣清脆的槍聲響過,王振和兩名勤務兵同時被槍殺在鄢陵縣城徐師駐地師部裏的一個紅薯窖口,屍體被盧副官等推進窖內。
方忠、趙忠等人得知消息,連夜把人馬拉回寶豐、郟縣一帶,重操舊業。只有事先早已與徐源泉相勾結的劉奇林部沒有撤走,待人馬拉走後,他投到徐源泉的麾下。因在騙取王振前往鄢陵招撫之事上有功,劉奇要被徐委以團長之職,後隨徐師到湖北黃安一帶參戰,因戰敗搶掠被徐源泉以其野性不改,傲而不馴,藉故槍決於黃安。(潘運明)
歷史的召喚(代跋)
在人類歷史上,血與火的戰爭屢屢爆發。通過戰爭了解歷史,可以看到正義戰爭的威力和非正義戰爭的罪惡,可以看到真善美與假惡醜的兩個極端,可以看到人類意志力、智能、體能最大限度的表現,從而獲得有益的啓示。
早在1924年9月的《臺灣時報》上,黃鶴山人發表的《支那土匪論》中稱:事實上中華就是中禍,中華民國就是中華匪國。辛亥革命,國人多以推翻清室,永除專制得享共和之幸福爲是,怎奈袁氏以牢籠全國之材智,反釀成軍閥干政,貽禍國是,以至出現變幻魔常,是非究詰的局面。如今,辛亥革命已走過近百年的歷史,暗淡了刀光劍影,遠去了鼓角箏鳴,唯有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彷彿還在眼前閃現,那熟悉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迴旋。
戰爭是一種生命的態度,是一種文化精神!更是人性的煉獄!動盪造就了戰爭,戰爭開掘了歷史,歷史豐富了文學,人類經過戰爭達到對靈魂的拷問,繼而詛咒戰爭。戰爭的正義與否,往往需要用時間來檢驗,一旦戰爭的性質暗合了歷史的某種動機,其意義將永遠超過戰爭的本身。
在《史記》中,司馬遷爲遊俠和刺客立傳;唐朝宰相李裕寫《豪俠傳》;大詩人李白有《俠客行》……自唐宋至今,在文學的百花園裏,以江湖俠士爲題材的傳奇作品就如火如荼地開放,尤以《水滸傳》達到峯巔,那些倔強耿直的血性男兒,生逢亂世,嘯聚山林,憑一腔激憤,盡掃天下不平,豪氣沖天,忠義蓋地,讓多少人心迷神移,魂魄俱醉。
民國是一段讓人無法忘卻的歷史!又是一段最富有戲劇性的歷史!在這段歷史裏,豫西蹚將俠客們那種堅韌卓絕、慷慨赴難的鐵血風骨,那種“風高放火,月黑殺人”的行爲模式,那種愚盲、滑稽、恐怖的表現方法,都足以憾人心魄。深重的劫難,殘忍的掠奪,英勇的抗爭,卑怯的苟活,無奈的選擇,視死如歸的慷慨赴難,構成了民國期間中州大地獨有的一幀波瀾壯闊的畫卷,它給社會帶來的毀滅性災難,給國人帶來的思索和啓示,恐怕難以用筆墨來形容。
時光釀造着歷史,歷史沉澱了歲月。在史籍深處,民國年間的豫西男兒鐵血形象應該留下一點痕跡,應該有其濃重的一筆。但是,至今還沒有一部以描寫清末至民國年間豫西綠林生活的大型紀實文學作品。靜夜常思:用什麼樣的形式,才能將那段歷史給予再現呢?小說?太多的虛構,不能達到預期的效果;傳奇?過於離奇,會破壞素材的原汁原味。於是,紀實加傳奇就成了我首選展現的體裁之一,作家只能用馳騁的筆墨再現人物的美與醜!
歷史是一面鏡子,不同的人窺視到的效果也不一樣。用紀實的文學筆法,揭開那段神密的面紗,用審視的態度呈現事件的原貌和他們的自然之子模樣,才能更清楚地認識英雄、惡棍、小丑的真實面目。作爲歷史,我覺得有必要將它留存;作爲文學,可以供人去反思和鑑賞。斑斑陳跡,多少血淚,應該讓人們警醒!有緣於此,這便成爲一種歷史的召喚。因而就有了這部以人物爲線索,重現兵匪縱橫的那段歷史的“蹚將俠客身影系列”。
但在寫作過程中,我始終感到筆頭是那麼的沉重。歷史不是哪個人隨意捏弄的麪糰,也不是憑武力、強權或金錢去姦污的少女!民國年間的豫西蹚將、刀客、土匪,在戰場上有徵服者,但更多是犧牲品。當然,他們強悍、直率、魯莽、義氣、勇敢;他們劫富濟貧的沖天氣概,伸張正義的威武不屈,着實讓民間津津樂道。然而,特定的生活環境,使不少人的性格扭曲,目光短淺,喜怒無常,濫殺無辜,其人性特點也暴露無遺。但他們對正常生活的嚮往,對走上正途的渴盼及靈魂深處的吶喊,也着實讓人感動。他們本身就是一羣普通善良的百姓!
戰亂紛爭,天下一統,這是社會發展的必然。我們熱愛和平,我們不喜歡戰爭,但在這個世界上,槍聲、炮聲、爆炸聲,遠遠多於鞭炮聲和禮炮聲。就在剛剛過去的20世紀,全世界發生的大小戰爭總共不下400次!在兩次世界大戰中,人類更是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對於民國時期豫西綠林生活的整體認識,其實我很膚淺,安敢有爲他們立傳之意?因爲他們本身就富有傳奇性,我只是因人而異,用紀實而不虛構的手法,將他們粗線條地加工成這羣雕塑。在此,我要告訴讀者就是,鮮血不一定珍貴,淚水不可能珍惜,廢墟也許能引起人們更多的啓發,失敗也是輝煌的記載。南斯拉夫的塞爾維亞人是這樣表達他們對歷史的期望:沒有仇恨,沒有憤怒;只有悲哀,只有記憶,只有警告——世間永遠不能再有戰爭和屠殺了。多少人更是發出呼喚:再也不能讓殘殺延續下去了,應該讓世界充滿愛!在21世紀的今天,我們更加熱愛和平,但世間何時才能鑄劍爲犁,和平永駐?
寶豐,歷史悠久,人傑地靈,文化源遠流長,馬街書會、趙莊魔術、香山普門禪寺、汝官窯遺址、劉鄧大軍駐地舊址等人文景觀和紅色資源相當豐富,在過去和今天彰顯着特有的文化魅力。歷史上,這裏不僅有性格豪爽倔強,富有勇敢精神的志士仁人,也有名揚中州文壇的大家學士,更有不少鍾情於人文歷史的有識之士。
——寶豐縣煤炭局全體班子成員就是這樣的一個集體,他們以崇高的責任感在抓煤礦安全工作的同時,對本土文化和文學的扶持有着特殊的情結。尤其是局長王延輝同志在繁忙的工作之餘,對此書也給予了極大的關心和幫助,提出了不少好的建議。盛源煤業有限公司、裕源煤業有限公司、榮發煤業有限公司、天祥煤業有限公司、平川煤業有限公司、韓莊煤礦、宇祥煤業有限公司、東方煤礦、廣源煤業有限公司、裕興煤業有限公司、祥源煤業有限公司、天生煤業有限公司、苗李煤業有限公司、東山煤礦、平豐煤礦、外窯煤礦、興盛煤業有限公司、福沃德煤業有限公司、前營煤業有限公司、運通煤業有限公司、宏九煤業有限公司、泓暢煤業有限公司、雙瑞煤業有限公司、德源煤業有限公司等企業,不僅把以人爲本、充滿人性化的理念植入到企業中,形式新潁的企業文化也搞得精彩紛呈,同時對文化和文學也給予了很大的支持。
此書在出版過程中,還得到了省新聞出版局副局長何新年的支持,張顯明、王留生、郟永安、李彥軍等也爲尋找資料出了不少力,爲此書的出版提出不少好的建議。同時,還參閱了《中華文史資料文庫》、《風雨漫畫漫四十年》、《河南文史資料》、《洛陽文史資料》、《亂世爭雄》、《豫西綠林》、《寶豐文史資料》、《魯山文史資料》、《郟縣文史資料》等及豫東部分縣、市的志書、文史資料等等。在此,特向何新年、王延輝等及所有幫助過這本書出版的單位、老師、朋友表示感謝。
由於本人才疏學淺,加之手頭資料有限,書中難免存在掛一漏萬和盡善盡美之處,尚請讀者諒解。
作者 潘運明
2008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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