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
1、卫队小卒
在洛阳、南阳、许昌三大州府的区域结合部,秦岭山系余脉丛横交错,伏牛山外方山像一道天然屏障,巍巍耸立。大大小小的山峰、丘陵、岗峦,层峦叠嶂;峡谷、密林、石洞,比比皆是。莽莽苍苍的山间地段,分布着曲曲弯弯大小河流,最大的几条河为沙河、汝河、石河、荡泽河、香盘河等莹莹清流翻崖跳壑,九曲连环,昼夜奔泻不息。沿条条大小河流一漫东南而去,山势越走越趋于平缓,土地越来越肥沃,由西北方向的丘陵向东南方向逐渐过渡,直至平原地带,整个山势走向如一个大簸箕,越往东南方向,地势越平坦,簸箕口张得越大。
几个世纪以来,生活在这三大结合部的百姓,饱尝了绵绵战乱带来的辛酸和痛苦。由于这里山多石硬,土地瘠薄,十年九旱,水利条件差,生产能力低下,一年之中,只要季节一过,场光地净,不少农家就捉襟见肘了,屯里的粮食难以为继,不得不拉棍讨荒要饭,辗转他乡,求得活命。
在这个三不管的地带,山高皇帝远,官府统治力量薄弱,常把这一带作为惩罚官僚的充军发配之地,加之饥民桀骜不驯,致使不愿背井离乡的青壮年铤而走险,一旦有人登高振臂一呼,便会四方景从,三三五五,百八十人,结伙拉杆,汇集成一股股震颤的洪流,四处乱蹚。明朝时,李自成就曾在这里屯兵征战多年,自清末起,这一带从来就没有平静过,蹚将、刀客、土匪杂乱无章地存在于乡村里间,结伙抢粮、剪径劫道、打孽凶杀、破城陷寨之事时有发生。
辛亥革命的圣火点燃以后,这里俨然成了真空地带,土匪蹚将杆子如滚雪球般迅速疯长,把豫西南乃至更大的区域闹腾得沸反盈天。官府想尽办法严管细查,数次征剿,效果不佳,达不到预期目的。为了防止后院因蹚将与南方革命党人联合起来,燃起熊熊大火,给袁世凯称帝带来麻烦,新上任的豫督张镇芳一点也不敢马虎,死死盯着豫西这一带蹚将杆子,生怕因一时大意动摇国之根基。为争取主动权,他还和新上任的豫西南剿匪总司令王毓秀生出妙计,采用政治、军事两条腿走路的办法,以“招抚”为名,将十多路杆头骗进鲁山城全部缴械枪毙,杀一儆百,同时,增派多路军队分途奔来,以期经过镇剿,一网打尽。
“招抚事件”使张镇芳占个大便宜,十八路架杆头多数毙命,只剩大刘村的白朗和梁洼街的秦椒红(郜永成)等不愿接受招抚的杆头“漏网”,不过纵观全省形势,仅这几个跳蚤怕是撑不起大大的卧单,但是张镇芳仍然把其视为眼中盯肉中刺,不扑灭不足以解心头之恨。
随着官府大镇剿的加速,白朗率领自己的杆子沿瓦屋过二郎庙,进入石人山的老林里,观其形势发展。
形势越来越严峻,他们的活动空间步步紧缩,回旋余地大受限制。在这种情况下,白朗又潜回到鲁山、宝丰,暗地里与秦椒红、李鸿宾等联合起来,悄悄把杆子拉过沙河,翻过露山坡,走莲陂、尚店、王店,直插东南方向的舞阳,接着打开春水、牛蹄、象河关三大重镇。
一时,他们几杆的活动引起社会舆论大哗。张镇芳更是吃惊非小,他以为自己采用的剿匪方案无懈可击,整治鲁、宝土匪蹚将,定会大见成效,想不到白朗、秦椒红等杆子竟跳溜出包围圈,蹿入豫南,一路杀戮,变本加厉更为猖獗,成了一股难以抵挡的铁流,使他精心设计的剿匪计划落空,盛怒之余,急调团队火速驰援三镇,大批军队南行追剿。
数路官兵连夜向豫南开拔,大有乌云压城城欲摧之势,包围圈逐渐缩小,三大重镇很快就到了官府的掌控之中。可是,蹚将杆子却在一夜之间蒸发殆尽,渺无影踪。这令张镇芳大伤脑筋,难道这些蹚将会飞檐走壁?或者像《封神演义》里的“土行孙”一样,全部土屯而去?他百思不得其解。其实,他哪里知道,经过一番激战,白朗、秦椒红、李鸿宾等不愿作无为的牺牲,率杆众们连夜脱离险境,绕道舞阳县城,直插西南方向的母猪峡里,养精蓄锐,图谋发展。
母猪峡地处舞阳与遂平的交界处,四面高山环绕,山高路陡,峭壁林立,道路七拐八弯,恰似一座迷宫。此处的田白山东部与嵖岈山相衔接,西面与五峰山、牛心山等摇摇相对,另有檀木沟、蜘蛛山等多处险山壁崖,这些山峰中间则是一个自然天成的大峡谷,两边是地势险要,高不可攀的绝壁,中间是望不到底的深沟,山崖立陡,树木繁茂,河流潆绕,山路回环入峡,随山势曲曲弯弯,走进林木掩映处,幽僻深邃。北口外是一个繁华的小集镇——尹集,此乃北面唯一的入峡路口。因其屏蔽山隐,无人涉足,多少年来,这一带成为绿林豪杰或土匪蹚将的出没之地,官府与驻军,明知此处为匪人渊薮,但始终无人敢越雷池镇剿。
白朗到母猪峡与当地杆首王传新结交之后,消息不胫而走,杜启斌、牛天祥、岳东仁等在鲁山遇难后残留下来的人马,甚至在家无法生存的青壮年,三三两两相伴,探问着路陆续赶到峡里入杆。
官道两旁的树木已脱去了绿色的外衣,露出黑黢黢粗糙妆束,随着西北风的摇撼,发出“日儿、日儿”的哀鸣,枯黄的树叶像展翅的山雀,随着风速的高低在古道上哗哗飘荡。日头怕冷似的躲得无踪无迹,天壁阴沉,呈现出一种冷凝的灰黑色。
在路上行走了一个多月的王振此时口干舌燥,饥饿难耐。他藏密林,走小路,渴了饮山泉,饥了吃山果,躲过无数次的官兵追捕,无数次的生死劫难,新郎装变成了乞丐服,裤角、后背、乃至头发,都沾上了一层脏兮兮的尘垢,随身带来的包袱也早换成了充饥的食物,脚下的新鞋早已前后透气,破烂不堪,两只脚两个大脚趾顶出鞋帮,像兔子的眼睛富有灵性。风刮到脸上,寒意冷在心头,他拄着一根木棍摇摇晃晃地一路打问着,总算是来到了母猪峡口。
山路越走越窄,树林越来越密,正行间,王振发现一股炊烟在峡口处的树梢上飘荡,他欣喜地直往前走,果然,在峡口路旁一片林子里,横着几间草房屋,炊烟在林子上空踅摸着袅袅飘浮。
王振走近草房屋,见门口大树上悬挂着一个杏黄色三角旗幡,上写斗大的“酒”字。不用问,这一定是个小酒肆,正所谓慌不择路,饥不择食,王振正要往里迈步。
就听到里边传来店儿的招呼道:“客官,一路辛苦啦,屋里请!”
王振见店小二一张胖脸笑成了一朵花,抽去肩头的毛巾,忙着又是抹碗摆筷子,又是擦桌子摆凳子,忙得不亦乐乎。那个细小的金黄色的发辫像个猪尾巴在脑后摆来摆去,相当的滑稽。王振想,这里也许远离市镇,隔山隔水,古代的发式、服饰仍然在流行。这样想着的时候,他的一只脚已跨过门坎,踏进屋里,顿时,酒、烟、油腻、霉腐及混合一起的气味扑鼻而来,把他撞个趔趄,他定定神,在一个不显眼的地方找个座位坐了下来。屋里很暗,地面潮湿,另外几张破旧的方桌旁稀稀拉拉围坐几个人在闲聊,有的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拉,碗里是放了红辣椒的面条,嘴里是“咝哈、咝哈”的喘息声。显然,这是面条里放的辣椒太多被辣出来的声音,紧靠门口桌子上坐着的两个人身旁还放着两支老掉牙的笨炮,两人利用等饭菜的功夫,头交着头在窃窃私语,眼睛时不时贼溜溜在屋里乱瞟;紧挨他俩的那张桌子上,坐着几个像是商贩模样的人,正兴高采烈地划拳行令,争执得面红耳赤。
“麻辣嫂,我们的菜快点上!”
“麻辣嫂,俺的面条咋恁慢?”
靠窗的灶台旁,头上蒙着个花手巾的中年女人正忙得不可开交,一会儿切菜,一会儿擀面,一会儿烧肉,那双好看的凤眼笑得阳光灿烂,嘴巴倒显得超乎寻常的怪巧,时而与客人斗嘴耍笑,时而招呼着说句暖心的话。王振的一颗悬着的心被这夫妻俩特有的热情给冰释了。
“麻辣嫂,你这么忙咋不找个小妞帮工呢?”
“找了,前些时找两个姑娘,都让干儿子们诓跑了,我家那口子还懒得出奇,老娘正寻思着再找一个来,手头上要是有送来一个,老娘不会亏待你。”
“唉呀,生意这么红火,你和俺本堂哥一天得见多少银子,将来可是要发大财的呀。”
“啥财不财的,这年月,兵荒马乱的,能挣口饭吃就算烧高香啦。”
“麻辣嫂,你和本堂哥成年累月忙成这样,到了晚上那事儿咋办哩?”
“干儿子,热饭烫不住你臭屁股,说话咋没轻没重的。”
“麻辣嫂,我想考考你,你知道一天是几日?”
“这多简单,一天不就是一日吗?”
“那一日是几天?”
“一日不是一天吗。”
“那你和本堂兄是一天日一次还是一日日一天?”
此话一出,食客们早已笑得喷饭。麻辣嫂大约是发觉自己掉在了圈套里,一不留神说漏了嘴,忙改口道,“唉呀,一天日一次还中,一日一天哪个娘们受得了……”
食客们笑得更欢了,喝酒的几个商人也都大笑起来。
“本堂哥瘦的那个熊样,俺不信他趴上去能日一天……”
麻辣嫂把一大碗面条腾地放在说话人的面前,笑红了脸道:“还不快吃,吃完了回家日你媳妇去。”
“我、我没媳妇。”
原来店老板姓刘,名叫本堂,麻辣嫂乃是他的老婆。麻辣嫂笑道:“没媳妇到城里逛窑子,找窑姐儿,只要腰里有货,随你日。”
锅的里蒸气在操作间弥漫,刘本堂使劲抽着风箱,时不时还舀碗水倒进锅里……
“客官,有请!”他那招徕的声音尖细尖细,亦如盘在脖子里长长的发辫。他扯掉毛巾在桌子上抹刷几下,用大茶壶对着王振面前的小黑碗浇下来,清丝丝的茶在碗里打着转转,茶碗又满了。
“这位客官,你要些什么吃?”刘本堂一边说话一边用他那两只小斗鸡眼,在王振身上扫来扫去,扫得王振身上像长了虱子到处都不自在。
“啊,店家我要炸酱。噢,对了,先来碗热汤。”
“还要别的吗?来盘牛肉?”
“也好,切盘牛肉,再来一壶酒。”
“酒暖身子,喝了壮胆。”刘本堂说着,先是上了一盘牛肉,接着就上了酒。
王振狼吞虎咽地吃着牛肉,自斟自饮喝酒之时,刘本堂把抹布搭在肩头上凑近来,轻声问道:“客官,听口音咋不像是咱舞阳人呢?”
“啊,是吗?你说我像哪里人?”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鲁山、宝丰一带的人。”
“哎呀,老兄真是火眼金睛,你说得对,我是宝丰人。”
“宝丰离此少说也二百来里吧,你是做生意还是串亲戚呀?”
“一不做生意,二不串亲戚,我是来找白大哥入杆的。哎,店家,你说进入这个峡谷走哪条道?里边可有蹚将?是不是王传新和白大哥?”
一连串的问话让刘本堂目瞪口呆,他向四下望望,然后神秘地问:“你认识白朗?”
“岂止是认识,我们还在一起碰过杆呢。”
“那,您是……”
“我叫王振,外号王老五,是宝丰青草岭下的马道人,与大刘村也就几十里路程,马撒欢功夫就到了……”王振正要说下去,刘本堂伸手挡住他的嘴:“兄弟,请到里间来。”
王振莫名其妙地随刘本堂走进里间。
“兄弟,我叫刘本堂,是白大哥专门派来作‘巡冷子’(警戒哨)的,接待各路绿林好汉。白大哥和王传新大哥合杆后,在此休整,听说官军不日将对峡内进行洗劫,白大哥有言在先,一定要小心接待各路英雄,我在这里接待鲁山、宝丰一带的好汉不下百余人,如果兄弟入峡我可以送你。”
临近傍晚,刘本堂叫上王振一起进入峡口,两人顺峡口向里走了大约五里路程,来到一块卧牛石旁。刘本堂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歪把手枪,对着天“叭啾”放了一枪,树上的鸟雀轰然一声喳喳鸣叫着飞向天际。
刘本堂一甩发辫双手一握拳道:“兄弟,别耽搁事,信儿已带去,快去找白大哥吧,入了杆可别忘了请客。”
王振与刘本堂分手后,一个人在长长的峡谷里穿行,两边是立陡的崖壁,壁上的树木虽然不怎蓊郁,但那些青青雪松、柏树等常绿树种还是把头上的天遮得又窄又小,给人一种阴森恐怖的感觉。他来不及多想,脚下生风,按照刘本堂所指的小道,拐了几次弯,转了几道岭,当天空收起最后一抹阳光时,终于来到山神庙前的一片空地上。空地不大,背枪的,背上插刀的,腰间插盒子的,高矮胖瘦皆有精神,来来往往,忙忙碌碌。
“请问白大哥在哪里?”王振在庙前打问一位正在习剑的汉子。
那汉子上下打量他一番,然后伸手指着不远处一棵大树,努努嘴道:“呶,看见那堆人没有。”
“看见了,看见了。”
“在那儿正讲话的就是白大哥。”
王振道一声谢,快步走向大树,来到树下,果见一个身板高大的汉子正对十多个人讲话,从后背的神态看出那汉子正是大刘村的白朗白明心。
他细打量,白大哥的背已经微微有些驼了,胡子拉碴的四方脸上,风霜刀剑般的皱纹十分清晰,粗眉下,拳头大的眼窝里凹着两只鹰隼样的大眼,嘴还是那么阔,咧开笑时嘴角几乎叉到耳垂。此时,白朗头系一条粗布白手巾,落满补丁的棉袄披在肩头。腰里束着宽宽的丝带,丝带里斜插两把盒子枪,又宽又大的裤管扎着裹腿,半尺多长的大脚上穿着黑棉鞋。
王振脱口而出:“白大哥,我来入杆哩!”
一声喊叫,惊动梦中人。白朗回头,惊讶地打个愣症,见牛高马大的王振快步走上前,连鬓胡须明显地在腮边疯长,紫黑色的脸上,两条蚕眉斜插双鬓,两只小眼眨巴着,身上的褂子敞开襟怀,露出猪鬃般黑乎乎翻卷的护心毛,落满补丁的裤子还沾着黄泥巴,脚板上的布鞋露着脚趾,像一尊黑塔戳在那里。白朗犹豫片刻问道:“你是……”
“我是马道村的王振王老五啊,咱在梁洼关帝庙开会时见过的……”
“噢,是王老五,看上去你身体又粗又壮,比着那时差点认不出来,你不是在锯齿岭上拉杆的吗,咋到这里来了?”
“唉,一言难尽呀。”
“咱们俩村相差也就几十里山路,你小小年纪就拉起杆子,好多人佩服啊,今年多大了?”
王振伸出两个手指:“我都快二十岁了。”
“你年纪轻轻就蹚了绿林,出生入死,不是官府逼迫,恐怕是一个好庄稼把式,在家要是能将就着过下去,谁愿提留着脑袋出来蹚呢,现在家里情况如何?”
“咳,自从梁洼咱们分手之后,杜大架杆、牛大架杆都在鲁山送了命,官府剿除力度加大,小小锯齿岭哪能顶得住泰山压顶的力量,更可恼的是姓史的那小子用‘反间计’,几个弟兄经不住诱惑就投奔了他,致使锯齿岭蒙受了极大的损失。好在我的命大,跳悬崖竟没摔死,躲在临汝程寨一个多月,才养好伤。因‘招抚事件’之后官府拉的网一天比一天紧缩,我看实难再呆下去,就奔这里来了……”
“我也听说各路官军云集,清户查剿,不管男女老幼,只要发现都砍头。不过,咱们总算跳出来了,躲过了这一劫,在这里你尽可放心,想笑就笑,想叫就叫,自由自在,谁能奈何得了。”
“大哥,兄弟以后就是你麾下的一名小卒,愿追随大哥赴汤蹈火。”
白朗一只大拳捶在王振的胸脯上,大声对围观的众人说:“这么好的身板,是块做蹚将的坯子,大哥收下你了。咱宝丰人有句话叫:兑!不兑不中,要兑就兑大的。请老弟先屈尊一下,在‘大旗棚’(卫队)跑着,一有空缺我给你安排个合适的位置,咱们弟兄有肉同吃,有酒同喝,有富同享,有难同当,肯定有出头之日的。”
2、阵前扬威
随着豫西一带绿林好汉的陆续到来分途而至,母猪峡内聚集的人马越来越多,尤其是宋老年、李鸿宾、王振清、娄心安、王方贵、崔乾、杨遂等一帮大杆头的加入,峡里也由最初的几十个人的小杆猛增到三百多人的大杆,加上本地的王传新杆,总人数超过六百,粮饷得到补充,势力蹶而复振,峡内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热闹气氛。
冬去春来,这支由数杆人马合在一起的大杆,第一次完成了各路编队,在不断强化演练中提高战斗力和应急能力。
春光融融,树木发芽,山上各种杂草经春风一吹,也赶着趟儿开始了“吹又生”的疯长。从去年的冬季休整歇息到现在的春天,杆众们一个个都养出了精神劲头,气色大见好转,能力略有提高。为求得更大发展,大家思量着往周遭的城寨蹚一蹚,一来能摆摆阵势,壮壮声势,亮亮家伙,叫官府也知道知道豫西这帮绿林好汉们还没有被杀绝,就像漫山遍野的蒿草,经春风这么一吹又发出了新芽;二来要动动真格的,碰碰硬的,颠倒几个赃官劣绅,弄些现洋、粮食等以资用度。经过大家商量,确定这次出峡的战略主旨是沿着豫、皖边境,进入桐柏山,然后依托桐柏山为主要根据地,夺取唐河、桐柏,再向南推进,袭击湖北随县、枣阳等。
这时节,各种各样的野花才刚刚冒出蓓蕾,万树枝头绿雾缠绵,留意的话,山崖下的阴凉处、草丛里仍然能看到斑驳的积雪。这天午后,僻静的山神庙忽然热闹起来,庙前卷棚下,摆起一溜高高低低的桌子,有八仙桌,还有矮方桌,更有几块木板合成的粗糙小桌,庙里的香炉也移到卷棚下,香炉里插着胳膊粗的松木香,庙后墙的山神像旁,张贴着一张皱皱巴巴的黄纸,上写:敬奉关公圣君尊神之位。白朗、宋老年、李鸿宾、王振清、娄心安、王方贵等杆头,在桌前自然站成一列,后面王茂斋、张庆(老洋人)、王振、王猪娃、王二娃、崔景元等几十个弟兄自动排列五行,如一片树林齐整整站在香炉前的空地上。
白朗双目微闭,一脸虔诚地用那双执牛鞭、握锄把儿的粗糙大手,颤抖着点燃了胳膊粗的三炷香,之后栽进香炉,三炷香由烟雾滚滚到神奇般地熊熊燃烧,烈焰腾腾蹿出半人多高,三股袅袅蓝烟拧绞一起,掠过头顶,掠过小庙飞檐,掠过高低错落的树梢,飘向蓝天。远远望去,就像一株巨大的老树把天和地联结在一起。
众弟兄跪在香炉前,每人手里攥着一卷黄纸,以白朗燃起的纸作为火种,各自点燃起手中的纸,一束束、一簇簇燃烧的火花映照着众人的脸,也点燃着众人的心。大家围了一个圆圈,把火花投掷到一处,圣火般的烈焰腾荡老高,把众弟兄的脸映衬得红彤彤的,把每个人的心照得亮堂堂的。
白朗一手提着一只白公鸡,一手执刀。待众人各就各位,他“唰”的一刀砍下去,鸡头落地,鸡身在他手里扑扑棱棱,翅膀怎么也打不起,他提溜着公鸡,把鸡脖子里汩汩涌出的鲜血滴到每人面前的酒碗里。
大家脸色都异常严峻,仿佛成了青石泥雕,站成了一道道石墙,他们的目光也齐刷刷地注视着白朗的表情。白朗捧起酒碗,深邃的眼窝里闪着晶莹的泪花,他声如洪钟地说:“弟兄们,大家都把碗端起来吧,咱们能在这里相会也是天赐的缘分。俗话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十个帮。喝了这碗酒,大家一起走,喝过这碗酒,生生死死不回首。现在我提议,咱们对着关帝圣君来个生死大结拜,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白朗的话说完,大家对着关公神位行三跪九叩之礼,接着捧起酒碗异口同声地起誓:“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有二心,天打雷轰!”
王振来到母猪峡,被白朗有意留在“大旗棚”(卫队)里跟随左右,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起誓大结拜,他心里如狂涛巨浪拍打,久久不能平静。也许是因为烈酒的辛辣,也许缘于多难的人生,也许是结识了这帮同甘共苦的异姓弟兄,当跪拜起来时,他与不少弟兄一样,心里激动不已,眼里泪水横流。
峡谷是蹚将们的天下,谷外则是防守地方团队,再外一层才是驻军,就像花卷馍包了一层又一层。去冬以来,杆众们与官军及地方团队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那就是彼此和谐相处,相互制约,谁也不侵犯对方的领地,峡里峡外保持着一种无形暂时的平衡。
峡谷的夜色十分浓重,浓重得如一条看不到边沿的古洞,那么的空寂、凄冷、幽深,连峭壁悬崖都难以分辨,黑巍巍的峰峦轮廓与黑夜一起消溶、消溶。忽地,山的一侧出现几点星火,那是磷火,忽聚忽散,飘飘荡荡,阴气森森。此时的母猪峡睡熟了,它睡起来深沉得像一头的母猪,而发起怒来绝非一只吼狮。残月终于从乌云里探出头来,稀疏的星斗在天幕上眨巴着眼睛,就是在这样的时刻,蹚将队伍出发了,从峡谷深处悄悄向山外开拔。蹚将大杆深夜突然拉出母猪峡,令驻军始料不及,在没有得到指令和任何防备的情况下,只能眼睁睁看着蹚将们穿过防区,在眼皮底下消失。
这支队伍就这样轻易完成了战略的转移,由母猪峡眨眼间轻松进入桐柏山区,绕道山南麓的打开田王寨和天河口,再次安营扎寨,各杆各队放射性地动作起来,向周围村寨索要粮草,扩展地盘。
田王寨、天河口被占的消息传出,令随县知事李光炎大惊失色,急调他自称为精锐队伍的“八大团”驻塔儿湾一带,以为掎角之势,全力对付蹚将。所谓“八大团”乃是全县各寨乡绅、富户从自家里抽出的家丁组成的八支地方团队,他们的费用全由乡绅们资助,平时演练,战事紧急就派上用场,而这些团丁们则多为附近穷苦百姓,因生活所迫到士绅家打短工而后加入团队,每次演练也只是象征性的用柴禾棍比划比划,从未接触过真枪实弹的对阵,更没有人真心实意去卖命打仗。
当“八大团”气势汹汹分途杀来,刚刚扎稳阵脚,蹚将杆子就对其中的“两大团”来了个反包围,先发制人,发起攻击。团丁们闻听枪声吃紧,个个吓得战战兢兢,团丁们本来就是松散的结合体,见势头不对,躲的躲,逃的逃,溃散而去。其他“六个团”几乎没咋动枪就撤退离去。
王振被派往宋老年的杆子里保护宋大架杆,他随队杀进塔儿湾,到巨富豪绅家索要钱粮。好在这里的富门大户也都识时务,并没有作什么对抗,要钱给钱,索粮给粮,要牲口给牲口,使杆众们无话可说,直闹腾一夜才于黎明时分,拉着十多马车财物顺利返回到天河口驻地。
首战告捷,杆众们不再为粮饷发愁,队伍也像这春暖时节的天气,出现了无限的生机与活力。他们像古树发出新芽,像钉子钉在天河口,各杆各队趁热打铁,四处活动。
蹚将队伍远途而来就将天河口、塔儿湾、田王寨陷落于手,平时耀武扬威的“八大团”竟如此不堪一击,致使三个寨子残遭涂炭,李光炎坐卧不安,惊恐万状。但他心里十分清楚,如果就将此上报,自己有可能会因拒匪不力而丢官免职,可不抓紧组织人马反击镇剿,随县城不日也有可能不保,加之豪绅们像走马灯似的到县衙哭诉,无奈之中,他向副总统、鄂省都督黎元洪发去了求援电文。
黎元洪闻讯,急令鄂军第三师师长王安澜率部赶往前线剿杀。王安澜并不把豫西这帮穷蹚将放在眼里,认为寻常几个蹚将土匪作乱,何须劳心费神,杀鸡不需动牛刀,因而接到电文后,他只是命令临近随县的胡炳南团开往一线清剿。
胡炳南率其三十六团在行进过程中,因队伍拉拉杂杂过长,兵们纪律涣散,每到村寨,讨吃要喝,惹得怨言四起。人还未踏入桐柏山地带,散布在各个角落里的蹚将侦探,早已将队伍的枪支、人数、行进速度等消息源源不断地传给总部。白朗与各路杆头不断商量修正对敌之策,如姜太公一般稳坐深山,只等鱼儿上钩,而宋老年、李鸿宾、王振清则被指派到山下打伏击。
三人带着各自的杆子来到山下,分别把人马埋伏到通往天河口的几个要道处,张开“布袋”口,只待君入瓮。
起初,胡炳南及官兵们对这股来自豫西的蹚将并不怎么了解,又听到传闻说这些蹚将皆红鼻子绿眼睛,专以吃人肉、摘人心、吸人血为能事,也着实令他和兵们惊骇。然而,人马搜索多日,并未遇到一股匪杆,他们由小心翼翼的试探逐渐变得放心大胆,甚至心高气傲起来,一路上懒懒散散地悠然走着,时不时不忘讹诈几个富户,搜取几多银两。
这天,官兵们搜罗到天河口附近,见两旁峭壁林立,树木遮天蔽日,山道崎岖难行,嘴里骂骂咧咧:“妈的,剿匪、剿匪,天天东奔西走,连匪的影子都见不到,都是李光炎这赃官找的好事,害得老子在深山里瞎胡摸,如不见土匪,回去看咋收拾他!”
中午时分,阳光直射,虽然热力不足,但已是白灿灿的灼热烫人。山间的树木、路边的草棵都被晒得打了蔫。官兵们从清晨到中午已经走了大半天的路,一个个两腿像灌了铅,脊梁像抽了筋,连一分一寸都不愿再挪动,见有荫凉处,不少人就会冲过去,或坐或躺歇息一阵,然后再痛苦地继续毫无目的的赶路。就在他们再一次坐下来歇脚的时候,伴随着密林深处震天动地的叫喊声,枪声突然炸响。
“放下武器,缴枪不杀!”
“你们跳进布袋,赶快投降吧!”
子弹仿若倾盆大雨,在官兵队前、队后扑簌簌直落,更令人惊恐的是,在子弹横飞的时候,蹚将们已经像洪流一样冲到阵前。枪声、喊声、哭声、叫声、骂声汇成了一曲生死大搏斗的交响乐。
突如其来的战势让胡炳南措手不及,凭感觉断定他们中计了,在弹雨中他大叫几声想挽回残局,但没用,整个队伍像没了蜂王的蜜峰一般乱冲乱撞,无人理会。眼见势头不到,他跳上马迅速往回逃窜,头脑机灵的那些兵痞一见没了主帅,纷纷丢枪开溜,有来不及逃走的官兵几乎全葬身于蹚将们的枪口之下。
王安澜得到胡炳南战败的消息,怨气冲天地喊着胡的名字大骂一通,接着又派出三十五团上阵御敌。李团长乃北洋军第三师师长的大侄子,靠着族叔的一杆旗步步高升至团长位置,但他生性游手好闲,对逛酒楼馆,宿妓院,抽大烟、打牌赌博倒是情有独钟,惯常优哉游哉。接到率队出击剿匪的命令,他倒是觉得无所谓,就凭这装备精良的炮,就凭这一团人的气势,吓也能把蹚将吓死。有了这样的思想,在临上路前,他专门到师部满不在乎地对师长王安澜说道:“王师长尽可放心,区区几个蟊贼,小菜一碟,待我去抓几个活的,你在屋请听好消息吧。”
王安澜不放心,嘱托道:“剿匪不是喝酒、打牌、玩女人,要多长个心眼。”
“王师长,这没什么了不起,土匪如见咱们派出大军镇剿,还不吓得哭爹叫娘,跪地求饶。”
李团长率队慢悠悠地入山了。
深山里,白朗和大家也商量出拒敌方案,就是利用在山区打伏击的优势,“分点埋伏,重点打狗”,在通往桐柏山的各处要隘布下罗网,只待官军再来。
“团长,是否找个向导引领队伍向前搜索?”行进途中,副官钱二歪子给李团长建议道。
“二歪子,你的建议不错,可对本团长不实用。”李团长骑在马上傲慢地说:“土匪蹚将乃是乌合之众,听说队伍来剿,肯定会吓得屁滚尿流。再说,咱们来到这里,大可不必为剿匪而苦于奔波,你们看,这山中景致正好,花繁叶茂,赏心悦目,边走边看看景致有何不可?”
队伍行至戴仓南部时,兵们个个累得浑身酸软,管他娘的命令不命令,反正只管找个树阴躺下歇息,有的到附近山沟里找水,有的啃起了干粮,有的嘴里嘟嘟囔囔不知说些什么。
钱二歪子叫喊道:“李团长,听说三十六团就是这样吃了败仗,你快让弟兄们起来整队,向前搜索,不可在此歇脚散劲,这样危险啊?李团长……”
“放你娘的狗屁,老子带兵打仗不知轻重,还用你来教训吗?弟兄们累了就让休息一会儿,何必恁认真哩……”
李团长话没落点,一声清脆的信号枪声划破了山凹的寂静。顿时,东、西、北三面山崖上,机枪、步枪刮风般狂吼起来。他急得头晕目眩,六神无主,大声叫喊道:“二歪子!二歪子!二歪子跑哪里去了?!”
钱二歪子一见势头不对,早就脚底抹油——溜了。李团长跨上马,边往前冲边叫道:“快冲啊,杀呀,捉拿土匪蹚将呀!”就在他率队横冲直撞的当儿,一颗子弹将他击落马下,倒地而亡。
两次派兵,损兵折将,鄂督黎元洪把王安澜叫去痛斥一顿,责令其亲自出马,与土匪蹚将决一雌雄。王安澜暗想:第三师所辖团、营,屡经裁汰,每团名额不足一个营,每营名额不到一个连,空有个架子,哪能担当此任。但他又不敢说出内情,只是支支吾吾地搪塞着。
“怎么,讨要粮饷时你说得头头是道,遇到战事就变成了哑巴?”黎元洪骂完,长长叹了口气道,“你这就回去率队赶往前线,我马上增派省城宪兵营、炮队连,让他们协助镇剿。”
王安澜率大军浩浩荡荡进抵到随县城北五里许的百林寺附近,与蹚将队伍前哨接触交火,两军对垒,酣战起来,直到傍晚前不分胜负。
双方火力相持之际,白朗把王振叫到面前嘱咐一番。王振领命提枪喊道:“弟兄们,有种的随我来,爷们不信这帮鄂军有多硬,不赶走他们决不罢休!”
随即,王振率一帮“灌手”(敢死队)如一支狂飙荡出阵地,冒着弹雨和炮火绕向右翼,众弟兄摆开架式齐开火,终于把被官军包围着的宋老年杆解救出来。王振一打手势,回头直取官兵后路,将正在发挥威力的两连官兵打得抬不起头来,并向王安澜师部驻扎地狠劲冲去。
王振等刚接近师部,伏兵四起,把敢死队人等团团围住。王振死战不得脱身,急得两眼冒火,浑身冒汗,甩掉上衣,大声叫道:“妈的,真是出邪了!鄂军怎么越杀越多?弟兄们是汉子就抱起枪一齐冲啊!”王振呼叫着抱起一杆快枪冲进鄂军队伍……
3、出任“杆头”
暮春的天气狗脸一样反复无常,刚刚还是阳光灿烂,眨眼之间,大块大块的乌云随着东北风把天空遮掩起来,天地间阴晦黑暗,阴气森森,细雨轻轻筛下。百林寺阵地亦如这变幻无常的天空,时而官军占了上风,时而蹚将争夺了主动,枪林弹雨中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王振凭着年轻气盛,在阵地上大显神手,他和一帮敢死队员该用枪时则用枪狙击,需要刀时又用大刀与鄂军展开肉搏,他手里的那把大刀片子画出的弧光像闪电一样,上下飞舞,在官军队伍里呵哩咔嚓乱砍。
紧急关头,脱离阵地的宋老年腾出手来,与另外几路人马汇合,以摧枯拉朽的强劲气势分途向官军控制的阵地猛冲猛打,很快,官兵阵地被分割得七零八落,兵们顾前顾不了后,顾上顾不住下,加之短时间失去指挥,导致争夺山头失利,全军溃退而去。
大杆“盘”(驻扎)在母猪峡之时,王振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在意,许是因其曾在锯齿岭拉杆,占山为王,名声还算不错,并没有落下多少孽债,同时与白朗也曾有过一面之交,因而长途跋涉、历尽艰辛来到母猪峡入杆,白朗格外器重。“大旗棚”(卫队)是专门保护白朗人身安全的一支特殊卫队,队长由王茂斋负责指挥,能进入“大旗棚”(卫队)的人个个都是身怀绝技、根正苗红的主儿,王振被安排进“大旗棚”(卫队)里,足见其白朗对王振的诚意用心。经过这次战阵,白朗发现王振的确不负众望,在枪林弹中冷静对待,处变不惊,临危不乱,分寸掌握得好,适时攻击的位置选得准,同时冲锋在前,毫无畏怯之状,不曾有丝毫的退缩,在百林寺之战中发挥了砥柱作用。白朗还觉得,王振身上有天不怕、地不怕的凛然正气,有咬钢嚼蜡拚命三郎的作派,更有超乎寻常的指挥能力,乃是一个战阵上难得的帅才。
“老年兄,王老五这小子打仗很会动脑筋,把他留在你的身边,如能好好调教,锻炼锻炼,将来定能成大器。”在向枣阳行进的路上,白朗和副架杆宋老年并马而行,互相交流着近段取得的一个又一个辉煌战果和和队伍用人等方面的问题。
“大架杆,这次战役需要咱们总结的东西太多,王老五这小子表现得特别机灵,是块蹚将坯子,应该给他一杆人马,压压担子。”
“你说给他哪些弟兄呢?”
“第十队的杆头‘野鸡红’不是在百林寺‘回老家’(死亡)了吗?那杆人大都是咱们鲁山、宝丰一带的人,不容易统领,把第十路交给他你看如何?”
“不瞒你说,我也有此意,‘大旗棚’(卫队)里的弟兄个个都是好样的,我是真不忍心,但现在是用人之机,我也只好忍痛割爱吧。”
王振被安排到宋老年的第一路大杆第十队接替野鸡红任了杆头,随宋老年从资山出发,经吴家店、乌金店浩浩荡荡逼近随阳店;而李鸿宾、师尚武率领的另路大杆,也同时启程,穿越大悲店、陈家店、王家城,马不停蹄,疾速逼近随阳店。两路人马顺利汇合,人数骤然增至三千多人。
在随阳店寨外的打麦场上,白朗站在磨盘上对黑压压站着的杆众们大声说道:“弟兄们,咱们在豫西一带拉杆起势,官府想吃掉咱们,是因为那里的地面还不够宽阔,咱不能坐着等死,总得找个生存下去的环境,不想这下挣脱出来,倒又挣出一个洞天福地。现如今咱们这支队伍兵强马壮,今非昔比,多了这么多弟兄和装备,几次与官军的交锋,锻炼了我们的队伍,也打击了官军的嚣张气焰。咱们豫西那里有一句俗话叫:趁坡下驴,说趁热打铁也中,就是趁着咱们目前这种气势再颠翻几座城寨,与那官老爷们比试比试高低,大家伙说这中不中啊?”
“中!好!”杆众们山呼般地叫着。
“既然要打,那么打哪里呢?我们已研究决定就打他娘的枣阳城,现在我宣布:出发!”
其实,队伍还在行进过程中,各路侦探就将掌握的枣阳城内布防及有关情况不断报向指挥部,以便在攻打时能够做到知己知彼,有足够的把握拿下枣阳城。
枣阳城的坐落位置是典型的“九龙系金盆”之地,处于襄阳与霸山之间,九道岭中间连着一个大平原,是襄阳城的一道屏障。汉水、白水、唐河三条河流绕城而过,城门分北门、西门和拱城,南门并排两个,两个门一个也不中用,被称作“死门”,门外由大河隔阻,没有可以通行的道路。因枣阳是汉光武帝刘秀的出生地,所以自东汉光武年间,这里的城市建设规模就高出一般县城。城内地势西北突兀,东南平缓,突兀处城墙加高三尺,宽可并排行走多人;平缓处,地势辽阔,商业繁盛,城墙略显狭窄,但城门突兀,防守严密,易守难攻。
近几年来,随着武昌起义的成功,清帝退位,住在枣阳城的八旗子弟失势,在鄂省军界势力独占鳌头的枣阳人,把那些达官旗员们的财物掳夺而去,据为己有。这些军界新贵们把金银珠宝等大量财物搬到城里,仿照旗人模样心安理得的享乐起来。而多年来,当地土豪及绅商士人们也把搜刮地皮、强取豪夺弄来的财富藏到城中,存进钱庄,从而使枣阳成为令人眼馋的富甲之地。
蹚将队伍早在桐柏山时,枣阳县知事夏柏华就有一种预感,深知城内驻军人枪不多,势单力薄,定会成为蹚将土匪的下一个攻击目标,但事情已至于此,凭他个人的力量难以扭转局面,只能侥幸坐等,别无良策。夏柏华乃是项城人,与大总统袁世凯拉扯起来也算是远门表亲戚,凭着这层裙带关系,深暗官场游戏的他上下打点,谋得了这个枣阳县知事的职位。自上任以来,他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平平庸庸地做着太平官,糊涂官,凭着手中的权力,能捞则多捞点,能贪则多贪点,除了敛财外,还经常出入于赌场、宴会和妓馆。
城内驻扎两个营,乃是王安澜第三师胡炳南第三十六团的二营和刚刚吃了败仗的第五营,同时还有社团乡勇等共四百余人。
夏柏华觉得城内兵力单薄,危机重重,如果土匪来犯,定然不堪一击。于是就召集城内一些大绅商量,以御匪慰军为名让其捐钱。绅商们不敢不拿,一来是怕夏的威严,二来怕万一枣阳被土匪盯上,他们的荣华也算享到头了。很快,钱物准备齐整,夏柏华带着一帮绅士携带重礼,以慰问为名,探驻军守城之虚实,同时恳请管带(营长)姚景华出城防卫,他们同时在城内招募人员,厚增力量,共同抵御匪患。
姚景华刚刚赴宴归来,夏柏华等带着礼品就来到了他的二营驻地,面色赤红的他听了来意,把胸脯拍得咚咚响,唾沫星子乱飞:“哼,请、请大老放心,区区几个土匪,有、有啥大惊小怪,他们胆敢来、来犯,定叫他们有来无、无回!”
“既然姚管带不愿出城防卫,那么为了加大城防力量,请允许众商民协助守城,如何?”夏柏华心存疑虑地用商量的口吻道。
姚景华听了这话,显出不高兴的样子,脸一拉,眼一瞪,一边剔牙一边连连摆手道:“难道你们不相信我姓姚的?如果你们守,那好啊,我这就提请王师长撤兵。”
“不、不,哪里哪里,只是……”
“只是什么……枪与子弹不足,商民来到城上,不仅有碍防守,而且只会在帮倒忙,搅乱整体部署,枣城固若金汤,只要我们全力守城,你们尽可高枕无忧。”
夏柏华等绅商们虽然对姚管带的话将信将疑,但又不便强扭,只好摇头叹气,无可奈何地退出营地。
白朗与宋老年等几路杆子像滚山洪水,很快会合一起,就攻城的详细事宜进行商量。
“咱们打过唐县、桐柏等不少城寨,失手者极少,枣阳城是个弹丸之地,驻军又不多,咱们有这么多人马,只要强攻硬打,不费多大力气定能把它拿下。”快人快语的王振在就攻打枣阳城召开的军事会议上第一个站起来,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不少杆头听了默默点头,表示赞成这样的观点。只有号称“小诸葛”的王振清首先提出不同意见:“耀堂兄说的也不无道理,咱们队伍有这么多人马,还从未打过大的阵地战,总是东奔西跑被动地接受挨打,现在,可以毫不掩饰地说,我们已具备了打这种战争的把握。但我认为,咱们的杆子还没能摆拖先前那种打法,股自为杆,人自为杆,股自为战,人自为战,那样打起来,配合不好的话极难发挥作用。就目前来说,咱们在缺少弹药的情况下,我想打枣阳要采取像打禹县那样,来个智取,起码可以减少人员伤亡。”
其实,这些杆头也多是泥腿子、牛把式出身,对在战火里出生入死倒没什么,要他们拿个意见什么的倒还是个难事,无非是仗打多了凭个经验什么还能搭上句话,但要拿个具体的作战方案,怕是多数人递不上招儿。白朗觉得还是用“智取”的方法比较稳妥一些,但如何智取,虽然原先也有成功的先例,而对枣阳城能否实用呢?
在回帐篷的路上,白朗揪紧了他两个双疙瘩眉。
“大架杆,又让什么事难住了?”小队长胡通看到白大架杆忧心忡忡的样子追随上来问道。
白朗叹了口气,把攻取枣阳的想法简单说了一遍,接着补充道:“一来缺少枪弹药,二来找不到合适人选去联络,不敢贸然行进,致使大杆暂搁在此。”
胡通一听,嘿嘿笑着凑向白朗,神密地说:“大架杆被这档子小事就难住了?”
“胡队长,你有好办法?”
“大架杆,如果信得过我胡通,关于弹药联络之事,包在小弟我身上。”
“你?老弟说说看。”
“不瞒大架杆,入杆前小弟我在三十六团团部任副官,因与胡团长是远门同族,平常俺俩也常在一起饮酒谈心,相处得还不错。只因官军粮饷困难,屡次裁减,我也成了裁汰对象,无奈之下,我离开官军加入了你们的队伍,才入杆三天,寸功未立呢。”
白朗听了胡通的话,眼前顿时一亮,把他叫到自己的帐棚,道:“咱们这支队伍南拉,我知道一路上有不少匪杆和裁汰下来的鄂军官兵加入,老弟此举让人感动,你放心,我派个弟兄与你一同前往,保证你的安全,不管成与不成我都要以重金酬谢。”
胡通向白朗保证道:“大架杆,如果这样的话,小弟愿充使者,去面见胡炳南团长,先秘密买些枪炮弹药,以备攻城急用,同时能说服胡团长让城最好不过。”
白朗见这胡通倒是能说会道,心里犹豫一阵子说道:“好,咱们一言为定,我等你的好消息。”
王振被派往与胡通一起潜入枣阳做胡炳南的说服工作。两人打扮一番,快马加鞭来到离枣阳城还有数十里之遥的三十六团驻地,直入团部面见胡炳南。因剿匪不力而遭受冷落的胡炳南,正满腹牢骚无处发泄,加之手头缺钱,心里如十个老鼠抓心,别提多难过了。胡通把王振引荐给他说明来意后,胡炳南竟半推半就同意了。经过秘商,双方达成口头协议,约定蹚将付给胡炳南银币两万元,胡则把库存的枪炮弹药,暗暗送出防地,双方定下交接时间和地点。
事情很快办妥,白朗给胡通赏金一千元。胡通怀揣赏金找到王振,说:“兄弟,白大哥给我这么多赏钱,这里有你一份,给这五百元。”
王振摆摆手拒绝了:“你把我王老五看成啥球人了,这是你应得的银子,我一个子儿也不要……”
胡通见王振执意不收,说啥也要请客,硬拉着他到镇子上一家小酒馆里,要来四个小菜,两人猜枚行令喝了个天昏地暗。临出门,胡通一摇三晃地拍着胸脯说:“你,你给白大架杆捎个话,就说大哥要是相信我,我愿充当使者,凭三寸不烂之舌,到枣阳劝说姚景华管带让城。”
王振迅速报于白朗,白朗兴奋不已,把胡通叫到帐棚里,大加赞赏,并叮嘱王振迅速和胡通一起到枣阳城找姚景华,游说让城之事。
两人带着白朗的重托和弟兄们的期盼,骑马来到枣阳城面见姚景华。姚管带是个爱财如命之人,一见两人带来了白哗哗的银子,小眼睛笑成一道缝,他早就厌烦了这个没有多少油水的穷管带,只是一直没机会脱离,如今有人送钱,岂有不受之理。姚景华把钱收下后,无所顾忌地说:“回去请转告你们白大架杆,就说兄弟不能当面表示谢意了,到时兄弟会全力配合,暗暗让城的。”
后半夜,浮云遮住了弦月,古老的枣阳城远去了白天的喧哗,沉睡在浓墨般的夜幕之中,黑巍巍的城墙轮廓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凝重而神密。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正悄悄降临到这座千年古城。
蹚将队伍突进到枣阳城下分四路同时发起进攻,枪声划破夜空,城内顿时大乱。而事前化装成小商贩潜入城内的那些弟兄们,在城内多个角落放起了火,并鸣枪高喊:“老少爷们不要怕,白朗爷爷进城了,打富济贫救天下啊!”
枪声响过一阵,北城门厚重的铁皮裹镶的大门被吱吱呀呀打开,王振按照事先口令率队一拥而入。姚景华闻听枪声吃紧,带着亲随,骑上早已准备好的高头大马,出西门向襄阳方向逃去。县知事夏柏华在睡梦中惊闻蹚将已入城,知道大势已去,也顾不得什么,化装成饥民百姓,偷偷溜出城去。
枣阳城破,令鄂、豫两省官府要员目瞪口呆,黎元洪再也坐不住了,向袁世凯和参、陆两部急电求援,并抽调各路军队,赶赴枣阳堵剿。
率先赶到救援的是吴庆桐的鄂军第二混成旅,接着河南陆军第一师张锡元、第三师等陆续到达城外。各路官军于中午时分调整完毕,并开始实施攻城。岂料,三个城门同时洞开,蹚将队伍分头杀出城外,迎头接火,双方激战到夜幕降临,不分胜负,吴庆桐只得下令撤退待命。
是夜,当征战了半日的鄂军及河南陆军各部就地扎营喘息之际,蹚将杆子又突然杀出,袭击阵地,三路人马如猛虎下山,纵横驰骋,喊杀声响彻汉水两岸。吴庆桐来不及组织反击,早已是溃不成军。连续两次重创,三位团长也不知是在混乱中被击毙,或是逃走,其所带人马全部丧失殆尽。
官军锐气受挫,不敢贸然出击,只得改攻为守,坐待援军。蹚将们则在城中欢喜异常,他们在城门上哼咛着迷人歌谣:弟兄们快快来,快到城里来过年。
你要想喝酒,咱有大碗酒。
你要想吃肉,咱有大块肉。
你要想快乐,有的是烟土、花姑娘……
此时的蹚将队伍则利用这个间隙,一面把缴获的大量布匹赶制成军装,一面对各路杆子进行整编,以适应快速、流动,与强敌对抗的新形势。
经过整编,蹚将杆子的名号确定为:扶汉讨袁军。讨袁军司令(大都督):白朗;副司令:李鸿宾、宋老年;下设参谋处、侦探处、后勤处、大旗棚等,全军共分十七路(队、杆),第一队王传新率五百人,第二队师尚武率二百人,第三队王书贵率一百五十人,第四队队长王振。同时在城内大街小巷张贴安民告示:中华民国扶汉讨袁司令大都督白为:
满业倒了气运 袁贼逆命权衡
我国现在无印 受定国课何用
袁贼一概独吞 假作民国扬名
我军来到地方 百姓并不逃行
现有中州真主 荡荡如同天神
大汉癸丑年
蹚将队伍在城内忙着整军,各路官军也忙着从四面八方调人,随着人马的云集,层层包围圈的逐步形成,白朗感到事态的严重,他带领各路杆到在城墙上巡视一遍,接着召开紧急会议,研究对策。
又是一个乌云遮天的夜晚,像往常一样,枣阳城上依然灯笼火把亮似白昼。三更天过后,大队人马趁着夜色拉到东城门外,迅速折而向北,最后出城的王振则率队继续向东挺进,迷惑来围剿的官军。
鸡叫二遍,大队人马已经消失在苍茫的暗夜里,而东去的王振却与迎头而来的官军交上了火。吴庆桐闻报蹚将出了东城门,妄想跳出包围,气得七窍生烟,暴跳如雷,在组织攻城的同时,亲率主力一路追杀而来。
前有官兵伏击,后有追兵临近,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王振沉着应战,有意拖延时间。终于战至黎明时分,王振瞅个空隙脱离阵地,致使前后官军直接交火对阵。
夜幕撤去,东方破晓。吴庆桐突然发现战场上的势头不对劲,就让手下人向前方阵地喊话,这一喊不当紧,差点把他气死,原来对面匪队竟是张锡元的人马,吴庆桐当即把参战的一干人等臭骂一顿:“浑蛋,一群饭桶!”
枣阳城破之谜,一直到蹚将队伍撤退后多日才被揭开。说来也巧,那天夜里,杆众们出城时,有一个和胡通十分熟识的当地小杆头,因在杂花胡同里与其老相好——一名妓女鬼混,没有及时随大队出城,当第二天日上三竿,吴庆桐的人马入城遍地查捕时,那小杆头才懵懵懂懂,擦着眼屎,摇摇摆摆从杂花胡同走出,兵们逮个正着。走了偷牛的,逮个拔橛的。在严讯审问之下,知道出卖枣阳城内情的小杆头熬不过酷刑,招认了枣阳城被出卖的前后过程。
消息传开,枣阳人大为震惊,联名向湖北省督署驰书控告,黎元洪也收到了吴庆桐的密电,并命令第三师师长王安澜,速将胡炳南和姚景华二人逮捕,就地枪决。
4、轻取宛城
阴历十月一日过后,气候变得寒冷起来。豫南大地上,狂暴不驯的飓风呜呜叫狂,摇撼着枯树残枝,颠颠簸着这片贫瘠的土地。寒风里,蹚将队伍的大旗却猎猎翻飞,人马嘶鸣,滚滚向前,马踏人趟之处,尘土蔽空,飞沙弥漫。
上等之人欠我钱,中等于之莫管闲。
下等之人快快来,咱们一起过新年。
……
你是那么贫穷,你是那么软弱。
如果你跟我来,定会好处多多!
有肉咱们同吃,有酒咱们同喝。
有钱咱们同拿,姑娘媳妇多多!
……
在放荡而狂暴的风中,十多面青绿、金黄、枣红等各色镶着火焰边的旗帜迎风招展,旗帜后边是一队队穿着多种颜色服饰的队伍,行进中,这个时事造就的特殊群体有的头戴瓜皮帽,腰缠蚕丝带,背插大刀,脚下像没底的稻草哼着走着;有的光头缩脖,腰缠草绳,背着钢枪,脚上则趿着露出脚趾的破鞋;有的拿着抢来的女人手饰,无所顾忌地张扬炫耀,以显示自己的富有;有的把女人绣花奶罩挂在衣服外边,甚至红裤头围在脖子里,不时勾头闻闻,之后是野天野地发自肺腑的吼叫。他们是对这个不平世界的不满情绪的诅咒和发泄吗?!农民,世代靠种田为业的贫民!当他们被逼无奈难以生存的时候,他们除了满腔的怨怼和无力的抗争,只剩下铤而走险,蹚上这条与当政者为敌的不归道,他们深知其行动对社会的破坏程度,深知罪孽的深重,因而在心底发出无尽的呐喊和忏悔。
这个长长的队伍如一群乌鸦掠过山川,掠过河流,掠过森林,掠过平原……所过之处,沿路两边横跨数里的村村寨寨,百姓们早已逃得净光,剩下的除了老弱病残,还有就是搬不动的房屋、草舍、石磨等。
白朗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走在队伍前列,紧跟着的是王生岐、王振清和骑兵团长师尚武、炮队王书贵等。王振心事重重地跟随在这二千多人的队伍后边,他知道这是向南阳城方向开进的。说真的,自从到母猪峡入杆以后,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心里怎么多了一份挂念,不知怎的脑海里时不时就会闪现出妻子翠香那姣美的面容、熟悉的身影,无论是在战阵中或是一个人独处时,他总会产生一种幻觉:妻子在悄悄向他走来,那多情的眼神,那说不尽的蜜语,那母亲般的体贴,让他欲罢不能。虽然他一再克制自己能够忘掉过去,面对现实,可越想忘却越是思念愈甚。天冷了,翠香也不知怎样度过,有时他也真想“插枪”(放弃绿林生活)回去,作个平民百姓,过那种男耕女织的宁静生活,可现实不允许,官府更不会放过。好在他们这支队伍并非杀人成性,并非无恶不作,更多的时候枪口所指的是官军,并非百姓。令王振感到意外和兴奋的是,昨晚,在镇平县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举行军事会议时,他意外地发现来了两位南方的不速之客,白大架杆在向大家介绍时还是兴致勃勃:“这是临时大总统孙中山先生派来的两位参谋,咱们以后的军事行动要多听听他们的意见。”会上,两位参谋提出要集结有限力量,待过罢年后东征豫、皖边境,与苏赣革命党人相呼应,进行二次革命,推翻袁氏专制政权。这使他大受鼓舞,他在心里默默念叨:等将来天下太平了,能安安生生在家过那种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该多好。
镇平会议上,白朗提出把人马分作两路活动,一路由宋老年、李鸿宾带领五百多人,连夜起程,返回豫西鲁山、宝丰一带山区,收集在那里活动的和散落的小杆小股,以便增加实力,进行东征;另一支由白朗亲自率领,向南阳府逼近。
南阳地处白河中上游,古称宛城,西、北、南各有紫山、磨山、蒲山、丰山等,诸峰耸峙,山清水秀,久负盛名;城东南白水环流,西部龙岗蜿蜒,是长江、汉水、淮河三大水系通往关中的通道,更是豫西南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处在居中守险、扼控四方的南北战略要冲上。自古以来,从战场、官场到商场,群雄逐鹿,占有南阳的史剧代代上演,正所谓:天下有事,在所必争。
在向南阳进发的路上,尽管白朗不时提醒杆众们,不要滥杀无辜,不要点房牵牛,更不可奸淫抢掠。但是杆子所过之处,仍然会看到浓烟滚滚,仍然会听到哭爹叫娘声。
虽然这支队伍改名“扶汉军”,但名号上仍称“抚汉军”。随着蹚将大队人马的逼近,南阳城内外一派紧张气氛,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而派出去的多路探马也源源不断地将南阳城的各种情况报与“大旗棚”。
“大哥,据探知,南阳镇总兵名田作霖,外号叫做‘田大炮’,这家伙老家是项城县的,说起来与袁世凯、张镇芳都是同乡,所以被派到这南阳城任总兵要职。”
“噢,就是在鲁山与咱们打过交道的那个田作霖吧?我听说这家伙鸦片烟瘾特别大,一天到晚烟枪不离手,手不离烟。尤其是他还重财好色,凡找他办事都得‘出血’,只要送来钱财,什么事都可以办。夜里,他还常找妓女嫖宿,遇到漂亮女人,搞不到手决不罢休。不仅擅长吸鸦片、玩女人,打麻将牌也是这家伙的拿手绝活,他常常自夸:‘蹚将若是麻雀,我马上就打平了。’真是恬不知耻,我们得给这家伙点颜色尝尝,不然他就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王振见众人听得津津有味,也凑过来说道:“早些时,我在青草岭拉杆,田大炮在鲁山驻军,那时,县城不少绅民多次向省督府联名告发他扣饷、卖官、奸淫、通匪等罪。张镇芳可能念老乡关系,把他调到南阳任职,我就想,这样一个不懂阵仗,不会带兵的赌徒烟鬼,异地调动,官职不仅没降反而又被提拔重用,当上了南阳的镇守使,真是令人费解。”
“这也不足为奇,现如今,喷大话的人多了。但不管咋说,这个‘大炮’与咱们还有些缘分的,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他与我们抚汉军应该是打两次交道了。”见大家还不明白,白朗微笑着解释道,“去年打鲁山城,当时就是这个‘田大炮’驻防的,不是他咱们的装备会改善这么快?前段时间,咱们的队伍攻破唐县,那时唐县就归属田作霖管辖,咱们再次给他这个‘炮筒子’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常吃败仗能得以提拔重用,听起来挺滑稽的,可这是事实,这对于我们没有什么坏处。我听说他任南阳镇总兵后,变本加厉,搜刮民财,简直到了疯狂的地步,不是冤家不聚头,我们说啥也要再和他较量较量。”
抚汉军以日行千里的速度突然出现在南阳城外,田作霖并未感到多大惊慌,因为这之前他与蹚将们早就打过交道,况且现如今负责守城的乃是河南陆军第一师张锡元,他只是个地方官,手里没有军队,因而只是装作没听到没看见,稳坐南阳使署,于卧榻上研究烟枪术。几年来的沉沉浮浮,他悟出了些道理:那就是钱通神路,什么总统都督,什么大官小吏,什么土匪蹚将,都是为了一个字:钱。只要给他钱,你想办的事就能办成,你想要的官就能讨来。他的官越做越大,凭的就是那白哗哗的银子。上行下效,他到南阳镇任职虽然时间不长,但他已经捞了一把,庆幸的是,这笔巨款已经由兴隆商号汇往汉口了,蹚将队伍就是打过来,抢劫的仍然是那些一毛不拔的大商号、钱桩,他的官职和家私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驻节南阳城的河南陆军第一师师长张锡元,得知蹚将要来的消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近些天来,城外土匪突然增多,骚扰百姓,他把大部分人马调出城去,正分散在各地剿匪,城里仅有新兵千余人驻防,这些新兵又多与蹚将杆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说真的,在这个军下要员驻麾、驻节之地,本该是戒备森严、固若金汤、凛不可犯的禁地,然而,孰知其城防貌似威严,其实是外强中干,一戳即可戳个弥天大洞。他没有敢把这其中的实情上报给豫督张镇芳,只是谎称南阳一带有匪,正全力镇剿。
豫督张镇芳在剿匪问题上对下采取了严厉的措施,对上则一味地为自己和部下开脱,并向北京谎报其剿匪取得实质性效果,鲁山“招抚事件”之后,白朗等一帮蹚将杆子已经被各地官军全部缴械。袁世凯竟以“剿匪有功”批准加以褒奖,允许其佩带三等文虎勋章。
抚汉军利用与驻守南阳新兵中的老同事、老同乡等各种关系,派出多条路线进行广泛联络。
这天深夜,一新入杆的弟兄来到王振帐中,说道:“王架杆,我愿充当使者到南阳城劝说让城。”
“你是……”王振面带犹疑地问。
“我叫黄其胜,曾和驻守南阳城南门的陆军一师赵副营长在鄂军队伍里共过事,请王架杆放心,我有把握说服他。”
“那太好了,需要多带几个弟兄吗?”
“不用,只要给我些现大洋就中。”
王振把黄其胜愿入城作说客的事告知白朗,白朗让人取来五千两现大洋。王振亲手把现洋交付到黄其胜手中,嘱咐道:“这是规矩,也是心意,等事成之后,还有重赏。”
黄其胜告辞而去,随人流混入南阳城中见到赵副营长,将银票向桌上一放,神秘兮兮地说:“赵兄,咱们共事多年,现在各为其主,我受抚汉军大都督白朗之邀,特来劝赵兄归降,这是白大哥让给你捎来的银票,请过目。”
赵副营长望着五千两的银票,眉开眼笑起来:“黄兄,这就见外了,你有啥事直说吧。”
“好,那咱就不犁地不犁横头啦,我可直说了,老弟才入杆子,总得做出点成绩,我给白大哥和王大哥说了,攻城之事包在我身上,因此来想请赵兄帮这个忙,老兄有什么困难尽可提出来。”
赵副营长一拍胸脯道:“黄兄,说哪儿的话,你尽可放心回去交差,就说事情顺利,等到攻城时,我们见机行事,保准万无一失。”
风高放火,月黑杀人,这是蹚将土匪的行动规律。当又一个有风无月的夜晚来临的时候,抚汉军为攻取南阳城做好了一切准备。三更天刚过,数千人马兵临城下,开始攻城的时候。镇总兵田作霖与三房姨太一起外出打牌,还没有归来;师长张锡元率队出城,说是剿匪去了,而消息隔绝,没有任何音讯,城中队伍及民团失出了统一的领导和指挥,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城墙上稀稀拉拉的放起了枪。
蹚将杆子高举火把,摇旗呐喊,集中力量攻打南城门。城门楼上的几十号人早被这雷霆般的气势所吓倒,纷纷逃离。负责攻打南城门的王振,率本队弟兄抬着云梯,大喊大叫着靠近城墙,他用枪摇指,高声大叫道:“弟兄们,‘灌’(冲)啊!灌进城去有好酒好肉等着呢!……”
“嗨呀,灌啊!嗨呀,灌啊!……”攻城的喊叫声此起彼伏。
随着虚张声势的叫喊声,云梯架起来了,人也爬上去了,可城门口处有弟兄在大骂:“快开门,咋他妈的不讲信用?!”
骂声刚落,城门大闪开来,王振率队大呼小叫蜂拥而入。
夜半陡闻枪声,城内百姓惊慌失措起来,扶老携幼,纷纷出城,正与抚汉军相遇,两下挤挤扛扛,闹闹嚷嚷,兵们多数混入人群里逃出城外。王振入城之即,其他几道门也先后被打开,抚汉军全部入城。
黎明时分,当抚汉军正在点验收取的三门大炮,一千多支钢枪,十多车弹药及服装,同时搜缴各大商号、金店的银子和珠宝时,剿匪归来的张锡元率几个团的兵力,分途杀来。抚汉军得信,随即带着战利品撤出城去。
5、一场恶战
自从攻取唐河、枣阳、信阳、南阳等州府县城后,抚汉军缴获大批枪弹器械,装备得到大大提升,加之当地杆子的踊跃参与及入杆,人数如滚雪球般增多,尤其是副营长王生岐及官军的哗变加入,使抚汉军在指挥能力和战斗力量上出现了质的飞跃,这支队伍人员超过八千余人,达到杆子创立以来最为鼎盛时期。
抚汉军各路、各队在方城北部及保安、独树镇西部的高华山一带开始集结,打算完成集结后,配合革命党人的二次革命进行东征,这也是自杆子拉起以来的第一次带有政治意味的配合行动。
一年前,这支队伍在豫西山区躲躲藏藏的时候,还像个没娘的孩子,受人歧视,无人心疼,几乎没有自己的针扎之地,只能在官军队伍的夹缝中艰难而顽强地生存,像乱石堆里生产的葛巴草,更像老鹰追逐的麻雀那样,在深山老林里栖栖惶惶,东躲西藏,过着乞丐般的流浪生活。遇到剿匪队伍,不是躲藏,就是瞅准时机打个偷偷摸摸的麻雀战,或者游击战,对阵地战、攻坚战等大仗从不敢有丝毫奢望。而今,随着人数的增多,队伍的壮大,枪炮的改善,抚汉军决策层对自己的实力有了重新的认识和定位,对指挥大战的把握上也有了一定的信心,但大仗能不能打,敢不敢打,在抚汉军内部也产生了分歧。
主战方认为抚汉军在枣阳整军后,实力不断巩固,虽然人员杂乱,但队伍中豫西一带的老牌蹚将还是占多数,有老牌蹚将这支主力,近万人的队伍已经具备了打大仗的条件;而另一方则认为,尽管现在叫什么抚汉军,其实仍是闺女穿他她娘的鞋——老样儿,战法还多是遵循老路,股自为战,人自为战,况且新入杆人员与老牌蹚将没有形成有机结合,打起仗来肯定是狼上狗不上,绝对不可能配合得那么完美,而打大仗就是打配合,没有配合一切都无从谈起。
因为抚汉军究竟战力如何,谁心里也没底儿,所以会议开了三天,双方为此也争执了三天,最终谁也说服不了谁,只有确定:借这次东征前夕,如果有机会就与官军展开一次阵地战,以检查这支队伍的战力,如果没有这个机会,只有尽早东征。
在抚汉军完成集结的时候,各路剿军也分途杀来。在官军方面看来,由于这支蹚将土匪的流窜,他们总是被动地疲于追剿,忙于堵截,劳师糜饷,不得一战。有时即使相遇交火,不是官军因人少被吃掉,就是让蹚将主力遁去,如同一头大象追逐一只猴子,大象总是被戏耍,就是捉不住猴子,有力用不上,坐看蹚将杆子壮大,始终得不到与其主力决战的机会。
为了聚歼这支队伍,官军在省城开封召开紧急会议,豫督张镇芳亲自坐阵,拼凑力量,成立由豫军、北洋陆军、拱卫军、毅军等参战的联军,统一由北洋军节制,打算通过大包围,大会战,聚歼这杆蹚将,免得到处流散,蔓延成燎原大火。
双方正是在都想正面决战一场的思想指导下,形成了高华山的一场大会战,一场恶战。
高华山乃伏牛山余脉,附近分布着大青山、嶂斗山、泉白山、七峰山等大大小小的山脉几十座。这里山势险要,历代为兵家必争之地,乃有名的古战场,元朝湖广省平章政事郭云曾聚兵于泉白山上,凭险拒守,明军大将徐达带兵将其包围,双方在此打了一场青史留名的战争。
因这里地理位置特殊,进能攻退可守,军事价值凸现,抚汉军就想据守高华山,与官军来一番硬碰硬的较量,从而达到检阅队伍实力的目的。
山下数十里村寨的饥民百姓,见官军和蹚将的各路队伍源源不断地到此集结,早已闻风而逃,各个村寨,几乎连一只鸡都找不到。在通往深山的官道上,他们大车、小车、肩扛、背挑着行李被褥,携带着盆盆罐罐,拉扯着儿女、牲畜,流着泪恋恋不舍地向深山走去。
自东而西,豫军、北洋陆军、拱卫军、毅军依次排开,占据独树镇以西的高华山南面;抚汉军各路则占据高华山以东及北面,两下遥遥相望,平分秋色,依次摆开阵势,双方战线东西绵延长达七公里。
这天清晨,当料峭的寒风轻轻吹着枯树枝头的时候,静静的山谷里陡然响起了枪声。也就在同时,双方似乎约定好了时间,交接开火,整个战线弹流相向,喊声不绝。
将近中午时刻,战事步步升温,已呈胶和状态。白朗率一千余人跃出掩体,像一阵风一样从树林里杀出,进入拱卫军后队阵地,正在专心向前打枪的拱卫军背后响枪,弄不清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时难以招架,阵地稍乱。刘统领自知蹚将厉害,不敢轻视,先是以正面为主稳住阵脚,然后组织马队、炮队、工程队分两翼突入抚汉军阵地,双方相持半个多时辰,分不出胜负。
白朗取胜不得,撇开拱卫军,向后稍撤,拉开一段距离,而后直插北洋陆军阵地。正不紧不慢向前推进的北洋陆军机关枪连,猛然发现千余杆匪斜插而入到左翼,一时难以招架,人马渐渐后退。
东南面的豫军见北洋陆军阵地松动,抽出人马猛冲过来,加强攻势,才稳住了北洋陆军的阵脚。
王振与陈青云在壕沟里一边打枪,一边密切注视着阵地上一丝一毫的变化,他俩发现白朗冲入敌人阵地后一时难以突破阵线,心里着急起来,两人悄悄率部众沿壕沟向南运动,猛然直插豫军线内;东翼的毅军见正在射击的一杆人马移动起来,生怕情况有变,不敢正面迎堵,反而向北开进,包剿白朗后队;王振、陈青云迂回西进,之后倏地南转,折回身高喊着口号,像一群猛虎反扑毅军阵地。
“弟兄们,杀啊!杀个痛快啊!”王振的喊声如同霹雷在山间炸响,接着枪炮声、喊杀声、刀枪相击声绞合在一起……
山上的树木已是浓烟滚滚,冲上云天,灌木、草丛燃起的火焰,腾腾荡荡;岗岭上、山凹里烟雾弥漫、火舌乱窜,枪声、喊声、哭声、叫声,声震四野。双方在山沟间相互追袭,你包围我一层,我包围你一圈,像花卷馍绞在一起,遍地开花。王振凭着年轻个高腿长,身体素质好,加之好战的本性,一入战场就血红了眼。他全不顾个人生死,只觉得猛冲猛杀,十分酣畅过瘾。
王振和陈青云如两只被击怒了的恶虎,摽着劲儿率杆众如一股旋风,在官军队伍里横扫而过,他们的耳旁、发梢,只剩下子弹嗖嗖的飞声。阳光下,王振赤裸半臂,一手操枪,一手挥舞着大刀,刀光闪闪,血肉横飞,所到之处,呵哩咔嚓,砍瓜切菜一般,尸首满地,血流成河。不知不觉中,王振和陈青云所部,在与官军的鏖战中,竟从阵地内线向外线扩展,以至相互追杀出阵地外十多公里处,再次与官军厮杀硬拚起来。
官军凭着火炮精良,弹药盈余,不停地用快炮向抚汉军阵地猛射。抚汉军因火力不及,只有在战术上下功夫,打亲嘴战,打偷袭战,打闪电战,以遏制官军凶猛的火力。宋老年与“老洋人”张庆,见白朗等部众被团团围住,一时难以取胜,王振、陈青云等部众又远飙而去,两人不甘示弱,率八百余众如一群野狼,突入阵地,清一色使用近距离接触杀伤力极强猎枪,横扫直射。官军见其势猛,无法抵御,也以快炮回击,宋老年、张廷献率人边打边匍匐前进,抄袭北洋陆军后队。
北洋陆军首尾不能兼顾,阵脚开始骚动,形势岌岌可危。紧急关头,豫军撇开王振、陈青云部,折回身迅速退回阵地,向宋老年、张廷献包抄,毅军也赶赴前路,截断白朗回击线。宋老年、张延献两人被压在线内抬不起头来,阵地形势再一次稳定下来。
正在此时,一队杆众又由左翼杀出,全都袒露上身,面如鏊底,以更快的速度更强的气势,挥枪舞刀,突抄北洋军马队而来。原来是王振、陈青云率部复又转回,齐刷刷冲入阵地,只杀得马队难以招架。白朗趁机抄入豫军之后,战事陡然紧张起来。
有着阵地战丰富经验的拱卫军,临阵不乱,仍然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无论阵地如何变化,他们则始终不参与混战,直到午后傍晚时刻,双方仍没有分出胜负,各自脱离阵地接触,重归防地。
高华山大会战,是抚汉军崛起之后第一次与官军进行大规模的对仗,虽然双方基本打成个平局,抚汉军略占上风,但通过这次大会战,抚汉军检阅了自己的实力,标志着这支队伍的素质、装备、战力已日臻成熟,达到了一个敢于同正规军抗衡的新水平。从这一点上来说,他们基本达到了目的。
半个月后,天津《大公报》以《‘白狼’与官军战事记》为题,对这一会战作了详细的报道。报道虽然是站在官方角度的,但各地民众纷纷议论指责说,剿匪,剿匪,把鸡鸣狗盗之徒,剿来剿去,剿成俨然一大敌国,真是古今之奇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