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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2)

  6、都督震惊   高华山一场恶战,让参战的豫省官军开了眼界,也摸清了蹚将匪杆的真正实力,消息传到省城,豫督张镇芳大吃一惊,坐立不安。连日来,雪片似的电文从各地不断飞来,什么唐河、信阳、南阳被蹚将白朗打开;驻马店、确山、遂平一带也发现多股杆匪等等。还有风传说,白朗率一帮其狼子、狼徒、狼孙等“狼匪”完成集结,不日要攻打省城开封,致使开封城内人心惶惶。官府派出大量的军队、军警、暗探,分布到城内各个角落,维护治安,以防不测,抓人、杀人已是家常便饭,但似乎还是难以控制这乱套的时局。古城的背街小巷里,甚或城墙根,时不时就有标语出现,并发现了革命党人或是蹚将散发的红红绿绿的传单,斥责当政者的暴虐行径,宣传他们的所谓主张。   正在城内居民一夕数惊之时,昨天夜里又发生了军火库被炸事件,当城内警报声声,军警们到火车站附近扑火的时候,东关兵营又发生兵变,百余官兵在城内大肆抢劫,整整乱了一宿。张镇芳一夜都没合眼,生怕省城再生什么变故,天亮之即,他把警察厅厅长王丕焕等一杆人臭骂一顿,心里的气还未完全消完,就听外面喊:“豫西南剿匪司令王毓秀求见。”   张镇芳埋在座椅里,眯缝着两只鼓起来的肿眼泡,没好气地“嗯”了一声。   王毓秀快步走进门,发现张镇芳的神态有些反常,诚惶诚恐的样子没敢入座,他垂着双手站立一旁,生怕弄出声响。   “王司令,近来战绩不错吧?”   “报告督座,几个月来,卑职率兵南征北战,围剿蹚将白朗……”   “我是问你战绩如何?”   “报告督座大人,我们想方设法,围堵蹚将,战绩吗?我自认为还说得过去,击毙狼匪无数。”   “真的吗?那白朗现在何处?”   王毓秀走近张镇芳,故作神密地说:“督座,前不久,我们在豫西大青山一带擒拿蹚将数十人,在审讯时,他们供称白朗已被我军击毙多日了,其余匪首望风而逃。”   “哼!”张镇芳显然对这些话不满意,鼻孔里哼了一声,铁青着脸道:“王司令,你真是伶牙俐口呀?据我所知,你一再贻误军机,贪生怕死,从不与匪交战,你明为招抚,实为纵匪作乱,还厚着脸皮谎报军情,该当何罪?”   “督座,你听我说,督座,你听我说……”   “蹚将越剿越多,早已跳出豫西,形成一股洪流南下而去,克枣阳、击南阳、打信阳,连洋人都被他们绑了‘票子’,如今豫南已乱成一锅粥,袁大总统的批件都下来了,你还蒙在鼓里,真是一派胡言乱语。怎么,难道还要让我给你请功?”   “督座,小人不敢。”王毓秀脸上直冒虚汗,凑过来解释道,“并非小人没有尽力剿匪,只是那蹚将太狡猾,作战全不讲章法,逮住就打一家伙,打不过则逃,个个都像长腿虎狼,实在不好对付。况且,小人真的亲自审问过被抓匪人,招供称白朗已被官军打死。”   “若像你说的白朗该死多少遍了!话再说回来,即使白朗死了,那蹚将就能灭得了?死一个白朗,还会出来一个绿狼,死了绿狼还会出来红狼、黄狼、紫狼。这些狼子狼孙,你对付得过来吗?!”张镇芳绷着脸在屋里踱踱去,好一会儿才缓和了口气接着说:“好吧,看在老朋友的面上,这一次给你留个面子。不过,要将功抵罪,在剿灭豫西蹚将这件事上,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否则的话,别怪本督不客气,你先走吧。”张镇芳挥挥手,示意让王毓秀出去。   王毓秀后背上汗浸浸的,倒退着走出门去。   “报告督座,我们回来了。”   张镇芳眼前一亮,是他亲自派出的暗探回来了,可能要秉报豫南匪情。   “可曾探到蹚将主力下落?”   “报告,白朗等杆子在高华山与官军对仗之后,现集结在遂平县城西的嵖岈山附近,扒毁铁路,杀人放火。”   “我看不亲自上阵督导,下一步更不好办,这样吧,你把事情安排一下,随我到驻马店走一遭。”   “都督,这个……怕是不妥吧,那白朗的蹚将队伍如今羽翼渐丰,人多势众,都督前去察看情况,万一有个闪失,那可怎么办呢?”   “就这样定了,你到警察厅,找王丕焕,就说让我说了让他给准备一部专列,我要到豫南视察。”   在军警的保护下,张镇芳与王丕焕一起自开封出发,至郑州转京汉线南下,打算在驻马店逗留几天,再到信阳亲自指挥,与蹚将大战一场。   抚汉军得到张镇芳要到豫南视察的情报后,认真作了一番布置,打算分兵三路截击,但在让谁去完成这项任务的问题上,大家争得脸红脖子粗。   嗓门最高的要属宋老年,老宋是鲁山人,曾在下汤一带拉杆,闹腾得正红火的时候,白朗拉的杆子也发展壮大起来。两人同时在洛汝道上赶大车贩盐,都是忠厚实诚,侠甘义胆。后来,白朗拉起大杆,两人就碰了杆,成为一条道上的铁哥们。这次,由宝丰、鲁山打到唐县、南阳,翻山越岭,走南闯北,这使老宋长了大见识,见了大世面。近段以来,他带人拆铁轨,割电线,屡屡得手,但就是未劫过火车,这不免使他引为遗憾。而在几个月前,他与李鸿宾奉白大哥命令回宝丰搜罗人马,临走时白朗一再交代,要奉行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古训,万不可打宝丰、鲁山等县城。可他和李鸿宾回去后,见宝丰城无兵防守,手就痒了起来,马撒欢的功夫就攻破了宝丰城,但事不凑巧,正遇到赵倜毅军,被人家又赶了出来,没逮着黄鼠狼,惹哩一溜臊,还伤了不少弟兄,白朗为此大为光火,不是弟兄们讲情,恐怕连命也难保。为着这件事,他老觉着欠白朗些什么。因此,劫火车这个功劳说啥也不能放过,如果事成,不仅在弟兄们面前露脸,也能让白大架杆不再小瞧自己。   按说,宋老年率队打仗勇猛无比,称得上白朗的左膀右臂,但白朗却对他做事毛毛草草、冒冒失失的样子很是放心不下。   “老年兄弟,打火车可不是闹着玩的,你有取胜的把握吗?”白朗问。   “大哥,你就一百个放心吧,只要那张镇芳老儿在火车上,我管保让他有来无回。”   “老年兄弟,光棍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军中可无戏言,你敢与我打赌吗?”   “大哥,这有何不敢,我向你保证,捉不住张镇芳拿我这颗黑头顶罪。”   “那好,咱们一言为定,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午后火车就要到了,你快去准备吧。”   宋老年三下两下扒拉完碗里的饭,甩掉汗衫,紧紧腰带,双枪往腰里一插,吆喝道:“弟兄们,还等啥,跟我老宋走,打火车去,先敲张镇芳,再上京城拿老袁!”   王振一旁提醒道:“宋大哥,粗心不得,到那里可要记清先拆铁道。”   宋老年只顾高兴,哪能听得进去忠告的话,带着三百多人旋风般向火车道扑去。   宋老年前脚刚走,白朗让李鸿宾、王振叫来,嘱咐道:“你们俩再带上三百人马,几门土炮,快去接应老年兄弟。”   随着长长的汽笛声响过,滚滚腾起的浓烟像魔鬼般冲向天际,一列长长的火车喷着白雾,轰轰隆隆,带着排山倒海之势沿铁路飞弛而来。   离火车还有长长一段距离时,宋老年就着急地大声喊叫道:“弟兄们,打呀,打它龟孙的腿,把腿打折,看它还能跑得动!”   说完,举起五响钢快枪,对着火车轮子射去。杆众们也一齐开枪,车厢上火星直冒。   张镇芳从郑州上火车,途经许昌、漯河,沿途免不了迎来送往,疲惫不堪的他此刻正在车厢里打盹。火车猛然“咣当”抖动一下,呼哧呼哧仿若受伤的老牛喘息着停下来。陡闻枪声不断,张镇芳突然被惊醒,急忙喊道:“焕章,这是怎么回事?”   王丕焕早已吓丢了魂儿,“哧溜”一下子钻进座位底下,见张镇芳追问,才不得不哭丧着道:“都督,有土匪截车。”   “简直无法无天,快,把他们给干掉!”   王丕焕爬上座位,指示兵弁:“快下车,顶住,保护都督!”   车厢里的官兵和警察被突如其来的枪声吓迷糊了,王丕焕一吆喝,个个像找到了魂魄,乱纷纷的有的趴在车箱窗口,有的跳下车趴在铁轨上,对劫车匪杆进行还击。   张镇芳轻轻把帘子撩起一道缝,从窗口向外观望,远远看到铁路两边的坡埂上,有不少畅着胸襟的悍匪,边打枪边向火车靠近,好在车上官兵枪炮齐鸣,把匪徒们阻隔在很远的地方。   张镇芳得意起来,正要下令去追击劫车的匪杆,忽见东南方向尘土飞扬,一杆人马如蛟龙入海,猛虎下山,大喊大叫着冲杀过来,官兵和警察们哪见过这种阵势,心里不免有些胆怯。枪声稍一停顿,就见劫车的匪杆里跳出一个黑铁塔似的汉子,身背大刀,脊梁光光,手中双枪左右开弓,横着冲过来……   “快,退车!退车!”张镇芳吓得魂不附体,一连声地催促着。   王丕焕慌乱地来到火车头上,用枪指着司机道:“快,开车,后退。”   “哞——”火车像一头老牛,轰然一声怪叫,“扑扑扑”喷出一股股白色的气流,晃晃荡荡起步了,就在宋老年率杆众将要冲到车头的关键时刻,火车又一声怪叫,隆隆呼响着慢慢向后退,速度越来越快,杆众们离火车越来越远。   宋老年和接应而来的李鸿宾、王振骑快马紧追一程,因车速太快,车箱里子弹乱飞,既不能靠近,又无法跨上车去。宋老年一急,用马鞭狠命地抽着马屁股,可是,一颗子弹射来,他的刀“当啷”落地,身体歪倒在马背上。   王振催马上前,把他从马上搀下来道:“宋大哥,你受伤了……”   宋老年推开他的手,吼叫道:“别管我,快去追,快去追呀!”   火车风一般狂奔而去,了无踪影,拉下的一溜烟雾却在铁道上久久回旋。   宋老年跪在铁道轨上,如一头发怒的狮子,顾不得伤痛,捶打着双腿大骂道:“唉、唉、唉,张镇芳你个老儿……鸿宾、耀堂兄弟,我该如何去见白大哥啊!”   “宋大哥,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尽力,想必白大哥会原谅你的。”王振抱着宋老年,心里很不是滋味,只好给他宽着心。   7、内部矛盾   民国三年开春,号称“抚汉讨袁军”的这支蹚将队伍,为配合革命党人的第二次革命军的军事行动——东征,在遂平、确山、马鞍山一带完成集结,兵分三路浩浩荡荡向东南方向开拔,这是这支蹚将队伍第一次具有明确政治目的的军事行动。   按照革命党的安排,东征第一阶段的战斗,拟在信阳以东的河南境内进行。因为这一带虽属河南地盘,但驻扎的却是湖北军队。蹚将们与鄂军数次交手,早已摸透他们的打仗规律,往往是听起来吓人一跳,打起来稀松平常。对于第二阶段往东去,安徽、江苏的官军战力如何,杆头们谁心里也没个准数儿。   白朗鼓舞大家说:“咱们还是采取四面开花战术,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这一带的县治统扫一遍,乘机掠取装备,扩充兵员,为第二阶段进军东南、跳出河南打下基础。”   在部署兵力时,王振被白朗分派到第一路司令李鸿宾部,他率自己的马步兵五百余众,与李鸿宾合杆共四千人,从新安店南跨越铁路,向东直取罗山、光山、光州(今潢川)各城。   与此同时,第二路司令宋老年,率本杆及孙玉章杆的马步四百余众,共三千八百人,从武胜关附近过铁路,直取东南各县。   第三路司令师尚武,则率本杆及王振清杆的马步五百余众,共四千三百人,从确山以南过铁路,取北边的息县、淮滨、固始等县。   为牵制官军兵力,东西遥相呼应,王生岐率白瞎子、孙玉章等剩余人员,分途到豫、陕、鄂边境地段的荆紫关一带活动,并寻找机会,越过京汉铁路配合东征。   夜晚悄然而降,各路杆队按照事先的约定分途开拔,李鸿宾拔营起程时,怎么也找不到王振的影子,派出几个人去寻找,还是找不到一兵一卒。他气得脸色发紫,想把此事告知白朗,把王振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子教训一顿,可他骑马来到白朗的驻地时,白朗也已率队离去,他气哼哼地率领自己的杆众,无精打采地上路了。   人称“紫脸太岁”的李鸿宾,家住南过庄村,与王振的家相距不足十里,两人同喝石龙河水长大,因李鸿宾“登架子”(上山落草)起步早,王振初拉杆时,对他很不以为然。有一次,王振的弟兄在狼对头山下的凉水泉寨“喊银子”(敲诈寨子),遇到李鸿宾手下的杆众,硬说是占了他的地盘,话不投机,双方竟打了起来,王振手下的弟兄吃亏,一个个鼻青脸肿回到山寨。王振派两个弟兄去找李鸿宾讲和,可李鸿宾卖得很硬,说在再他的地盘上“喊银子”(敲诈寨子),就把锯齿岭踏平,因王振人少力薄,只好忍了忍,咽下这口恶气。如今,虽然他们在一个锅里耍稀稠,但两人几乎没说过一句话。   大队人马陆续开拔,李鸿宾骑在马上心里着实生气,老实说他对王振也早有成见,每每看到王振那吊儿郎当的样子,心里就来气。不仅人长得凶巴巴的,做起事火烧火燎,还经常我行我素,惹是生非,似乎他就是天王老子,谁也奈何不得他。就拿近段整军来说,李鸿宾与宋老年都成了抚汉讨袁军的副司令,成了白朗的左膀右臂,心里不免有些嫉妒,因为他与白朗是老朋友了,宋老年算哪棵树上的疤拉杏,论朋友论私情都无法与他相比。他老宋之所以能得一重用,他怀疑这其中与王振王老五有关,因他曾在“大旗棚”(卫队)里干,后来又做了队长,与宋老年合杆接受任务最多,两人关系最好。   李鸿宾理了理思路,心里说,从截击张镇芳这件事上,他看得出王振与宋老年关系很不一般,因而他也就下了决心,无论如何要把王振弄过来,一来可以削弱老宋的实力,二来调教调教以为己用。于是,军事会议上,他提出要把王振划到自己麾下的主张,这一点连白朗都没有任何察觉,竟欣然同意了,可这王振实在是太狂妄自大,竟不把我堂堂抚汉军副司令看在眼里,整杆人马突然遁去,连人招呼都不打,这怎不让人窝火?   王振杆是怎么失踪的呢?如果查找原由其实还是因为李鸿宾。张镇芳豫南巡察时,宋老年争到了打狙击的差事,还与白朗立下了军令状。因宋老年在每次战仗中都冲在前边,为抚汉军立下赫赫战功,在弟兄们中很有威望。而李鸿宾则凭着与白朗的老交情,在杆子们中间爱说东道西,阳奉阴违,搞点小动作,凶在心上,笑在脸上,一幅“紫脸太岁”模样,因而不少杆头只有敬而远之,谁也不敢惹他。那天,王振与李鸿宾一起被派去打接应,本来他们的马队是能够早点到达地点的,但李鸿宾在路上却有意拖延时间,不是球疼就是毛痒,当赶到铁道上时,宋老年已经交上火,迟到一步,贻误战机,致使张镇芳乘机脱逃,使宋老年在白朗面前大失面子,还差点送命。他知道这是李鸿宾捣的鬼,但这种捣鬼让你说不清,道不明,因这个拌子使得神不知鬼不觉,让宋老年在白朗面前抬不起头,还不过劲儿。   平时,他对李鸿宾这个副司令见面多说话少,有意躲着,而自打上次为宋老年打接应之后,他才真正看透了这个人,全不为大局着想,只为自己一私之见。因而,这次“东征”被划归到李鸿宾手下,他打心眼里不服气,就在杆子开拔时,他则率本杆人马乘夜色脱离出去,长途奔袭驻马店车站,要让姓李的看看他王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王振这次脱离出来,主要是为了出口恶气,因而在击战中,他和弟兄们大喊大叫:“只要放下枪,决不伤人!”在他率众攻陷车站后,正好有一列南下的货车停在站台上,王振快刀斩乱麻,迅速结束了与驻扎在站上官兵的激战,冲上车箱。   车头上的司机与执事见杀来一帮土匪,据守在驾驶楼里顽抗对战。王振几次喊话都无济于事,只好将其一一击毙。接着,他指示杆众要把货车上能抢的财物全部抢走,同时拆毁道轨,扯掉电线,烧毁车站房屋,让铁路中断停运,也算为自己出口恶气。   为赶在抚汉讨袁军大队人马之前越过铁路,王振率杆股又奔袭距遂平二十公里,确山以南的京汉铁路沿线,拆铁轨,割电线,使驻马店以南的火车不能北返,南下的火车不敢南去,南北交通中断多日。在官军穷于应付,调整力量保护铁路之际,他则率杆队跨越铁路,直扑罗山县城。   王振本打算当晚让弟兄们夜宿罗山城的,因而没作过多考虑和兵力部署,草草攻城,五百多名杆众只能围城一半,从城墙较低的西、北两面攻打。   战事打响后,王振才知道这罗山城虽然不大,但却是个硬骨头,全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容易攻打。   县知事韩世琛向以办事沉着老练著称,同时又熟谙军事,突然出现的攻城匪杆并没有引起他的惊慌,他把县游缉队长、帮审员等召集一起,稍作动员就投入守城战斗。在游缉队、侦缉队分段严防死守的同时,韩世琛还让游缉队新购的几墩开花炮对准攻城匪杆还击。城上大炮轰鸣,乱枪齐发,在城下的杆众们中间开花,不时有人倒下,无法接近城垣。   王振气得直跺脚,大骂道:“给我打,死死地打,我就不相信,一个弹丸之地竟拿不下来!”   战事相持不下,望着攻城的弟兄一个个倒下去,他甩掉衣衫正要上阵,探马飞奔而致,报说信阳官军千余人正向罗山城开拔,大约只有五十里了。王振看不能速战速决,援军又在逼近,生怕腹背受敌,伤亡更多的弟兄,只好下令:“撤出战斗,抛开罗山县城,向东北方向开进。”   此令一出,攻城的弟兄迅速撤下城墙,来不及收拾就出发了。王振率杆众垂头丧气地行进到一片树林处,忽林子里人马嘶鸣。王振大叫一声:“不好,林子里有埋伏。”接着跳下马道,“弟兄们,事不宜迟,准备战斗!”   当杆众们拉开一溜散兵线趴在地沟里,准备投入战斗时,林子里闹嚷嚷出来一帮蹚将杆子,王振一看竟是抚汉讨袁军副司令李鸿宾。   “王架杆这是怎么了,惊惊乍乍的,难道要摆开大战一场?”骑在马上的李鸿宾揶揄道。   在这种场合见到李鸿宾,王振倒觉得周身像长了很多麦芒,耳根一阵发烧,脸腾地红了:“我、我,这、这是……”   “不知大架杆躲到哪儿去了,我派出多路人马都找不到?”李鸿宾眼里闪着鬼火似的蓝光,狡黠地一转话题道。   “李司令说哪里话,我到哪里能瞒得了你李司令吗?”王振见有台阶下,也面带诡谲的笑说道。   “那你说清楚,你脱离队伍究竟干什么去了?”   “李司令要让我说,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我是跟着您李司令学的,你心里还不清楚吗?”王振说完,讪笑着一抖马缰,跳上马飞奔而去。   李鸿宾脸色发紫,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咱以后走着瞧!”   光山县城在罗山城东南四十多公里的地方,县知事张利见闻知蹚将大杆到来,又惊又怕,加之众多士绅前来哭诉,他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只好在县署召开会议,商量御敌之策。有人建议,应该加强城防警戒,以逸待劳,固守城池等待援军。   “可我不懂任何布兵排阵之法呀?”张利见哭丧着说。   “既然大老爷不懂军事,那就应该到城外打探打探,看蹚将们还有多远,是不是正在杀人放火。”   “正合我意。”张利见带着十多个游缉队勇悄悄出城,探听消息。一出城就看到逃难的人向城里涌来,说蹚将由西而入县境,弄不清有多少人马,杀人放火如同儿戏。他急急忙忙带着队勇来到五里桥、寒桥、韩店。又在路上听逃难的人说蹚将到晏家河了,他又急奔晏家河想弄清蹚将究竟有多少人马,可到晏家河才得知蹚将正向光山县城逼近。   张利见得到准信儿忙带人折回,谁知行抵郭店村时,正好碰上抚汉讨袁军副司令李鸿宾的杆子,双方一碰面,心头窝火的李鸿宾一番冲杀,就将张利见及其队勇们全部包围起来缴了械,张利见也成了李鸿宾的俘虏。   光山县城南临潢河,南门外不易接近城垣,王振率杆众们是从东、北、西三面逼近城下的。因县知事未在城内,无人调整部署剩余队勇,群龙无首,各行其是,杆众们叫啸着架云梯由西门扒城而入,大开四门,蜂拥进城,游缉队等团队全部投降。   战斗结束,王振在东关临街的铺面上搜索财物,盘查行人,突然发现一个满脸抹了锅灰的人挤挤扛扛向外逃。王振疑窦顿生,提来一木桶水对着那人的脸泼过去,锅灰去掉大半,那人露出白白胖胖的面孔。王振把刀架在那人脖子道:“老实说,你是什么人?”   “我是穷人啊。”   “不说实话,老子现在就横了你。”   那人耷拉下头,结结巴巴地说:“我叫陈瑶初,是游缉队队长。”   王振向后退了两步吼道:“官府衙门里没一好人,都是他妈的贪官污吏,吃骨头不吐脆骨的家伙,要你们这些坑害百姓的家伙何用?!”他正要抠动扳机,突然听到一声喊:“刀下留人!”   王振一愣,仔细看时,竟是副司令李鸿宾昂昂走过来,身后跟着一群马弁。李鸿宾用冷冷的语调说道:“王老五,你好大的胆子,不问好人孬人,只管杀个痛快,别顾头不顾腚,砸了抚汉军的牌子。”   “你……”   “怎么不服气,你敢抗令不遵吗?”   王振咬着牙齿忿忿地说:“像这样衙门里出来的人,没有好人,逮住一个杀一个也不会冤枉他们。”   李鸿宾脸色一紫,正言道:“王架杆,白大都督有令,要多抓活口,为下一步做打算,我可把话说明了,如果你还是一意孤行,后果自负。”   王振咬着牙,指着陈瑶初道:“你……快随李司令滚蛋吧,再不要让我看到你。”   8、豫督垮台   午后时刻,北京总统府承宣厅内。   因当局剿匪不力,河南、安徽等地外国商务及教堂蒙受巨大损失,英、俄两国公使提出抗议,要求赔偿损失和派员助战,袁世凯刚刚接见了两国公使,就向外国贷款和飞艇助战剿匪等等达成协议,值员带着豫督张镇芳走了进来。   “馨庵,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没等张镇芳坐下,袁世凯冷冷地问道。   张镇芳身着便服,因身材瘦削,身上的衣服看上去略显宽大,有点不太合体,把那张长长的脸也衬托得苍老许多,那两个厚厚的眼皮也耷拉下来,两只阴毒的眼睛里此时却黯然无光,流露着疲惫和茫然。见袁世凯问话,他的喉头咕噜几下,用沙哑的声音说:“大总统,我是来请罪的。”   张镇芳随袁世凯来到里间坐定,赶紧从随身带的皮包里取出两件东西,他掏出一件由黄绸缎裹得严严实实的天蓝色小花瓶,一层层揭开来,递到袁世凯面前,软言软语说:“大总统,这次来也没什么好带的,镇芳特意为您带件汝瓷和两坛补酒。你看,这就是宋徽宗时咱们河南宝丰清凉寺出产的汝窑瓷器,咱们家乡有句俗话说:家有万贯,不抵汝瓷一件。这是汝州知府特意让给您带来的,地道的宋朝货,无价之宝啊;那两坛酒也是伏牛山所出,乃唐玄宗所赐名的乌杞追风酒,这是南阳知州所奉,我特意把它带给大总统。”   “馨庵,难得你的一片苦心,这汝瓷吗倒真是一件宝物,我在皇宫里见过的。当年康熙、乾隆和太后老佛爷都很欣赏,我也喜欢收藏这种老古董;不过,酒我是从不多饮的,你知道,我有偏头风的毛病,你说什么追风酒,如果对我的病有好处的话,那这次算是例外吧。”   “我那里还有两件汝瓷,大总统要是喜欢,我下次带来,只是那两件比不上这一件,你看这个瓶子,它叫柳叶瓶,虽然小了些,但倒是精致,有汝不盈尺之说吗,这可是雨过天晴云破处的天青色,在汝瓷中是最最上等的颜色。那两坛酒已送到承宣处,我已吩咐再酿两坛。”   “好吧。”袁世凯手里把玩着汝瓷瓶,似有意无意地说,“说起咱们河南的汝瓷,我就想起了那个白朗,最近剿得怎样?”   “唉……”张镇芳长叹一口气道,“镇芳受大总统栽培多年,只可惜学识浅陋,无济变之才,自到河南,诸多贻误,因乱党煽惑,致使土匪窜为流寇,全在镇芳罪过。夜静独思,愧疚不已,所以多次电恳大总统,力求免官,因一直未得其讯,今日特来谢罪,望大总统另选贤能,尽快荡平白匪。”   “你主豫多年啦,匪势到底有多大?”   “据镇芳所知,豫西南各县匪劫不断,尤其豫西,几乎家家都有匪人或匪亲匪属匪朋匪友,那白狼(朗)杆中有农夫、煤工、窑工、退伍军官和士兵等,且有乱党混入,蓄意煽动,如不加紧剿灭,镇芳担心酿成大乱。”   “噢。”袁世凯沉思着,“赵倜剿匪尽力吗?”   “赵倜治军还算有方,近期率队围剿,甚为辛苦。无奈乱匪耳目遍地,只是苦于尾追,不得接战,故战绩倒大打折扣。”   “有呈文说,赵倜不肯接济友军,假冒战功,白匪出豫为其所逐,可有这事?”   “哎——”张镇芳像是被揭了短处,无奈地低下头。   “我已着探访局派员到赵倜军中监察,馨庵,咱说起来是一家人嘛,既然你来了,咱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河南匪势猖獗,你不回河南也好,可能有些事情你做得也未免过分些,你看看,这都是河南来的弹劾奏章和请愿书。”   张镇芳从袁世凯手里接过一沓沓书信去,仔细翻看,上面列举着调动军队,捣毁报馆,违犯烟禁,自设烟榻,纵军养匪,私卖军火,与匪通气等等数十项劣迹,看得他心跳耳热。   袁世凯悠悠踱着步子,缓缓地说:“馨庵啊,圣人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有些事情不是不能做,而是不能操之过急,得有个韬略变通之术。有人说我护着你,你再在河南呆下去,于我面子上也很没光彩,罢罢罢,怪我约束不严,你不回河南,就留在北京吧,咱们还有大事要干呢。”   “感谢大总统大恩大德,镇芳一定为大总统不遗余力。”   “那你就先回去安排一下卸任吧,我让段祺瑞到河南去,剿匪的事暂由他去办吧。”   “段现在可是陆军总长了,他能到河南受罪呀?”   “让他兼个都督,封疆大吏呀,他焉有不去之理。”   按照预定的计划,抚汉军攻破潢川、固始、商城等城寨后,对霍丘县城实施强攻,三路人马同时攻城,霍丘一夜之间化为焦土,各杆撤出之后,又分途在颍州府(阜阳)附近与官军捉起迷藏,打起了游击战。   正在此时,身为陆军总长的段祺瑞走马上任,兼任河南都督。新官上任三把火,段祺瑞按照袁世凯的命令,协同鄂省都督段芝贵,加派部队,酌配利器,对这支蹚将队伍进行大规模的“围剿”,务求“早日荡平”。段祺瑞连夜移节信阳,召开豫、鄂、皖三省会剿军事会议,制定围剿计划,亲自指挥,调集北洋军、赵倜的毅军、倪嗣冲的鄂军、张勋的辫子军等三万余人,打算把蹚将队伍围困在商城、霍山、霍丘之间,然后一举将其消灭。   急于和苏、赣革命党人联系的抚汉讨袁军,以金家寨作为指挥中心,派主力杆队南下,王振与宋老年等强攻皖、鄂交界的隘门关、松子关,一战成功,打开了进军鄂东北的通道。   在当地杆子的配合下,其他杆子也在麻城、罗田等鄂东北地带,选择那些地势险要、易于防守的村镇如石头咀、滕家堡、五显庙、李家集、双河店、皂靴河等作为战略据点,纵横驱驰,与官军周旋。   大队进入鄂境,所向披靡,在占据离英山城二十公里的石头咀后,紧接着兵临英山城下。   英山城只有一个营的驻防人员,抚汉军四面开花,同时攻城,枪炮齐发。因寡众悬殊,散布在城上的官军难以招架。紧急关头,营长突然阵亡,无人指挥,官兵纷纷退下城墙,大败而逃。   白朗在英山城主持召开会议,他慷慨激昂地说:“各路架杆、各位弟兄:近来,由于咱们抚汉讨袁军不断获胜,各地杆众纷纷前来要求加入,这是好事,但大家知道,自上次在枣阳编队后,大多杆子都增加了弟兄,若按当时的编队显然不合适,不能适应作战的需要,司令部经过商量,我们把所有人马重新进行了编队,共有四十余队(杆),第一队(杆)由王传新带领,第二杆(队)由师尚武带领,第三杆(队)由王书贵带领,第四杆(队)由王老五带领……其他的就不一一再说了。”白朗清了清嗓子接着道,“最近,有消息从各地传来,官军正集结军队向这里云集,形成包围之势,而南方的反袁军相继失败,二次革命打了水漂,我们原定的战略意图很难实现,我想咱们眼下还是以保存实力为主,先把队伍集结在双河店附近,能入川最好,建立咱们自己的根据地,再图大举,不能入川也有个退路。”   “报!报告大架杆,官军从东北方向杀来。”   “报!东南方向发现大量官军。”   “报!西南的官军已经逼近这里。”   会议正在进行时,各路消息不停地传来。白朗对着众人道:“这次官军来得太突然了,我想他们可能正在形成包围之势,想一举吃掉我们,看来一场恶在所难免了。”   “大哥,咱们如今的实力比高华山强多了,咋不敢再打一场大战呢?如果开战的话,我王振愿打头阵。”王振主动上前请战。   “大架杆,这次让我打头阵。”师尚武也不甘示弱地提出请战要求。   “大架杆,我去!”   “大架杆,让我们队去吧!”   ……   白朗摆摆手,制止了大家的请战要求,他分析说:“我知道大家的心情,可这次官军从四面八方而来,可见是来势凶猛,但就目前形势来说对咱们还算有利,毕竟他们的包围圈还没有完全形成,我觉得这一仗还是有必要打的,再试试咱们战力也未偿不可。既然对咱们有利,咱就响应大家要求,与官军再展开一次大战。”   双方的酣战是从丰家集开始的,逐渐延伸到周围数百个村寨。参战双方都使出了浑身解数,试图吃掉对方,但谁也无法战胜,战事自然十分惨烈。双方苦战三天三夜,官军各路都伤亡惨重,抚汉讨袁军也伤亡千余人。见取胜把握不大,白朗决定以保存实力为主,作战略转移,因而兵分两路撤出包围,穿越铁路回头向西开拔。   是夜,王振随宋老年率领的第二路大杆,从鄂军的鼻子底下悄悄钻了过去。可他发觉鄂军大队正在向北运动,北面正是白朗率的第一杆人马,不知是否撤出包围。王振想,从减轻第一杆的压力考虑,应该杀个回马枪,于是向宋老年建议:“本杆人马由昼伏夜行改作昼行夜伏,沿途擂鼓摇旗,沸沸扬扬,大造声势,吸引剿军。”   宋老年一听嘿嘿笑道:“我当你小子只会打仗,想不到还倒有主意哩,好!就照你的办。弟兄们大张旗鼓地走吧,声势越大越好。”   这种反常的举动,闹得本来是追剿白朗杆的王占元、王安澜两个师,只好又分开来,畏首畏尾地跟在他们身后,不敢与之交锋。可是,怕处有鬼,官军追到武胜关附近的一座山下,遭到王振打的一场伏击,一下子收拾掉王占元的一个机枪营,使追兵更加胆怯,畏惧不前。   抚汉讨袁军与段总长开了个大大的玩笑,如金鱼脱钩一样摇头摆尾而去。   9、出口恶气   以配合第二次革命军军事行动的东征就这样搁浅了,在北洋军重新部署“兜剿”计划,从四面围追堵截之际,“抚汉讨袁军”又作出一个大胆的决定,进行战略大转移——西征入川。   这个决定得到基本杆子大多数人的赞成,但有不少在豫、皖、鄂交界处收取的零星杆子偷偷离队,他们这些杆头认为西行路途遥远,吉凶未卜,尤其家在豫西南的一些弟兄,纷纷告假,要求借机回去看看,说是回家看看,其实是回去将掳掠的女人、金银珠宝及财物等送回家去。有的干脆直接把话挑明,说是回原来的地盘上,占山为王,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大哥,俺们这些蹚将只晓得杀人放火,劫人钱财,俺管不了什么革命不革命,西征不西征,俺也不愿意参与这些乱七八糟的玩艺,俺就是抢掠些钱财,回去养家糊口,有房有地有吃有穿有酒有个女人陪着就中,因此,俺想好了还是留下来。”这是随在母猪峡入杆王传新的把兄弟赵得禄。   东征时,赵得禄率十多个弟兄路过一个寨子,发现寨子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长得一个比一个水灵,弟兄们就撺掇着每人驮一个回去作老婆,谁知,当晚这事就传到了王传新的耳朵里。   王传新对赵得禄说:“咱们虽然是蹚将队伍,但总得分个黑白是非,你家里穷,打开寨子后抢些绅士富户家的财物倒没什么,如果要驮这些女人我不答应。咱们谁家没有姐和妹,要是让人糟蹋了,心里该咋样?每逢做一件事都要拍拍胸脯,看看对起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再说了咱们这支队伍也有规距,不是谁想弄啥就弄啥的,你还是带头把这些姑娘给送回去,回头我给你找个好媳妇。”   无论王传新咋说,赵得禄就是不送,其他弟兄见赵得禄不送,也理直气壮地说坚决不送。   王传新把此事告知白朗,白朗让人将赵得禄捆起来要执行枪决,好在不少弟兄讲情才免其一死。自此之后,赵得禄一直情绪低落,早就有离队的打算,现在机会来了,他第一个提出要回家,白朗摆摆手示意让他走人。赵得禄挎上枪,骑在马上双手一抱道:“弟兄们,再见了。”接着跨马而去。   “大哥,我曾在西北省贩过牛马,知到那里路途遥遥,人烟稀少,小弟家里有孩子老婆,还有八十岁的老母需要照料,小弟就此告辞。”人送外号“老毛子”郏县杆头也过来辞行。   白朗说:“回去看看也好,但要小心,你的名声大,如果在家混不下去还过来,咱们弟兄还搁伙计。”   对李鸿宾存着一口恶气的王振,此时心里也打起了小九九,不愿再往西蹚。他把盒子枪往白朗面前的石桌上一放道:“这枪交给大哥,咱也想老婆了,回老家看看。”   “耀堂弟兄你好不晓事,你是出了名的蹚将,宝丰官府白里黑地搜寻捉你,你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吗?况且你在母猪峡入杆以来,大哥对你不薄,别人提出回去,你也咋来凑热闹嚷叫着回去哩?”   王振气昂昂地说道:“大哥,我王老五是个快人快语之人,不瞒大哥,咱不愿再跟着闯荡了。”   “那是咋了,大哥有亏待你的地方?”   “一点不咋,就是想回去,还上咱的锯齿岭占山为王,比这东奔西跑的自在。”   “宝丰、临汝那边儿,剿军大量云集,势力正旺,村村还设立了守望社,小杆子根本站不住脚。枪你还带着,不管兄弟咋想,我都不会放你回去。”   “大哥不让走,那我王老五就听大哥的不走了,不过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自家兄弟,有啥直说吧。”   “咱这支队伍里有人太黑,我憋了好长时间的气,如果不是西征,我也愿不说,大哥要是不把这股瞒哄着你的势力收拾一下,恐怕这支队伍早晚得败在他们手里。”   白朗打个愣怔急问道:“兄弟,真有这事?”   “大哥,你还蒙在鼓里,那李家兄弟干了多少坏事,难道你一点不知?”   “噢,多亏兄弟点拨,我清楚了,我知道船在哪儿弯着哩,你放心跟着大哥干吧……”   白朗又把前来辞行的人召集一起,双拳一抱道:“有句话说什么:山不亲水亲,人不亲行亲。说起来咱们在一起搁了这么长时间的伙计,大家抬举我白朗,我在此感谢了。今天大杆要起程,不愿远去的弟兄,想留下来就留下来吧,在西征这件事上,大哥不勉强。”白朗两只深邃的眼里流露着深情,接着说,“我白朗还有一事相求,大家留在原地活动,打着我姓白的旗号,不可滥杀无辜,要保存好实力,静观待变,将来再图大举。”   抚汉讨袁军分作两路,相机行进,一路由白朗、李鸿宾率领,一路由宋老年率领,两路人马交叉向前,王振随着宋老年的杆子行进到新店铺、黑龙集时,探马报知说白朗、李鸿宾等拿下了老河口。   老河口是丹江上的一个商业重镇,又是水陆两便利的大码头,市面十分繁荣。李鸿宾率队采取里应外合,声东击西战术,在东门虚张声势放枪吸引官军,而事先潜伏进去那玩魔术的、卖艺的、唱说书的同时闻听见枪响,同时运动,一举拿了下来。   这使宋老年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把王振叫到身边粗声粗气地说:“按说,拿下老河口,咱应该高兴才对,但这个功劳让姓李的抢去了,咱们只是做个配角,你说窝囊不窝囊?”宋老年顿了顿,接着说,“咱们咋说也不能落在姓李的后边,嘴不能被坐在人家的屁股底下,取老河口他姓李的占了头功,咱也得想法子立个大功,与‘紫脸太岁’比试比试。”   王振觉得宋老年的话不无道理,他暗自思忖,这俩人同是抚汉讨袁军副司令,又是白大架杆的故交好友。平常他们相处得还能说得过去,外人几乎看不出人他俩有什么隔阂,但其实积怨极深,尤其是小肚鸡肠的李鸿宾,对宋老年更是有着一种仇视。这一点,说话粗门大嗓的宋老年倒是大仁大量,不与李鸿宾计较,但有王振在身边煽风点火,宋老年时不时就会与李鸿宾较起真来。   “宋大哥,兄弟有个主意,就看你干不干了。”   “有啥好主意快说吧,怎么婆婆妈妈的。”   “李司令能拿下河口,那荆紫关不是离咱们杆不远吗,咋就不可以打吗?”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宋老年恍然大悟,哈哈大笑,拍着王振的肩膀说道:“还是耀堂兄弟脑袋瓜子灵,转得快,咱就这样定了,拿下荆紫关。”   荆紫关位于淅川县城北部30公里处,地当三省交界,是河南通向陕西的重要通道,南临丹江,周围群山环抱,地势十分险要,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老河口失守之后,南阳巡防营重新调整守御,部署兵力,除调马文德驻淅川外,还分别把马云卿、李治云等派驻荆紫关,协助郭振才守关,确保荆紫关防御万无一失。   西征路上,荆紫关是抚汉讨袁军的必经之路,第二路司令宋老年率杆众向前行进时,早就盯上了这个城市,并与王振商量好了破城的计谋。   这天拂晓时分,二千多名蹚将突临荆紫关下,以强攻硬打发起攻城之势。宋老年让新成立的炮队打头阵,炮队队长鲁庆安把从官军手里缴获的十几门土炮重新检查一遍,看看是否装药,是否发潮等,接着他站在一高岗处把手一挥大声喊道:“兑!(射击、开枪)”顿时,炮声隆隆,震耳发聩。   一阵猛烈的火炮狂轰滥炸之后,城门楼上哨烟弥漫,不知谁在叫喊:“风紧!(攻击就要开始)”王振甩鞍下马,大刀在空中闪个弧光,他高叫道:“弟兄们,灌城开始了,冲啊!”   “灌手(攻城敢死队)”像潮水一样向城门冲过去,“灌啊灌!灌啊灌!……”   城门早就被土炮弹炸开一道口子,城门楼上的官军大多逃匿,新调配的人马还没有就位。在“灌手(攻城敢死队)”们山倒海啸般的呼喊声里,云梯靠近城墙,绳索搭上城墙,宋老年、王振则率大队扒开城门口堵塞的沙袋等物,杀进城内,展开巷战。郭振才带人边打边撤,直至弹药用尽,在外援救兵遥不可及的情况下,带着剩余的部分残兵撤离出城。   跨马持枪,身背大刀的王振简直杀红了眼,紧紧跟在郭振才的身后追杀,直至追到出城十多公里外,看实在追不上了方才停止追击,回马荆紫关。   荆紫关被占领,缴获大量步枪、子弹和饷银。宋老年笑得合不拢嘴,伸出大拇指道:“耀堂兄弟,真有你的,我宋黑子没看错人!”   郭振才逃出后立即向陆军总长兼河南都督段祺瑞,告知荆紫关失守详情:开封陆军总长钧鉴:宋老年、白瞎子等,于寒(14)日率匪二千余人,围攻荆关。振才带队初颇抵御,自黎明战至晚十一点钟时,匪已增至三四千余人。并闻白朗在内,万难抵抗,子弹尽罄。况且内无力防守,外无援兵,只得率队弱退。岂料匪竟后追二十余里方止。敝营乘夜暂退,绕赴西坪等处。现在兵力过单,危险万状,特此告急。恳请迅速拨兵救援;一面请即转知南镇,星夜派队接济是感。祈电示。第七营管带郭振才负罪电叩。谏(16)日。   对于段祺瑞来说,老河口失守倒没什么可怕,荆紫关被占却让他慌了手脚,他急忙给南阳田作霖、陶云鹤及洛阳赵倜发电,让其立即赶赴一线,追剿防堵杆匪,限制其活动,控制局势进一步恶化。   两股人马重新合兵一处,白朗十分高兴,从各地获得的信息分析,官军还在数百里之外调集人马,对阵荆紫关一时不会产生麻烦,于是召开军事会议,对近段西征的得失进行总结,并传令在此休整数日,籍以整军整队。   为了适应西征战事需要,这支队伍再次把建制进行大调整,新的队伍名称为:中原扶汉军,又叫公民讨贼军。这是遵照南方革命党人的意图,为抵制袁世凯窃国而专门把“抚”字改为“扶”字的,别看这一字之差,其中的意思却大不一样,“抚”字其涵义有安慰、保护之意,而“扶”字而有用手帮助支持人、物或自己不倒,并有扶危济困之意,因而虽然改了一个字,可队伍所承担的责任却远远大于这个字。整编后的队伍总司令仍为白朗,李鸿宾为参谋长,宋老年为副司令。下设参谋处、侦探处、军师、秘书、军医等领导机关。并将队伍分作前军、中军和后军,前军总司令王生岐,副司令梁景志,中军总司令韩世昌,后军总司令白瞎子。前军又分十二队(营),中军十八队(营),后军十二队(营),中军第一队(营)长王振清,中军第二队(营)长王振……   扶汉军还草拟了讨袁檄文,张贴于荆紫关各个路口,宣传其西征的主张。   中原扶汉军大都督白,为布告事:   照得我国自改革以来,神奸主政,民气不扬。虽托名共和,实厉行专制。本都督辍耕而太息者久之!用是纠合豪杰,为民请命。惟起事之初,无地可据,无饷可资,无军械可恃,东驰西突,为地方累,此亦时势之无可如何,当亦尔商民人等所共知共谅者也。往岁大军过境,未尝过于伤害,尔商民等输助义饷,似亦粗知大义,本都督深为嘉慰。不料狼心狗肺,以德才怨,迨大军去后,我军士之阵亡掩埋兹土者,乃竟发冢开棺,剥衣焚尸,实属惨无人道。已不以人道待人,而欲人以人道待之,难矣。此次之来,我军士皆痛心疾首,咸欲铲除,寸草不留,以泄前愤。经本大都督再三诰戒,始获保全尔等生命,仅焚烧房屋,以示薄惩。夫雨露所以施恩,雷霆所以示威,不有雷霆之威,不知雨露之恩。尔商民等当思孽由自作,无以致怨本大都督为也。嗣后本军过境,尔商民等但能箪壶迎师,不抗不逃,本大都督亦予以一律保护,决不烧杀。仰即周知。   此布。   中华民国三年三月十五日   考虑到西征路途遥远,吉凶难料,在离开荆紫关前,随军眷属、伤员也被就地疏散。本打算整军后队伍能够轻装上阵,由郧阳就近入川,可是接到密报说郧阳西北的白桑塘、阳溪等各处兵力猛然增多,防守加强了,又有消息说各地官军正在向荆紫关云集,扶汉军只得挥师西北,踏向三秦之地。不久,取商县、山阳,入孝义、户县,占周至、武功……如一股滚滚铁流,在陕西境内纵情施威,掀起狂澜,引起社会震荡,舆论鼎沸。   10、调教黑蝎   中原扶汉军如狂飙般在商洛山中横扫时,不少当地打家劫舍的汉子,纷纷慕名投效。为显示海纳百川的气势,白朗把这些人一一造册收留。像这样的事其实并不奇怪,自拉杆以来,每到一地,总是有当地的杆子投进来,有穷苦出身的青壮年人,有绿林好汉,有逃出富绅家的长工,当然还有一些是好吃懒做的地痞无赖,往往大杆来时他们摇旗响应,大杆去时他们再脱杆离去,白朗也习以为常了。   这天午后光景,阳光淡淡地照着长长的山间小路,四周阒无人声,只有扶汉军像一条长长的巨蟒行进在商洛山中,纤细的埃尘在马队中凌乱飞舞,小树林上空也罩上一层黄色的烟尘。忽然,队前有一黑矮壮汉拦住路,非要面见白朗不可,任凭怎么劝都无济于事。   白朗驱马赶过来,与那黑汉打个照面,见这汉子满脸麻坑,黑里透紫,身似矮塔,右手掂着一把盒子,左手拎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一看便知是个为人狠毒,不好惹的主儿。   白朗用探询似的口吻问:“叫甚名字,有何能耐,能否告知?”   “小弟名叫黑娃,江湖人称‘黑蝎子’,原本在家打铁,因报私仇,活剥了俺村的老财主,踏入黑道。几年来,小弟也学得几手全套的杀人放血、抽筋剥皮功夫,在这一带,只要是自家弟兄遇怨必伸,有冤必报,所以手下也有了百八十人,近日听说白大哥入山以来做事公道,处事果断,名声如雷贯耳,小弟就想随大哥蹚一场。”   听这名字就怪吓人的,“黑蝎子”不就是谁惹蜇谁,谁也惹不起的黑血玩艺吗。白朗没有答应收留,但“黑蝎子”带着他的那杆人马,随着队伍就那么一直走下去,杆头们也拿这些人没办法,按照不少人的意见,像这样的人名声太糟糕,扶汉军还是不收留为好。可“黑蝎子”一杆人随队不肯离去,白朗又见这汉子名字和相貌虽是恶狠,但说话做事倒也蛮讲道理,内里透出一股刚正血气,就命人造册把这杆人收留下来。   因近来在商洛山收留不少零星小杆和单独的猎户人等,人员参差不齐,难以统领,加之语言障碍,白朗就让“黑蝎子”带着,说话轻重有个担待,对这些人也有个约束,同时让他作个副头领,路道熟悉,还能协助前军总司令王生岐在前面开路。   安顿好这些事,扶汉军就趟过了渭河,绕开武功,直奔乾县。“黑蝎子”等入杆不久,急欲立功表现一番,因此在攻打乾县城时,他率领本杆人马横冲直撞,硬生生把乾县城的大门给突破了。所部二百余人杀入乾县城后,竟然乱了套,呼啸一声,肆虐开去,大开杀戒。顷刻之间,有不少的商号被抢劫,民房被烧毁,平民被杀害,妇女遭奸淫,直把乾县城闹腾得乌烟瘴气。   任凭“黑蝎子”喉咙都喊哑了也无于事,王生岐急得跺脚大叫,连连鸣枪示警,但却丝毫未能制止。这种混乱的局面一直持续到中午,宋老年、王振率中军赶到,抓了几个,事态才稍微平稳下来。   可被抓的那些人还真不服气,忿忿地说自从入伙以来,处处受到限制,我们都是我行我素惯常了的悍匪,早就不堪忍受这种整日颠着肚子像被追赶的狗一样乱跑的日子。我们投效扶汉军又不为别的,只图寻个靠山,以便大胆地抢劫财物,大胆地杀人放火,可连这些都被限制着,那么做蹚将还有啥意思?攻打乾县城,因守城兵勇抵抗,我们的弟兄被打死,这仇焉有不报之理?   王振与宋老年没有听这些人把话说完,就先把肇事之人拿下,缴去武器,押进县衙里,单等白大哥作发落。“黑蝎子”知道手下弟兄犯了禁惹下大祸,自己找来一条绳索,让人把自己赤条条反剪了,当头跪下,等待白朗到来接受惩罚。   白朗跨着那匹白马进入乾县城时,消息早就把他的两只耳朵给灌满了,只见城内凌乱不堪,民怨沸腾,不少饥民长跪不起,哭喊着说要严惩肇事之人,为小民报仇雪恨。白朗陡然大怒,把跪着的人搀起来说:“请父老乡亲放心,我们中原扶汉军千里迢迢路过这里,不是来抢劫财物的,有少数弟兄不讲自觉,给大家造成了损失,这是我的责任,我们会把事情查清,给大家一个说法。”   他来到县衙大院里,看到地上跪着黑压压一片杆众,其中还有“黑蝎子”,每个人脸上都露出诚惶诚恐的样子,在静静等待他的发落。本来,白朗想好了见到这些人不由分说,拉出去全部正法,以谢其罪,可望着这些出生入死的弟兄,他犹豫了。   白朗心情沉重地闭起眼睛,琢磨了一阵子,对“黑蝎子”及身后跪在地下的人挥挥手,咬着牙齿说道:“滚吧滚吧,姓白的这辈子再也不愿看到你们这号坏货,你们算把我的脸面丢尽了,出去做什么事都不准再提我姓白的,只当谁也不认识谁。”   这些人听说白朗让滚走,并不斩杀他们,拣了条活命,爬起来“哄”地一声四散逃去。   “黑蝎子”丝毫没动,长跪不起,其身后还有几个与之交往较为深厚的,弯腰撅腚,跪着不肯离去。   白朗指着“黑蝎子”的鼻子怒斥道:“当初多少人劝告不让收留你,我念你是条好汉,才收下你。我真是瞎了眼,好心不得好报,竟带来恁大祸害,我扶汉军的名声,全败在您这号货的手里,这叫我咋有脸直腰对乡亲们说话哩,你们滚,滚得越远越好!”   “黑蝎子”不卑不亢,硬倔倔地说:“千错万错,今个这事儿都是我的错,我知道我这个做头领的罪责难逃,白大哥要杀要剐,咱‘黑蝎子’没有半点怨言。但要赶我走,却是不成!”   众人都捏把汗,想这“黑蝎子”莫不是个傻蛋,让你走你还不滚得远远的,要是白大哥万一后悔,嘴一歪,小命还能保住?   白朗也瞪大了眼睛,道:“你把窟窿都捅上天了,难道你还有啥屁要放不成?”   “小弟有话要说。”“黑蝎子”跪在地上仍昂昂地说,“人人都晓得我‘黑蝎子’跟了河南的蹚将老白朗,绿林里有这规距,是死是活咱都要干到底,若是半道而去,知道的说我是白大哥撵走的,让三山五岳的好汉骂我不是人,不知道的说大哥没信义,给大哥面上抹黑,因此小弟不愿离去!”   王生岐、宋老年、王振见这么僵下去也不是法子,都过来替“黑蝎子”说起了情。   白朗思虑着黑蝎子的话,又见大伙讲情,也就不再驱赶黑蝎子了,但免去了他的副头领,让其在王振杆内作个小头目。   “黑蝎子”倒也十分满足,正要千恩万谢,白朗却一扭头走开了。   王振把黑蝎子叫起来,直言不讳地说:“谁都知道我王老五杀人放血是好手段,心肠坚硬如铁,以后别自以为你是这商洛山的‘黑蝎子’,想怎么就怎么。别说做蹚将拉杆儿,就是干啥事都得有个规矩,咱这蹚将也讲信义,如果再发生类似这些有损我们蹚将名声的事情,我王振决不轻饶。”   “黑蝎子”点头道:“我也算是条汉子,但在这扶汉军中,我算服了,以后你就看我‘黑蝎子’咋立功报恩吧。”   11、凤翔救场   初夏和春末交替时节,关中大地上的天气极不稳定,时儿阳光灿烂,时儿细雨霏霏,田里的麦子就在这冷暖交流温差里由绿变黄了。中原扶汉军兵分三路,采用“长虫脱皮”的方法交错前行,接连拿下永寿、彬县、麟游、陇县等十多个州县。驻防陕军往往一经接触,不是虚放几枪仓皇而逃,就是避而远之,有时即使开战,也是先前早已暗通,一方购买子弹,一方得了钱财,于双方有利之下,做做样子而已。短短半个多月,这支队伍横扫陕境,人马指向甘肃东部门户——固关。   固关位于秦陇交界,城池筑于两山之间,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为了不致于引起防守固关甘军的戒备,扶汉军先是把队伍拉到千阳,有意与固关保持一段距离。   这日,人马闹闹嚷嚷做好一切准备向固关进发,探子忽然来报,说关上开来一支号称骁勇军的甘军,约有上千人马,原来守军更换后,现在关前构筑阵地,沿山结寨。   情况有变,白朗命队伍暂缓停止动作。   前军总司令王生岐早将队伍集结停当,听说暂缓前进,一个人走进白朗帐中。此时的白朗帐中,不少杆头正在议论纷纷。   见王生岐到来,白朗迫不及待地问道:“兄弟,你来得正好,你在这一带熟悉,你说关上易帜意味着什么?”   “大哥,那新来的队伍叫啥名字?”   “是骁勇军,你可听说过?这是何人率领的队伍?”   “哎呀……”王生岐脸色陡变,“怕谁碰上谁,大哥,我们改道吧。”   众人也不再吵吵,都惊讶地睁大眼睛像看着野人似的望着王生岐,期待着他的下文。   “弟兄们,我们遇到强敌了。”王生岐满脸着急地说,“这甘肃军队没有师旅团之类的编制,营长以上全称为统领,每个统领都有自己的军号,据我所知这里有:骁勇军、壮凯军、忠武军、精锐军等等,他们所带人数多少不等,或带三个、五个或十数个营,营的大小也不等。人马多的队伍,一遇战事,各营又划分为左中右三翼,由一位副营职以上军官作”翼“指挥官,称为‘分统’。这些‘军’的兵员和战斗能力相差很大,其中以骁勇军最为强悍,该军由回族子弟组成,训练严格,纪律严明,打仗不怕死。统领这支队伍的叫崔正午,祖籍陕西凤翔,同治年间亦曾拉杆为匪,称霸三秦,后被清廷招安,率部驻防陕甘边境线。”   “你把他人说得比天还大,把咱们说得比蛋还小,姓崔的老儿有何能耐?”一个杆头不服气地说。   “我说的是真话,在投效白兄之前,我就在队伍中听说过崔正午的厉害,并和他交过手,彼此都也熟识。”王生岐坦然地说:“崔正午任陕甘边防军统领,负责防守凤翔、固关要塞,他把人马分驻各县。这老崔打一辈子仗,光是见赢,没见过输,被称为‘常胜将军’,现在也是老黄钟一类的干将。甘军有父子世代为官规矩,崔正午让其儿子崔瑗也随在营中做助手。这小崔统领与我也有过些交道,从小就得到真传,不是等闲之辈……”   “够了,王先锋官,别长他人志气,灭我等威风。”第十五路杆头赵老末怒气冲天地说道,“那崔家爷儿们老的老,小的小,拉大车做庄稼活儿也赶不上趟儿,还敢逞什么能,做什么精?敢与我等天军作对?拿下固关,我愿打头阵!”   赵老末是宝丰姚洼人,与大刘村近邻,随白朗拉杆最早,平时言语不多,但关键时刻总能拉上去,他跃出门外,跨上战马,长啸一声,率本杆三百名弟兄,直往固关方向扑去。   白朗喊叫一声,赵老末头也没回话,驱马驰骋而去,眨眼间就消失在密林深处。白朗让李鸿宾带五百来名弟兄,随后追去接应。主力也随之开拨,向陇西方向移动,待攻克固关后入甘。   赵老末率杆子从固关正面发起进攻,三番五次都被城上守军击退。他气得甩光膀子,亲自拎枪,头前冲去。忽的一颗飞弹射来,正好击中胸腔,登时血流如注,踉跄几步,拄着枪站立不稳,栽倒尘埃。李鸿宾赶来,闻听赵杆头战死,倒抽一口冷气。他登上一座小土丘,遥望关上,但见关内关外,道道鹿砦掩体,刀枪林立,阵势严整,他才相信王生岐所言没有虚妄,把赵老末的尸首收回来,赶快撤离。   固关受挫,在西征问题上,杆众们出现分歧,李鸿宾和那些豫西一带的架杆,提出结束西征,取道返回鲁、宝山区的主张。   这时,又有探马报说,赵倜率毅军已师出西安,直往千阳、陇县这边开来。白朗召集各杆议事,心情沉重地说:“后有追兵,前又受挫,队伍到如此贫困之地,该如何摆脱困境?”   “大哥,不必丧气,我有攻城之策。”   宋老年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后,大家心里才稍稍平静一些。   此时,王振已率本杆人马做好一切准备,在外等候。白朗走过来叫道:“拿酒来,我要为耀堂这帮弟兄饯行。”   数十坛飘着浓香的烈酒被分到每个参战弟兄的黑老碗里,白朗举着酒碗,满含深情地说:“弟兄们,救场如救火,这一战事关全局,全靠你们了,成败在此一举,先喝干这碗酒,等弟兄们拿下凤翔我亲自为大家接风!”   “大哥,放心吧,我一定把崔正午那老狗侍候好。”王振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叭”摔碎酒碗,一拍胸脯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一仗打不好,兄弟我就不回来见你!”接着,两腿一夹,那匹马箭一样向凤翔方向飞去。   想不到凤翔竟是个软肋,王振率杆众们只那么硬冲硬打了半天功夫,到了夜里竟架不住强劲攻势,撤出城去,城池轻而易举地被王振占领。   凤翔是崔正午的老家,家眷和万贯家财都在城内,听说城破他大吃一惊,又有探报说这些蹚将要扒开他的祖坟,洗劫他的家财,顿时气得他七窍生烟,说啥也要带人连夜杀回去救援凤翔。   儿子崔瑗倒是冷静地规劝道:“父亲,军官应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您身膺重任,都督屡次电令严守固关,不许擅离一步。凤翔距此咫尺之间,土匪预谋已久,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千万去不得呀!倘有大意,固关失守,我们将如何交令?”   “黄毛小儿,你懂什么?土匪打凤翔要断咱的祖坟,难道连祖宗都不要了吗?我去救援凤翔,要断他们的后路,如将凤翔拿下,固关之围即解,你不必多言,给我守好固关就是。”   下落的日头滑得飞快,山峦上的晚霞还在悄悄消褪,苍茫的夜色像水一样慢流而来,模糊了大地上的一切。崔正午驱马一路急驰,很快就赶到凤翔城外,朦胧的夜幕中,但见城门洞开,城上城下竟没有一兵一卒把守,只有几杆三角火焰旗帜在城头迎风飘荡,城里稀稀拉拉传来几声冷枪。一看这种局势,崔正午暗喜,蹚将土匪都是些不懂战阵的草包玩艺,连个守兵都没有,怕是都去劫掠去了,想到这里,他毫不犹豫地率队杀入城内。   一入城,他就即刻把人马分散开来,分作五队把守四门,并带一队在城内搜索起来。谁知搜索到晚饭后,连一个蹚将影子也没见,问及蹚将杆匪下落,皆说早就抢了东西出城而去。崔正午像孩子一样窃笑起来,暗想,这些土匪蹚将不过如此,全然不知进退攻守,打开凤翔就弃城不顾,真是见所未见。他这才想起得赶快到自家的深宅大院里看看,当他走近自家院门时,看到房屋已变成一片废墟。他在附近敲了几家大门,才找到一个老头,问崔家人都到哪去了,那老头颤颤地说:“听说崔家人和富豪们早就逃向城外了,财物倒是被蹚将们抬不少来着,喊叫着让人抢光了。”   崔正午怒不可遏道:“真是无法无天,谁敢抢我的东西,等腾开手我饶不了他们。”   此时,天已交三更,崔正午累得实在睁不开眼皮了,才让兵丁们守好城门,其余人等各找地方安歇,他在紧挨自家院子找一处没被烧毁的房屋歇息下来。   “报告统领,咱的人都完了。”   迷迷糊糊中,崔正午听到有人在叫他。   他折起身问道:“什么都完了?”   “咱的弟兄睡得太死,土匪不知从哪里进来的,一个个收拾,我是起来洒尿发现情况才侥幸逃脱的,快走吧,他们正到处找你呢。”   “城里不是没有土匪了吗?”   “可能他们早就埋伏好的,看来我们是中计了。”   崔正午急得心口“咚咚”直跳,他声怯气短地说:“快、快,向外撤!”跳上马,带着十多个随从在黑暗里向西城门奔去。刚到西关桥头,只听枪声四起,巷口、墙头、房顶乃至树上,到处都有人在呐喊、放枪。而自己这些兵则一个个成了夹着尾巴的狗,他伏在马上只顾往前冲,而迎面也冲过来一匹马,马上端坐个黑铁塔似的土匪,像是个杆头,举着大刀边喊叫边冲了过来。   崔正午愣神功夫,那马竟直冲向前,马上人断喝道:“老狗哪里去!”大刀片子唰地劈下。   久经沙场的崔正午眼疾手快,待刀片落下之时,他一个蹬里藏身,翻身滚在马下,抬手对那黑乎乎的影子开了枪。因操之过急,子弹打在马屁股上,那马腾空一跃,把人摔落在地,崔正午迅速翻身上马,率队狂奔一阵,出西门逃向城外。   这一枪差点要了王振的命,不过实打实的摔在地上,倒是没伤着什么,当他爬起来时,崔正午已消失在黑夜里,他气急跺脚大骂:“让你老狗捡了个便宜。”   崔正午依仗地熟马快,狂奔一阵,回头再望,见凤翔城火光冲天,眼望身边几个残兵败将,他不由得长叹一声,急急又向固关奔去。   太阳刚露出脸儿来,崔正午就带着满身的露水赶回固关。可是,晨曦里,他看到城门楼上飘动着“白”字大旗。   “不好!”他脸色煞白地惊叫道,“这是咋回事?没有听到战阵,蹚将是怎么杀进城的?唉呀,难道说小儿崔瑗弃城不顾逃走不成?”崔正午正在犹豫,城上响起一阵鼓声,眼望着自己的这几个人,个个如受伤的羊羔,哆哆嗦嗦的样子,他叹息一声,带着残兵败将向陇县投赵倜毅军去了。   12、兵败洮州   五月的天气已是热浪逼人,蹚将队伍人马嘶嚷一路杀来,取山阳、孝义、户县、周至等,抵达洮州(临潭)城下。   洮州位于洮河上游,有新城、旧城之分。旧城乃州治旧地,居民全系回族,俗称回城,城池坚固,容易防御,历来为陇南军事、经济重镇。新城乃清朝中期所建,乃回、汉、藏杂居区,但却没有旧城繁华,因城墙多还有豁口,加之坍塌的城墙,向来没有城防可言。此时的县知事林凤韶闻知蹚将大杆杀来,急忙到驻军所在地找到都司廖升如商讨对策。   林凤韶是听了驻河州的精锐军统领马安良派来的谋士游说后找到都司廖如升的,他把谋士面授的机宜和盘托出,告诉廖如升说:“发动、组织回藏民众群起抵抗,以挑起他们对蹚将的仇视,这样坐山观虎斗,可以一举两得。”并神秘地凑到廖如升的耳旁小声道,“马统领说了,事成之后,保咱俩官升一级。”   自打五月二十日起,洮州城的空气似乎就染上了火药味,骤然紧张起来。探马报说蹚将队伍到了岷县境内,正日夜兼程向洮州进逼。   事前,回人只晓得官府、军队和蹚将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对回民不利。不少人聚集起来,秘密商议反对官府,准备举义,并把来自四川的四名汉人铜匠拘禁起来,打算起事之时,用这四人的鲜血祭旗。   然而,林凤韶和廖如升派出的多人,游说什么蹚将是一个由“白狼”带队,率一窝狼子狼徒,专以杀人食肉为能事,他们全是汉人,打的旗号也叫“扶汉军”,专杀回人,所作之事当然不利回民等等,就这样,本来是反对官府的回民起事却变了味,竟站在官府一边,两下求得了统一,全力以赴对付蹚将队伍。   与此同时,回人要求妇孺老弱埋藏粮食,坚壁清野。男人们有枪的拿枪,有刀的磨刀,无枪无刀的则操起铁叉、锄头和棍棒,回民中大多人家都雇有马贩子,往来于藏区,武装行商,这些马贩子个个都是彪悍能战的主儿,集中起来倒有三百余人,这些人被组织起来,成为一股骨干力量。男女老幼全都涌上城头,以逸待劳,要誓死与蹚将进行厮杀。   马安良的使者见众人情绪被点燃起来,火候已到,大功告成,以回去搬兵为名,悄悄溜之乎也。   双方是在范家咀寨外接火展开激战的,蹚将队伍正在行进中,先是突然从左侧杀出手持叉子枪的藏兵,短兵相接,展开肉搏。一番血战,扶汉军将藏兵全部打退,并紧跟不放,步步进逼,将其逼向南边藏区。藏兵退回路过洮河时,因人多拥挤,木桥窄小,致使不少兵勇落水死亡。   扶汉军追到洮州城下,将城垣团团包围起来。本来,回族同胞就对蹚将队伍缺少了解,又从官府方面传来消息说蹚将如何如何的没有人性,如今一接触,使他们的反感情绪一下子就升级了,誓与蹚将对战到底。   城门开处,由绿营兵、回族团勇及牛马贩子组成的队伍出城迎战,乡勇们则跟随其后杀出城来。回队使用单拐、七九响毛瑟枪,乡勇则使用叉子枪,扶汉军则用统一的钢快枪。   两方接触,正面抵抗的民团却是顽强,马贩子们也凶猛异常,直到夕阳西下时,才略见分晓,扶汉军略战上风,回队伤亡一些人,开始且战且退,返回旧城。   近些日来,扶汉军进入甘肃省后,因地广人稀,又有官府的坚壁清野,反面游说,人没吃的马无草料,四处都是敌视的目光,队伍里产生了厌战情绪。   回族民团及马贩子撤走后,忽然间狂风大作,雷电齐鸣,大雨顷盆而下。因刚打完仗,还来不及寻找住的地方,雨水把人马、粮草淋得精湿。当晚,扶汉军人马只得夜宿城外,杆众们全泡在泥里水里。白朗见这样下去无法再开战,就和宋老年等杆众商议,只要城里提供一些战马、军粮和草料,队伍就不再攻城。   那么谁去做这件事呢?众杆头议论起来,没一个人这时候愿意打头阵,因为与回民讲和是件凶多吉少的事情。王振果断地说:“既然找不到合适人选,那么我去,我长得人高马大,又黑又凶,胡子大长,自称回民怕是也有人相信,只要与他们沟通了,什么事情都好办。”   但“黑蝎子”此时却站出来说:“我不同意王架杆的办法,说起来我是这杆的副驾杆,要去也应该我去,主要是这杆人多是河南籍的,王架杆不在,我说的话像打屁没人听。况且,我对这里的风俗习惯有所了解,我去最合适。”   “黑蝎子”收拾停当,对前来送行的白朗、宋老年、王振抱拳鞠躬,郑重地说道:“多谢几位大哥,给咱立功赎罪的机会。要是事情不成,也没脸回来。只求几位大哥久后说起‘黑蝎子’时,称他是个人物就中了。”说罢带着白朗安排的另外两位弟兄,翻身上马,往旧城奔去。   “黑蝎子”等三人叫开城门,跨过门坎,但迎接他们的却是民团的一阵乱枪。当即,“黑蝎子”等三人的尸体被挂在城门上。   这些,白朗和众架杆都看得真真切切,他们气愤不过,挺身上前,城内冲出头戴白帽的回民几百人,双方吵吵闹闹,没完没了。白朗上前亲自解释,但双方情绪都已冲动起来,有人动手动脚,开始厮打,混乱中,白朗头部被谁砸了一下,差点晕倒。接着,一回妇又手持粪杈打来,白朗刚躲开,门牙却被打掉一颗,血顺着嘴流了下来。   众杆头见白朗受伤了,一下子激愤起来,宋老年、王振等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哭着向白朗请战,非攻下洮州不可。   白朗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攻城战斗迅速展开。   战事一开始就打得异常激烈,一方坚守,一方硬攻,各不相让,双方伤亡惨重。攻城时,杆头邱占标战死,宋老年受伤,扶汉军义奋填膺,彻夜轮番攻城。   正在紧要时刻,天气阴云密布,突然雷声交加,大雨再一次哗哗而下。守城兵勇及回民多用土炮,火药遇水不能燃放,丧失抵抗能力。“灌水们”(敢死队)则趁机架起云梯,呼喊着扒上城墙,杀入城内。还在城头上指挥的廖如升,刚要退下城去,被冲上来的王振一枪毙于城下。   城破后,城内爆炸声接连不断,男女数百人被追赶到清真寺内放火自焚,巷战四天四夜没有停息,县知事林凤韶不知去向,双方死伤数千人。   洮州之战,两败俱伤,扶汉军元气大损,从此便由强大的顶峰,急转直下。   占据洮州之后,扶汉军原拟经狄河北上进取兰州,但沿途要隘皆有重兵把守。派前锋带队试探虚实,又为马占奎军所挫,伤亡二百余人。欲改道南下,由临潭经松潘入成都,进取四川,杆众们多不同意,在进退两难之际。白朗在洮州城县署召开军事会议,讨论决定下一步的战略行动。会议上,因意见分歧,主张对立,各抒己见,互不相让,白朗抉择困难。在对各种方案作反复考虑之后,白朗认为各地官军正在云集,此地不能久留。北取兰州,关隘重重,南下四川,反对之人众多,尤其入甘以后,因地域辽阔,人烟稀少,粮食奇缺,不少地方饮水困难,各路主力杆头早就主张返回豫西。众意难违,最后白朗只好硬着头皮率队回师。   1914年5月31日这天,天气死一般阴沉,乌云低垂,大有山雨欲来之势。各路杆头听说往回撤,分别从莲花山等地拔去营帐,汇集一起,兵分数路,折而东返。   13、插枪潜伏   获悉蹚将队伍由甘肃回师东归的消息,袁世凯如坐针毡,他认为动用大量军队,花去大量财力,好不容易劳师糜饷将其逐出中原,遁向陕、甘等荒凉地带,可怎么说回来就又要返师中原,这不是放虎归山,心脏上再被捅一次刀吗?更无法想象蹚将返归老巢后还会捣鼓出来什么乱子,他不敢往深处想,一想起这事就头疼。于是,连连电令张广建、陆建章、赵倜等督军、将军,要在甘肃、陕西地界沿途堵截,务必把杆匪全部消灭在回归路上。同时急电驻豫陕交界刘镇华的镇嵩军,要扼守各路要隘,严密盘查过路行人,在各个路口打好伏击,只能胜、不能败,如果失利,定按军法处置,严惩不贷,把所有杆匪消灭在入豫之前,决不允许一个蹚将返回豫西兴风作浪。   刘镇华字雪亚,出生在河南省巩县神坻村,清朝末期考中秀才,曾在保定北洋优级师范学堂就读,毕业后任河南中州公学庶务长,在学校加入同盟会。辛亥革命烈火燃起后,新安县铁门镇的张钫在陕西组织秦陇复汉军东征潼关,刘镇华趁机投到张钫部下效力。南北议和成功,袁世凯当上临时大总统,缩编革命军,张钫的这支队伍,四千多人是河南豫西一带的绿林人物,如王天纵、丁同声等为推翻满清帝制立下赫赫战功。张钫不忍心让其散伙,征得袁世凯同意,将这些人从陕军中分离出来,改编成地方武装,刘镇华上下打点,成为这支队伍——镇嵩军的统领,按照张钫的要求共分三个团,柴云升、张治公、憨玉昆分别任团长,驻防豫西,具体负责清乡剿匪事宜。   这支队伍在袁世凯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因而名义上有编制,但就是不拨款项,让地方政府自筹,而地方政府也常常捉襟见肘,哪有钱财供应,这支队伍也就成了没娘的孩子。这样一来,镇嵩军总是为粮饷犯愁。为了生计,这些本身就是土匪出身的官兵,时而为匪,时而成兵,其作用也就大打折扣了。   刘镇华内心十分清楚,袁世凯早就想解散这支队伍,只是一直找不到借口罢了。此时,接到总统电令,刘镇华觉得机会来了,这命令非同一般,它是决定着镇嵩军生死存亡的大事,在这件事上稍有懈怠,要么军队遭到解散,当官的被惩治,要么受到器重,官儿们全部升迁。抱着这样的心里,刘镇华即刻把原驻守临汝、宝丰的张治功部两个营,急调荆紫关防守,并亲自带领憨玉琨、柴云升两团人马,驰往荆紫关以北三十公里处的富水关、太平沟一带布防。   说来倒也可笑,镇嵩军在经年滋生土匪的豫西地带剿匪多年,竟未和白朗的蹚将队伍真正交过手,刘镇华凭着年轻气盛,根本没有把白朗这些杆匪放在眼里。在他看来,白朗无非是个拉车耕田的农民,没进过军事院校,没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不懂得战略战术,队伍没有严格的军事建制,装备也是拾人家的破烂。说到底,他们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与镇嵩军相比,简直是天上地下,不可同日而语。过去所以能让蹚将队伍壮大得逞,无非是他们流动速度过快,剿军行动迟缓,抓摸不住,疲于应付,在追剿中从来没有争取主动,从正面接触打过真正意义上的阵地战,不能发挥军队特有的优势装备威力。这次天赐良机,让他们镇嵩军中途截击,真是送上门来的好事,露一手的千载机遇。可笑那赵倜、陆建章、张广建之流劳师糜饷,枉跑数省,也奈何不得姓白的,真是窝囊透顶。为显示自己的手段和阵法,首夺奇功,刘镇华抱着侥幸的心里,亲自率两团人马,赶到富水关前线阵地埋伏下来。   富水关、太平沟一带到处是荒山野岭,人烟稀少,林木遍地,杂草丛生,虽地势险峻,但缺少能够对阵的工事,甚至连一处栖息的地方都没有,官兵更是喝不上一口水。刘镇华让每人带些干粮和饮水,潜伏在大小道路的林子里、草丛中,静候杆匪到来。   正值盛夏季节,赤日炎炎,白天整个山凹如同蒸笼,树叶草丛都被晒得打了蔫,夜晚蚊虫似一窝蜂,咬得兵士们难以入睡,耳旁有声音响起,两手相击,手心里顿时一片黏稠。兵们吃不上饭,睡不好觉,热得发晕,苦得要命。队伍卯着劲儿埋伏三天三夜,连蹚将的影子也没有发现,干粮吃完了,水也喝光了,兵士们大多身上红肿,奇痒难忍,有的眼睛肿成一条缝,几乎连路道坑崖都分不清楚。   “呆在这鬼地方,天晓得土匪在哪里,再熬两天,不仅拿不到土匪,连这些人的小命也难保。”兵们再也忍不住了,怨声四起,纷纷责骂。   更有的嘴上不干不净地骂起了娘:“都是他刘雪雅摊的好事,早不让剿晚不让剿,非得趁这大热天来,让弟兄们受这么大的洋罪。他娘的只顾眼朝上,屁股朝下,光知道坑害弟兄们,自己搂着妓女度宵夜哩。”   正在兵们牢骚满腹的时候,扶汉军在隐蔽前行中已经逼近富水关。   按照事先商定,王振、李鸣盛率队,要在黎明前赶到富水关右侧山头上,遍插红旗,连放排枪,然后迅速向西北方向撤离。   鸡鸣三遍之后,曙光揭去夜幕的轻纱,富水关上露出了薄明的曙色。在镇嵩军兵士们梦游仙界时,王振、李鸣盛带着数十名杆众悄悄爬上富水关右侧的山头上,在显眼的地方插上小红旗,并对着空谷连放排枪,枪声在黎明时空旷静寂的山谷里格外刺耳。做完这些事后,两人迅速撤离山头,由西北方绕过山右侧,向富水关后包抄过去。   梦中的镇嵩军将士陡闻枪声,一下子全被惊醒了,他们揉着惺忪的眼睛,不分东西南北地喊叫起来。他们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蹚将队伍总算露面了,饥饿疲惫该熬到头了。于是,官兵们个个争先恐后,爬出掩体,像羊群一样不令而行,满山乱跑。   顺着枪声响起的方向,官兵们遥望西北,见对面山上红旗招展,影影绰绰似有人影跑动。不用问,这不是逃离回来的蹚将队伍吗?刹那间他们蜂拥着、嗥叫着向西北插着红旗的山头奔去。有着临战经验的刘镇华,一看兵们像潮水般嘈嘈杂杂混乱地向对面山上涌去,漫山遍野俨然哄抢大户的饥民,简直乱了套,顿感到大事不妙,急令各营、连停止前进,就地整队待命。然而,在这关头,刘镇华的话也不灵验了,嗓子喊哑,命令没人传,找人找不到,急得他两手直甩袖子,无计可施。   就在镇嵩军向对面山上蜂拥之际,“轰隆”一声炮响,震得天地摇晃。接着,南、北两侧突然冲出两杆人马,这些杆匪如同猛虎出笼、江水开闸一样冲入镇嵩军阵地,霎时步枪、机枪、炮声响彻云霄。   “爷爷王老五到此,缴枪不杀!”   “爷爷李鸣盛来了,快拿命来!”   “老白朗杀过来了,活捉刘镇华呀……”冲杀声、喊叫声此起彼伏,响彻富水关的山野长空。   凭多年的征战经验,刘镇华判断出目前的战场形势对镇嵩军极为不利,已处于蹚将的反包围之中,情势危急,怎么办?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于是刘镇华顾不得许多,带着弁兵迅速向东北方向逃去。正在厮杀的憨玉昆、柴云升等指挥官见刘镇华骑马逃走,也带上自己的亲近卫队随着溜下山来。群龙无首,缺少协调,镇嵩军更乱了,乱得完全丧失了战斗力。经过数小时的冲杀较量,镇嵩军伤亡、逃散一千余人,这次战事成为镇嵩军建军后遇到最惨重的一次失败。   当天,扶汉军占据富水关,另路杀入淅川的西坪镇,之后两杆人马同时挥师南下,与驻湘河镇的孙玉章、张岐云等几路夹击荆紫关。岂料,驻荆紫关的张治功惊闻镇嵩军在富水关惨败的消息后,又见鄂军自荆紫关附近暗自溜走,已无心再战,不待人马攻关,即慌不择路,弃城而去。   王振率先头队伍扑向荆紫关,待行至城门口,却不见兵卒把守,他会心地大笑起来:“看得出来,镇嵩军他娘都吓破了胆!传令,让白大哥及各杆弟兄加速前进,尽快入城!”   王振骑着那匹高头白马,昂昂走在前面,高大的躯干像一尊罗汉,满脸的络腮胡子显示一种无畏的慓悍。白马头上扎着一簇红樱子,与他的络腮胡子一样,显得夺目耀眼,马脖子里还挂着一串铜铃,马跑开来,“咣!咣!咣!”的铃声响得很远很远。王振率队入城后,收取了镇嵩军逃跑时弃下的枪械弹药,等待白朗率众入城。   次日黎明,白朗率各杆陆续入城。由于各地剿军一时还没追赶上来,白朗吩咐大家在城内作短暂停留,进行休整,顺便梳理一下,商讨下步行动。并与当晚在县署召开各路杆头、队长会议,面对新的形势,研究制定下一步的方案和策略。   事实上,多数杆众离家经年,所抢得的财物已是由两匹马驮,不仅行动不方便,甚至有可能会拉后腿,因而这些人急于回乡“插枪”(放弃绿林生活)洗手。而从“巡风”(密探)报来的消息,说河南驻军不断增多,防守严密,大杆活动有困难。白朗和大家商量还是暂作战略退却,化整为零,分散活动,保存实力,以备将来大举。   经过议定,除去半道上拉走的那些人马不提,剩余的这些杆子分作五路,一路由孙玉章、张岐云带领,到邓县、内乡、淅川一带活动;一路由白瞎子、尹福林(尹老婆)带领,到舞阳、确山、泌阳一带活动;一路由宋老年、陈青云、李鸣盛带领,到南召、鲁山、栾川一带活动;一路由王振、杨遂、韩祥带领,到临汝、宜阳、宝丰之间活动;一路由白朗、娄心安、王振清带领,回宝丰、郏县交界地方活动。   分杆活动的消息一经传出,扶汉军就像奔跳的鹿群一样四散开去,各寻道路,各顾逃命。回头路上,这些杆子不时遭到追军的堵截围剿,大多数被打得七零八落,失散溃败。   1914年7月,王振逃回锯齿岭时,所剩弟兄已不足百人。他只好带着这些在一起经历过生死的弟兄在娘娘山、青草岭一带东躲西藏,与剿军捉起迷藏。剿军越聚越多,压力越来越大,生存空间越来越小,忽闻白朗在虎狼爬岭受伤回到甘罗寨一带遇难,主力杆头多数被抓,大多弟兄生死不明,王振觉得短期内再次拉杆起势已无望,只好“插枪”(放弃绿林生活)封刀,把弟兄输散后,打算潜回家乡躲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