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誰的眼淚在飛
女人的眼淚只能讓男人心痛;男人的眼淚卻能讓江山易色。所以,不需要多說,哭吧,羅綸。
羅綸早已進入狀態,此時哭得正歡,扯開嗓門聲嘶力竭地號啕大哭。哭聲將所有的情緒都調動起來,委屈、憤懣、絕望,全場演奏悲愴交響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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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center>不走尋常路</center></I></B>
載灃現在確實很背運,走了一個袁世凱,天下並沒太平,自己憂鬱依舊。
鼠疫、暗殺、暴動,接連不斷;老鼠、瘟疫一塊來,子彈、西瓜一起飛,個個都讓載灃心驚膽戰。
載灃尋思,這年頭,憤青太多,老說朝廷不好,國家欠你們。那麼我就拿出誠意,送你們一份大禮。
這確實是份特別厚重的大禮,事關每個老百姓的大禮:立憲。
自從1905年派五大臣出洋考察西方憲政後,全國各地都以講立憲爲時髦,整天有人鬧哄哄地哭着嚷着要頒佈憲法,速開國會,成立內閣,彷彿國會一開,黃金萬兩。
可載灃心思不在這個上面,當然他也不懂,不過他也不急。慢慢來,先預備着,等把孩子拉扯大了再說,故美其名曰“預備立憲”。
不過有一個人卻很急,他也是家裏人,載灃的堂哥載澤。
載澤,鎮國公,康熙帝十五阿哥愉郡王允禑的五世孫,過嗣給道光帝皇侄奕詢。
普通的公爺,多如牛毛,不過載澤身份特殊。他的妻子是慈禧弟弟桂祥的女兒,光緒皇后的妹妹。載澤從小就聰明過人,寄養在醇親王府,極得老醇親王奕譞的寵愛。他和載灃一起長大,關係很鐵,哥倆兒無話不說。
載澤曾被派出洋考察西方憲政,回來後,逢人就說中國要興,只有立憲。他上了道密摺,說立憲有三大好處:一爲“皇位永固”,二爲“外患漸輕”,三爲“內亂可餌”。
可是載灃就是不開竅,當然也怕挑不起這副重擔,一直拖着不表態。
“聽大哥的話,老大哥這是爲你好。”載澤常常語重心長地“教訓”攝政王。膽子可真夠大的,這樣跟皇帝的爸爸說話。載灃也不生氣,總是相同的回答:“大哥你是瞭解我的,我不喜歡主動。”
現在已經到了節骨眼上,立憲不是爲了興大清,而是救大清的最後一根稻草。
載澤再一次地“教訓”載灃:立憲只是塊牌子,憲法是憲法,皇帝是皇帝,憲法還得跟着皇帝走。
如此一說,載灃恍然大悟,怎麼不早說明白,害得我憂鬱了這麼久?
轟轟烈烈的立憲終於拉開了帷幕,重頭戲是裁撤雍正以來的中樞機構軍機處,換成了內閣,軍機大臣變成了內閣大臣。
1911年5月8日,萬衆期待的一天終於到來,內閣名單正式出爐:
總理大臣:慶親王奕劻(滿,宗室)
協理大臣:那桐(滿)、徐世昌(漢)
外務大臣:梁敦彥(漢)
民政大臣:肅親王善耆(宗室)
度支大臣:載澤(宗室)
學務大臣:唐景崇(漢)
陸軍大臣:蔭昌(滿)
海軍大臣:載洵(宗室)
司法大臣:紹昌(覺羅)
農工商大臣:溥倫(宗室)
郵傳大臣:盛宣懷(漢)
理藩大臣:壽耆(宗室)
這裏簡單地介紹一下宗室和覺羅:
滿族入關後規定,只有努爾哈赤父親塔克世的直系後裔才能稱宗室,系金黃色帶子,俗稱“黃帶子”;其伯叔兄弟的旁系子孫一律稱覺羅,系紅帶子,俗稱“紅帶子”。
宗室又分爲近支宗室和遠支宗室。近支宗室有輩數:雍正以下爲弘、永、綿、奕、載、溥,宗室子弟都根據這個命名。近支宗室裏又有帶偏旁和不帶偏旁。如恭親王奕、醇親王奕譞,都是言字旁,最近支;其餘偏旁的都是遠支。
許多人越看越激動,不是高興,而是納悶,怎麼這麼多熟悉的名姓?
回頭人肉下官紳履歷表,十三個內閣大臣中,滿洲貴族九人,皇族七人,整一個家族式控股集團。
老百姓的心冷了,用家裏人你就明說嘛,發佈個告示,說明下情況。理由都給你想好了:皇帝還小,不懂事,需要爺爺、伯伯、叔叔們的照顧扶持,等年紀大了再換吧。大家都是通情達理的人,可以理解,非要遮遮掩掩說什麼“朝廷用人,審時度勢,一秉大公”的大話。百姓文化是不高,但也不要侮辱我們的智商,至少親戚關係還是能分得清的。
大家議論紛紛,沒想到載灃這小子太虛僞了。
載灃那叫一個苦啊,不立憲你們天天說我,現在立憲了你們卻天天罵我,不用家裏人難道用外人?唉!這苦日子到底什麼時候能熬出頭?
還是找載澤想想辦法吧。
載澤不愧是喝過洋墨水的,提出八字方針:樹立權威,轉移視線。
首先全體內閣成員在一起喫了一頓便飯,大家把酒論盞,共祝小皇帝健康成長,順祝自己繼續高升。微微酒意之後,全體合影,每個人臉上都紅撲撲的,預示着國運紅紅火火。照片出來,效果那不是一般的好,這真是一個團結務實的班子。
接着要對外樹立新班子雷厲風行的形象。內閣成立的第二天,就頒佈一道諭旨,宣佈從即日起實行一個意義重大的新政策,果然,大家的視線都轉移到新政策上去了。
當然,誰也未曾料到,這道諭旨就是一張催命符!
這道諭旨其實有載澤自己的小九九,因爲他想扳倒奕劻。
內閣各成員關係非常微妙,分成奕劻和載澤兩大派系。
奕劻和那桐、徐世昌結盟,外聯袁世凱,各省督撫多和他有瓜葛。幾十年的經營,根深蒂固。
載澤和載洵等親貴少壯派結盟,上面有載灃罩着。
載澤的野心很大,總認爲自己出過洋,熟知世界大勢,而且是攝政王的鐵哥們兒,內閣總理大臣非我莫屬。奕劻老朽昏庸,被他兒子弄得灰頭土臉的,早應該下臺了。
要想把奕劻趕下臺,自己就要做出點政績。載澤雖是財政部長,但手裏一分錢也沒有。每年庚子賠款都要支付鉅額利息,國庫空虛,年年告急;地方上大舉建設,新政、練兵,天天都向度支部哭窮。
要想有政績,口袋就要鼓。載澤現在急於抓錢,成爲名副其實的財神爺。
要籌款,什麼最賺錢?
當然是鐵路。
要想從鐵路入手,就必須要找一個人,盛宣懷,就是你了,非你莫屬。
盛宣懷,中國首富,晚清第一官商,商場無所不能的大鱷,除了考試不行,樣樣都會。
盛宣懷的老師李鴻章說他:“一手官印,一手算盤;亦官亦商,左右逢源。”
盛宣懷秀才出身,舉人考了三次都沒戲。在中國,一般的規律是讀書不行再從商。
盛宣懷二十六歲入李鴻章幕府,任文案,也就是祕書,幫助李鴻章幹洋務。幾十年的歷練,憑藉過人的生意頭腦,成爲首屈一指的官商。興辦的工業遍及鐵路、電信、鐵礦、煤礦、銀行,參與籌辦輪船招商局、電報局、華盛紡織總廠、漢陽鐵廠、大冶鐵礦、修建盧漢鐵路、開設通商銀行。盛宣懷在商場最著名的頭銜是“漢冶萍煤鐵廠礦股份有限公司”總經理,學習近代史的都知道這個總經理的分量。
盛宣懷絕對是一等一的勞動模範,哪裏有機器的轟鳴,哪裏就有盛宣懷;哪裏有利潤,哪裏就有盛宣懷。工廠、車間、碼頭、鍊鋼廠、煤井,到處都能看見盛宣懷忙碌的身影。總之,要找盛宣懷,就到冒煙的地方,準能找到。當然也有找不到的時候,這時他一定是累倒在病牀上了。他堪稱晚清第一勞動模範,解決了大批青年的就業問題,推動了各地經濟的發展。自己的腰包也鼓得不能再鼓,盛氏家族成爲中國第一經濟大族。
再厲害的人都有軟肋,盛宣懷什麼都不怕,就怕一樣東西。
一次,雲南宣威知州特意進京拜見盛宣懷,帶來了當地最著名的特產——宣威火腿。用上好的牛皮紙包裝,上面寫着字。看了看,不夠醒目,特意用初號黑體加粗。
禮物送來了,盛宣懷老遠就看到了醒目的大字“宣腿一對”。
停,禮物不要送上來了。
等等,把牛皮紙給我,盛宣懷將牛皮紙撕得粉碎。
從此官場流行一句話,送什麼都行,就是不能送盛大人宣腿;喫什麼都行,就是不能當着盛大人的面啃宣腿。
盛宣懷原來和袁世凱打得火熱,可現在一想到袁世凱,他就五味雜陳,說不出個滋味。
盛、袁兩家是世交,盛宣懷和袁世凱的父親、叔父關係很好,他比袁世凱大十五歲,袁世凱寫信稱呼都叫“老伯大人”。盛宣懷對侄兒也很提攜,他看中這個晚輩不是池中之物,將來會一飛沖天,比自己飛得還高。
盛宣懷慢慢加大了在袁世凱身上的投資,財力投資,可他感覺還遠遠不夠,必須要加重砝碼,進行心與心的交流。
一輩子不走尋常路的盛宣懷做出了一項大膽的、破格的甚至驚世駭俗的感情投資。他主動寫了封信給袁世凱,對他大加吹捧讚揚。最後誠懇地說,世俗的朋友無可取之處,我所尋求的是道義之交。所以,我想和你義結金蘭,結拜爲異性兄弟。
大伯要和侄兒做兄弟,這世道怎麼了,輩分說變就變?
袁世凱又驚又喜,這個中國富豪榜排名NO.1的超級富豪竟自降輩分和自己稱兄道弟。怎麼辦,還是先禮後結拜?
袁世凱婉轉地回了封信。感人,太感人了,年度最感人的一封信。自己看完信就趴在牀上了,哭,只有哭才能表達自己的感情。但還是不敢接受,太折殺自己了,還是願意做您永遠的小侄兒。
盛宣懷又回信了,年齡不是問題,輩分不是問題,身份也不是問題。如果你拒絕我,就出現大問題了,明顯不在乎我的真情。我只想坦誠地和你進行心與心之間的溝通,有錯嗎?你難道忍心拒絕一顆滾燙的赤子之心?你難道能狠下心來推走這遲來的兄弟之情?
信寫到這份兒上了,反正袁世凱不喫虧,隨即遞上了祖宗三代的履歷,換蘭譜結拜。
輩分變了,稱呼也得變啊。不過叫慣了老伯,一下改不了口,就叫“仁兄世丈大人”。一個人變不行,全家都得變啊。從此袁世凱的兒女們管以前的“太伯伯”叫“大伯伯”。
輩分上雖然喫了點虧,但盛宣懷值得。從此兄弟倆更加緊密地團結在一起,一路高歌猛進,名有了、官有了,錢更有了。
不過親兄弟也有明算賬的時候,何況是輩分顛倒的兄弟。
袁世凱任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後,攤子鋪得很大,急需要錢,大量的錢。他自己不愛錢,但要送別人錢,光是奕劻,每年都要上百萬的打點。所以袁世凱只能找盛宣懷,別人沒這個雄厚的財力。
正巧盛宣懷的父親去世,他是朝廷官員,按慣例必須要“丁憂”,即在家守孝三年,辭掉一切的職務。
盛宣懷想委託個信任的人代管企業,和袁世凱商量。沒想到袁世凱卻先來一步,要求將商辦改爲官辦,由北洋大臣接手掌管,明擺着想佔盛宣懷的資產。
輪船招商局、電報局都被袁世凱收了,鐵廠也兼併了,很快兄弟破裂了。
不久袁世凱被罷黜,盛宣懷尋思着要出山。怎麼出山?還是一句老話,有人好辦事。
官職改革這時剛剛啓動,奕劻早就放出風聲來,郵傳部一把手,三十萬,盛宣懷準備應聘。可是奕劻一看他來了,馬上改口,你不能三十萬,得加碼。
盛宣懷終於怒了,我是有錢,可都是我一點一滴、流着汗水默默地耕耘所得。好歹我也一大把年紀了,不能這麼折騰有錢人。
結果尚書給了別人,他只做了副職侍郎。
副職幹起來真不帶勁,仔細想了想,盛宣懷又找到奕劻,還是要求幹一把手。這次奕劻倒比較通融,大家都是老朋友了,三十萬就三十萬吧,不過要現金交易。盛宣懷不能再錯過這次機會了,馬上叫人去漢冶萍公司運來大量空白股券,填上姓名,包了一艘快艇,連夜趕往上海賣給外商。
郵傳部尚書終於到手了,盛宣懷成了管理全國輪船、鐵路、礦山、電報的第一人,再也不用看人臉色辦事了。
這年,他已經六十七歲了,在當時算高壽的老人。可盛宣懷覺得自己的人生遠沒有達到頂峯,非常之人,非常之世,必得走非常之路,他還要再搏一把。盛宣懷有一句名言:“辦大事,做高官。”他不想僅僅做一個大商人,他還想做名臣,流芳千古的名臣。
載澤找到了盛宣懷,盛宣懷也看上了載澤。於是兩個男人豪氣干雲天,他們要用縱橫捭闔的氣魄幹一票大的政治投資。
盛宣懷充滿了信心,他好像看見不遠處,鮮花、掌聲正等着他。
夕陽無限好,還能搏一把;辛亥年,我要飛得更高。
想要搞垮奕劻,必須要制定新的政策,藉助外國人的力量,宣佈“鐵路國有”,掌控財政大權。
要想富,先修路;鐵路通到哪,財富就到哪。掌控鐵路,即掌控了經濟命脈。
中國人對鐵路經歷過一個由畏到愛的過程,當年的第一條鐵路就是因爲怕破壞祖宗風水而被強行拆除。可是後來祖宗並沒帶來財富,一個不爭的事實是,洋人的鐵路修到哪兒,哪兒就有錢賺。大家終於開始覺悟了,鐵軌一鋪,火車一響,黃金萬兩,很快掀起了鐵路大會建的高潮。
修路要錢,大筆的錢,沒錢怎麼辦?
借債和集資。
借債,政府官辦,找洋人借錢。由中國人、洋人共同監督鐵路施工。建成後連本帶利加息還清洋人的錢,鐵路經營權才能歸中國。
這種方式進度快,質量有保證。最大的弊端是名聲不好,阻力很大。借款就是賣國,簽訂合約的人就是漢奸。近代中國,不怕罵祖宗,就怕當漢奸。
集資,民間商辦,民間集資爲主,國內農工商學各界,有錢的出錢,沒錢的借錢參股。
它極大地滿足了大國子民的愛國心。鐵路修成時,即是百姓受利時,讓利於民,很得民心。但缺乏監督,財政管理混亂,進度慢。中飽私囊,空手套白狼,白眼狼比比皆是。
盛宣懷將目光瞄準了號稱中國最長的鐵路——川漢鐵路。
川漢鐵路1909年由民間籌資修建,預定路線自成都,經重慶、宜昌,達漢口,全長三千公里。修建川漢鐵路所需大量資金,主要用“田畝加賦”的辦法來籌集,按照每家每戶田畝數向農民攤派。
川漢鐵路不僅是一條鐵路,因大多數的四川百姓都持有股票,是關係到民生、民心的工程。可是短短兩年時間不到,川漢鐵路已經修不下去了,這和一個小人物有關。
施典章,學歷很高,進士,翰林,戶部主事。外放從基層做起,一直做到廣州知府,後犯事被革職。好在施典章是個人精。人精是什麼?總善於在絕境中尋找機會,創造機會,把本來不屬於他的機會抓到手,繼續創造一連串的機會。沒錢他榨出錢來,有錢他更知道怎麼折騰。
施典章更是人精中的文化人。有文化的人精善於將知識轉化爲財富;有文化的書呆子善於將知識轉化爲感嘆號。官做不成,那就做生意,施典章及時調整了自己的人生座標。反正都是掙錢,胡雪巖不也因爲有錢弄了個紅頂子?
機會果然來了,而且是大機會。
得知川漢鐵路要修建的消息,施典章立馬趕到成都,找到總經理喬樹枬。先攀同鄉關係,接着自吹,官場歷練在那兒擺着,很快獲得喬樹枬的信任賞識,保舉給四川總督錫良,被任命爲川漢鐵路公司總收支,駐上海辦事處保款委員。
錫良保舉奏摺中說施典章“前官戶部司員,鉤覆是其所長,才守洵堪共信”。他是大家公認的德才兼備的專業會計師。
總經理喬樹枬長期駐紮在北京,負責公關。兩個子公司一個設在成都,總攬工程;一個設在宜昌,負責修建鐵路。施典章常駐上海,負責購買材料,盤活資金。
手裏握有鉅額資金,沒有監督、沒有定期查賬,施典章在上海結交權貴、洋人買辦,甚至青幫大佬,一時風生水起、如魚得水。
錢多了,想法也就多了。如何讓錢變得更多,錢生錢是最大的想法。最省力的辦法是:挪用公款借貸、炒股。
借貸可以收到高額的利息;炒股則能一夜暴富。
當時汽車工業剛剛起步,是所謂的朝陽行業,急需橡膠。南洋橡膠商紛紛在上海設立股份公司,哄擡價格。橡膠股價格一路瘋長26倍,行情很火。當時上海人見面第一句話都是:今天你橡膠了嗎?
沒錢的都看着眼紅,何況有大錢的施典章,他將鉅額資金砸到了股市裏。
施典章高價購入蘭格志橡皮股票,再以更高價虛報記在公司賬上。又將購買的股票向銀行、錢莊抵押,從這些錢莊貸款出等值的款來,存入別的錢莊,利用兩個錢莊間的利率差,投機獲得更高利潤。
但到了1910年,橡膠企業的大股東突然攜所有款項逃逸。嚴寒很快到來,股票價格一路狂瀉,錢莊紛紛倒閉,施典章血本無歸。
川漢鐵路的建設此時也舉步維艱,所籌的款遠遠不夠。數年過去了,只修了三十里路,以這樣的速度進行,至少需要一百年,到二十一世紀才能全部完工。
嚴懲大蛀蟲施典章。股東們這時候纔想到查賬,施典章很快在上海被監禁。
人抓進去了,可是錢沒了,三百餘萬兩白銀成爲水漂。
川漢鐵路共籌集一千五百萬兩白銀,修三十里路用去四百多萬兩,施典章挪用貪污三百多萬兩,僅剩餘七百多萬兩。
此時挽救的唯一方法就是收歸國有,由國家統籌資金,修建鐵路。
萬事俱備,只欠盛宣懷行動了。他是個極端自信的人,心動和行動總是二位一體,說幹就幹。可是誰來開這個口呢?自己不適合,載澤也不適合。他想到了專門幹這事的一個羣體,御史不就是喜歡煽風點火的嗎?
那就找三菱公司,不過盛宣懷不願意。三菱公司火力夠大,目標也夠大,但中看不中用,他們的奏摺成功率極低。
苦思冥想中,盛宣懷偶然得知有個御史叫石長信,進士出身,獨自一人在京居住,號稱醇儒。
什麼是醇儒?作風正派,忠厚老實,不關心家事、弄不懂國事的書呆子。
盛宣懷悄悄來到石長信家,石長信很驚奇,大紅人有空來我這兒?
盛宣懷什麼客氣話都沒說,帶來兩瓶好酒。聽說先生是位醇儒,特意和您聊聊天,願聽聽您的高見。
已寂寞太久的石長信好不容易等來個活人,滔滔不絕說開了。酒過半巡,盛宣懷謙虛地說:“我寫了篇鐵路國有的稿子,您給看看改改。”
石長信看了很滿意,不需要修改,爲國爲民,很好。
“這麼好的稿子,要是皇上能看到就好了。但是我身份特殊,又不方便上奏。”說到這兒,盛宣懷嘆了口氣。
“沒問題,交給我上奏,利國利民,我願幹。”石長信毫不猶豫地接受了這個光榮的任務,滿臉通紅,不是激動,是酒喝多了。
盛宣懷得意地哼着小曲回家了。
石長信這麼配合,盛宣懷應該表示表示,人家可是個窮御史啊。
不用表示,表示了反而看不起石長信。他要的是面子,不是錢。盛宣懷心裏很清楚,錢在所謂的醇儒面前只是一堆廢銅爛鐵。
所以盛宣懷一分錢未花,僅靠嘴皮子就搞定了這個大計劃。
說的不全對,那兩瓶好酒難道不是錢嗎?
靠着酒勁,石長信熬了一個通宵,重新修改稿子,洋洋灑灑幾千字的奏摺遞上去。
鐵路很重要,理應收歸國有,由國家統籌。石長信提出了一個折中的辦法:幹線國有,支線民有。
總結一句話:鐵路國有,勢在必行。[1]
一切都是水到渠成,鐵路國有,於情於理都是利國利民的好事。連袁世凱都稱譽這個舉措“卓識毅力,空前絕後”。盛宣懷的夕陽紅似乎指日可待。
盛宣懷胸有成竹,爲了這一天已經準備很多了;可是四川股民們胸無成竹,他們爲這一天付出夠多了。
盛宣懷面對的是幾千萬血本無歸的股民,可以瞧不起、可以侮辱,甚至可以打罵他們,但是從老百姓口袋裏掏錢,那就是斷他們的活路。
你可以高高在上,你可以俯視我的卑賤,但是你不能斷我的活路。
活路歸根到底,還是錢的問題。
股東們被虧空的錢找誰要?
找施典章,他已被抓,錢都砸到錢莊、股票裏去了。總經理喬樹枬已被撤職,且聲稱他從不具體主管錢款,一切與自己無關。
盛宣懷想得很明白,以前給你們優惠政策,准許商辦。可又出現集資困難、鐵路修建進度緩慢等許多問題,現在國家接手,是讓你們儘早抽身。政府不是冤大頭,虧空的款項,由當事人負責賠償,和政府無關,存款和現有之款不退。
一句話:你的痛苦我理解,你的損失我不賠。
可股東們想得也明白,辛苦一生的積蓄投到裏面,本指望靠這個養老安度後半生。血汗錢被貪污挪用,都是因爲朝廷用人不當,現在鐵路既然收歸國有,理應賠償我們。
一句話:我的痛苦你負責,我的損失你買單。
載澤、盛宣懷又搗鼓載灃下了道措辭嚴厲的諭旨,警告百姓:“如有不顧大局,故意擾亂路政,煽惑抵抗,即照違制論。”[2]百姓要有大局意識,配合政策的出臺。不同意就是干擾大局,朝廷很生氣,後果很嚴重。違制就是大不敬,嚴重的可要掉腦袋。曾經無限期待的新內閣出臺的第一個政策竟然用如此冷冰冰甚至威脅的話語。
後果確實很嚴重,因爲地方士紳頭面人物、立憲派的大把鈔票也砸在裏面。斷了百姓的財路,好說(其實也不好說,關鍵是說話沒人聽);斷了這些頭面人物的財路,立馬給你好看。好歹這麼多年和朝廷一條心,說不管就不管,太寒心了,難道鈔票比人心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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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center>誰的眼淚在飛</center></I></B>
四川總督王人文接到“鐵路國有”電報後,喜憂參半。
喜的是,現在自己正以布政使暫時護署四川總督,如處理得當,借這個機會就能轉正,成爲獨當一面的封疆大吏。
憂的是,這事關係到幾千萬四川股民的利益,處理不慎很容易激起事變。
因此王人文非常慎重,暫時並未公開宣佈諭旨。而是又給內閣密電,建議修路已經花掉的錢應該發給股民有息股票,未用的錢不應該收歸國庫,而是應當留在四川,興辦實業、振興當地經濟。
不過王人文的如意算盤顯然打錯了,他有兩個沒想到。
沒想到原四川總督趙爾巽推薦弟弟趙爾豐任四川總督,自己是沒戲了。
趙爾豐此時任川邊大臣,原定和王人文互調。王人文想想,地方雖是偏僻了點,但好歹也是封疆大吏,可以接受。正準備上任,沒想到趙爾豐卻認爲王人文書生柔弱,不適合治理邊防,舉薦了自己的部下,王人文又沒戲了。
朝廷諭旨下來了,政策就像潑出去的水,能收回來嗎?老百姓一不滿意就要翻盤,朝廷的威信何在?
諭旨並且訓斥王人文不得妄自非議國家大政方針,王人文的心徹底冷了。既然你們鐵了心讓我想不到,那麼我就讓你們想不到,把攤子再弄大一點,讓趙爾豐好好收拾。
王人文將電報內容透露給川漢鐵路公司的股東,羣情大譁,朝廷不僅奪路,還要謀財。
1911年5月21日清晨,幾百號人齊聚在一個天井內,鐵路公司場地太小,挪到這兒,演講臺是舊戲臺。
股東代表、諮議局副局長、白白胖胖的羅綸上臺了,先向大家鞠了個躬。
“各位股東,我們四川的父老叔伯!我們四川人的生命財產,讓盛宣懷給我們賣了,賣給外國人去了!”聲音洪亮,底氣很足,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吐出來。
接着呢?什麼最煽情?什麼最有感染力?什麼最能打動人心?
當然是眼淚。
男人的眼淚也有殺傷力?
當然有,威力極大。難道沒聽說過“劉備的江山是哭出來的”嗎?
女人的眼淚只能讓男人心痛;男人的眼淚卻能讓江山易色。
所以,不需要多說,哭吧,羅綸。
羅綸早已進入狀態,此時哭得正歡,扯開嗓門聲嘶力竭地號啕大哭。哭聲將所有的情緒都調動起來,委屈、憤懣、絕望,全場演奏悲愴交響曲。
旁邊的差役、過路看熱鬧的本來不想哭,可是現在不哭不行了。
感染力太強了,想到了去世的親人,想到了這輩子的苦,想到了種種的委屈。平時不敢哭,怕別人笑話,現在藉着這個機會盡情地宣泄一下吧。
邊哭邊喊“誓死反對”,反對什麼?不知道,別人這麼喊自己也這麼喊。
漫天的淚水中,“四川保路同志會”成立了。
大家還沒哭過癮,到督署衙門哭給總督大人看。
王人文出來了,穿着官服,頻頻向滿臉淚痕的股東們揮手,回報他的是經久不息的熱烈掌聲。
師爺搬來一把太師椅,王人文站在上面動情地說:“父老鄉親們,你們的處境我深表同情,你們的合理要求我一定傳達給朝廷,我甘當你們的傳聲筒。兄弟我雖然生在大理,但祖籍是四川。四川也是我的故鄉,故鄉的父老鄉親就是我的親人。”
掌聲再次響起來,哭聲再次傳來。
王人文有點感慨,有點心酸,有點迷惘,中國的老百姓真好,說一點點動聽的話就感動成這樣。
大家這麼high(情緒高漲),王人文也豁出去了,轉瞬之間他已是淚流滿面。
男人的眼淚又派上用場了。
這時眼淚不是水,是汽油,純度極高的汽油,足以點燃每個人胸中熊熊的烈火,全場氣氛達到沸點。
火已經點起來了,下一步就是怎麼燒的問題。當然,火不能太大,一下燃完了後勁不足。
保路同志會將火力對準盛宣懷和石長信,賣國賣路;可以攻擊私人,但不要碰朝廷。這樣既不會使王人文太難堪,也使運動保持在一個合法的範圍內。
王人文走了,將點燃的大火,還有無盡的眼淚都留給了趙爾豐。
正在高原享受明媚陽光的趙爾豐,你準備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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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center>人生無奈不過夕陽紅</center></I></B>
放在今天,趙爾豐絕對是好老師,幼兒園的好老師。他教的孩子一定特別乖、特別聽話、特別安靜。
不是他有多溫柔,只是因爲太恐怖。
一百年前,在四川康定一帶,哄小孩的絕招不是搖籃曲、不是兒歌,也不是童話故事,而是五個字:趙爾豐來了。話剛說完,小孩不哭也不鬧了,驚恐地蜷縮在被窩裏,不一會兒,臉上帶着淚痕睡着了。
對孩子們來說,趙爾豐的殺傷力相當於灰太狼、紅太狼和小灰灰的結合體。
趙爾豐祖上是漢軍正藍旗,祖籍大城市鐵嶺,出生在山東。趙家兄弟四人,就他一人沒中進士。三十歲了,還是個舉人,只得從最基層的文書做起。他頭腦靈活,善於處關係,是八面玲瓏的人物。
英雄不問出處,能幹事的人總會得到賞識,張之洞、錫良都樂意帶着他混。
趙爾豐有一絕,簽名。簽名,大家都會。但是趙爾豐的簽名很藝術,像一隻翱翔於九天的仙鶴。
1903年,錫良任四川總督,力邀趙爾豐一同入川。這年趙爾豐已經57歲了,還是一個幕僚,大有英雄老去之嘆。
混幾年回家養老吧,再大的雄心壯志都禁不住歲月的消磨,何況根本都沒有英雄的跡象。
既然仕途無望,趙爾豐將全部精力用在了石頭上。他喜歡石頭,晶瑩剔透的寶石不要,只喜歡稀奇古怪的石頭,石頭就是趙爾豐的第二生命。沙灘、小溪、河流,到處能看見趙爾豐撿石頭的身影。爲了一塊石頭他可以欣喜若狂,可以熱淚盈眶,可以夜不成寐。
就在趙爾豐癡癡地望着石頭的時候,發生了一件大事,足以改變他人生的大事。
一個人死了,非正常死亡。這個人身份很特別,駐藏幫辦大臣鳳全。
鳳全是親王的女婿,也算是皇親國戚。1905年,他帶着二百名衛士,懷着滿腔的豪情,踏上了一條不歸之路。
駐藏大臣的駐節地是查爾木,但鳳全到了巴塘就不願走了。這兒氣候溫和、藍天白雲,青山綠水,鳳全想多聞聞高原陽光的味道。
當地的土司、頭人、喇嘛都來迎接。畢竟是欽差大臣,鳳全的譜擺得很足。他性格暴躁,對着跪在地下的土司指指點點:“好好看着你們頭上的頂戴,不要和洋毛子勾勾搭搭。我鳳老子不滿意,你們都給我滾蛋。”
好歹也是地方上的土皇帝,土司哪受過這種氣?更可恨的是,竟然還自稱老子,你這小子多大?
鳳老子是鳳全的口頭禪,來到哪兒說到哪兒。以後每次見面,鳳全都是老子長老子短的訓斥,雙方的樑子算是結下來了。
不僅不走,鳳全還有一攬子開發邊疆計劃指標。首先要大規模移民到巴塘,開墾荒地,十年之內,將它建設成塞上江南。開荒、移民,那當地居民怎麼辦?而且會破壞當地風水、侵佔牧地。不僅是土司,有特殊利益的頭人、喇嘛都開始對鳳全不滿。
鳳全每天都在小樓上舒展舒展身子骨。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抖抖胳膊抖抖腳,蹦蹦跳跳不會老。也許是幅度大了點,從遠處看,張牙舞爪,姿勢不雅。於是謠言就傳開了,鳳全天天在那施法念咒,怪不得天旱沒雨,原來是他在施咒。
鳳全的衛隊吹洋號、打洋鼓,佩戴的是德制九子快槍,當地人沒見過。謠言又來了,這和以前的欽差大臣不一樣,他們肯定是洋人冒充的,來我們這兒奪土地。
謠言越傳越廣,越傳越邪乎。大家只有一個目的,鳳全快點走。
鳳全也有點察覺了,準備動身。
現在想走,沒那麼容易,土司不準備牛馬,又拖了下來。
等到各方面怨恨達到了極點,土司才送鳳全上路。埋伏在半路,將鳳全等二百多人全部殺死。
人死了,身份特別,只是和趙爾豐沒什麼太大的關係。頂多送個花圈,還不會掉眼淚,因爲兩人沒私交。但只有鳳全死了,趙爾豐纔有機會。從這點來說,他是踩着別人的鮮血走上了成功之路。
消息傳到四川總督錫良那兒,趙爾豐堅決主剿,並毛遂自薦,願效班超勘定邊疆。
1905年11月,趙爾豐帶着兩千名士兵上路了。冒着高原寒風、踩着冬雪枯草,這個從來沒打過仗的書生會經受得住鐵血的考驗嗎?誰也不知道,趙爾豐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是什麼。
他不敢向天怒吼,怕高原缺氧;他不敢信馬由繮,花甲的年紀擺在那兒。
既然已經出發,就沒有回頭路可走了,向前!
漫漫征途,這會是一條不歸路嗎?
阻擋趙爾豐行程的是一座喇嘛廟——桑披寺。裏面有喇嘛上千人,曾和當地土人聯手殺死了鳳全。
區區一座寺廟,好擺平。但趙爾豐沒想到,人生中最艱難的時刻、最艱難的一仗纔剛剛開始。
桑披寺建築在桑披嶺的山腰,四周構築圍牆,厚六七尺,高二三丈,環繞全寺四周,修建了六個堅固的碉堡。寺內儲存了大量武器彈藥以及糧食、酥油等生活必需品。僧侶們以逸待勞,要打一場持久仗。
桑披寺後面是陡崖,寺前有一大片開闊的空地,趙軍只能從此進攻。僧侶們居高臨下從牆內槍眼往外射擊,雖是土槍,威力不小。趙軍是九連發的快槍,卻派不上用場。
趙爾豐立即挑選精銳組成“挖牆隊”。士兵左手持盾牌,右手拿工具,慢慢向圍牆推進。可等到剛剛走進,寺內衆槍齊發,傷亡慘重。
那就用大炮轟,趙爾豐急電成都,調來炮隊。但當時的大炮都是土鑄鐵管,內裝火藥鐵塊,點火燃放,威力不夠大,擊中圍牆也只是轟出一個小土窩,根本不能將圍牆轟倒。
更糟糕的是,趙爾豐的後路被當地的土人包抄,糧道被截斷。
一圍就是半年,趙軍糧食成了問題,士兵只能四處尋找樹皮草根,甚至運糧食的牛皮包都拿來煮食。
沒有喫,沒有喝,敵人不會給我們送;又有槍,又有炮,就是進不了大門口。
士兵們極度疲乏,趙爾豐非常關心士兵,爲活躍軍中氣氛,每天深夜都要玩一個遊戲。
什麼遊戲?
擊鼓傳花。
但沒有鼓也沒有花,只有線香,點燃的線香。沿着包圍圈,一個接一個傳遞,如果線香傳到哪兒無人來接,這個士兵一定是睡着了,因爲太累了。
按遊戲規則,要懲罰不拿線香的士兵。
怎麼罰?唱歌還是說故事?
都不是,很簡單,咔嚓一聲,人頭落地。
現在你該明白了,這是致命的遊戲。再苦再累也要給我撐着,撐不住就人頭分離。當然,趙爾豐從來都不玩,因爲他怕自己也有打盹接不到線香的時候。
四川總督發來了措辭嚴厲的電報:你自以爲是,打了這麼久,浪費了這麼多子彈,卻徒勞無功,國家養着你不是喫白飯的。
完了,早知如此,還不如在家撿石頭,雖然平淡,卻很有味。
想書寫傳奇,卻被一座小小的寺廟擋住。進,進不了;退,又退不回去,這個六十一歲的老人一夜之間鬚髮皆白。
現在不是取不取勝的問題,而是腦袋能否保住的大問題。
怎麼辦?
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
僧侶們被圍困這麼久爲什麼還能支持住?糧食有,但是水從哪兒來?幾千人喝水,存是存不夠的,肯定有祕密的水源。找到了問題的關鍵就好辦了。趙爾豐親自行動,帶領士兵山前山後四處尋找水源,當時正是冬旱,地面沒有流水,幾天下來卻一無所獲。
在當地找水,只能找當地人。
趙爾豐叫來當地土人一問,說是後山有股潛流直通寺廟內。可翻遍了後山,還是沒有聽到潺潺的流水聲。
誰對地下水比較熟悉?挖礦的工人。又叫來幾個挖金礦的工人,終於在一個採金穴內聽到水聲淙淙,似乎往桑披寺方向流去。
就從這兒往下挖,沒挖多久,現出一個銅管,上下延伸,順着銅管找到了水源。水,救命的水終於找到了,趙爾豐的軍隊有救了,桑披寺的僧侶沒救了。可以一個星期不喫飯,但是不能一個星期不喝水。
水斷了,生路斷了,心也就亂了。
整個桑披寺人心惶惶,主持寫了一封求援的密信派人送出去,信使被趙爾豐捕獲。於是將計就計,假扮援軍,約定槍聲一響就打開大門。
槍聲響了,裏面的僧侶打開大門,一湧而出。槍繼續響,可是僧侶們毫不畏懼,繼續往前衝。不是不怕死,而是渴得比死還難受,命可以不要,水不能不喝。許多僧侶倒在水溝旁,一些人終於在臨死前解渴了,一些人始終沒喝上一口水。
一輩子最難熬的半年終於過去了,趙爾豐率部進入了桑披寺,進入了人生的輝煌。
趙爾豐經常巡視各縣,每到一地,當堂清理監獄重案,推出重犯,紅筆一鉤,人頭落地。
一個犯人求情:“大人恩典,讓我多活一天,算是多活一年罷。”說完磕頭不止。
多活一天也是死,還要承受24小時的心理煎熬,現在死,最好。
犯人淒厲地望着趙爾豐:“好,我在鬼門關等你!”
趙爾豐也厲聲大吼:“鬼門關我照樣要殺你。”
鐵血的手段、鐵血的心腸,人們都稱這個老人爲“屠戶”。獨一無二的鐵血屠戶,不殺豬,專殺人。
兩年後,趙爾豐正式就任川滇邊務大臣,賞頭品頂戴。這年他六十三歲。人生最美不過夕陽紅,趙爾豐終於紅了。
趙爾豐本不想攪這趟渾水,川邊這塊兒正幹得風生水起,頗見成效。但朝廷或許想找個能吏辣手處理,連連催促早日上任,嚴令趙爾豐必須趕在股東大會前一天到達,掌控局面。
來軟的,控制不了局勢;來硬的,激起更大民變;軟硬兼施,火候又很難把握。
老哥趙爾巽授給他一條錦囊妙計:急脈緩受。你們急,我不急;以柔克剛,慢慢來。
趙爾巽特意提醒:“川人無規,蒲(殿俊)、羅(綸)可畏,應注意諮議局之活動。”他特別提醒趙爾豐要注意防範諮議局的那班士紳們。能寫的、能說的、能鬧事的都在那裏面,他們有身份、地位,翰林、進士都有,影響力很大。
趙爾豐首先給王人文寫了一封情真意切的慰問信,大加頌揚王人文的愛國豪情和對四川百姓的深厚情誼,表示堅定按他的既定方針辦,繼續做川人的傳聲筒。果然,大夥兒對趙爾豐寄予厚望,望趙季帥早日來成都,爲民請命。
趙爾豐特意選在股東大會的前一天到達城都。
第二天股東大會上,趙爾豐親臨出席,受到熱烈的歡迎。
先由兩個股東發言,算是開場白。兩個年輕人,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在臺上慷慨激昂、義正詞嚴,說到傷心處,痛哭流涕,感人肺腑,其實都是股東大會事前安排好的。有了快感我就喊,讓你看看什麼是民氣,什麼是高潮。
趙爾豐由心底生出陣陣寒意,錢真的是好東西,看他們哭得比死了爹孃還傷心啊。
趙爾豐發言了,簡單的幾句套話竟迎來熱烈的掌聲,經久不息。不過接下來股東們的發言卻詞鋒銳利、咄咄逼人,說得更在情在理,弄得趙爾豐無言以答,有點下不了臺。對趙爾豐先捧後壓,看來股東們已經準備好了。
開完會,趙爾豐答應會繼續將股東們的請求上達天聽,對正副會長人選也未表示反對。趙爾豐隱隱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個大坑,深不見底的大坑,不是自己埋別人,就是別人將自己埋起來。
不過這纔是個開始,趙爾豐不僅要應付股東大會,他即將面對一個最難纏的對手:端方。
端方,號稱旗人第一才子,平生有兩愛:愛名、愛官。
既然是才子,詩酒風流、倜儻不羣,很有名士派頭。名士大都喜歡古玩,端方精於此道,且頗有研究。字畫只要蓋上“陶齋”(端方的號)鑑賞章,立即身價陡漲。
端方對文物古玩的愛好在圈內是出了名的。一次他的下屬收藏了兩方銅鼎,特意拿來請他過目。端方仔仔細細放在家裏研究了幾個月,還沒研究出個所以然。下屬急了,催着要。
端方嘆息不已,用小刀將銅鼎外面色彩斑斕的銅鏽全部剮下來留作紀念。下屬見到煥然一新的銅鼎,傻眼了。算了,最有文物價值的都沒有了,還是回送給端方吧。
端方喜歡古董,思想卻頗新,新名詞經常掛在嘴邊。戊戌年間和康有爲、梁啓超走得很近,天天喊着維新。
政變後,端方不僅沒有受到追究,還官升幾級。是一篇文章救了他,嚴格地說是一首歌謠救了他。歌謠的名字很給力,《勸善歌》,端方用剪刀加糨糊東拼西湊的代表作。來兩句給你讀讀:
四海昇平民氣和,聽我唱個勸善歌。祖宗功德說不盡,再說太后恩似海。太后佛爺真聖人,垂簾訓政愛黎民。太后知人善任人,救民水火全性命。從此天下慶太平,雞鳴犬吠都不驚。
知道端方爲什麼升官了吧,馬屁拍到馬眼上去了。
從此,大街小巷,田間地頭,凡是有人的地方就有《勸善歌》。端方的朋友們都親切地叫它爲“升官保命歌”。
在京城裏待膩了,端方又外放到江西九江、江蘇江寧知府,都是有名的肥缺。庚子年間,慈禧西狩到西安,得到時任陝西巡撫端方無微不至的關懷。患難見真情,端方很快當上了兩江總督。
任兩江總督不久,淮揚一帶發大水,災情嚴重。端方寫了一篇聲情並茂的奏摺和捐啓,要大家踊躍捐款,有錢出錢、沒錢借錢。連同奏摺送到了慈禧手中,慈禧很感動,帶頭捐了兩萬兩。
既然老佛爺行動了,她肯定不是一個人在戰鬥。王公貴族、尚書侍郎、各省督撫紛紛奉獻愛心,共捐了四百萬兩。
端方傻了,首先是驚訝,沒想到這麼多人捐;接着是高興,沒想到捐這麼多。
捐款由江蘇布政使繼昌經手,端方不好明拿善款,但又不忍心眼睜睜地看着白花花的銀子外流。他知道繼昌是妻管嚴,最聽老婆的話。於是端方找到了繼昌夫人:老嫂子,你和繼大人都無後,要存兩個養老啊。賑災用不了這麼多錢。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這麼好掙的錢,誰不心動?
老婆心動了,怕老婆的繼昌能不行動?從心動到行動,中間連着白花花的銀子。結果賑災用了幾十萬,端方吞了三百萬,繼昌夫婦也弄了幾十萬。
一場洪水讓端方贏得了名聲又掙得了外快。雙贏。仕途行情也隨之看漲,很快升任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封疆大吏的領袖。
端方字午橋,同僚、下屬都稱呼爲端午帥,聽着氣派。一次有下屬寫信,不知怎麼地址寫成了“總督衙門端午節收”,估計寫信時正在喫糉子,一不留神寫串了。
當端午帥變成端午節,一切皆有可能。最可能的是下屬下崗了。
每年的端午節,下屬總會想到端午帥。想到端午帥,就會喫不下糉子。喫不下糉子,就會罵端午節。當然端午帥是不敢罵的。
端方出洋考察政治,來到奧地利,和奧地利公使李經邁談笑甚歡。幾天住下來,端方不滿意了。奧地利方面服務跟不上,出門也不鐵騎開道;飯菜跟不上,跟國內沒法比。堂堂欽差大臣,哪受過這個虧?端方準備提意見。
李經邁笑着阻擋,論官位,你是能提更高的要求;論身份,你這次是考察,不要太在意細節。
細節?細節決定成敗,難道我不配享受這個待遇嗎?明顯看不起人嘛。從此樑子就結下了。
第二年,李經邁回國任江蘇按察使,頂頭上司正是兩江總督端方。李經邁特意寫了封言辭懇切的信向端方報到。沒想到端方不僅不回信,見了面也是冷若冰霜,一言不發。
這官很難做,李經邁主動要求調離,任河南按察使。還沒上任,就接到了電報,端方的電報。李經邁疑惑地打開了電報。
“恭喜恭喜,祝老兄宏圖大展。”諷刺我啊,李經邁微微一笑。
第二天,又有電報來了,還是端方的,還是一堆恭賀的話。末尾,輕描淡寫地附了一句,我弟弟端錦在河南任鹽釐局總辦,請你多多關照。
從此,幾乎每天一封,都是些噓寒問暖、暖人心窩的話。大家很清楚,暖心窩的話都是爲弟弟說的。
過了幾個月,端方的母親去世。按慣例,他們兄弟都要辭職回家守孝。李經邁又接到端方的信,言辭更加懇切、親切:這幾年倒騰古玩,家裏都被掏空了。幸虧有弟弟這個工作,每年資助家裏八千兩,才勉強度日。母親去世了,我們必須要回家守孝,但請您寬限端錦三個月,三個月後再請假,手頭也寬裕些。
鹽釐局總辦是河南省第一肥差,多幹了三個月,賺足了別人一輩子的工資。
三個月後,李經邁再也接不到端方的信,再也沒有他的任何音訊,一切又回到了從前。不久,李經邁在京城的一次聚會中遇見端方,端方神情漠然,“若相識,若不相識”。
第二年,李經邁突然接到一個電話,端方來訪。
端方小跑着來了,非常熱情,幾年不見,李大人依然風采如昔。
幾年?去年不是纔剛碰着?
從此,端方每隔幾天就要來一趟。李經邁叫端方坐着他就坐着,留他喫飯他就喫,聽話得很。
此時的端方已經革職,李經邁則是載濤身邊的大紅人。
過了一段時間,京城傳言要選任新的兩廣總督。一天晚上,端方邀約李經邁夜飲。酒過三巡,端方神祕兮兮地說:“大哥,我給你看樣東西。”
他拿出許多名畫,將它們掛滿牆壁:“大哥,你喜歡誰的都儘管拿去。一般人看都不給他看,誰叫咱倆投緣呢?”
心知肚明的李經邁哈哈一笑:“老弟,等兩天吧。等兩廣總督人選正式定下來後,你絕了這個念頭,我一定放心大膽地到這兒把所有的名畫都拿走。”
沒多久,端方重新出山。李經邁的哥哥在郵傳部任職,兄弟倆發出請柬爲端方餞行。
這次端方回覆倒挺快的,也挺簡潔,蒼勁有力的兩個字:無暇!
從此,京城官場流行一句話:做人不能太端方。
不過很快端方的官運就到頭了,因爲他得罪了一個不該得罪的人。
光緒帝去世後,靈柩準備安葬在易縣西陵,屬直隸總督管轄範圍。首先要勘路,修補路面,清除障礙,方便車輛通行。
勘路欽差大臣是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人,叫李國傑。雖然年輕,來頭可不小。工商部左丞,世襲一等肅毅侯,李鴻章的長孫。
李國杰特意到天津拜訪端方,請教勘路事宜。端方顯然不把這個年輕人放在眼裏,派人送了張名片算是見過了。
李國傑親自來拜訪,端方譜擺得很大,既未迎接也未起身還禮。
李國傑不痛快了,都是道上混的,我看你年長才給你個面子。你是正一品,我是世襲侯爺,超品。想當年,十八歲就進宮覲見老佛爺,替死去的爺爺問候老佛爺。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李國傑在這兒卻受到了如此的冷遇。
還有羞辱呢。端方說,你年輕,什麼都不懂,勘路的事情我比較熟悉,你就不用操心了,喝好、喫好、玩好就行了。
第二天李國傑回京,時時盤算着怎麼整治端方,讓你知道年輕的侯爺不是喫素的。
話說端方自從出洋考察回來,又愛上了一門高科技:照相。
但端方從來不給人照相,只照古玩。一件件古玩,隨着喀嚓一聲,定格在膠捲上;再放大貼在牆上,時時觀看,既安全又省事。
照相館的老闆都拼命巴結端方,主動免費從專業的角度拍攝。
光緒帝出殯奉安大典到了,天津福升照相館的老闆殷輔堂就尋思,如果能偷偷混到裏面拍攝,再將這些照片偷偷賣給外國報館,絕對能發一筆大財。殷輔堂是袁世凱的御用攝影師,袁世凱調任前夕將他推薦給了端方。
殷輔堂不僅是專業的攝影師,還具有超前的八卦精神,當之無愧的現代狗仔隊的祖師爺。
殷輔堂馬上找到端方,當然不敢說真實意圖。只說自己對先皇、先皇太后感情很深,現在人不在了,想拍幾張照片留作紀念,同步直播“奉安大典”全過程。
端方爽快地答應了,倒不是感動,而是殷輔堂送上了大把的銀子。
奉安大典這一天,風和日麗,京城的太后、攝政王、奕劻、李國傑等都出動了。
上自太后、王公大臣一律素服。殷輔堂坐在端方的馬車裏,一路偷拍、狂拍、抓拍,同步全程直播(圖片版)。
開始誰也沒在意。到了陵寢面前,大臣輪班行禮,伏地痛哭。高潮來了,殷輔堂也跪在地上,擺出各種pose,選取最佳拍攝角度。正巧隆裕太后一回首,這人幹什麼呢?手舞足蹈,還拿着個盒子。我知道你思念先帝,捶胸頓足,其實大家心裏都不好受。但大庭廣衆之下,還是要收斂點。
把那人叫過來問話:你在做什麼?誰叫你來的?
是制軍大人教我來拍照的。殷輔堂一害怕,把端方給供出來了。
李國傑這時終於逮着機會了,當天晚上,連夜趕寫了彈劾奏摺。端方這個人,平素就品行不斷,目無法紀。現在竟公然在奉安大典如此神聖莊嚴的場合照相,還在沿途的樹上私拉、私接電線,嚴重破壞了皇陵的風水。這是對死人不敬,對活人不敬。總之藐視一切,對所有人都大不敬。
隆裕越看越氣,老佛爺剛走,就這樣藐視我,非重重地懲罰不可。
沒人敢替端方說話,也沒人願爲他說話。端方平時目空一切,盛氣凌人,誰都不放在眼裏,大家都巴不得他倒呢。
結果降五級仍在本省留用。
端方想了想,上了個奏摺,態度誠懇地請求將自己一撤到底,不要拖泥帶水。因爲降五級還在本省混,簡直是臉面無存。另外,一撤到底將來也好復出,降五級還要一級一級往上爬。
好不容易用銀子上下打點,才改爲革職永不敘用!
在家玩自拍,沒人說你錯;大庭廣衆之下玩偷拍,那就是你的錯啦。現在官沒了,照相機沒收,古玩也買不起了。
一個在官場混、以官爲生的人,沒有了排場,沒有了前呼後擁,就像網蟲上不了網一樣,比死都難受。端方不甘心,一直在尋找機會。
機會就像海綿裏的水,只要擠擠總會有的。
辛亥年,朝廷將川漢鐵路收歸國有,必然要派人督辦。端方要抓住這個機會,只能走奕劻的門路,他和奕劻的關係不太融洽,不好直接找,得通過中間人。
想來想去,端方草擬了一個關係鏈,找了一個名伶——響九霄。
奕劻最喜歡看響九霄的戲,大家很熟。響九霄認了奕劻的側福晉爲乾媽,就是奕劻的乾兒子,經常在府裏走動,上下很熟。
這天,端方特意訂了個包廂,捧響九霄的唱。戲演完後,又一同去煙館,噴雲吐霧一番。求響九霄幫忙疏通,並放言,湖北多是自己的舊部,保路風潮很快就會平息。
奕劻剛開始不同意,耐不住側福晉的撒嬌。響九霄也說了,端方正籌劃好好孝敬乾爹乾媽。
現在就是銀子的問題了。端方忍痛將一大批古玩押給了日本銀行。先送了四十萬,接着又送了二十萬。只要有官做,古玩就能贖回來。
有銀子就是好說話,端方很快東山再起,任督辦粵漢、川漢鐵路欽差大臣,即日趕赴四川。端方吁了一口氣,不容易,太不容易了。一定要好好珍惜這次機會,已經有消息透露,只要平息保路風潮,四川總督就是我的啦。
端方浩浩蕩蕩出發了,卻將煩惱和恐懼帶給了瑞澂。
端方首先來到川漢鐵路公司駐地宜昌,順道看看老朋友瑞澂。
在黃鶴樓,望着天際沙鷗,端方感慨:黃鶴樓依然風景如昔。
瑞澂趕忙說:“四哥,回來吧,小弟的身體實在不行。”
端方笑笑,沒說話。
端方要來搶我的位子了,必須要讓端方儘快上路。要讓端方快走,就必須要趙爾豐儘快下臺,騰出位置給端方。
兩人各懷心事,組成了對付趙爾豐的統一戰線。
端方、瑞澂聯合給載澤、盛宣懷發密電,說趙爾豐所謂的“急脈緩受”只是想自保,根本不顧及大局。而且煽動股東鬧事,將矛頭對準郵傳部。
幾天後,盛宣懷給趙爾豐發了一封措辭強硬的電報:這次集會都是一些“少年喜事”的刁民,他們名爲爭路,實則居心險惡,另有圖謀。老實人是不會這麼做的,他們始終和朝廷一條心。趙大人責任重大,對這些刁民不必客氣,務必用一切手段,將一切不穩定因素消滅在萌芽狀態,還四川一個清淨明朗的天空。[3]
趙爾豐接到電報後大喫一驚,措辭強硬,無任何轉圜餘地,要給股東們看到了,絕對是火上澆油。他只給諮議局蒲殿俊、羅倫等少數幾個人過目。
不過趙爾豐還是晚了一步,瑞澂、端方已先將這封電報透露給了股東。
兩天後,在股東大會上,股東們用標準的四川話高聲誦讀了電報。
“少年喜事”是罵革命黨人的話。股東多是德高望重的士紳、翰林、進士、舉人,處處維護朝廷,卻被冠以這個罪名,心理上很難接受。
翰林伍肇齡已經八十多歲了,鬚髮皆白,四代同堂,竟“被少年”。年紀一大把還說我少年喜事,可以批評我,可以訓誡我,甚至可以不還錢,但是不能把我們當小孩玩。盛宣懷可以降輩分,我不行,堂堂的翰林要有翰林的骨氣。人活一張皮,爲了面子,拼了。
伍肇齡號啕大哭,呼天搶地、捶胸頓足。畢竟年紀大了,一時喘不過氣來,昏厥在地。整個會場頓時炸開了鍋。這是朝廷故意與四川爲難,不要四川人了,要搶路了。
哭聲,捶胸頓足地號啕大哭;罵聲,掀桌子摔碗地破口大罵。還有大批自虐的,倒在地上打滾、抽自己耳光、揪自己頭髮、以頭撞牆,當然,撞得不是很重。
這場景,不想哭的人都要哭。一是被感動,二是怕被打,明顯不配合嘛,不打你打誰。
這是一片哭的海洋,這是一個自虐的舞臺,這是一幕悲愴交響大合唱。
大家抹着眼淚,吵着嚷着要去一個地方,要見一個人,要讓趙爾豐和我們一起見證淚水、憤怒、絕望。會長立即把電話打到了總督衙門,我們有話要說,不是一個人,是大夥兒一塊兒去,請趙大人準備一下。
不一會兒,電話來了,請大家暫時等一等,馬上有重要人物過來傳達重要指示。
誰啊?大家都在琢磨。
那邊趙爾豐也在琢磨,決不能讓他們來我這兒,必須派個人過去勸導。
找這個人真難,有一定的資歷聲望,有辦事應變的能力,而且那邊能接受,自己也放心。
想來想去,就是你了,周善培。
周善培,時任勸業道,四川人叫他周禿子。他作風開明,是公認的新派人物,和蒲殿俊、羅綸等私交很好,正適合充當趙爾豐和股東之間的傳聲筒。
周善培現在很爲難,大夥兒肝火正旺,現在去冷卻一顆顆滾燙的心,平息一顆顆驛動的心,不容易。
到了會場外,周善培默默培養了一下情緒,揉了揉眼睛。
走上演講臺,此時的周善培神情凝重,眼眶紅紅的,不知道是哭的還是剛纔揉的。
他首先來個自我表態:“兄弟我完全贊成大家的正義要求。”接着還要表態,是幫別人表態,“趙大人很關心大家,對大家目前的處境深表同情。”
表完態,大夥兒心裏稍微好受點,周善培開始說難處了。
“趙大人下車伊始,有些情況還不大瞭解,不大清楚。他現在正積極和內閣、郵傳部聯繫,爭取找到一個好的轉圜辦法。請大家不要過於激動,按程序來。如果這樣成百上千的人去總督衙門,趙大人很難開展工作。有什麼要求,兄弟一定轉達。”說完深深地鞠了一躬,標準的180度。
股東大會的許多人都和周善培熟識,而且周以開明著稱,大家對他印象不錯。既然這麼說了,我們相信你。
周善培舒了一口氣,總算敷衍過去了。別急,現在還不是舒氣的時候,麻煩又來了,天大的麻煩。
製造麻煩的人是端方。
端方這時暫駐在武昌,新官上任,要做出點成績。
端方首先接手宜昌的工程和剩下的股銀。轟隆隆的機器響起,他冒酷暑、頂烈日,下基層,親切地慰問戰鬥在第一線的工人。在端方的保奏下,清廷又令李稷勳復任宜昌段總理。
任用誰都沒關係,就是不能用李稷勳,因爲不久前他才被全體股東大會罷免。
消息傳來,股東們怒了,真的怒了,明顯是藐視我們,無視我們。那就拿點真格的出來,罷市,讓繁華的成都轉眼成爲一座死城。
說起來容易,真要做到不容易。罷市牽涉到每家每戶的利益,他們願嗎?
試試看吧。
股東大會制定了周密詳細的計劃,組織兩個小分隊,第一小分隊手拿罷市宣傳單,挨家挨戶發送,請求配合。第二小分隊則尾隨觀察,看到態度猶豫的不願關門的,就立即上去以情感人,一直到關門爲止。
這一天的最終目的是:關門大吉!
誰也沒有想到,傳單剛剛遞過去,啪,門就關了。一家這樣、兩家這樣,太順利了。不過第二小分隊的成員很鬱悶,沒一點機會施展自己的口才,準備這麼多天,好歹也要讓自己說兩句。
這一天的成都,都以關門爲榮;這一天的成都,男女老少都心甘情願地放假,一家人難得團聚在一起。
這一天的成都,一直靜悄悄,靜得讓人窒息。
第二天,開始熱鬧了。
大街中心搭起了臨時的牌樓,上設香案,中間擺着光緒皇帝的牌位。兩旁是一副對聯:“庶政公諸輿論,鐵路準歸商辦”。黃紙黑字,從光緒的聖旨中摘錄。大家在旁邊痛罵,當然不是罵光緒,而是罵盛宣懷,罵他賣國媚外、賣省求榮,不配做先帝的子民。邊罵邊哭,抱着光緒的牌位哭。不是懷念光緒,因爲商辦籌股川漢鐵路是光緒在位時簽訂的合約,所以是拿“鐵路準歸商辦”的死聖旨抵制“鐵路國有”的活聖旨。
許多人哭得還不夠,捧着牌位,或將它緊緊貼在胸口,或將它高舉頭頂,哭累了,就悲哀地啜泣,當年光緒去世時都沒這麼傷心。
正是大清早,一波一波的國家工作人員正坐轎或騎馬,走在上班的路上。抬頭猛一看,嚇出一身冷汗,先帝的牌位。必須要下馬、下轎磕頭,否則就是藐視先皇,大不敬。於是動人的一幕出現了,官員們排着隊磕頭,磕完頭才能過去。
養尊處優的大小官們哪受過這虧?不能這樣一直跪下去,那就大路不走走小路,繞過牌位,繞到小巷深處,又一抬頭,傻眼了,牌位如影隨形。
還有辦法,便服過去,這總可以了吧?可便服人家也認識你,就這幾個官,還是要磕頭。
蒼天啊,這哪是先帝的牌位,簡直就是祖宗牌子。
世上原本有許多路,可是就不知道該走哪條路。
亂了,老百姓整天哭,官員整天不會走路,這樣鬧下去也不是個辦法。
郵傳部又火上澆油,下令不準各地電報局拍發煽惑反對鐵路國有政策的電報。
郵電都被封鎖,怎麼傳遞信息?
別急,民間有高人,人民的智慧是無窮的。陸空不通,我用水路。在木板上寫消息,塗上桐油,外面包層油紙,投放江中,順流而下。
小河彎彎向南流,到處都是“水電報”。
四川各地都成立了保路同志會,宣稱誓與鐵路共存亡。
股東們也急了,羅綸找到了趙爾豐,不是已經立憲成立了責任內閣和資政院嗎,乾脆將問題交給資政院表決,走合法的程序,大家都有退路。當然還要麻煩趙爾豐代奏。趙爾豐意識到局勢已很難掌控,於是將意見上呈那桐,託他交給奕劻,設法轉圜。奕劻請假兩個月了,也不知是真病還是假病,一切由協理大臣那桐代理。
這個鐵血的“屠戶”,第一次溫情脈脈地寫奏摺:
“爭路狂熱,深入人心,從前警兵,時有哭泣者。”以前是老百姓哭,現在是執手相看淚眼,軍警和老百姓手拉着手一起哭,治安怎麼能搞得好?各個府縣都有人“假路事爲名,蠢然欲動”。[4]
活人不敢惹,死人也碰不得。大街小巷到處都是祖宗牌子,先帝光緒的靈牌。我們走路都小心翼翼,生怕碰翻了牌位。誰也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
內閣的回答是冷冰冰的一句話,你自己想辦法給我壓着,總之不能有不穩定因素存在,不能亂。
趙爾豐又聯合全城文武官員,由成都將軍玉昆領銜簽名彈劾盛宣懷。盛宣懷的所謂建設其實是破壞,這確是一個險招。他破壞的不僅僅是一條鐵路,而是人心,人心散了,四川就亂了。當務之急,罷免盛宣懷,改變鐵路國有政策,“得民失民,激亂弭亂,全在此舉”。[5]
千里之外的載澤、盛宣懷根本聽不進去,當然載灃也聽不進去,下了一道措辭嚴厲的諭旨。國有政策是既定方針,絕對不能變。後面還有一段很重的話,趙爾豐如果不立即解散同志會,“聽其藉端滋事,以致擾害良民,貽誤大局,定治該署督之罪,懍之!”[6]
“懍之”!兩個字讓趙爾豐嚇出一身冷汗。處理不好,官做不成,弄不好還會掉腦袋。
那邊端方、瑞澂又輪番給內閣發電,總之一個意思:趙爾豐太窩囊。
端方來電說:趙爾豐身爲執掌一方大權的封疆大吏,既不敢彈壓,又不能解散股東大會,“懦弱無能,實達極點”。讓老百姓天天頭頂着萬歲牌,遊刃有餘地穿梭於大街小巷,成何體統。兩個字:換人。
瑞澂又來電了:趙爾豐優柔寡斷,一味委曲求全,讓事態越鬧越大,一切都是他惹的禍。
端方、瑞澂聯合來電了:趙爾豐,貨真價實的窩囊廢,我們鄙視你。
諭旨又下來了:端方帶兵去四川協助趙爾豐平息事態。
端方又給趙爾豐來電了:“果駢誅數人,市面可以立靖,倘遷延不決,恐閣下將爲裕祿之續也!”[7]
裕祿是誰?義和團運動中縱容拳民發展壯大,最後自殺身亡。
一直都在逼我,現在竟然詛咒我早死!趙爾豐這輩子喫過許多苦,受過許多氣,可從來沒像這樣,被別人指着脊樑骨肆意地侮辱謾罵。
英勇的廣大四川股民們打不垮的趙爾豐,卻即將被端方、瑞澂的電報打垮了。趙爾豐不被股民們逼死,也要給端方、瑞澂逼死、氣死。
辱罵和恐嚇絕不是真正戰鬥!趙爾豐要以實際的行動去回擊。官可以不要,命也可以搭上,氣不能忍。
趙爾豐再也不想受氣了,想當年,老子在雪域邊陲橫刀立馬,隨口吼一吼,高原抖三抖,哪個敢吭聲?何時受過這個窩囊氣?
不就是要硬嗎?是男人誰不會?!老子就硬給你們看,硬過頭了也在所不惜,決不讓端方這小子撿現成的。
載澤硬,因爲他想做總理大臣。
盛宣懷硬,因爲他要圈錢。
瑞澂硬,因爲他要趕走端方。
端方硬,因爲他要趕走趙爾豐。
趙爾豐不能不硬,因爲他們都硬了。
終於,趙爾豐不再等待,不再浪費電報費。最終迫使趙爾豐“硬了”的是一個人,他身邊的親信:田徵葵,營務處總辦。
田徵葵一切的仇恨都是因爲一位女子:他的女兒。
田徵葵的女婿唐豫桐年紀輕輕,卻很受重用,任彭縣徵收局局長。
七月初七,中國的情人節。天上的牛郎織女鵲橋相會,地上的愛侶也相偎相依。平時工作很忙的唐局長在這個天上到處飄着丘比特愛神的浪漫日子裏,推開公務,全心全意地陪夫人遙看星河,共許諾言。
夜色已晚,牛郎織女不見了,小兩口也該回家了。
快到縣衙(徵收局暫駐縣衙)時,迎面走來一羣人,光着膀子,酒氣熏天,橫衝直撞。一不小心就撞到了小兩口身上,唐豫桐大聲呵斥,一羣刁民,走路沒長眼睛?
和醉酒的人講不了理,雙方開始爭吵。
唐豫桐怕了,脫口而出:“我是唐局長。”
不說局長還罷了,你越說厲害的他越上勁,酒醉的人根本不知道怕。打的就是局長,可憐一個文弱書生抱頭鼠竄。旁邊唐夫人花枝亂顫,大聲喊救命。
壞了,注意力轉到夫人這邊了,唐夫人年方二十,穿戴時髦,容貌秀麗。唐豫桐趕忙拉着夫人一路狂奔跑到縣衙,命人緊閉大門。醉漢狂追不捨,不是追唐局長,而是追唐夫人。
追到門口,幾個醉漢大聲嚷嚷,人越聚越多。
在這個非常時期,一丁點火星都會點燃熊熊大火。大夥兒在用力撞門,你撞我撞大家一起撞。門被撞開了,唐豫桐驚慌失措,命令警衛開槍,向天開槍。
槍響了也不行,子彈的火星只能將怒火點燃。槍再次響了,向人羣平射,有人倒下了。潮水般的人羣、發了瘋的人羣繼續湧來。
驚慌失措的唐豫桐走後門,沒有帶着他的夫人,而是獨自溜走。在這個情人節的夜晚,所有愛的誓言都因爲這一溜而灰飛煙滅。
唐夫人不見了,到處找不着。三天後,她回來了,到哪兒去了,她死活不說。
家醜啊,她的父親田徵葵怒不可遏,據說當晚的暴徒多是保路同志軍。
田徵葵催促趙爾豐:“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我們陪着你一起戰鬥。”
唐夫人又找到自己的乾媽——趙爾豐的夫人哭訴。夫人聽了淚眼涔涔,又在趙爾豐跟前哭訴。該管一管了,對這班人不能軟,你是堂堂總督,要拿出總督的樣子。
田徵葵咬牙切齒在趙爾豐面前說:“不殺不足以平——”他突然停住了,殺的就是老百姓。準確地說,是“不殺不足以平田憤”!
兩面夾縫中的趙爾豐必須選擇,和稀泥只能兩面得罪。權衡利弊,自己的烏紗帽在朝廷手裏,趙爾豐決定動手,他要趕在端方來成都之前將一切佈置好。
9月7日,股東大會的開會期,大家剛入座,羅綸上臺了。依然是洪亮高亢的嗓音,不緊不慢的語調:
“報告大家一個好消息,內閣有電報來了,趙大人叫人拿名片請我們幾個代表到衙門商量。請大家不要散會,等着我們回來。”
“你放心走吧,我們一定等着你,晚上一道喫飯。”
“不見不散。”羅綸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左等右等,羅綸他們還是沒回來。
有股東不高興了,一定是趙大人留飯喫。喫飯沒問題,好歹也要說一聲,我們到現在還餓着肚子呢。
打個電話問問,好久那邊才答覆,說正在談話,馬上會有重要人物過來傳達重要指示。是哪個重要人物要來?股東們在琢磨。
那邊,羅綸九名代表剛進督署衙門大院,就悉數被扣押拘禁。
趙爾豐也在琢磨派誰去,穩住代表們,讓自己有時間從容佈置。
不用琢磨了,還是周善培去!
周善培更爲難了,代表們被扣,自己怎麼圓場?不去吧,趙爾豐壓着;去吧,股東們壓着。
老樣子,在大門口醞釀了一下情緒。周善培登上了臺:“代表們正和趙大人熱烈地討論,請大家耐心地等等。”
底下有些股東說話了,是喫了飯回來嗎?
人羣一陣騷動,大家肚子都有點餓了。
周善培肚子也有點餓了,他輕描淡寫地說:我出去看看,匆匆離開了會場。
一位軍官匆匆進入了會場:“告訴大家一個壞消息,大門外有些匪徒鬧事,秩序不太好。特意叫軍警保護大家,請不要隨便出入會場。”
場內炸開了鍋,我們要喫飯,我們要回家,我們要見趙大人。
喊了一會兒,會場突然出奇地平靜。大家都累了,從早上到下午滴水滴米未進,趴在桌上養養精神吧。
三個時辰後,各位代表才拖着疲憊的身軀,邁着沉重的步伐踏上了回家的路。他們不曾料到,督署衙門正在演繹鐵血。
羅綸等九人從公司到督署,要經過幾條大馬路,有許多人看到,跟在後面圍觀。人越聚越多,謠言也越傳越盛:
“聽說羅綸在趙大人面前邊哭邊罵,被砍頭了。其餘的都要砍頭。”
大家紛紛湧向督署衙門。
他們不怕危險嗎?
放心,都帶着最致命的武器:光緒的牌位。
沒有人領導,沒有人組織,亂哄哄地一擁而入。把門的衛兵不讓進,可人太多擋不住,都衝進了大院。一進大院,就抱着牌位哭。先帝啊,你顯顯靈,保佑被抓的人,懲罰違揹你旨意的人。
又是祖宗牌子,所有的官員看了都煩。
田徵葵的機會來了,搶我女兒、打我女婿,丟我老臉。
開槍,槍先向天空發射。
不怕,有祖宗牌子護着,大夥兒依舊在那哭,在那罵。
田徵葵再次催促趙爾豐,趙大人,已經控制不住了,再不採取行動,暴徒就會闖進來。
趙爾豐的眼裏浮現出盛宣懷的奸笑、端方的獰笑;浮現出雪域高原,橫刀立馬的快意。去他媽的急脈緩受、寬嚴並濟,老子現在就硬!
趙爾豐終於被逼上絕路了,勸人,我不行;殺人,我在行,絕對是一把好手,一把快刀,本來別人就叫我屠戶。他將這些日子的憤懣和屈辱化作兩個字:開槍!
子彈飛出去了,越飛越多,越飛越遠!
地下到處是光緒帝的牌位,這當口,先帝保佑不了,祖宗也保佑不了。
趙爾豐這一硬起來就再也軟不下去了。
成都武侯祠有副著名的對聯:“能攻心,則反側自消,從古知兵非好戰;不審勢,即寬嚴皆誤,後來治蜀要深思。”什麼時候寬、什麼時候嚴,真是個技術活,不像讀對聯那麼簡單。不攻心,不想老百姓之所想,當然就不能審勢,何談寬嚴?即使像趙爾豐這樣的能人,照樣玩兒完。
開槍了,流血了,人死了,趙爾豐就基本玩兒完了。
趙爾豐玩兒完了,端方就有機會了,他從武漢抽調新軍,接替趙爾豐前去彈壓。
端方走了,革命黨人就有機會了,千載難逢的機會。
[1] 戴執禮編《四川保路運動史料》,科學出版社1959年版,第112-114頁。
[2] 戴執禮編《四川保路運動史料》,科學出版社1959年版。
[3] 原文見《四川保路運動史料》,第269頁。
[4] 《四川保路運動史料》,第276-277頁。
[5] 《四川保路運動史料》,第294頁。
[6] 《大清歷朝實錄·宣統政紀》卷五八,《四川保路運動史料》,第294頁。
[7] 四川省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編《四川文史資料集粹》第1卷,四川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17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