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湖北的三駕馬車
兩雙手緊緊有力地握在一起:兄弟,緣分啊!洪哥、張彪,兩個男人湊在了一塊兒,還缺一個人。三個男人一臺戲,洪哥、張彪還在等待。
不用等待了,香帥、洪哥、張彪,絕世之配,天人之合,最完美的鴻篇鉅製、最期待的巔峯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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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center>除了老實,我一無所有</center></I></B>
終於要說到這個男人了,這個男人終於出場了。一個忠厚老實、略顯木訥的職業軍人。許多人按籍貫叫他黃陂,我還是喜歡按照士兵的稱呼叫他洪哥。洪哥,順口且親切,我不喜歡冷冰冰的年度一哥。
1911年上半年的某一天,洪哥正朦朧着,在夢中朦朧着,夢見自己又添了一個兒子。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年他四十七歲,已經是三個孩子的爹了。生兒子不是爲了證明自己雄風猶在,只是想金豬年再添一個金豬寶寶。多子多福,亂世多生點,養老也有個保障。老有所依,老有所樂,洪哥想得很簡單。
當然這一切皆有可能,他的夫人已有了幾個月的身孕。
四十七歲,放在現在政壇,還是少壯派。但在當時,卻已不年輕,快奔五的人了。年紀一大,人也就懶了,就想安安穩穩過日子。
洪哥什麼都不缺,就缺一樣:野心,不過至少在他看來這不是什麼缺點。洪哥一切都很知足,因爲他根本就不會想到自己會做這麼大的官。時局的風雨飄搖,他似乎習慣了。老婆有了,孩子有了,房子國家供給,工資每月一分不少(月俸五百兩)。
洪哥從來都不想對自己狠一點,從來都不想做一個滄桑有味的男人。咪咪小酒,聽聽小戲;抱抱老婆,親親孩子,簡約而自然。不需要彰顯男人品味,只要這樣踏實過就行了。
一個人只要沒有野心,不想升官,什麼都輕鬆,什麼都不用煩。
當然夜生活是不必了,因爲洪哥從來都不想做一個讓女人心動的男人,他是個顧家的男人。
洪哥不僅顧家,還顧自己的弟兄們。
除了節假日,他都留宿軍營,和士兵們同甘共苦。垛實的身材,白白胖胖的臉龐,細細的小眼睛,見人就笑,不笑的時候也看起來像在笑。你笑我也笑,士兵們見到洪哥也是笑嘻嘻的。他慈眉善目,說話和藹,有長者之風;他愛兵如子,走到哪兒,就將愛心傳遞到哪兒,將菩薩心腸帶到哪裏;哪裏有洪哥,哪裏就有愛,哪裏就有歡聲笑語。士兵們都很喜歡他,熟悉的,叫他洪哥;不熟的,稱他爲黎菩薩。
洪哥對任何人都好,朋友來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來了,迎接他的還是洪哥的笑臉。
好男人啊,顧家的好男人,顧部下的好男人,顧朋友的好男人,簡稱絕頂好男人。
每年的中秋節,再忙洪哥都要和家人團聚在一起,向孩子們說起那波瀾起伏的一塊銀圓和六塊銀圓的故事。
在長江中游,洞庭湖以北,有個小小的縣城黃陂。地方不大,卻文風很盛,道光年間出了個榜眼。在黃陂以北,南臨西大河,五老山餘脈下,有個小村莊叫黎家河。曾文正公攻克金陵那年,農曆九月十九,一個嬰兒呱呱墜地。大家說這小子以後必成大器,因爲這天是觀音菩薩的出家日。
洪哥平時用機關槍半天都打不出一句話,可一說起這個故事就如黃河之水滔滔不絕,也太囉唆了。簡練成一句話:1864年,我出生在黃陂黎家河。
洪哥的童年過得那是相當地不順暢。
剛生下來八個月,母親一場大病,洪哥從此斷奶,只能喝米湯,喂粑粑。
五歲,祖父母去世後,父親在外當兵,東征西戰,很少回家,全家生活成了大問題。
六歲跟着姐姐沿街乞討。
七歲患天花,出痘後是百日咳。
接着姐姐做了童養媳,他只得投奔姑父,在他家放牛。但他天生就不是放牛的料,自己在大樹底下打盹兒,牛到處亂走。結果牛丟了,人沒丟,氣得姑父又將他送回了家。
洪哥發達後,當地的專員在放牛處特樹立石碑紀念:“總統黎宋卿先生微時曾牧牛於此。”背面洋洋灑灑幾千字,將一個少有大志的牧童刻畫得栩栩如生,就是沒提丟牛的事。文學源於生活,高於生活,可以理解;洪哥還很小,做錯事難免,更可以理解;專員馬屁拍得太俗,玷污了純文學的神聖,絕對不容諒解。
十三歲洪哥又得了瘧疾,忽冷忽熱,高燒、打擺子、咳嗽一起總爆發。
十四歲最疼愛他的母親去世。
不久父親退伍後回鄉務農,用多年積蓄蓋了幾間瓦房,空餘房間租給一個外地人住。不久這個外地人被告發是太平軍,父親也遭了殃,以窩藏罪論處。出來後,房子充公,生計更加艱難。
菩薩,救救他吧!
趁着菩薩還在思考,出去吧,洪哥。外面的世界再無奈,也要比家裏精彩,窩在家裏,精神、肉體的折磨會將你打垮,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打垮,打趴在地上再也起不來!
這個歷經肉體、心靈雙重摺磨的可憐孩子終於離開了家,義無反顧地離開了家。他來到天津,考入了北洋水師學堂。不是想爲中國海軍事業做貢獻,而是學堂生源嚴重不足(當時青年多喜歡報考陸軍),爲招攬生源,學生每月生活費四兩,食宿全免還發衣服。洪哥目的很明確,只要能混口飯喫就行。
大人物、小人物的第一步都是從混口飯喫開始的。
洪哥在學校非常勤奮刻苦,如飢似渴地學習物理、化學、外語及專業知識。他知道自己頭腦沒別人聰明,只能用時間來彌補。
每天第一個起牀的是洪哥,最後一個上牀的更是洪哥,他把點滴的時間都用在了學習上。操場上、教室裏、寢室裏、林蔭小道上都能看見他那矮矮胖胖垛實的身影。哪裏沒人,哪裏就有洪哥;哪裏有人,哪裏就找不到洪哥。
他年年得獎學金,年年被評爲積極分子兼先進個人兼思想道德標兵。
這時一個壞消息傳來了,父親病危。洪哥連夜趕到家裏,可還是沒能見上父親最後一面,這是他一輩子最遺憾的一件事。父親去世不久,全家搬到了河北,後母和媳婦靠給人縫補衣服、鞋墊維持一家老小的生計。
洪哥每次從校回家都從不坐車,徒步四十里,只是爲省一元的路費,多補貼給家裏。
畢業後,洪哥分在廣甲兵艦任二管輪,負責管理機器開關、拆洗,經濟稍有寬裕。
洪哥在努力實幹,爲中國海軍的壯大發展默默貢獻着,也在默默等待着改變命運的時刻。
1894年,中日甲午戰爭爆發。洪哥所在軍艦開赴旅順應戰,激烈的戰鬥持續了六個小時。夜幕降臨,潮水漲了上來,軍艦觸暗礁擱淺,日艦魚雷艇前後夾擊,炮火不斷,情勢萬分危急。洪哥無路可逃,他望着浩瀚的大海,做了一生中最大膽的一個舉動:面朝大海,撲通一聲。
洪哥,你做錯了,完全做錯了,大海是用來詠歎的,不是用來跳的。像你這樣的年紀,本應是“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一生只崇拜洪哥的章太炎爲我們描繪了洪哥下海的畫面:“長官乘小艇逸,公憤甚,赴海。”
章太炎的這句話,仔細揣摩,原來是病句啊,對這句話可以有三種不同理解:
長官逃跑了,影響士氣,洪哥很生氣,跳海去追他。
長官逃跑了,敗局已定,洪哥很生氣,跳海爲盡忠。
長官逃跑了,敵艦追來,洪哥很生氣,跳海要逃命。
第一種可能性,零。人遊不過快艇,洪哥不是傻子。
第二種可能性,零。要捨生取義就不會有現在的洪哥了。
第三種可能性,百分之百。生死關頭,求生是人的第一本能。
船上總共十三人毅然投海求生,結果九人被淹死。
洪哥幸虧隨身帶有救生衣,當時船員自我救護意識淡薄,多不穿救生衣。這件救生衣是洪哥不久前在廣州自費購買的,沒想到關鍵時刻真救了一命。
洪哥女兒回憶說在海中漂流十小時,洪哥兒子回憶說泅水三小時到岸,被大浪打到岸邊,無論相信誰的話,有一點可以肯定,最終還是上岸了。
這時天色已晚,四周一片漆黑,舉目茫茫,洪哥感到了從未有過的絕望。對生的絕望,對前途的絕望,對一切的絕望。
忽然,洪哥停了下來。他回過頭去,還想再看一眼這令他無比傷心的人世。
這一回首,輕輕的一回首,洪哥的人生徹底改變了,他再也不想去看海了。因爲遠處有一點燈光,無邊的黑夜,星星點燈,照亮了洪哥絕望的心。
“有燈光的地方就有希望”。看到燈光,洪哥就想到了家;想到了家,洪哥就想到了自己最愛喫的紅燒豬蹄;想到了紅燒豬蹄,洪哥的肚子就開始餓了。順着燈光,洪哥堅定地走下去。
燈光中住着一位善良的農民伯伯。農民伯伯熱情地接待了洪哥,當然沒有豬蹄,但粗茶淡飯洪哥也喫得精光,太餓了;農民伯伯還細心地烘乾了溼漉漉的衣服。洪哥非常感激,悄悄地將身上全部的六枚銀元塞在枕頭底下。
“上路吧,年輕人。”和藹的伯伯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洪哥感動了,他再次仰首望天,還是黑沉沉的。但洪哥不再埋怨,不再沉淪,他堅毅地從口裏迸出兩個字:上路!
上路吧,洪哥,希望在路上,路有多遠,希望就有多遠。老天不會因爲你是老實人而格外地憐憫,也不會因爲你是大惡人而百倍地懲罰。你沒有別的選擇,只有一直在路上,一直走下去。
不要去想是否能夠成功,既然選擇了遠方,便只顧風雨兼程。
洪哥又徒步一百多里走到旅順,路上餓了就找田裏幾個甘薯啃啃。
喫白食?
放心,洪哥不是這樣的人,他不是喫白食。當時北方民風淳樸,過路人可以免費喫甘薯,但是不能帶走。
回來後,因爲臨陣脫逃,工作是沒有了;但生活還得繼續,洪哥還要喫飯。
他來到了繁華的上海,整天四處看招聘的小廣告,去人才市場蹲點;主動推銷自己,尋找飯碗,混口飯喫。
老實的洪哥在爾虞我詐的上海灘能混到飯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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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center>老實人也有春天</center></I></B>
海上的大風浪都挺過來了,洪哥相信一碗飯還是能找到的,雖然不一定頓頓有紅燒豬蹄。果然不久傳來一個好消息,凡在北洋水師效過力的,都可以重新安排工作。其實早就應該安排了,打敗仗不能把責任推到士兵身上,也不能指望着士兵全殉節,否則誰還敢當兵?
洪哥被分配到了南京。在一個春暖花開的日子,他碰到了一生對他最重要的那個他——一個長着漂亮大鬍子的總督。
在高大莊嚴的總督府衙門,怯生生的洪哥面對有生以來遇見的最大的官,不知道說什麼。
洪哥,別緊張,真正改變你命運的時刻到了。
總督笑呵呵地看着這個滿臉憨厚的年輕人,伴隨着笑容,洪哥慢慢撫平了雜亂的心。其實真不用這麼緊張,洪哥的各方面條件還是不錯的。畢業於正規軍事院校、專業基礎紮實、有實戰經驗,還有關鍵的一點:人老實、肯幹。
大鬍子總督準備考察考察洪哥。
“有個炮臺要修建,你準備怎麼幹?”
“既趕進度,又保質量,絕不摻豆腐渣。”
“老實人啊!”大鬍子總督最後親切地拍了拍洪哥的肩膀。
這個大鬍子就是晚清名臣張之洞。
告辭時,洪哥說了句話:“香帥,請放心,卑職一定會好好幹。”
張之洞字香濤,別人都尊稱他香帥。文人總喜歡稱自己爲大帥,文武雙全嘛。果然這個“香帥”一叫,兩人關係頓時親近不少。看來,話不在多,濃縮的纔是精品。
洪哥事後也感到驚奇,那天竟回答得這樣精闢,這不大符合自己的一貫風格啊。真是造化來了,擋都擋不住。
此後的一年時間裏,洪哥將家搬到了炮臺,天天待在那督修。
年終張之洞親率工商、稅務、質檢、紀檢幾大部門現場聯合辦公驗收。驗來驗去,無話可說。如果偏要說一句:炮臺質量相當好,張之洞那是相當地滿意。
從此,洪哥的春天來了,真的來了。不是第二春,因爲他的人生以前從未真正進過春天。
第二年張之洞任湖廣總督,又將洪哥帶到了武漢,負責編練新軍。
在武漢,洪哥緊密團結在以香帥爲中心的領導班子周圍,同心同德,銳意進取,正在爲把湖北新軍打造成新世紀的現代化軍隊而努力奮鬥。
張之洞對老實人洪哥也非常欣賞器重,先後三次派去日本學習考察軍事。前兩次非常順利,沒想到最後一次卻遇上了塌天大禍。
這是洪哥一輩子的心病,一輩子的內疚和痛!
1901年秋,日本在仙台舉行陸軍大操,張之洞特意叫洪哥帶自己的長孫張厚琨去考察學習,長長見識。張厚琨也是少年英才,當時正就讀於日本陸軍士官學校。
張之洞最寵愛這個孫兒,幾天不見就想得要命,沒多久就催他們回國。老年人,可以理解。
洪哥一行剛返回上海,香帥又打來電報,立即坐快輪迴武漢,以慰思孫之情。
到了武漢江岸碼頭,早已備好兩匹快馬。電話又打到碼頭了,不要回家了,直奔總督衙門,我等不及了。
張之洞用高科技的無線電波傳遞愛心,傳遞着爺爺對孫兒的親情。洪哥微笑着說:“香帥英雄本色、兒女情長,感動!”
張厚琨快馬加鞭,他也很想爺爺,一幕爺孫相見的親情大戲即將上演。
馬,是好馬;人,是新人。
所以事故發生了,馬不認識新主人,受了驚嚇,高高躍起。張厚琨猝不及防,從馬上摔下來。
行伍之人,摔下來就摔下來,沒什麼大不了,再爬上去吧。
可是一個致命的意外出現了,張厚琨的雙腳還套在鞍蹬裏,脫不下來,被馬拖着一路狂奔。
又一個致命的意外出現了,張厚琨腰間的佩刀刺入腹內,血流滿地,面目全非。
兩個致命的意外就發生在洪哥身邊,可是他無能爲力,一點忙都幫不上。瘋馬跑得太快,脫繮的野馬爆發力和速度都很驚人,洪哥根本趕不上。
就這樣,一條鮮活的生命在瘋馬的嘶叫聲中轉瞬逝去。
張之洞親自趕往事發地點,老年喪孫,人生至痛。他抱着孫兒的遺體老淚縱橫,痛不欲生。
還有一個人也痛哭失聲,洪哥。他極度內疚自責,極度的痛苦,沒照顧好香帥最鍾愛的孫子。
孫兒眨眼就沒了,張之洞要發泄滿腔的悲怨、憤恨,他要找一個發泄報復的對象,必須要找,否則太對不起慘死的孫兒。
會是洪哥嗎?苦命的洪哥,他的春天進行曲才奏響沒幾年啊。
香帥畢竟是香帥,名聲不是吹出來的,他不會和洪哥爲難,他要和罪魁禍首爲難。
是啊,罪魁禍首簡直不是人,一定要好好的懲罰。
罪魁禍首確實不是人,是畜牲,一匹馬,致張厚琨於死地的馬。
張之洞命人用木棍和藤鞭抽打馬,整整抽了三天三夜,纔將馬慢慢折磨死。鞭子也抽在洪哥的心上,他三天三夜都沒閤眼。
唉,馬又何辜,人又何辜!
這還不夠,又在張厚琨墜馬處立了一塊紀念碑,上面的祭文寫得哀怨悱惻,不忍卒讀。
洪哥一經過這兒就要流淚,不看碑文只流淚。
爲什麼不看碑文?張香帥可是一等一的玩純文學的高手,看了絕對讓你哭得趴在地上起不來。可是石碑文字太小,必須要湊近了趴在上面看,一個大男人趴在石碑上面不太雅觀;還有,“兮兮兮”太多,洪哥看不大懂。不過洪哥後來仔細想想,不讀碑文沒有氣氛,也顯示不了自己的真情實感。
爲了表示誠心,他特意趴在石碑上仔仔細細一個字一個字讀了一遍,一萬多字,趴了幾個時辰纔讀完;邊趴邊讀,邊讀邊哭。回來之後就倒下了,鐵漢也撐不住啊。
洪哥來到總督府,一見到張之洞,雙膝跪下,不僅是道歉,更願接受任何懲罰,只要老帥心裏好受點。
張之洞淚水漣漣:“不關你的事,一切都是劫數,是老天不容他啊。”
張之洞最後親切地拍了拍洪哥的肩膀,一切歸於平靜。
沒事了,洪哥以後真的沒事了,一點事都沒有,最大的事就是生孩子。幾年後,他升了統領(旅長)。
洪哥常常和媳婦說,每當他懈怠時、撐不下去時、想放棄時,都會想到那雙溫暖的大手和那輕輕的一拍,那是他一輩子的動力。
幾年後,張之洞上調北京,湖北又來了位新的一哥。
洪哥還是像往常一樣,每逢過節過年,總要到總督衙門請安,見到新一哥還是不敢抬頭。不管問什麼,嘴裏只說三個字:“是是是!”
可是這位新一哥從來沒說過他老實,從來沒拍過他的肩膀。
洪哥從不敢用45度斜角華麗麗地仰望新一哥,因爲怕脖子抽筋;也沒想過在某個春暖花開的日子得到新一哥的青睞,因爲他不需要。
一個人一輩子,機遇只有一次,貴人也只有一個,洪哥知足了。
但他們都沒想到,從這時起,兩人的命運已密不可分地牢牢黏合在一起,那黏合度,用黃金切割機都割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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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center>最容易的事是做官</center></I></B>
這位湖北一哥和洪哥根本不是一條道上的人,除了一點相似,他們同歲。
瑞澂全名是博爾濟吉特·瑞澂,聽着有點彆扭。皇太極的皇后就是博爾濟吉特氏,算是和國戚沾點邊。
瑞澂出身世家,有個顯赫的卻名聲不大好的爺爺——琦善,近代史屈辱的見證者,不多說了。瑞澂的父親也做過黑龍江將軍,二品大員。到了瑞澂這一代,他的哥哥因貪污被抄家、革職、充軍,家境急劇地衰落下去。
瑞澂肩上的擔子很重,他要重振家風,延續以往的輝煌。
他家世也挺輝煌的,鎮國公度支部大臣載澤是他小舅子,攝政王載灃夫人是他小姨子,光緒帝的珍妃、瑾妃是他表妹。標準的國戚,比官二代強多了。可是像這樣的八旗貴戚很多,加上個名聲不好的爺爺,在隨便扔塊磚頭都能砸着個貝勒、貝子爺的京城,還是排排隊等着吧。
瑞澂從最基本的筆貼式(文書)做起,到庚子年間,做到了戶部員外郎(副司長)。
這年八國聯軍侵入北京,來不及逃走的瑞澂被日軍俘虜,分配打掃馬糞。一個五品銜的國戚整天被馬糞燻得頭暈眼花,可是他的頭腦並沒被迷糊,總是默默無聞起早貪黑地將馬糞打掃得乾乾淨淨。他將所有的屈辱化爲動力,在一堆堆的馬糞中尋找一切可能的機遇。
一天,日本公使要找個會寫文書的,瑞澂拿着掃帚毛遂自薦。喫這行飯的,公文自然難不倒他。他從一堆堆的馬糞中尋找靈感,思如泉湧,倚馬可待,文章自然龍飛鳳舞。好是好,只是帶了陣陣的馬糞香。公使大爲讚賞,從此要定他了。
不久,日本公使和軍機大臣慶親王奕劻閒談,說人才難得,並鄭重推薦瑞澂,從此瑞澂就跟定了奕劻。
頭腦靈活、臉皮厚、有靠山、有機遇,這樣的人仕途不發達老天都看不下去。
從此,瑞澂的春天來了!
從道臺、臬臺、藩臺,再到巡撫、總督,瑞澂只用了四年。
瑞澂常常和媳婦說,這麼多年,讓他向上升的唯一動力就是馬糞的味道。
1909年,瑞澂任湖廣總督,湖北、湖南兩省的一哥。
他來到了一個好地方。前任張之洞主政19年,實行新政,辦洋務、練新軍、搞得熱火朝天,這是一個極有可能繼續往上升的風水寶地。
不過對瑞澂來說,風水寶地曾是傷心之地,它無關乎政治,只是一場風花雪月愛的往事。
二十年前,瑞澂隨同任布政使(副省長)的父親前往湖北。青春正年少,一切都有老爸罩着,瑞澂肆意地揮霍着年輕人的激情。
年輕人總喜歡追星,當時武漢三鎮最亮的一顆星是一位歌女:童愛愛。她有着婀娜曼妙的身姿、流鶯婉轉的歌喉。童愛愛,女人中的極品,極品中的狀元,腳小而貌美女人當中的NO.1。
現在審美是上面,講究大;過去審美是下面,講究小。
童愛愛無疑是小中之典範、典範中之極品、極品中之沒有品。這一切都讓情竇半開、似懂非懂的瑞澂癡迷不已。
童愛愛也對瑞澂癡迷不已,青春年少,大把鈔票,誰不愛?
既然是最亮的星,肯定不是瑞澂一人在仰望,大家都在仰望那顆星,都在尋找那顆星。
一天,瑞澂正在童愛愛那兒說着悄悄話,大門突然被打開,一個大漢進來怒喝,誰敢碰我的愛愛?
瑞澂不甘示弱:愛愛是我的,我是愛愛的唯一。
兩個男人對罵開來,愛字漫天飛。
一記重拳過來了,瑞澂門牙脫落,滿嘴是血。瑞澂,別說了,現在你姥姥也救不了你了。
最終事情不了了之,本身也是不光彩的緋聞,瑞澂只好喫了個暗虧。
這場風花雪月愛的往事讓瑞澂徹底醒悟,明白了一個顛撲不破的真理,一個人有了實力,纔會有魅力。
武漢,等着我,我一定會回來的。
二十年後,瑞澂回來了,他要履行一個諾言,不是男人對女人的諾言,他早已忘了童愛愛。他要讓所有的人知道,二十年前的那個小夥子回來了。
瑞澂帶着浩浩蕩蕩的人馬出發了。
武漢,我來了。
瑞澂的大隊人馬確實是極其浩蕩,極其龐雜,無所不包,無所不容。
師爺:出主意的,大事小事都幫着出主意,沒他不行;他就好比海上的燈塔、指路的明燈,這個必須要有。工作性質:編制的人事代理。
部下:幫忙的,這個可以有。工作性質:沒有編制的人事代理。
朋友:混口飯喫的,這個可以有,也可以沒有。工作性質:臨時工。
親戚:完全只爲了混口飯喫,這個完全可以沒有。但是不好打發,都是沾親帶故的,臉面拉不下來。工作性質:臨時工。
賬房、跟班、廚師、雜役、老媽子、丫環:做家務的。這個必須要有。工作性質:臨時工。
瑞澂很爽快,照單全收。
也許你會說,怕什麼,都是公款公報。
朝廷買單?想得倒美,朝廷更是窮光蛋。
當時地方督撫都實行“包乾制”。總督衙門每月所有算在一起的辦公費總計三千六百元,自主經營,自負盈虧。不會少你一分,也不會多給一分。
其實三千六百元也不少了,但是剛纔說了,攤子鋪得太大。光是瑞澂最信任的首席大師爺,每月薪俸就是三百元。還有人事代理、臨時工的薪俸都要從裏面支付。此外瑞澂有哮喘,武昌冬天又很冷,在衙門自建發電機房,暖氣設備,設備維修費開支巨大,都在辦公費裏支出。
也許你又說了,一哥,錢還不好弄啊,隨時可以搜刮搜刮地皮,百萬是零頭,千萬剛開始,億萬不是夢。
但怪就怪在這兒,這位湖北一哥就是缺錢花。
只聽說過沒錢的窮人,從沒聽說過不會掙錢的官爺。有這麼好的官,一分錢都不貪?寧願自己掏腰包,也絕不拿公家一針一線?
當然沒有,每個人都愛錢,官員是人,當然也愛錢,沒有任何不妥。
瑞澂也愛錢,但他愛得有風度,愛得不瘋狂。因爲大哥就是搜刮地皮颳得太歇斯底里了,最後連人帶家產一起歇斯底里掉了。
其實瑞澂打心眼裏很鄙視不愛錢的清官,最後將自己弄得連條內褲都買不起,裸身而來,裸身而走,何苦呢?自己“裸”,家人也沾光,害得一家老小受累。
所以瑞澂深刻地總結出:清官就是裸官,未經他人同意的“裸”是一種不道德、不負責的行爲。
瑞澂曾做過上海道,上海市一把手,土地、金融、房改、基建一把抓。你懂的,那可是母雞中的老母雞,肥缺中的真肥缺。
這麼好的工作崗位,這麼好的機遇,瑞澂當然會動心,財路自然會跟來。
那財路從哪兒來呢?利息,《辛丑條約》中賠款的利息。每年全國各地分攤的賠款都彙集到上海道衙門,再彙總交給各國。由於各地賠款到達上海的時間有早有晚,瑞澂將各地匯款存入大資本家哈同的銀行,儘可能拖延上繳時間,這中間的利息就進了自己腰包,不需要承擔任何的風險。
瑞澂智商沒問題,該掙的、能掙的還是要掙,靠利息掙了一百多萬兩白銀,而他的前任光這一項就淨賺一千多萬。這充分說明了什麼?說明了瑞澂愛錢愛得有分寸、有風度,當然也愛得夠內涵。他還遠遠達不到大貪官的級別。在想錢的同時還在想着國家的弱,想着百姓的窮,想着能少拿點就少拿點,想着力所能及地多做一點善事。
瑞澂這個人也比較親民,不大愛擺官架子。
當時有規定,總督大人起牀要放炮,喫飯要吹打,早請示,晚彙報,一點都不含糊。瑞澂將這全免了,只是每天早上喫西餐,喫菲力(牛裏脊肉)牛排。瑞澂從不帶荷包、鼻菸壺、墨鏡盒這些流行的物件。
當然瑞澂也決不特立獨行,這在官場混不開。
晚清官場盛行三大愛好風尚:男色、麻將、看戲,瑞澂都佔全了。男相好有幾個,別人有,我也要有,否則太掉價。麻將、牌九那是必不可少的交際應酬、籠絡關係的工具。瑞澂很會推牌九,但不是每次都能贏,輸的一般是小頭,贏的必定是大頭。大贏不斷,小輸幾次,這才叫牌技;在官場,便宜不能讓自己一人佔盡。
綜合評估瑞澂,好官雖然有點勉強,但也是個不錯的官啊。客觀地說,你是一個利己而不怎麼損人的官;是一個愛錢而愛得有風度、有深度、有內涵的官;是一個抵抗各種壓力和誘惑,最終沒有完全歇斯底里起來的官。
但是俗語說好人不一定有好報,好官不一定有好運,當瑞澂慢慢開始嘗試做一個好官的時候,他的厄運很快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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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center>湖北第一好姑爺</center></I></B>
現在該湖北最厲害的角色出場了。不是洪哥,他嫩了點;也不是瑞澂,他弱了點;這個人是湖北二哥,資格最老的軍人,湖北軍界的NO.1,陸軍第八鎮統制兼湖北提督張彪。
張彪和洪哥一樣,也有着極其苦難的童年。
張彪自幼父親早亡,和母親相依爲命。五歲那年,家鄉山西榆次鬧大饑荒,母親活活餓死了,幼小的他和舅舅偷偷將母親埋在隱蔽的山洞裏。
爲什麼偷偷地埋?讓人知道了會出現活人喫死人的慘劇。人餓極了就是大灰狼,大灰狼當中的大餓狼,大餓狼當中的白眼狼,什麼事都能做得出來。
孤苦伶仃的張彪從此只能在舅舅家寄食。可舅母心腸極其刻毒,整天給他喫沒有剝殼的陳米、糙米。這麼小的孩子哪能嚥下去,可又不敢吐在別人看得見的地方,每次都偷偷吐到一株枯樹的樹洞裏。
後來被舅舅發現了,嘆了一口氣,將張彪帶到省城學手藝,總算脫離了苦海,這年他剛剛九歲。
張彪先學刻字,又學裱糊,可都不感興趣。
那對什麼感興趣?
彎弓射大雕!好志氣!
張彪拜一位武舉人爲師,沒日沒夜地練拉硬弓、練臂力,靠着這身硬功夫,考取了武秀才、武舉人。
張彪的功夫到底怎麼樣?我們來看看他的表演。
一次,年過半百的張彪在全軍一萬多將士前放豪言誰能掰手腕勝過他,願以所戴金錶相贈。等了半天,竟無一人敢出來單挑。
當然,不是表有問題,表絕對是真金的;也不是士兵有問題,士兵的頭腦絕對是清醒的。
掰手腕勝了,戴錶,走人,毀前途;掰手腕敗了,無臉,留人,沒面子。自家的前程攥在統制大人的手裏,換成誰,也不願。
其實張彪是個明白人,他只是想傳達一個暗示:雖然年紀大了,這身筋骨還活絡,身體倍兒棒,即使到了退休年齡,憑這身子骨,還可以繼續返聘。
士兵們也許不知道,張彪就是靠掰手腕掙得了人生最大的一個機遇,這一切都是從那個春暖花開的日子開始的。
必須要春暖花開嗎?難道陰雨天就沒有機遇?
可以明確地告訴你,必須要春暖花開,因爲沒有春暖花開,那位官員就不會出來踏青。
記住了,春暖花開除了是一個談戀愛的好季節,也是一個尋找機遇的好季節。
這一天,在省城太原府城門口,一頂官轎正欲出城,忽然被七個大漢攔轎告狀,隨從驚慌四散。
我們的張彪,正無所事事地騎馬由此經過,見狀立即以一對七,硬生生用鐵腕將七人掰開。這時的張彪青春正年少,他掰手腕真的很給力。
張彪事後說,當時一個人對七個壯漢,心裏也有點發怵,不過看到轎子顏色時,他知道自己的春天來了。因爲轎頂是綠色的,巡撫專用,全省獨此一頂。
所以官場有句流行語,做人絕不能戴綠帽子,做官絕對要坐綠轎子。
這位大人就是我們熟悉的大鬍子香帥張之洞。
香帥,真是及時雨。雖然你沒有挺拔的身軀,沒有英俊的臉龐,可是你有別人無法比擬的魅力。你總能適時出現在那些落魄、無聊、寂寞的男人身邊,總是能給他們以心靈的撫慰,給他們帶來新的激情和期望。
香帥,你是寂寞男人的知音,失意男人的期盼,落魄男人的等待。
張之洞很賞識這位掰手腕一級棒的年輕人,收下他作爲自己的貼身護衛。
一次,香帥叫張彪拿着鼻菸壺到內房伺候,張彪在那兒等了好久,忽聞有窗簾拉開聲及笑聲。原來這是香帥的一番苦心,替未婚青年張彪介紹對象,特意叫內眷和丫環們看看張彪的長相。
果然不久一位小姐看上了張彪,嚴格說,只是一位老丫環,老剩女,火線被認作乾女兒。
年紀是大了點,女大三,抱金磚;相貌也是寒磣了點,這樣的老婆安全,後院不易起火。自我安慰了一下,這樣的前途別人求都求不來,張彪最後還是從了。
從此,張彪成了巡撫大人的女婿——丫姑爺;從此,張彪的春天真正來了。
張彪常常和他媳婦說:“其實,在巡撫衙門第一次看見你,莫名我就喜歡上了你。”
說句公道話,張彪最應該感謝的是香帥,最應該在香帥的門前唱起那首動人的歌謠:“感謝天,感謝地,自從有了你,生命裏都是奇蹟。”
歷史雄辯地證明,張彪的丫姑爺做得非常出色,相當地出色。如果用兩個字形容,完美,只能是完美。
張彪就是香帥的影子,香帥肚子裏的蛔蟲。
香帥檢閱軍隊都要訓話,但年紀大了,體弱,中氣不足,每次都將張彪叫到跟前耳語一番。張彪則充分領會香帥的講話精神,甘當傳聲筒,高聲演繹,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甚至一講幾小時。這種一流的同聲翻譯,一般人是學不來的。
張彪睡覺從來都不脫靴子,因爲香帥喜歡半夜辦公,隨時召喚。
香帥的衣服舊了、破了,張彪總會默默買一套新的放在旁邊。香帥需要某件東西,張彪會提前買好;用了幾天,香帥覺得不好,又讓拿走,張彪默默地把舊的留給自己,另外買新的給香帥。
張彪默默地來,默默地去,他從不去賬房報銷,都是自掏腰包。
急香帥之所急,想香帥之所想,是張彪一輩子的承諾。一個大老爺們兒這麼細心,這麼體貼,這麼無私,香帥,你真幸福!
香帥曾開玩笑地說,老婆可以不要,張彪絕對不能不要。
香帥夫人,分內的事讓一個大男人做了,你,不感到羞愧嗎?
1904年,對張彪來說是重要的一年,他要完成人生一件大事情。可自己沒有這個能力,必須要香帥的幫助才能完成,這是張彪第一次也是這輩子的唯一一次向香帥提出私人要求。
鑑於張彪一貫優異的表現,以及張之洞不懈地大力推介宣傳。張彪不計名利、埋頭苦幹、默默奉獻的精神終於感動了湖北。尤其是他舍小家、顧香帥家,自掏腰包的事蹟更是廣爲流傳,一路流傳感動到了京城,又從京城感動到了紫禁城。紫禁城裏的慈禧太后和光緒皇帝同時被感動,很想見見這位感動湖北的人物,聽聽他那感人的事蹟,讓心靈在感動中一次又一次昇華。
這年頭,什麼都不缺,就缺感動啊。
收到進京的消息,張彪哭了,哭得歇斯底里。多少年了,終於能見到皇太后、皇上真人了。他要替去世的父母、去世很久的八輩祖宗,替自己的媳婦、孩子和親朋好友們去問候皇太后、皇上,他要將所有人的眷戀深情親自帶到紫禁城。
可是一個問題出現了,一個大難題。見了面到底向誰先行禮,皇太后還是皇上?拿不準。
這個必須要拿得準,不能有半點差錯,否則見面也是白搭。
問香帥吧,以前總是爲他操心,現在該是他操心一次啦。這當然難不倒做官幾十年的香帥,他喜歡說宮廷,喜歡指導別人進宮廷。
張彪來了個三連問:
進去了到底怎麼跪?
我好緊張、好怕怕怎麼辦?
不會回答皇太后、皇上提出的問題怎麼辦?
香帥清清嗓子,逐一回答:
第一個問題,進殿前,對準一條直線往前走,進殿後走到正中間,不偏不倚,行三跪九叩大禮完畢,向上直跪低頭不動,誰先問話轉跪向誰。
張彪疑惑了:“直線怎麼走?”
“一字步,簡稱貓步。”香帥回答得簡明扼要。
“向上直跪低頭不動的姿勢怎麼擺?”
香帥笑了:“平時在辦公室坐在椅子上怎麼打盹的,多想想。”
第二個問題,“不用緊張,不用怕怕。這個沒辦法教你,看你心理素質”。
第三個問題,“都是例行問話。比如當地年成怎麼樣?老百姓生活怎麼樣?平時下基層多嗎?最後問家裏的情況,多大啦,做官幾年啦,家裏幾口人,等等”。
張彪繼續疑惑:“問題多了記不住怎麼辦?”
“沒關係,可以作弊。”
可以在官服上做文章。當時官服根據滿族人生活習慣製成,袖口很長,往上翻回,捋下如馬蹄。滿族人居關外寒冷,持馬繮能覆蓋手背,抵禦寒冷。進宮前事先將當地的民情具體數字、年月日寫在兩隻馬蹄袖口上。反正低頭跪着,正好能看到。
最後,張彪說了一句:“香帥,我還是好怕怕。”
香帥笑笑,輕輕地拍了拍張彪肩膀:“千軍萬馬都過來了,和平時代見個最高領導就怕成這樣。告訴你,越是大領導越親民!娃啊,回家好好練習練習。”
張彪就在家練習開了,走一字步、向上直跪、背誦標準答案,天天練習,天天緊張。
我已開始練習,開始慢慢着急,着急什麼時候見太后。
張彪終於上路了,帶着親友、同僚的無限羨慕和對太后、皇上的一往情深上路了。這個從沒進過紫禁城、非常怕怕的武人,能順利地完成覲見任務嗎?
我看有點懸。
張彪來了,來到了紫禁城。在太監的引領下,一路小跑,進殿,走一字貓步,跪下,三拜九叩,挺起身低頭繼續跪着。
沉默,無言的沉默,太后和皇上都沒說話。
這不是無言的結局,太后故意緩幾分鐘纔開口說話,這叫體恤大臣。一路小跑趕來了,誰不氣喘吁吁?再加上興奮、緊張、好怕怕,亟需要幾分鐘平靜一下驛動的心。
爲別人着想也就是爲自己着想。這期間慈禧也沒閒着,手裏拿着個牌子,上面寫着大臣的履歷,邊看邊想要問什麼問題。
我有時間思考,你有時間平靜,大家好纔是真的好。
一切順利,張彪圓滿地完成了叩頭、作弊、謝恩“進宮三部曲”,還帶回一個無上光榮的任務,特旨恩賜回鄉祭祖。
三十年了,張彪三十年沒回故鄉了,當年喫不飽的小孩已經是堂堂的提督大人。他把最高指示帶來了,祖宗八輩們,你們在地底下終於可以揚眉吐氣啦。
張彪第一件事就是重新給母親安葬,大操大辦,熱鬧非凡。母親,我回來了,邊說眼淚邊嘩嘩地往下流。
張彪想起了這一輩子的苦和愛。母親的命真苦,我小時候真慘;香帥真的很疼愛我,太后特有愛心。
一個年輕人特意大老遠跑來車站迎接,鞍前馬後地爲張彪服務。臨走前夕,這個年輕人怯生生地提出一個請求,希望能跟張彪混,到武漢效力。
張彪大手一揮,武漢那大地方,魚龍混雜,不是你能混的;山西人才少,好好待在這兒,發展空間大。
於是這個年輕人就留在了山西,他叫閻錫山。
張彪就是張彪,果然不同凡響,揮手之間,彰顯魄力,留下了一位未來的督軍、總司令、行政院長。
過了幾年,洪哥也來到了武漢,和張彪成了同事。
一天,張彪向洪哥聊起自己的奮鬥史,動情地說:“在一個春暖花開的日子,我遇見了一生中對我最重要的那個他……”
洪哥更加動情地說:“那也是一個春暖花開的日子……”
兩雙手緊緊有力地握在一起:兄弟,緣分啊!
洪哥、張彪,兩個男人湊在了一塊兒,還缺一個人。三個男人一臺戲,洪哥、張彪還在等待。
不用等待了,香帥、洪哥、張彪,絕世之配,天人之合,最完美的鴻篇鉅製、最期待的巔峯之作。
一位文人,兩位武人;一位領導,兩位下屬;一位師長,兩位朋友。
他們沒有風花雪月的往事,只有情深義重的呵護;他們沒有爾虞我詐的暗戰,只有肝膽相照的快意;他們正在或即將創造一段歷史,男人的歷史。
可惜,分別來得太早。1909年,張之洞不得不再次踏上北上的征途,上調北京任軍機大臣。可他不樂意,捨不得啊。這兒有他苦心經營19年的基業,這兒有他肝膽相照的好部下、好朋友、好女婿。
風蕭蕭兮漢水寒,手拉手兮拉拉手;不願走兮淚兮兮,揮揮手兮說拜拜。
洪哥、張彪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走了,註定不能陪他們走完最後一程。不久,香帥再次踏上了征程,這次是真的走了,永遠不會回來了。噩耗傳來,洪哥、張彪的眼淚再次爲香帥而流。他們痛哭流涕,哭聲中,他們都想起那個春暖花開的日子,那個親切的大鬍子輕輕的一拍。
也許你會說,男人這麼哭太懦弱。
男人爲什麼不能哭?爲什麼不能放開一切痛痛快快哭一場?他們的生命中若沒有香帥,一家老小都會哭。
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嚐嚐闊別已久眼淚的滋味。就算下雨也是一種美,不如好好把握這個機會,痛哭一回。
在哭聲中他倆又等來了一位男人,新領導瑞澂。
三個男人湊齊了,三缺一,再叫一個打麻將吧。
麻將是沒心思打了,都是給瘋狂的石頭鬧的。
平息完吳一狗事件,張彪繼續孤獨地玩着掰手腕的老把戲。
洪哥現在最關注的是他老婆,天天盯着老婆的肚子唸叨:“金豬寶寶啊金豬寶寶啊,你可不能有任何閃失,爹下半輩子還要靠你了。”
瑞澂那個苦悶啊,我要的真的不多,無非是一點點私人空間,這個也要橫加干涉,太沒有人權了!瑞澂發自內心地深深嘆了口氣,其實官員也弱勢。
瑞澂也許不知道,吳一狗事件只不過是剛剛開了個頭,讓他真正操心的人此時正在黃鶴樓頭痛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