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鬥蠱大會
“嗚,嗚嗚,嗚嗚嗚”巨大的號角聲響徹天宇,經久不息,火小邪一下子睜開眼睛,耳邊聽着這號角聲,一絲莫名的緊張感頓時升起!
火小邪從真巧身下,抽出手臂,迅速將衣裳穿好,快步走到門邊,推門而出。
只見院子裏已有四五個人呆立,仰頭望着天空,似乎在聆聽這悠長深厚的號角之聲。
火小邪見其中一人是胖大嘴,快步上前,胖大嘴如同沒有看到火小邪似的,只是呆望天空。
火小邪聽了片刻,實在忍不住,問道:“胖大嘴,這號聲是什麼?”
胖大嘴一臉木然道:“鬥蠱大會的召集號,鬥蠱大會,提前開始了。”
火小邪見胖大嘴目光呆滯,如同中邪了一般,也不敢再問,急忙就往回趕,打算先喚真巧起來。
大掌勺迎面而來,差點與火小邪撞個滿懷。
大掌勺沒有與火小邪打招呼,好像忘了火小邪是他的女婿,只是撥開了火小邪,走出幾步,仰望天空,表情嚴肅道:“提前了!竟然提前開始了!”
火小邪此刻也不願與大掌勺多說,快步回屋,見真巧已經起牀,趕忙走過去說道:“真巧,快起來!”
真巧也聽到了號角聲,一邊穿戴,一邊說道:“怎麼有人吹號!”
火小邪說道:“是鬥蠱大會,也就是鬥藥大會的召集號!真巧,快點,我們快點出去。”
等火小邪和真巧走出房間,院子裏已經站滿了人,都仰頭聽着號角。
火小邪見田問、王孝先也在,帶着真巧快步走到他們身邊。
田問聽到火小邪他們來了,向他們點頭示意。而王孝先如同大掌勺一般,如同中邪了一般,表情凝重,仰頭看天,一動不動,口中喃喃自語:“提前了!提前了!”
真巧奇道:“他們都怎麼了?”
火小邪說道:“可能這號聲有蹊蹺!”
田問也重重點頭稱是。
火小邪說道:“真巧,你要是覺得不適,把耳朵堵上,不要聽。”
真巧緊張道:“還好,只是有些刺耳,不覺得難受。”
火小邪關切地看了幾眼真巧,也不再說話,帶着真巧站在田問身旁。
這號聲在天宇間迴響,洪亮至極,悠長深厚,並不像人能奏響,更似大地發出的長鳴之聲,節奏一長兩短,乍一聽還顯枯燥,但聽得時間久了,這漫長的聲音間,仍有音律存在,好像是一首歌曲,被放緩了千百倍所致。
約摸一盞茶的光景,號聲才戛然停止。號聲雖停,耳朵裏依舊嗚嗚嗚嗚響成一片。
再過一會兒,院內諸人方纔大夢初醒一般,紛紛活動起來。
只聽大掌勺叫道:“鬥蠱大會開始了!所有人等,換上木家法衣!速速在青雲客棧大堂內集合!不可慢了,不可慢了!”
衆人紛紛四散而去。
王孝先也恢復常態,盯着院門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個勁嚷道:“怎麼會提前開始了!我還出不去!怎麼辦!怎麼辦!怎麼就提前開始了!”
火小邪拉住王孝先,說道:“別急!別急!”
王孝先哭喪着臉,說道:“能不着急嗎?我出不去啊!”
此時大掌勺咚咚咚邁着大步走來,真巧、火小邪趕忙向大掌勺行禮,大掌勺一臉嚴肅,並不說洞房花燭之事,只是問道:“王孝先你還不快回逍遙枝去?”
王孝先愁道:“院外下了進不退蠱,我出不去啊!”
大掌勺一看,罵道:“定是乙大掌櫃辦的好事!這樣吧,乖女兒,乖女婿,木呆,你們三個,暫時作爲青雲客棧的弟子,隨我去鬥蠱大會!”
真巧忙道:“爹爹,我們必須要去嗎?”
大掌勺說道:“鬥蠱大會一開,木蠱寨內不得留人,此乃規矩!留在店內,反而凶多吉少。快,你們三個,隨我來更衣焚香!”
王孝先愁道:“我怎麼辦!大掌勺,你我親家,替我想想辦法啊,我不能留在這裏啊!”
大掌勺說道:“沒有辦法,進不退蠱是專門針對你們逍遙枝仙主的!你要是運氣好,只管闖出院外!至於你的神智將會迷糊到什麼程度,看你自己的造化吧!”
王孝先倒吸一口涼氣,盯着院門,沉默不語。
大掌勺又招呼火小邪、真巧、田問三人速隨他來,三人不敢怠慢,暫拋下王孝先,與大掌勺回屋。
等大掌勺、火小邪、真巧、田問四人換了青衣長褂出來,仍看着王孝先在院門口呆坐。
胖大嘴、胖好味從院外跑進來,看了眼王孝先,也不搭理他,直奔到大掌勺面前,說道:“師父,所有青雲客棧的竈前弟子已經去大堂等候了!”
大掌勺唸了聲好,帶着火小邪、真巧、田問便走,走過王孝先身邊,大掌勺嚷道:“王孝先,你要麼就闖過去,要麼就留在這裏!不要猶豫了!”
王孝先咬了咬牙,長身而起,說道:“今天就看我的造化了!走!”說着,竟先於大掌勺一步,向院外跑去。
並沒有任何異狀,王孝先順順利利地直出院外,神色如常。
火小邪等人緊跟着出了院外,火小邪問道:“你還好吧?”
王孝先伸了伸手,摸了摸臉,說道:“居然沒事?不會吧!看來這個進不退蠱對我無效啊!哈哈!”王孝先開懷大笑,突然唱道:“小妹妹送哥哥啊,郎呀嘛郎有情,妹妹抓着哥哥的手,不呀嘛不鬆手。”一邊唱,一邊抓住了大掌勺的手。
大掌勺一把將王孝先甩開,吩咐道:“胖大嘴、胖好味,你們兩個把王孝先架出去!他已經中了蠱,迷糊了!”
王孝先手舞足蹈唱道:“哥哥抓住了妹妹了手,哥哥也不鬆手啊,哥哥也不鬆手。”
胖大嘴、胖好味兩人趕忙上前把王孝先架住,王孝先真是癡了,看着胖大嘴、胖好味嘿嘿嘿傻笑,嘴裏依舊喋喋不休地唱個沒完。
大掌勺不願耽擱,帶着衆人便走。
火小邪見王孝先失了體統,低聲問胖大嘴道:“打算一直這樣帶着他嗎?”
胖大嘴搖頭道:“出了青雲客棧,見到逍遙枝的人,就把人還給他們,逍遙枝有處理的辦法。”
火小邪又問道:“那我們三人怎麼辦?”
胖好味說道:“王孝先迷糊了,只怕說不清你們的身份,你們暫且留在我們身邊,這樣安全。”
王孝先依舊搖頭晃腦地唱道:“哥哥天天想妹妹呀,天天都想妹妹,妹妹有沒有想着哥,有沒有想着哥呀?”
火小邪看着王孝先無奈一笑,說道:“也好!有勞兩位了!”
衆人穿廳過院,進了青雲客棧的大堂,巨大的大堂中,分散幾處,聚集了上百人,仍有人不斷地從各個門廳間趕來,人數雖衆,但無人高聲喊叫,僅是竊竊私語。
大掌勺跨入大堂,立即有數十個青衣男子向大掌勺問好,火小邪一看,全是昨晚婚事上的熟臉,心裏踏實了不少。
王孝先儘管被兩人架住,仍然滿臉傻笑,手腳折騰個不停,很是顯眼。
“嗯嗯,逍遙枝的王孝先仙主這是怎麼了?”
衆人扭頭一看,只見乙大掌櫃揹着幾個竹殼,快步走來,看着王孝先眨巴眼睛,看得出他十分得意,但強忍着不笑。
王孝先一見乙大掌櫃,用手一指,叫道:“小雞雞來了!”接着唱道,“小丫嘛小雞雞,咦?小雞雞!”
乙大掌櫃臉上登時不快,斥責道:“我的靈貂豈是你隨便叫的?大掌勺,趕快把他拖下去,一會兒出行碰到逍遙枝,趕快還了,嗯嗯,在青雲客棧裏唱些歪歌,嗯嗯,胡鬧!”
大掌勺一揮手,胖大嘴、胖好味兩人連忙拖着哼唱不止的王孝先往後鑽去。
乙大掌櫃掃了幾眼,對大掌勺說道:“大掌勺,清點好竈房的人數,嗯嗯,此次大會一開,黑枝青辰大仙主要用靈蠱船掃街,木蠱寨內嚴禁留人。”
大掌勺對乙大掌櫃不冷不熱地說道:“有勞乙大掌櫃叮囑!”
乙大掌櫃哼了哼,扭頭便走,繼續四處巡視吩咐。
不過多時,就聽悠長的號角聲再度鳴響,一時間大堂內鴉雀無聲。連癡傻了的王孝先,也閉嘴不唱,瞪着眼睛靜聽。
乙大掌櫃快步走出,高聲叫道:“二遍號響!青雲客棧六房弟子聽了!賬房在前,前堂第二,後廳第三,案房第四,廂房第五,竈房居後,列好隊伍,隨我出去!嗯嗯,擅自離隊者,生死不顧!”
青雲客棧總店的兩扇青木巨門緩緩打開,一衆人等排成二列,相續而出。
出了青雲客棧,號聲更加嘹亮,若辨聲源,乃是從這座小山的背面發出。
青雲客棧百多人,尋着號聲,緩步而行,一路無人敢多說半句。
王孝先也是低眉順眼,由胖好味拽着行走,不敢有放肆,看來他傻是傻了,木家的本性不丟。
這第二遍號,比第一遍號響時間短了八成,很快就停止下來。
所有人身子一鬆,許多人可能沒有參加過鬥蠱大會,神情激動興奮起來,開始交頭接耳。
王孝先眉頭一展,情不自禁似的咧着嘴傻笑,嘴裏又開始唱歌。
另一支隊伍從街頭走出,正好與青雲客棧並行。這隊伍人數不多,只有十餘人,有男有女,大多道士打扮,男子均留着鬍鬚,看起來和王孝先頗有幾分神似。他們只與青雲客棧的隊伍並行了一小段,就繞往岔路,看來去後山的路線,各枝略有不同。
胖好味一見,趕忙拉着王孝先要趕過去,火小邪上前一步,扶住王孝先與胖好味同行。胖好味本有異議,見火小邪神色堅決,便也從了。
兩人駕着又唱又跳的王孝先一路追趕,胖好味喚道:“逍遙枝的各位師兄!稍等稍等!”
這一支隊伍就是木家四枝中的逍遙枝,他們已看到胖好味、火小邪扶着一人趕來,於是停下等候。
胖好味將王孝先推到逍遙枝隊伍前,嚷道:“王孝先仙主,送你們了。”
逍遙枝中已經有人認出是王孝先,但見到王孝先這個模樣,心裏已經明白了幾分,其中一個留着頗爲瀟灑的三縷長髯的中年男子上前一步,將王孝先拽住,極爲不滿地問胖好味道:“他怎麼會在青雲客棧的隊伍裏?他又是怎麼回事?你們對他做了什麼!”
胖好味一見這臉色,就如同喫了頓大糞一樣,堵得難受,當即不悅道:“喂喂,好心沒好報啊!要不是我們大掌勺好心,送他到這裏,鬼知道他蹦跳到哪裏去了!你不謝我們,還要罵人啊?”
中年男子不與胖好味作答,扭頭對其他人道:“王孝先應該是中了進不退蠱!青枝擺明是看我們的笑話!把王孝先帶下去,給他服兩顆歸心丹再看。”
王孝先指着此人笑道:“鬍子鬍子!你有鬍子!”說着竟上手要去摸。
中年男子側身避過,罵道:“王孝先!瘋得連鬍子都剃掉了!你真是該死!帶走!”
兩個逍遙枝弟子趕忙將王孝先扶走。
胖好味說道:“你們玩,我們回去了。”拉着火小邪便走。
火小邪輕念一聲:“保重……”便與胖好味返回。
而中年男子輕瞄了火小邪一眼,低喝道:“請留步。”
胖好味不耐煩道:“想打架啊!”
中年男子看都不看胖好味,只是似看非看地瞟着火小邪,問道:“我乃逍遙枝林不笑仙主,木王大人的二徒弟,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火小邪露出笑臉,十分誠懇地說道:“我叫木小邪。”
林不笑說道:“你是青雲客棧六房中哪一房的弟子?”
胖好味叫道:“幹嗎!查戶口啊!”
林不笑說道:“我只是問問!”
火小邪說道:“我是竈房的弟子。”
林不笑似笑非笑道:“哦!我就說怎麼一身的火味,原來是竈房的弟子,呵呵!火頭工,這便對了!”
胖好味罵道:“火頭工怎麼了?做飯的怎麼了?你是妒忌啊?有種你打我一下啊!”
火小邪連忙拉住胖好味,連連說:“不打擾,不打擾了,我們回去了。”
林不笑哼道:“不送。”
胖好味一路罵罵咧咧的:“幸好你在,要不我非把林不笑這個逍遙枝的賤人罵個痛快!”
火小邪沉聲道:“這個林不笑,可比王孝先厲害多了,他只是不想說破我不是青雲客棧的弟子。我跟你來,本想看看逍遙枝的人是否好商量,畢竟王孝先有事情讓我幫忙,可現在王孝先神志不清,說不出個所以然,林不笑又有殺我之心,我也不便與逍遙枝接觸了,只望王孝先能夠儘快清醒!”
“什麼?林不笑想殺你?他敢!……嗯?你怎麼會覺得他想殺你?”
“王孝先當着我的面殺過人,他殺人之前,和林不笑的眼神一樣,只是這個林不笑,藏得更深。”
“你觀察得還挺仔細啊!我一點都看不出來。”
“做賊做的,察言觀色嘛。”
“我以前在四川的時候,也是偷菜譜的賊,只是現在偷得少了。”
“你是偷菜大盜,我是市井小賊嘛,榮行裏我還是下五鈴的輩分,見到老大臉色一變,就知道他要打人還是罵人,趕忙要溜,習慣了看人臉色而已。”
“那你察言觀色的本領還挺厲害的,你還看出什麼問題來?”
“哈哈,沒有了沒有了,快走快走,我們要掉隊了。”
兩人齊步快行,向青雲客棧的隊伍追去。
林不笑率領的逍遙枝隊伍帶着王孝先走了一段路,回頭看已不見青雲客棧隊伍的人影。林不笑喝令一聲,讓隊伍停下。
王孝先已經服了兩粒歸心丸,但效果不太明顯,只是唱歌的速度放緩了許多。
一個逍遙枝弟子報道:“仙主,王孝先仙主沒有清醒的跡象。”
林不笑走至王孝先身邊,翻了翻他的眼皮,說道:“進不退乃我逍遙枝目前無解之蠱術!他不胡言亂語,已是萬幸!我來問他,看他還能說出什麼。”
林不笑扶住王孝先,問道:“師弟,你是一個人來的?”
王孝先嘿嘿傻笑,唱道:“哥哥想妹,淚花兒流啊,淚花兒留。”
林不笑伸手一抓,按住王孝先脖頸處的重穴,又問道:“你爲何與青雲客棧的人在一起?”
王孝先難受得低叫一聲,還是一臉傻笑,答道:“小雞雞,小雞雞!來看小雞雞!”
林不笑眉頭一皺,鬆了手,吩咐道:“給他喫一顆封靈丸,讓他睡下。”
有幾個弟子驚訝道:“仙主,用香就好,不必用藥吧,一丸下去,不化解可就一直睡下去了。再說中了進不退蠱,用這麼猛的藥的話,可能醒來以後,會失憶啊。”
林不笑不悅道:“住嘴,你想讓黑枝、花枝、青枝的人看我們的笑話嗎?一個逍遙枝仙主,在鬥蠱大會前居然中了蠱,實在丟人!木王大人若在,一定也是用藥鎮住他,不容他放肆。”
弟子們答道:“是,聽仙主吩咐。”
林不笑走開幾步,喚道:“李自有仙主,來一下,我與你有話說。”
一個清瘦男子快步上前,與林不笑走至一旁。
林不笑見離衆人已遠,停下腳步,低聲道:“師弟,你覺得王孝先是什麼情況?”
李自有摸了摸鬍鬚,說道:“我看他定不是一個人來的木蠱寨。”
“怎講?”
“王孝先出外雲遊,爲林婉尋找適合的人餌,此事極難,但也不是全無可能。以王孝先的脾氣,不管事成與否,進了木蠱寨,一定會馬不停蹄地先去木王大人那裏,怎麼會和青雲客棧的人混在一起,還中了進不退蠱?進不退蠱在青雲客棧內功效最烈,他剛纔喊小雞雞,小雞雞,有可能是說乙大掌櫃的九品靈貂。再說,王孝先進木蠱寨,自己一個人的話,走哪個關卡都可以,可我們居然不知道他來了,那他是怎麼進來的?他不走關卡,定是因爲他帶了其他人,關卡上他根本過不去。”
“有道理!你剛纔看到沒有,送王孝先來的兩個青雲客棧竈房弟子,其中瘦的那個,不太像青雲客棧的弟子,反而從表徵來看,似乎有火家絕頂高手火行不動的境界,可又不像!而我對火家人,從來不會看錯!莫非他就是王孝先帶進來的人?可他又說自己是青雲客棧的弟子,與青枝同行,我真是有點糊塗了!青枝這些人葫蘆裏賣的什麼藥?他們仍站在林木森這邊?”
“師哥,也許你是多想了。他有可能真是剛剛下竈的伙伕。”
“可能是吧!可剛纔我看到他,立即心生殺意,若他敢來找王孝先,必不能留。”
“師哥,慎重,慎重,木王大人已經對我倆有所懷疑了,只要林婉不康復,木王之位此遭必定是黑枝青辰仙主的,這個局勢明朗得很,我們犯不上現在輕舉妄動。師哥,不管王孝先帶沒帶林婉的人餌進來,他既然落在我們手中,我們只要壓制住他,不讓他清醒,無論他帶來什麼人,也接觸不到木王和林婉的。”
“師弟,有你在,我踏實許多。好了,師弟,此事暫不談了,先趕去會場吧。”
林不笑、李自有這兩個逍遙枝的仙主,疑神疑鬼地回到隊伍,催促隊伍再度出發。
而此時,火小邪他們,已經繞過山脊,見到了後山的景象。
火小邪一看後山的情景,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一路上所有的想象,與眼前所見,簡直是雲泥之別!
整片後山,幾乎被藤蔓淹沒!那些藤蔓鋪天蓋地,密密匝匝擠在一起,糾結不清,從露出的磚石瓦礫、殘垣斷壁尚可看出,藤蔓摧毀了碩大的一片建築!並將這片建築如同絞肉一般,絞得支離破碎,然後吞噬下去。
這片藤蔓佔據一方,並沒有蔓延之勢,只是與之相隔七八步的範圍內,光禿禿一片,草木皆無,露出地面的土壤亦是赤灰色,毫無生機,似乎被膠結成一塊。
火小邪尚不知道,這片被藤蔓掩蓋住的後山,纔是真正的木蠱寨!木蠱寨三十多年前毀於失控的木媻,大有吞沒整片山谷之勢,後來木家人竭盡全力,將泥土注入毒素,死傷慘重,方纔把木媻壓制在這片區域內。
可木家煉藥的千年聖壇,也一同湮滅於藤蔓之下,再也無人能進,諸多心血,毀於一旦。
此事爲木家奇恥大辱,輕易不讓外人知道。
而木家的鬥蠱大會,亦稱鬥藥大會,仍然選擇在木媻的外圍召開!其間用心,想來便知,不用多表。
火小邪見此情景,不免心驚,前山還是一派祥和安寧的小鎮,後山卻是如此猙獰險惡之地,美與醜、善與惡、吉與兇居然相隔如此之近。想那王孝先,平日裏善良平和,愛憐生命,關懷體貼,殺起人來卻像碾死幾隻螞蟻般毫不在乎,如同惡魔一般。
木蠱寨的這種情況,一正一反,可能正如木家人的本性!
火小邪沉默不語,也不多問,真巧略顯畏懼,與火小邪緊緊靠在一起,寸步不離。田問眼盲,雖面無表情,但眉頭一直微微緊皺,想必能夠感受到後山的情景。
青雲客棧的隊伍再往前行,便與從另一條路上走來的龐大隊伍會集,人數已有三百人之多,想必這就是木家主脈青枝的隊伍。
青枝不愧爲木家主脈,人數多,攜帶的物品更多,更爲離奇的是,隊伍裏緩步跟着幾隻高達二丈的“青牛”,仔細端詳,才發現這不是動物,而是由青藤盤繞而成,形似青牛的植物。植物居然能隨着隊伍走動,也是奇談!若不親見,無人敢信。
再看遙相對望的另一側山脊,也走出一支人數衆多的隊伍,不過遠遠看去,這些人穿着的衣裳與青枝差別較大,主要是衣裳的顏色爲深青發黑,除此以外,這支隊伍一出現,便有一種難以名狀的壓抑之氣湧來,似悲似苦似狂似躁,很是讓人不適。若是細看,能發現隊伍裏有些物體根本不像活人,蹦跳着走路,極可能是受人驅動的乾屍。
胖好味低聲道:“是黑枝!”
火小邪聽王孝先說過,黑枝以蠱術見長,大多蠱術均邪惡狠毒,煉化所用的物品多是用毒蟲、屍體、骨骸等等污濁之物,在木家也不討人喜歡,所以黑枝在民間也從不稱自己爲木家,而是黑蠱。但黑枝自木蠱寨陷落之後,妖人輩出,短短三十年,其實力之強,已是不爭的事實。
黑枝、青枝既然出現,花枝、逍遙枝也不遠了。
未過多久,就聽天空中厲鳴一片,數百隻飛鳥從山頭掠出,盤旋着在山頭不走,又聽得有熊、虎、豹、狼等猛獸的吼叫之聲悶響,一支人獸混雜的隊伍出現。舉目看去,獸比人多,而所見之人,多數是身材婀娜、面貌姣好的女子,衣裳更是五花八門,十分豔麗。
火小邪舉目一看,便看到一個騎着斑紋巨虎的女子,懷中抱着只肥貓,腳邊更是羣貓環繞。此女滿臉甜笑,眉目生情,一會兒看看黑枝方向,一會兒看看青枝方向,嫵媚異常。此女火小邪絕不敢忘,正是與王孝先不清不楚,放過他們一條生路的花枝百豔仙主。
這支隊伍便也明瞭,乃是木家花枝!
胖好味罵道:“花枝就喜歡炫耀!”
青、黑、花三枝既來,火小邪扭頭一看,便見到從山下小道上走出一支略顯單薄的隊伍,人數不過三五十人,多爲道士打扮。這便是木家逍遙枝,僅從氣勢上來講,逍遙枝便已經落在下風。
青、黑、花、逍遙四枝隊伍,各走各路,向後山木媻藤蔓前的一片空地走來。
走的近了,方看到這片空地已有佈置,一座矮木臺搭建在藤蔓之下,木臺兩側,有巨木數根,分別刻着“木青”“木黑”“木花”“木逍遙”幾個大字。木臺上擺着七八張藤椅,焚點着三個香燭,除此以外,別無他物,素淡得很。
木臺左右側後,各有十多間木質大屋,反倒修建得十分精緻,古色古香。房屋有高有矮,彼此相連,錯落有致地分佈於木臺兩側的緩坡之上。只有一間房屋於衆不同,單獨坐落在一塊巨石之上,與其他建築相隔甚遠,茅草蓋頂,略顯簡陋,茅屋門前則掛着一個牌匾“木王居”。
木臺上站着一個白鬚老者,負手而立,神態嚴謹,正看着木家各枝到來。
此人火小邪也認得,就是木家糧隊的主事,藥王爺。看來藥王爺在木家身份頗高,應屬長老一級的人物。
圍繞着這片空地,是一片環形緩坡,數道深溝,溝裏泡着綠色的藥水,藥水裏豎着二人高矮的木柵欄,將偌大的一片緩坡,分隔成四個區域,顯然是避免各枝人等接觸。
青枝一脈沿路而行,進了右側,花枝與青枝相鄰,進了左側,黑枝則歸入最靠近木臺一端,與同樣靠近木臺的逍遙枝遙相對望。
火小邪、真巧、田問與胖好味等青雲客棧弟子坐在緩坡上方,空地上的情景倒是一覽無遺。只是奇怪,這片空地正中,有一個圓形古井,黑洞洞的,也不知是何用處。
胖大嘴從下方趕來,湊在火小邪等人面前,叮囑道:“大掌勺吩咐,原話轉達,乖女兒、乖女婿、木呆三人,不可亂走亂說,留在此地,可保安全。”
火小邪三人謝過,胖大嘴趕忙離去,端坐於下方。
只見藥王爺環視一圈,手上一揮,號角聲便從整個後山的地下升起,震得人耳膜轟響。好在此番號頗短,響了幾聲,便又停止。
偌大的會場,一時間鴉雀無聲,連原本在上空盤旋的飛鳥,也都紛紛落入花枝身後的林中,沒了聲息。
藥王爺朗聲道:“木家鬥藥大會,今年乃第四百四十七次,小藥不才,得木王林木森,青、黑、花、逍遙四枝總仙主,各位木家元老推薦,擔任本次鬥藥大會司掌。鬥藥大會,意義非常,乃木家五年一屆之盛會,木家四枝高手,齊聚於此地,以決新任木王之歸屬。鬥藥之法,循先祖之規定,文、武、藥三鬥,木家四枝,各顯其能,旨在公平,三鬥之後,勝出一枝,爲木王枝,可推舉新任木王。現第四百四十六任木王林木森,隸屬逍遙,以逍遙枝身份鬥藥。木家弟子,可聽明白?”
場下木家衆人,嗡然應了。
藥王爺拜了一拜,轉過身去,面朝矮臺後的無邊藤蔓,此乃木家總壇方向,跪地三拜,唸唸有詞,有青衣木家弟子取了三隻香來,藥王爺分三次敬了先祖,將香分別插入矮臺上的香爐之內。
藥王爺長身而起,高聲念道:“鬥藥大會,已是吉時!請現任木王林木森入座!”
就見一隻黑白相間的熊貓,馱着一人,從逍遙枝一側走出。藥王爺微微一拜,伸手做請。
那隻熊貓慢騰騰爬上矮臺,去了正中座位,趴下了身子。
騎着熊貓之人,白麪長鬚,身穿寬大的青色道袍,氣質清雅脫俗,仙風道骨,一看就不是平凡之輩。只是他腿腳好像不太方便,雙手抓着藤椅,慢慢從熊貓背上下來,挪動雙腳,這才穩穩坐下。他腳下的熊貓,屁股動了動,打了個哈欠,竟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黑枝方向,立即有不懷好意的笑聲隱隱傳來。
此人正是木王林木森,他向藥王爺抱了抱拳,便微閉雙目養神。
藥王爺又高聲道:“請青枝總仙主青芽。”
青枝這邊歡聲雷動,鼓譟異常,就見一隻青藤做成的牛緩步移動,向着木臺走來,一直走至臺前,方見到牛背上裂開了一個小口,一個青衣女子走出。青藤牛將頭一低,搭上木臺,那女子便輕飄飄地走了下來。
青枝衆人還在歡呼,那女子背轉身來,伸手一壓,青枝衆人頓時閉口不語。
只見這女子約摸四十歲的年紀,半老徐娘,面色威儀,大有巾幗不讓鬚眉之勢!正乃木家主脈青枝的總仙主青芽。
青芽向林木森微微點頭,說道:“妹夫,許久不見了!”
林木森微睜雙眼,念道:“確實難得一見。”
青芽不冷不熱地一笑,說道:“妹夫身爲木王,這幾年過得太逍遙了,哪有工夫來木蠱寨見我?呵呵呵!”說着走向林木森一側座位,端坐於上,再不看林木森一眼。
藥王爺又道:“請黑枝總仙主青辰!”
鴉雀無聲!會場氣氛竟頓時一滯!
安靜了片刻,只見從黑枝所在地方,一大片黑漆漆的東西從地面翻滾而出,聚向空地。慢慢匯聚成團,凝目看去,不免讓人咋舌!
那片黑乎乎的東西,竟是千百條黑蛇盤踞而成!
這團黑蛇聚起足足有二人高矮,便蠕動不前,似乎在等待什麼。
臺上已經就座的木王林木森和青芽仙主也不再閉目養神,都牢牢地盯着這團邪物。
而緩坡之上,已經傳來了嘔吐之聲,尤以青枝青雲客棧方面爲重。青枝所轄的青雲客棧,是木家最弱的一部分,跑堂打掃、縫衣做飯可稱高手,但精通木家藥理之人不多。
胖好味面色鐵青,緊捂着嘴巴,一個勁地反胃,勉強念道:“黑死靈!是黑死靈!”
真巧也是臉色發白,雙手抱在胸前,雙眼緊閉,連喘粗氣。
火小邪扶住真巧,又向身旁的胖好味問道:“你怎麼了?”
胖好味含糊不清說道:“這是木家十毒陣,之首,之首,黑枝是想把我們都殺了,都殺了嗎?”哇地一口,吐出滿嘴酸水,又道,“你居然,居然沒事,你不難受嗎?”
火小邪並未覺得身上有不適之處,但答道:“確實不舒服!”
臺上的藥王爺見此邪物,雙眉緊皺地高聲喝道:“青辰總仙主,請速速上來!不可如此!”
蛇堆裏有女子聲音咯咯甜笑,只見羣蛇嘩啦一垮,一團黑風暴起,吹得人睜不開眼睛,同時黑霧濃濃,漫上木臺。那團黑霧在一張藤椅上一聚,漸漸收攏,顯出一個女人形狀,再一會兒,黑霧盡數被收入人體。再看藤椅上坐着一個翠綠衣衫的少婦,不過三十出頭的相貌,長得清秀甜美,嘴角含笑,雲鬢高聳,秀髮如墨,落落大方,一雙明媚的大眼睛忽閃忽閃,很是淑女。看起來,不過是個嫁做人婦的貴族千金!可她居然是臭名昭著的黑枝總仙主青辰!難道蛇蠍美人,便是如此?
青辰笑着向林木森點頭示意:“木王好,姐夫好!很久不見姐夫了!”
林木森沉聲道:“有禮。”
青辰又對青芽招手道:“姐姐!你也是老樣子。”
青芽眉頭微皺,說道:“青辰妹妹,你一出來就放出黑死靈毒陣開道,是否不妥!”
青辰咯咯甜笑道:“姐姐的藤青牛也很不錯,連牛尾巴都長出來了,快成精了吧。”
青芽聽得出青辰是冷嘲熱諷,低哼一聲,也不敢拿出氣勢,只是避開了青辰的眼神。
青辰繼續咯咯笑個不停。
藥王爺咳嗽兩聲,說道:“青辰仙主,請暫時安靜。我還要請花枝總仙主上臺。”
青辰停住笑聲,認真地看着藥王爺,說道:“藥老頭,規矩應該改一改,我請了我的客人來鬥蠱大會觀摩,不該怠慢了別人,還是先請我的客人就坐吧。”
藥王爺驚道:“青辰仙主,鬥藥大會歷來先主後客,不妥吧。”
青辰笑眯眯地看着藥王爺,說道:“藥老頭,你說說怎麼不妥?”
“這個……”藥王爺吸了一口涼氣,乾笑兩聲,說道,“也好,也好,先請青辰仙主的客人,也是可以的。”
藥王爺轉過身來,咳嗽兩聲,高聲道:“下面,有請金家少主金潘大人!”
緩坡上花枝一片譁然,不少原本乖乖趴在地上的猛獸亦低聲嗚咽起來。
青辰輕哼一聲,向花枝方向看來,只是片刻,花枝衆人又歸爲一片平靜。
木臺一側,有男子高聲大叫:“hello,木家的朋友們,你們好啊!”說着,一個男子雙手高舉,四下招呼着,跑了出來。
只見他身穿深棕色空軍夾克,腳蹬錚亮的皮靴,腰間左右掛着兩把半尺長的金色短槍,頭戴鴨舌帽,嘴裏叼着一根粗大的雪茄,留着兩撇精緻的小鬍子,十足的紈絝弟子風格。
他,正是金家少主金潘!
在金潘身後,喬大、喬二兩人身穿筆挺的西服,喬大揹着一個巨大的黑色皮包,喬二背的皮包稍小一號,同樣是鼓鼓囊囊。在喬大、喬二身後,還有十幾個全副武裝,軍人打扮的大漢,隨着走出,駐足在木臺一側守衛。
金潘繞場一週,衝着黑枝叫道:“hello,黑枝的妖怪們!你們好啊!”又衝花枝連連拋出飛吻:“花枝的美女們!我愛你們!”
“青枝的木匠花匠廚子夥計們,你們好啊!”
“逍遙枝的道長道姑們!好啊!”
金潘戲謔一通,緩坡上木青四枝,卻無人搭理他。
只有臺上的青辰笑得花枝亂顫,嬌聲叫道:“金潘,你太帥了。”
胖好味抹了抹嘴,低聲罵道:“金家的瘋子!”
而火小邪從金潘一出場,眼睛便一刻沒有離開過他,腦海中各種不連續的畫面急速閃過,心頭唯有一句話不斷翻滾:“我認識他!我肯定認識他!”
沒等火小邪向田問看來,田問已經轉過頭來,向火小邪點了點頭,好像知道了火小邪心中所想,表示認同。
火小邪不置可否,默默點了點頭,繼續看着空地上的金潘,眼中放電影一般畫面滾動,但無法連續在一起,不知何意。
金潘跑了一圈,算是討了個沒趣,他也不生氣,跳上木臺。
已有木蠱寨人等,端了一把藤椅,放於木臺旁側,請金潘坐下,金潘大大咧咧坐下,衝林木森嚷道:“老木頭,又見面了。”
林木森抱拳道:“金潘少主客氣。”
金潘又衝青芽揮了揮手,笑道:“這位大仙,初次見面!幸會幸會!”
青芽冷着臉,只是點了點頭,並不答話。
金潘衝青辰腆着臉一笑,說道:“大美妞,多謝你讓我提前出來,等着快悶死了!”
青辰甜笑道:“誰叫你人見人愛呢。”
“哪裏哪裏,一般般一般般。”
藥王爺咳嗽兩聲,止住兩人繼續說下去,向青辰看來,問道:“其他客人,是否也請出來?”
青辰手指輕揮,表示不用。
藥王爺高聲道:“請花枝千鳥總仙主。”
只見花枝隊伍中,一個穿着一件羽毛披風的老婦緩步走出,這老婦長得古怪,一對圓滾滾的小眼,一個鷹鉤鼻,雙頰消瘦,嘴脣前突,活像一隻老鷹,引人注目,但長得實在不好看,能嚇到小孩。花枝中女人居多,大多美豔,怎麼領頭的女子,竟這副天壤之別的尊榮。
這老婦死死地盯着金潘,一步步從空地上走來,上到臺上,首先恨道:“金潘小兒,你要來就來,殺我的督鷹,是何道理!”
金潘笑道:“哦!那些小鳥是你的啊?這事怪不得我,真怪不得我,你的小鳥可能在天上刁蠻慣了,見了我的飛機,也要耍耍狠,我不打它們,它們就要撕了我。我是自衛,可不是故意!”
青辰咯咯笑道:“怪不得千鳥仙主就這麼走上來了,原來督鷹沒了啊。”
千鳥仙主冷哼一聲,只是向林木森、青芽兩人點頭示意,坐在了青芽身旁。
藥王爺高聲道:“請逍遙枝總仙主林婉!”
全場再度無聲無息,紛紛向一側看去。
一個一頭白髮,臉色蒼白的絕世美人,就默默地從逍遙枝方向緩步走出。她面帶病容,雙眼卻依然清亮,眉目之間的溫柔秀美,亦是讓人看了就心生愛憐。
好一個病西施般的林婉!
林木森坐直了身子,眼中竟含了淚光,看着林婉,柔聲道:“女兒。”連林木森腳下的熊貓,也睜大了眼睛,微微抬頭,憨態可掬地看着林婉到來。
林婉也不張望,只是緩步走上木臺,向衆人紛紛作揖問好,禮數十分周全。青芽、千鳥兩位仙主,均是面帶微笑,十分平和地還禮。金潘看着林婉,收了一副紈絝子弟的壞笑,口中輕嘆,尷尬不已地向林婉輕笑。
只有青辰面目笑容,一雙媚眼上下打量着林婉,說道:“林婉,身子可好?”
林婉柔聲道:“青辰姨娘,多謝您的關心。”說着衝青辰微微一笑,又作了個揖,緩步走到林木森身邊的藤椅上坐下。
火小邪見白髮林婉出現,心中震撼更比金潘出場,不知怎的,火小邪覺得手腕傷痕處,血脈猛跳,半條胳膊滾燙,向身軀上蔓延開來。火小邪不由得一伸手,將手腕牢牢握緊,穩守心盤,暗想道:“她就是林婉?看着十分眼熟,但爲何什麼都想不起來?只是血脈發燙?”
王孝先先前所說,如在耳邊:“林婉敢喝你的血,必然是她當年在你體內下過餌,林婉所下的餌,非常特殊,木家罕見,若檢驗出你的體質適合,就能與你心靈相通,知道你的心思,你也能偶爾感受到她的所見所聞,林婉這些年獨善其身,並沒有其他的男人與她交好,故而你一見到她,一觸即發。”
回想到王孝先的話,火小邪暗暗驚道:“我血脈滾燙!莫不會是真的與她感應!”
而林婉坐下之後,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居然也向火小邪所在的方向看來。
火小邪趕忙低頭,心臟激跳,十分憋悶。
胖好味則迎着林婉的目光,看得發癡,喃喃道:“林婉林婉,病了還是這麼美,比花枝的那些俗脂豔粉好到哪裏去了!真想天天看到她啊。”
真巧見火小邪垂着頭,關切地問道:“火大哥,你怎麼了?”
火小邪乾笑一聲,答道:“沒事!剛纔見到金潘,好像回憶起一些事情。”
真巧瞟了眼臺上的林婉,自言自語道:“她就是林婉?”
胖好味似乎對林婉這個名字有順風耳之能,立即答道:“對,那白髮如雪的女子,就是林婉。”
真巧喃喃自語道:“她確實好看,連生病了都這樣溫柔。”
胖好味又道:“只可惜她病了,唉……她在木家可是很受人喜愛的,本事又高,如果她能當上木王,我們一定服她。”
真巧低聲道:“不知道她是姐姐還是妹妹……叫她聲姐姐吧……火大哥,有機會的話,你救救她吧,這麼溫柔美麗的一個姐姐,她要死了,火大哥會後悔的吧。”
火小邪抬起頭來,衝真巧微微一笑,說道:“真巧,她的生死,與我無關。”
田問一路上從頭到尾,一言不發,來到會場,也是一直端坐在地,不動聲色,聽火小邪此話,方纔悶聲說了一個字:“是。”
火小邪聽田問如此說,琢磨不透他的意思,便不細想,向青枝那邊看去,心頭暗念:“王孝先不知如何了?”
與青枝相隔的逍遙枝,林不笑和李自有兩人端坐於前排,見林婉坐下,彼此對視了一眼。
林不笑低聲道:“林婉還是命懸一線。”
李自有低聲答道:“看來無藥可救了。”
“王孝先呢?”
“在後面,已經裝在袋子裏,睡得死沉。”
“好,木王不問,就不說。”
兩人又對視一眼,均微微挑了挑眼角,彼此心知肚明,爾後繼續道貌岸然地端坐,目不斜視。
藥王爺見木王林木森,四枝仙主就坐,清了清嗓子,高聲道:“請木家各位長老。”依次念道:“請青枝滕牛仙主,請青雲客棧甲大掌櫃,請青雲客棧大掌勺,請黑枝盤蛾仙主,請花枝百豔仙主。”如此唸完,唯獨逍遙枝沒有長老。
以下五人,從各自隊伍裏站出,不敢賣弄,快步走上臺來,各自入座。
滕牛仙主是一個青衣大漢,兩道濃眉,臂膀渾圓,十分孔武有力;甲大掌櫃一副標準的店掌櫃形象,滿臉富態,雖穿着青衣,剪裁用料仍是標準的富家老爺形象;盤蛾仙主是一個精瘦如柴的男子,細眉細眼,小鼻子小嘴,兩道黑眉頗長,直到嘴邊,下顎也留着盤成小辮的鬍鬚,形象奇特。大掌勺、百豔仙主外貌,不必再表,只是百豔仙主上臺,騎着猛虎,懷中抱着一隻肥貓,其他百多隻貓,則沒有跟來。
一干人等坐定,木臺上仍顯空曠。
胖好味見大掌勺上臺就坐,激動不已地擠了擠火小邪,說道:“我師父原來是木家長老呢!第一次知道!師父從來沒有說起過。”
火小邪看着場上諸多人等,深感木家的實力,比王孝先的描述更加驚人,只是木家高手多是深居淺出之人,不易被人瞭解。火小邪微微一笑:“多虧了大掌勺岳父大人,我們才能進來……”話這麼說着,目光仍然忍不住被林婉吸引過去……可每每看到林婉那張秋水伊人般的臉孔,手腕和胸口都是一燙。
藥王爺揮手示意,有木蠱寨人等再搬了幾張藤椅上來,放於金潘所在的位置。
藥王爺高聲道:“木家鬥藥大會,爲木家盛事。木家乃五行世家之一,每次鬥藥大會,均有其餘四家貴賓受邀觀摩,一同見證下任木王產生,今年之大會,火家缺席,金、水、土三家齊聚,實乃盛況!先請金家……哦,金家少主金潘已經落座……請水家水華子!”
一個相貌分外普通,教書先生打扮的中年男子快步從木臺後繞出,向四面八方抱了抱拳,上臺向木家衆人行禮,快步落座。
金潘見了此人,哼道:“水華子,我當就我一家來了呢,你一直躲在哪裏?我都沒有看見你。”
水華子忙道:“青枝每次都會邀請水家,水家人喜歡湊熱鬧,但不喜歡張揚。”
金潘嗤之以鼻:“哦,我記得上次見你可不是這個模樣,你們水家到底有幾個水華子?”
水華子連忙客氣道:“只我一人,只我一人。”
金潘說道:“但願你不是其他人喬裝打扮的。”
水華子笑道:“金潘大人多慮了。”
金潘說道:“與水家打交道,能不多想嗎?”
藥王爺高聲道:“請土家田羽娘!”
話音一落,緩坡上的田問身子也是微微一震。
不過無人上來。
藥王爺又高喊一遍,還是無人上來。藥王爺眉頭一皺,向臺下接待的木蠱寨人士看去,頗爲不悅,有人愁眉苦臉來報:“房內無人……不知道去哪裏了。”
藥王爺低喝道:“快去找!”
青辰小嘴一歪,不冷不熱地笑道:“藥老頭,土家人從來就不願意來鬥蠱大會,誰把他們叫來的?”
藥王爺忙道:“慚愧慚愧,是我給的藥會令。糧隊進寨之前,在山外遇見了田羽娘和土家發丘神官田遙、御嶺道宗田觀、摸金督尉田令、搬山尊者田遲一行五人,田羽娘與我算是舊相識,她懇請我贈予他們藥會令,想來鬥藥大會看看。田羽娘從不求人,既然開口,我也不好拒絕,便答應了,走的是青枝青樹關,昨晚到達木蠱寨,與我相會。”
青辰收了笑容,說道:“土家高人盡出啊!藥老頭,你真會請,一請就是土家最強橫的五位!”
藥王爺又道:“土家素來不干涉其他世家……”
青辰一張俏臉,泛起一絲黑氣,厲聲道:“藥老頭,你簡直睜着眼睛說瞎話,三十年前的火王更替!土家沒有干涉?”
藥王爺長吁一聲:“我老了,是我糊塗了……”
“你清醒得很!”
“啊,青辰仙主,依我看……”
藥王爺話音未落,就聽緩坡上一女子高聲狂呼:“田問我的兒啊!你是不是在這裏!木氣太盛,爲娘知道你在這裏,卻找不到你啊!田問我兒啊,娘找你找得好辛苦!你若是在,求你和娘說句話啊!”
全場一片譁然,所有人均向後方看去,只見一個穿着束身黃色短褂的半老徐娘,正站在花枝隊伍中間的一塊大石上,一邊高喊,一邊向四周張望,表情很是焦急。
花枝方面極爲震驚,怎麼毫無徵兆的,混進一個人來?不由得紛紛站起,豺狼虎豹更是兇光四射,悶吼連連,作勢欲撲。
藥王爺在臺上大叫道:“田羽娘,不可如此!請你回來!”
田羽娘再看幾眼,哀嘆一聲,縱身跳下大石,竟無影無蹤了。
花枝的人湊近一看,只見大石下一個僅僅容一人鑽下的石縫,田羽娘必定是從此處離去。
田羽娘一走,就聽轟隆隆幾聲響,空地靠近木臺的一角,一個洞口赫然塌陷,隨即一個巨漢穿着一身鱗甲裝,從洞中跳出。
接着,又有三個穿着怪異的男子從洞中出來,這四人上了地面,用手在肩頭一抹,似有一件衣裳從背後抖出,稍作休整,便都換上了一身土黃色的衣裳,絲毫看不出剛纔的打扮。
四人抱拳恭迎,田羽娘方纔從洞內緩步走出,亦是換了一身衣裳,顯得十分雍容華貴。
藥王爺見此模樣,方纔鬆了口氣。
這五人,正是田羽娘和土家的發丘神官田遙、御嶺道宗田觀、摸金督尉田令、搬山尊者田遲。
藥王爺沉聲道:“田羽娘,請上臺來就坐。”
田羽娘低唸了聲:“剛纔十分抱歉,請不要見怪!”
藥王爺忙道:“請,請。”
田羽娘向緩坡上再看一眼,嘆了聲,揮了揮手,說道:“田遙,你隨我來,其他人等,後面等候。”
土家四宗應了,御嶺道宗田觀、摸金督尉田令、搬山尊者田遲拜了一拜,向後走去,田遙則隨着田羽娘緩步踏上木臺。
田羽娘並不與金潘、水華子交談,只是垂淚,一轉身又站到木臺邊,大喊道:“田問我的兒啊!你父親知道你能從九生石下出來,高興不已,已經仙去了!現在土家無主!爲娘來找你,只想你能和你哥哥田遙決出土王!”
田羽娘此話一出,滿場一片寂靜,半晌後才鬨然一片竊竊私語聲。
田問在緩坡上眼睛一睜,嘴脣緊抿,雙拳緊握,實屬火小邪所能見到的最爲誇張的心理反應!
火小邪、真巧、胖好味三人都微微向田問看來。
田問沉聲道:“不要看我。”
藥王爺亦是喫驚不已,問道:“田羽娘,土王田廣大人已經去世了?”
不僅藥王爺喫驚,金潘、水華子、木家臺上衆人,也是露出一副惋惜而又不敢相信的表情。
田羽娘哀聲道:“已然去了……藥大哥,麻煩你幫我找一找我兒子田問吧,他一定就在這裏,能否請你降低幾分這裏的木氣……”
藥王爺爲難道:“這個……”
青辰婀娜地站起來,說道:“土家姐姐,可這裏是木家的鬥蠱大會,也是木家非常重要的大事,而且我們身後就是發了狂的木媻,可不是說降下木氣,就能降下的。土家姐姐,聽我一言,你暫且安坐,等決出木王之後,撤離此地,且不說誰是新任木王,我必會幫你找到你的兒子,你看如何?”
田羽娘看着青辰,嘆道:“想必你就是黑枝的青辰仙主吧。”
“正是小女。”
“也好……”田羽娘四下一拜,念道,“對不起各位,我思子心切,驚擾了大會,實在抱歉,還請木王大人,木家各位長老不要見怪。”
木王林木森說道:“無妨,請坐。”
田羽娘帶着田遙,坐於水華子身邊,田遙負手而立。金潘本想和他們說上兩句,可看到田羽娘、田遙均不苟言笑,也就作罷。
青辰卻還不坐,走到藥王爺身邊,說道:“既然藥老頭私下請了貴客,我也應該把我其他的客人請出來。”
藥王爺詫異道:“青辰仙主還請了其他人?”
青辰咯咯笑道:“當然!”說罷向黑枝方向看去,高聲道,“卓旺怒江大喇嘛,請你上座,真不好意思,委屈了你。”
只聽一聲法號,一個喇嘛從黑枝方面站出,緩步走下。
藥王爺一見,臉色一沉,口氣也極爲不悅起來:“青辰仙主,卓旺怒江私自與藏地巫教煉魂,已被木家除名,木火兩行屆衆也不容他,他怎麼能來!”
木家臺上各人均是神色複雜。
青辰嬌笑道:“他不過是爲了保他的那座小廟,沒有大錯,而且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藥老頭你還是寬容點吧。”
藥王爺急道:“與藏地巫教煉魂,乃木家大忌!來人啊,毒殺此人!”
青辰一伸手,止住態勢,眼中黑絲遊動,陰森森地嬌笑道:“誰敢?我請來的客人,誰敢動他?咯咯咯,藏地巫教怎麼了?不過是所學藥理與木家相違,善解木毒罷了!”
藥王爺還是頗爲懼怕青辰,口氣一軟,低聲說道:“青辰仙主,木王之位你已是十拿九穩,何必如此……”
青辰咯咯笑道:“等我拿到兩顆木廣珠以後,你再說這話。還不請卓旺怒江上來,你想要別人一直站在下面嗎?”
藥王爺不禁向木王林木森、逍遙枝林婉、花枝千鳥、青枝青芽四人看去。
林木森眼睛微閉,只是默默點了點頭,其餘三人,則不置可否。
藥王爺心中一嘆,想道:“青辰這次可是做了十足的準備!卓旺怒江這種人在,木家的十毒陣,只怕奈何不了青辰了。也罷也罷,青辰勢大,林木森也在低頭,她說什麼便是什麼吧!”
藥王爺於是念道:“請卓旺怒江大喇嘛就座。”
卓旺怒江唸了聲法號,緩步登臺,青辰指點着讓人把椅子放於自己身後一側,不與金潘這些五行世家的人坐一起。
卓旺怒江是何許人?此人乃是與火小邪一起,同闖火門三關的一個高人,真實的實力很可能不亞於甲丁乙、苦燈和尚、鄭則道,只可惜他第一關時大意失荊州,與王孝先比試時輸了號牌,又羞又恨,一氣之下退出火門三關。後來依舊被火王嚴烈勸服,歸入當年的木火兩行屆衆之下,在藏區受木家管束,建了座屬於自己的廟宇,算是得償心願。
所謂木火兩行屆衆,只是木家、火家表示友好的一種方式,並無既屬於木家,又屬於火家的說法。說的慚愧一些,就是後孃養的異類,火家不親,木家不疼,土金水三家不收,摒棄在外又十分可惜,乾脆劃了個邊緣地帶,略做管控。
更早些年的明末時期,還有金生水(金水)兩行、火生土(火土)兩行、水生木(水木)兩行、土生金(土金)兩行,與木生火(木火)兩行稱爲五行屆衆。從安排上來看,是屬於兩者相生,亦表示爲五行世家友好。後來管起這些人來也麻煩,慢慢就只剩下木火兩行屆衆名存實亡了。
至於卓旺怒江怎麼不在廟裏待着,倒與藏地巫教合作,讓木家難容,另有一番原委,此處也不用細表。
不過藥王爺的所想確實正確,那藏地巫教,好聽點說是巫醫,擅長煉製藏藥,很多原理與木家煉藥的法門截然相反,甚至彼此衝突。比如巫醫用水銀、硫磺、硝石做藥,這在木家乃是無稽之談,可藏地巫醫,偏偏能做,而且藥效神奇,有些木家難解之病症,對巫醫來說猶如治個傷風感冒一般容易。這可是動了木家根本的“大錯”,木家爲此打壓了巫教千年,而巫教也是不爭氣的玩意,本來他們就是隸屬宗教,講究神鬼之力,漸漸有一部分人走上木家極惡的黑枝蠱術相同的套路,煉製一些效力聳人聽聞的邪毒之巫藥,也稱巫毒。所謂巫教煉魂,就是巫毒的一種禁忌之術,據說大成之後能讓死者復生,生者不死,煉魂煉到一定境界,木家的所有奇毒,都是隔靴搔癢一般,沒什麼用處。
雖說從沒有出現過這種傳說中的煉魂巫毒,木家仍然忌之如洪水猛獸,豈容枕邊安榻?木家弟子,與巫教有染,特別是參與煉魂,一律逐出殺之。卓旺怒江能活到現在,出現在鬥藥大會現場,已是奇蹟。
卓旺怒江到底有什麼本事,無人知曉,也許他只是青辰用來恐嚇的工具,暫不論真假,可煉魂的卓旺怒江一出現,無疑讓其他木家人心頭難安,本有與青辰竭力一斗的心思,也給打消掉幾分。
青辰確實聰明!
這些與木家有關的旁支別系暫不多表,一干人坐定之後,藥王爺向總壇方向再拜,嘴中唸唸有詞,焚香數支,告慰先祖,以示鬥藥大會正式開始。
巨大的號角聲短鳴片刻,號聲一停,所有人均向藥王爺看來。
藥王爺高聲道:“木家鬥藥,第一斗,文鬥!木家四枝,各自推舉人來!”
場內一片興奮的低呼,逍遙枝衆人似乎對文鬥有把握,很是興奮。
青辰不等衆人說話,高聲尖笑不已,花枝亂顫,按捺不住。
藥王爺問道:“青辰仙主爲何發笑?”
青辰笑道:“文鬥?哈哈哈,每次聽到就想笑啊!一些人彼此耍嘴皮子,爭得面紅耳赤,說得東倒西歪,簡直是笑話!”
藥王爺問道:“青辰仙主言下何意?”
青辰站起身來,扭着腰肢走到臺前,高聲道:“文鬥耗時漫長,少說半天,多則一日,實在無聊得很,依我看,這種嘴皮子功夫,還是免了吧!”
數百人的場地上,爲之一靜,無人作答。
藥王爺說道:“青辰仙主,這怎能說免就免,免了這個環節,怎能讓木家公平地決出木王之位?”
青辰高聲說道:“文、武、藥三鬥,決出木王之位不錯,但木家數百次鬥蠱,哪任木王在第三鬥藥斗的環節輸了?輸了藥鬥,誰敢自稱木王?文、武兩鬥,不過是個過場罷了!依我看!”青辰四下環視,掩嘴嬌笑幾聲,臉上卻黑氣摒現,尖聲道:“文、武兩鬥免了!直接三場藥鬥!最是公平!”
黑枝方面立即轟然叫好!一時間怪叫聲連綿不絕。
逍遙枝的林不笑、李自有兩位仙主似笑非笑對視一眼,依舊正襟危坐。
林不笑低聲道:“這次我倆不用故意輸了。”
李自有亦低聲道:“毫無破綻。”
“青辰厲害。”
“佩服。”
逍遙枝弟子卻有不服氣的,站起來大叫道:“怎麼能免文、武兩鬥!不能免!”
馬上就有同意的逍遙枝弟子跟着站出,也是贊同。
林不笑扭頭喝止道:“喧譁什麼!成何體統!木家各長老在前,休要放肆!”
逍遙枝弟子聽了林不笑訓斥,只好閉嘴。
藥王爺皺眉道:“免文、武兩鬥,三場鬥藥?”
青辰笑道:“這可是木家祖宗允許的,藥老頭,你別裝糊塗。”
藥王爺忙道:“確實可行,木家有五十多任木王,都是免了文、武鬥,僅靠三場鬥藥產生。不過此事,需要臺上木家各位總仙主、長老半成以上同意方可。”
青辰笑道:“這有何難,你問就是!”
不等藥王爺發問,青枝總仙主青芽長身站起,高聲道:“文、武鬥的確耗時頗巨!自木蠱寨毀於木媻後,在此地文、武鬥,看着就慚愧難安!青枝青芽同意三場藥鬥。”
甲大掌櫃跟着站起:“與青芽仙主同感!文、武沒能救木蠱寨,全靠藥力封死木媻,纔有我們在此。同意三場藥鬥!”
大掌勺跟着緩緩站起,甕聲甕氣說道:“同意三場藥鬥。”
青枝還剩下一位滕牛仙主,他面色爲難,但見青芽、甲大掌櫃、大掌勺都同意,也只好站起說道:“滕牛同意。”
花枝千鳥仙主嘎嘎嘎一通難聽的笑道,站起說道:“花枝最煩的便是文鬥!免了好,免了好!”
花枝百豔仙主媚笑道:“當然藥鬥最過癮啊!每次都盼着文鬥、武鬥快點決出勝負呢!小女子同意藥鬥。”
黑枝盤蛾仙主當然是青辰這邊。
這幾位說完,局勢已明,場上木家一共十人,除了林木森、林婉、藥王爺沒有表態外,七人全部贊同三場藥鬥。
藥王爺向林木森看了一眼,也不再問他和林婉的意見,轉身高聲道:“決議已明!木家鬥藥大會,文、武兩鬥免除,三場鬥藥,勝兩場一枝,爲木王枝,推舉木王!”
除了逍遙枝以外,青、黑、花三枝均是一片歡悅激動之聲,倒不是青、花兩枝折服在黑枝之下,而是木家鬥藥大會,第三斗的鬥藥,纔是最爲精彩的部分,這回一次能看到三場鬥藥,實屬難得!
甚至連藥王爺,年歲最長,此生也僅僅是第二次見到連續三場鬥藥,時隔已近四十年,以至於藥王爺宣佈完,自己都莫名地呵呵笑了起來,很是期待。
木臺之上,最被動的只有林木森、林婉兩人,這對“苦命”的父女倆對視一眼,心頭髮苦。
林木森低聲道:“還是算錯了一遭……”
無人聽林木森說話,就見青芽上前一步,氣勢如虹的地青辰說道:“妹妹,你舍了文武鬥,是想讓青枝出全力嗎?”
青辰嬌聲道:“姐姐承讓!”
青芽哈哈笑道:“好妹妹,青枝文不如逍遙,武更是四枝末流,唯有藥,還能拿的出手,妹妹,三場鬥藥,姐姐是不會和你客氣的。”
青辰嬌聲道:“姐姐儘管全力而爲,妹妹最喜歡的就是姐姐這麼直爽的脾氣,不遮不掩。”
鬥藥大會規矩既定,衆人歸位,紛紛坐定,表情一斂,各自苦思。
藥王爺宣佈道:“鬥藥大會,經長老會商議,舍文、武鬥,改爲三場鬥藥,木家四枝,各顯其能,三場勝二場,爲木王枝,若三場均勝,三家再鬥一場,分出勝負。拿紙筆來!”
木蠱寨的人取了紙筆,分與林婉、青芽、青辰、千鳥四人。
這是木家鬥藥的規矩,各枝將三場所遣人或物先後順序寫於紙上,再由藥王爺宣佈。
木家四枝紛紛走離木臺,各回自家方面細細相商。其餘金潘、水華子、田羽娘三家,也被請去後臺休息。
鬥蠱大會會場上一片安靜,氣氛驟然緊張起來,所有人各自向自家仙主看去,無人敢大聲喧譁。
火小邪見林婉和林木森父女兩人離去,不由得暗念道:“王孝先到底去哪裏了?眼看着就要鬥藥?怎麼石沉大海了一樣?莫非王孝先被雪藏起來,根本沒有見到林婉他們?這樣不行啊,我一直在這裏等,只怕是救不了林婉!王孝先一番苦心,豈不是白費了?”
火小邪眼見着大掌勺等青枝長老回來商議,不禁低聲問胖好味道:“胖好味,能不能給大掌勺傳句話?”
胖好味不可思議地看着火小邪,說道:“我可不敢!你看他們幾個一臉嚴肅,我這時去傳話和找死差不多。”
火小邪念了聲:“這樣麼!”回頭向後望去,他們所在位置已是青枝的最後方,除了他們以外,剩餘的全是這次糧隊裏青雲客棧的人,聽從胖好味的指示。
火小邪說道:“胖好味,那麻煩你和你的師弟們說一聲,我想離開一會,去逍遙枝那邊看看王孝先的情況。請他們不要聲張。”
胖好味說道:“啊?你怎麼過得去?你沒看到嗎?要想過去,翻籬笆肯定不行,這麼多雙眼睛看着呢,你必須從山頂上繞行,可山頂是禁區,別遇到靈蠱船了!那邪門玩意,你應付不來的。”
火小邪想了想,說道:“確實是個問題。”
胖好味說道:“你還是想救林婉吧?”
火小邪尷尬一笑,並不作答。
胖好味說道:“她只要三場鬥藥死不了,再救不遲啊,何必現在?”
火小邪說道:“如果是這樣,王孝先也犯不着冒着這麼大的風險,急急忙忙帶我們來鬥藥大會了。”
胖好味說道:“好像是這麼個理……那,那怎麼辦?你要是被人發現,擅闖鬥藥大會,誰都保不了你,必死無疑啊。”
火小邪心裏的想法是,尋找王孝先的下落是其一,其二是如果能直接拜會到木王林木森或林婉,只需一兩句,他們便能明白。可眼下的困難不僅僅是如何去到逍遙枝那邊,而且林不笑這些逍遙枝弟子,對他心懷殺機,不見得能幫忙傳話給林木森。
真巧關切地低聲問道:“火大哥,你一定要去嗎?”
火小邪輕輕握了握真巧的小手,說道:“我實在不能裝成沒事人一樣坐在這裏,林婉的生死雖與我無關,但我承諾了王孝先……”
真巧不等火小邪說完,只是點了點頭,說道:“是,火大哥,那你去吧,我能照顧好自己。”
火小邪心頭一酸,說道:“真巧,你放心,我點到即止,不會勉強的。”轉頭對田問說道,“田問兄,你稍坐,我去去就來。”
田問搖了搖頭,說道:“我陪你去。”
火小邪感激道:“謝謝你的好意,但此行兇險,我還沒有妥當的辦法,所以我一個就可以了。”
田問還是搖頭,說道:“我有辦法。”
“你有辦法?”
田問指了指腳下。
在青枝隊伍最後,田問、火小邪兩人埋身於石隙之間,田問深吸一口氣,使了使勁,一塊大石硬生生讓他用手拔起,這種爆發的力道之勁,火小邪斷然是做不到。
因爲場地上所有人的注意力均在幾位商議鬥藥的仙主身上,無人向僻靜處張望,木家人藥物厲害,觀察巡視這種工作,差了許多。
石頭一移開,露出半層岩土,田問低喝一聲,直躍潛坑中,一套衣裳瞬間收於身後的細甲中,人如同陀螺一般憑空轉了兩圈,撲的一聲,直沒地下。
火小邪心頭一震,再看地面,已有一個剛好能容一人鑽下的洞口,赫然打通,居然田問尋找的地方,是山體的一道縫隙。怪不得田羽娘能夠突然出現在花枝中間!
火小邪不敢猶豫,頭朝下便直往裏鑽,哧溜一聲,也如同一條泥鰍,直入洞內。
田問在洞底接着火小邪,兩人站穩,田問緊閉雙眼,伸手在臉頰上微微輕點,掐指細想,便已經弄清了方位,身子一側,傾斜着向前鑽去。石縫狹窄陰暗,正常人手足並用也不見能前行多快,而田問幾乎不用手腳,身子和一條大蛇似的,鑽行如飛。
火小邪是第一次見到田問施展出入地鑽行的本事,確實是匪夷所思,田問平日裏身子硬邦邦的,石頭一塊,到了這種地方,竟是這般靈巧。
火小邪抖擻精神,學着田問的模樣,側身拱進石縫,手足亂點亂扒,樣子雖不如田問那般瀟灑,倒也着實不慢。
越往裏鑽,越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火小邪只能辨着田問的聲音蠕動前行,石縫裏空氣也稀薄得很,讓人喘不上氣,真要一直這樣爬行下去,恐有窒息的危險。
而田問好像習以爲常,他進了地下,十足就是一隻穿山甲,根本無須用眼睛。
田問也十分照顧火小邪,走走停停,每每到寬敞的地方,就會給火小邪喘息的時間,如此這般曲曲折折,走走停停,暫時不見有出去的意思。
火小邪好生佩服!都說田問是土家三修的奇人,今日一行,確實讓人折服,毫無線索,亂如迷宮般的地下孔隙,暗無天日,田問竟能在裏面尋出一條路,直通到逍遙枝所在的緩坡下方!在地面上田問可能還有劣勢,若進了地下,恐怕沒有幾個人是田問的對手!
火小邪、田問兩人正在地下游走,地面上木家四枝所寫的名單,也已經交到了藥王爺的手中。
木臺上衆人歸座,各自不言不語,原本一直臉上掛着嬌笑的青辰,也是表情肅然。
藥王爺走至旁側,避開衆人,把四枝所寫的名單看完,不禁暗吸了一口涼氣,這三局之詭譎,已是超乎他的想象。
藥王爺把紙張放入懷中,走至木臺前,高聲道:“鬥藥第一場,逍遙枝推舉,現任木王林木森!”
全場人嗡的一聲,齊聲低呼!
青辰與盤蛾仙主對視一眼,臉上隱隱一笑。
藥王爺繼續高聲道:“青枝推舉,青雲客棧甲大掌櫃。”
“花枝推舉,百豔仙主!”
“黑枝推舉,青辰總仙主!”
全場又是一片譁然。
鬥藥第一場,逍遙枝和黑枝竟然都派出了絕頂的人物!這兩枝看來對第一場都極爲重視,勢在必得!
藥王爺所念四人,林木森騎着熊貓下到空地,甲大掌櫃、百豔、青辰三人則是緩步下來,四人在空地中央的枯井邊,按方位站定,彼此拜了一拜,各自後撤幾步,以枯井作爲中心,四人要一起混戰。
林婉見林木森下去,滿眼全是關切之色,淚光晶瑩。
青辰嬌聲笑道:“姐夫,你沒想到第一場就會碰到我吧?”
林木森面色平靜,穩坐在熊貓背上,念道:“且當此戰是最後一戰吧!”
青辰笑道:“姐夫,是你沒想到會變成三場鬥藥吧!而且,你今天的撒手鐧,應該不是你吧。”
林木森嘴角微動,依舊平靜道:“領教,領教!”
百豔仙主在一旁嘆道:“我真是個苦命的女人,本來想湊個熱鬧,怎麼是青辰姐姐和木王大人一起來。”
甲大掌櫃一副商家的嘴臉,呵呵笑道:“那我更是打打醬油,走走過場好了。”
百豔仙主媚笑道:“甲大掌櫃,看這個局面,可不是田忌賽馬啊。”
藥王爺臺上高聲道:“臺下四位,時候無多,還請各自準備。”
林木森首先念了聲好,雙手在胸前相對,如抱一無形球體,運了運氣力,雙手一展,忽見林木森背後五彩齊放,熊貓背上本放置着林木森的皮質靠背,齊齊開裂,盛開了一個一人大小的孔雀屏!這孔雀屏由數百根不同顏色的華麗的孔雀翎組成,一展了開來,孔雀翎好像會生長似的,越開越大,逐漸竟綻放到二人高矮,五彩紛呈,華美得讓人撇不開眼去。
藥王爺、青辰、青芽等人齊齊低呼:“仙白孔雀翎陣。”
緩坡上的胖好味也已經看到傻眼,嘴裏喃喃自語道:“這是孔雀什麼陣?我的天老爺,今天我開眼了。真巧,你看,最高的那根純白的羽毛,是早已絕種的雲南鳳白孔雀的翎毛。”
胖好味喚了聲,卻聽不到真巧回應,扭頭一看,竟不見了真巧。
胖好味心頭一驚,四處張望,哪有真巧的人影在!趕忙推了推其他青雲客棧的竈房弟子,罵道:“看到真巧了嗎?”
其他竈房弟子正伸長着脖子,聚精會神地看林木森放出的大孔雀翎陣,聽胖好味這麼一叫,纔回過神來,紛紛說道:“咦,剛纔還坐在那的。”“沒看到她離開啊?”“怎麼會突然不見了?”
胖好味急道:“火小邪託我照顧真巧!怎麼眼睜睜地把真巧弄丟了!你們眼睛長着喫屎的嗎?完了完了,千萬別出什麼岔子!要是找不回真巧,我就完蛋了!”
胖好味的一衆師弟忙道:“那,那趕快找找吧。”
胖好味捶胸頓足道:“怎麼找?你說怎麼找?菩薩保佑,保佑她只是想尿個尿……”
乙大掌櫃一直在青枝最前面端坐,此時也聽到胖好味等人在最後喧譁,很不高興地轉頭回來,向胖好味等人瞪了過去。
胖好味等人一見到乙大掌櫃那副欠他幾千萬的尊榮,趕忙屁股坐住,不敢再嚷嚷。
青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木森的仙白孔雀翎陣施展開了,表情尤爲興奮,尖聲道:“姐夫,你的孔雀羽毛陣玩得越來越妖豔了!姐夫啊姐夫,你五年前用這招贏了我,五年後還是這一招嗎?”
青辰話音一落,粉白的臉上黑氣騰騰,一股子黑霧從身上湧起,驟然間便覆蓋了全身,那團黑霧濃黑不散,更似凝膠一般,牢牢聚在一起。
青辰的聲音也異常得詭異起來:“姐夫,那我也用五年前敗給你的黑嬰降來對付你!看看是誰更有長進吧!”
甲大掌櫃見狀,忙叫道:“我輸了!我輸了!”說罷要跑。
青枝總仙主青芽站起來大罵道:“甲大!擺出你的本事來!你就算輸,也不要這麼丟臉。”
甲大掌櫃一聽,只好站住,哆哆嗦嗦從懷中摸出一個銀白的皮袋子,從裏面抓出一把老舊的銅板,四處丟撒,嘴裏念道:“有錢能使鬼推磨,有錢能使鬼推磨。”
青芽見了,這才滿意地坐下,說道:“死老甲,煉了一袋子逗鬼錢!不逼你你還捨不得啊?”
百豔仙主見林木森、青辰、甲大掌櫃已經施展開來,再不敢耽擱,摸了摸懷中的大肥貓,說道:“寶貝,我伺候了寶貝五年,你今天多少爲我掙點氣啊。”說着把大肥貓放到地上。
那隻大肥貓在地上滾了一滾,喵的一聲站起,動作再不是懶洋洋,而是貓毛倒豎,四爪齊張,如同一隻豹子一樣,滿面殺氣地來回行走,張開嘴發出嘶嘶的吼聲,緊緊盯着林木森、青辰和甲大掌櫃三人方位,更爲奇異的是,兩隻貓眼,一隻變的碧綠碧綠,另一隻則是赤紅赤紅。
青辰在黑霧中尖聲笑道:“百豔妹妹,你真的養出閻王貓了?恭喜恭喜!”
青辰話音剛落,只聽這隻妖異的閻王貓慘叫一聲,翻倒在地,舌頭一吐,蹬了蹬腿,便死了。
果然是閻王貓……
這隻閻王貓一死,反而氣氛一滯!
木王林木森和甲大掌櫃均向百豔仙主看來,青辰身上的那團黑霧也越發濃烈。
藥王爺目不轉睛,盯着地上的死貓,低喝道:“第一場,各位請。”
就聽得淒厲的貓叫聲憑空而起,散在空中,竟辨不出聲音來源。
甲大掌櫃直吹冷氣,一邊擺手,一邊畏懼不堪地喝道:“別找我別找我!”說話間,他腳下的幾十枚銅板如同跳豆一般,一個個特特特跳將起來,四處亂滾,竟沒有停頓的意思。
似有無形無色的東西衝到銅板之前,嚓的一聲利爪抓撓的銳響,一枚銅板被擊飛,同時地面上堅硬的青石,顯出四道烏黑的抓痕。
喵嗚一聲極爲不甘的厲叫,再度飄上半空,而甲大掌櫃腳下滾動的銅板,從地面上飛起數枚,直向空中射去。空中貓兒的厲叫聲連連,隱隱升得更高。
甲大掌櫃一頭冷汗,盤腿撲通一下坐在地上,閉目叫道:“別找我!千萬別找我!”
黑霧中的青辰咯咯嬌笑道:“百豔妹妹,這麼容易就被逗鬼錢化了一命,你的閻王貓還是不成氣候啊!”
百豔仙主媚臉上有紅似白,說道:“青辰姐姐見笑了。”
青辰笑道:“甲大掌櫃,麻煩你老實坐着,不要動什麼鬼心思,好好看着。”
甲大掌櫃忙道:“我一定好好看着,老實坐着。”
青辰咯咯一笑,聲音猛然一厲:“姐夫!討教!”
圍繞在青辰身上的黑霧,猛然分做四股,一齊向林木森射來。
林木森沉聲喝道:“來得好。”雙手一揮,身後的孔雀屏隨手而動,撒出大團的亮粉來,直向黑霧迎去。
未見兩者接觸,黑霧驟然一停,向後退去,似乎不願觸碰到這片亮粉。
林木森見黑霧一退,念道:“漫卷揚塵。”雙手再揮,孔雀屏簌簌抖動,好像活了一般,源源不斷地撒下亮粉,隨着林木森的手臂揮舞,逐漸擴散開來。
林木森高聲道:“無修默藥術者,還請敗下!”
青辰見黑霧退回,咯咯一笑,手中一攥,悄然一展,那團黑霧便直墜而下,隱入土地中不見。青辰俏生生看着林木森,用手指輕拈自己髮髻,滿面含笑,根本沒有離開的意思。
甲大掌櫃見亮粉飄來,大叫道:“我輸了!我輸了!”說着跳將起來,作勢欲逃。
臺上的青枝總仙主青芽見狀,又是站起來氣得大喊:“甲大!你能不能有點羞臊!修默藥術,你不會嗎?把你的逗鬼錢全拿出來!你這時候不用,是想帶進棺材裏啊!”
甲大掌櫃唉聲長嘆,只好站住,從衣袖裏摸出一個錦袋,抖出兩枚碩大的方孔銅錢,丟在地上,雙足往上一踏,悵然道:“我的心肝啊!”
青芽依舊罵道:“你這個吝嗇鬼!”
亮粉已經瀰漫過來,甲大掌櫃長吸一口氣,雙手食指將鼻孔一壓,半睜着眼睛站立不動,形態頗爲好笑。
大片亮粉,在甲大掌櫃周圍飄浮不定,卻近不到甲大掌櫃身前。
另一邊百豔仙主則有些手足無措,看着亮粉飄來,幾次作勢欲退,但見甲大掌櫃站定,方纔咬了咬銀牙,沖天高叫道:“貓兒,來護我!”
就聽空中厲叫幾聲,似有東西從天上掠下,飛繞在百豔仙主身旁,叫聲極爲悽烈。
百豔仙主伸手在臉前擺了個手法令,二指頂住眉角,低頭輕念。
這些亮粉也是神奇,看着漫無目的,四下擴散,其實全是向人體湧來,如被吸引一般,越靠近人身,亮粉濃度約大。
很快,百豔仙主籠罩在一片亮粉中,貓叫聲持續不斷,經久不絕,異常刺耳。若是近看,這些亮粉緊緊貼着百豔仙主的肌膚,卻粘連不上,其實是約有一指的距離時,就會彈開。
青辰咯咯嬌笑,緩步向這片亮粉走來,也不見她有何動作,亮粉距離她一人遠的時候,便會自動退後,保持着這段距離,前進不得。
青辰就這樣若無其事地在漫天亮粉中向林木森走來。
林木森見狀,暗驚道:“青辰的修默藥術居然到這種程度了?還是她配合了黑嬰降,用地屍濁氣把雀翎粉逼退?這不可能!就算她五年間黑蠱藥力大漲,這麼大搖大擺地把雀翎粉這種木聖之毒逼退到一步以外,也有違了常理!莫非!”
林木森不禁向臺上的金潘飛快看去,金潘正滿臉笑容地看着場下的鬥藥。
林木森心頭一驚,暗念道:“莫非是金家的金磁之力附加在青辰身上?青辰與金家金潘難道有非同一般的關係?”
臺上的金潘並未注意林木森的目光,只是看着青辰在亮粉中悠然自得。金潘呵呵笑了兩聲,扭頭對身旁的水華子說道:“水華子,鬥藥很是好看啊!你看青辰仙主在那麼一大片金光閃閃的東西里散步,很有點仙女下凡的感覺啊。”
水華子抱拳笑道:“若我沒有記錯,這片亮粉是木家的仙白孔雀翎陣,又稱聖毒之陣,不僅能殺人,也能救人,結果只存於施陣者之心思,一善一惡,分化兩極,只有修默藥術大成者,方可不讓聖毒近身。”
金潘笑道:“水華子,你怎麼這麼清楚?”
水華子會心一笑:“水家在清朝時候,和木家關係一直不錯,故而知道點。”
金潘又笑:“那你還知道這個孔雀陣什麼情況?”
水華子說道:“我只知道,金家的金磁之力,克木,木越聖,金越克。”
金潘哈哈樂道:“你真厲害,知道這麼多,我都不知道什麼是金磁之力呢,回去我問問我老爹和老叔去。哎,水華子,那我問你,你覺得這一場誰能贏?”
水華子抱拳笑道:“金潘大人希望誰贏?”
金潘笑着拍了拍藤椅扶手:“水家啊,水家啊,真會說話啊。”
場地下,青辰已經緩步走到林木森身前,相隔不過數米,方纔站住。
兩人默默對視片刻,青辰才笑道:“姐夫!你何不用你的鳳白雀翎?”
林木森說道:“還不到用的時候。”
“是嗎?”青辰手一揚,地下驟然升起一圈黑霧,將林木森、青辰兩人圍在其間,嘶嘶的嗚呀之聲不絕,聽着極爲煩悶。這麼一圍,兩人說話,外面再也無人聽得見。
“姐夫!”青辰臉色一沉,說道,“你要是知趣,乖乖地讓出木王之位,我保證送你安安靜靜、舒舒服服地陪我姐姐去。”
“呵呵!青辰,三十年前,你迷戀那位邪盜之人炎火馳,請他進了木蠱寨遊玩,造成木家重寶木媻之眼被炎火馳偷去!你因此險些被逐出木家!最終墮入黑枝!你不僅不思悔改,還苦修黑蠱之術,你哪有資格來掙你姐姐留下的木王之位?”
“你閉嘴!林木森,你這個無賴!我姐姐若不是你這個醋罈子使壞,不讓她採餌,她怎麼會死!”
“我與你姐姐彼此深愛,情之所在。”
“一派胡言!林木森,你三十多年前,不過是個採藥的臭道士!處心積慮騙了我姐姐愛你,混成木家弟子,又從我姐姐身上採煉丹元,盜學我姐姐的木家聖毒藥術!十年前,都怪我師父黑苗心軟,沒讓你死成,你才僥倖贏了我師父!讓你這個瘸子霸佔了十年木王之位!”
“呵呵!青辰,你在黑枝時間太久,心裏已經髒了!”
“林木森,我今天殺你之前,問你一句話,你要是良心尚安,就老實的回答我!”
“你問吧。”
“林木森,炎火馳與我偶遇,到底是不是你安排的?你到底認不認識炎火馳!”
林木森緊閉雙眼,思緒翻飛,半晌後才低聲答道:“我與炎火馳,只是一面之緣,你癡迷上炎火馳,與我毫無關係。炎火馳已經死了,你不用再惦記他了,他是個邪盜,你只是他偷盜的工具罷了,他的心裏,只有珍麗這一個女人。”
青辰兩顆透亮的淚珠翻滾而下,眼中驟然黑氣騰騰,再流出的眼淚,已是黑色。
青辰尖叫道:“好!”腳尖在地上一點,嗡的一聲,整片地面,黑霧滾滾而起。
這片黑霧好生厲害!黑霧中拌雜着嬰兒的隱隱啼哭之聲,在地上騰起二人多高,片刻便把所有亮粉絞入其中,吞沒得無影無蹤。
甲大掌櫃眼睛一睜,就見黑霧劈頭蓋臉地籠罩過來,大叫道:“完蛋了!我真的輸了!這次命也要輸掉了!我太虧了!”話音剛落,已經卷入到黑霧中,沒了人影。
百豔仙主也被浸入黑霧中,尚有圍繞在身邊的閻王貓蠱靈護住她的面貌,漸漸喵叫聲越發悽慘,卻已無力。百豔仙主驚叫道:“青辰姐姐,不要殺我!”可貓叫聲驟然一停,黑霧好不客氣地將百豔仙主吞沒其間。
碩大的一片空地,黑霧如浪濤般翻滾不休,好在並不擴散。但原本在場地上的四人,卻已被黑霧罩住,看不見一絲一毫的蹤影。
滿場一片安靜!大氣都不敢出!
藥王爺、林婉、青芽、千鳥、滕牛、黑蛾、大掌勺幾人默默站起,均是面色凝重。如此威力的黑嬰降,所有人都沒有想到。
林婉意識到事態嚴重,眼中含淚,低叫道:“爹爹!爹爹!”
而青芽明顯慌了,拉住藥王爺叫道:“老藥,讓青辰停下,她贏了,她贏了,不要殺甲大掌櫃!”
藥王爺也是面色焦慮,但低吟道:“尚不可知勝負,不可叫停。”
金潘、水華子、田羽娘等貴客也情不自禁地站起身來,場地中的異象,實在讓人心驚肉跳。
田羽娘、田遙兩人,一言不發,只是聚精會神地看着。
金潘喃喃道:“這是什麼鬼玩意?黑雲落地啊!”
水華子也道:“好霸道的黑嬰降,百嬰啼哭,黑若腹內,這是世間登峯造極的極惡蠱術了。”
此時,卻見到黑霧中白光泛起,一根潔白雀翎帶着黑霧沖天而起,灑下片片白塵,白塵一觸到黑霧,立即化開一片。這根雀翎,正是鳳白雀翎,仙白孔雀翎陣的定陣之物,可白翎稍加施做,隨見成效,卻又被不斷湧來的黑霧卷下。
黑霧中嬰兒的哭聲越發響亮,白光在黑霧中如同烏雲裏的悶雷一般,四下閃動,隆隆作響。
誰也看不清黑霧內發生了什麼,而戰局也僵持不休,一時間竟無終止的跡象。
就在形勢不明之時,在逍遙枝弟子所在的緩坡後面,卻有兩個人影從地下鑽出,一掠身,便隱藏於大石之後。
逍遙枝衆人全部死盯着場內,屁都放不出一個,紮根針都不知道疼,更別說察覺身後多了兩人。
來人正是火小邪、田問。
火小邪見到場地上“黑雲壓陣”,也是倒吸了一口涼氣,低聲道:“好邪門的東西!可惜你看不到!”
田問沉聲道:“先找人。”
火小邪定了定心神,一點點地看去,哪有王孝先這個大活人在?火小邪決不甘心,繼續飛快掃視,不一會眼睛微亮,說道:“有個麻袋!好像裝着人。”
田問伸出手指,說道:“哪個方位?”
火小邪拉着田問的手指,指將過去。
田問眼睛一閉,微吸幾口氣,說道:“是王孝先。”
火小邪問道:“你確定?”
田問又微吸幾口氣,點頭道:“不會錯!”
火小邪低罵道:“逍遙枝的人怎麼把王孝先裝麻袋裏了?他就算瘋了也不該這麼對他!只怕逍遙枝這些人有問題!壓根不想讓王孝先清醒過來!”
田問說道:“有何高見?”
火小邪說道:“直接找逍遙枝的人商量恐怕不行了,眼下只有把王孝先偷回來。”
“偷回來?”
火小邪望了望遠處的木臺之上,只見林婉,未見木王林木森,臺下一圈,還有數十個木蠱寨的青衣徒衆守護,絕不是能輕易靠近的,若無人帶着,擅闖近乎找死。
火小邪說道:“是!只有先把他偷回來,再做商議。”
火小邪觀察了一下形勢,那個裝人的麻袋,放在兩個逍遙枝弟子的身邊,雖說四周再無別人,也無人刻意的盯着,可要在逍遙枝弟子的眼皮子底下,把這麼大一個麻袋偷走,絕非易事。
田問指了指嘴,抹了把臉,意思是王孝先定是被藥物制住,昏迷不醒纔會這樣裝在麻袋裏,說道:“盜回何用?”
火小邪說道:“大有用處,我有辦法讓王孝先清醒!”
“嗯?”田問雖說毫無表情,但眉毛微動,證明他有些糊塗了。
火小邪壞笑一聲,指了指自己,念道:“等着。”隨即身子一彎,耗子一般竄行出去,向裝着王孝先的麻袋接近。
若只憑火小邪記憶中自己下五鈴的身手,這樣前去把一個大活人偷過來,他是萬萬不敢的,主要原因不是自己不夠膽大,而是唯恐身手不行。在盜行裏,同樣偷一件難得的東西,身手差一分,輸贏差萬分。就拿最簡單的小偷伎倆來說,比如徒手二指鉗,即是二根手指夾人錢包,都是上去那麼一下,身手好得眼明手疾,快到幾乎看不見;身手差的呢,指力不穩,發力不勁,剛夾起來,物品沉重,吧嗒一下掉了,被人發現,跑又跑不掉,挨頓胖揍。
火小邪記憶裏自己實在是下五鈴的微末盜行,可是一路上發生的種種事情,加上許多身體上天翻地覆的變化,火小邪儘管沒有按榮行的規矩再測試一下自己的身手,卻實實在在地感受到自己的能力絕非昔日,那些所謂的拿盤兒、單掛、摸背等等的榮行升鈴技巧,甚至覺得不值得一試,拿盤兒這種盜術測試,記憶中最多玩十幾個珠子,可現在腦子一想,覺得二百個珠子一起,也不在話下。
所以,火小邪單身一人出去偷王孝先回來,並不是逞能之舉,而是心裏默想了一遍,確有把握。
田問何許人?土行大盜也!對火小邪擁有的能耐,瞭解程度只怕比現在的火小邪更甚,見火小邪自己出去,毫無疑慮,絕不阻止。
火小邪用自己最爲簡陋的伏行術,卻動若狡鼠,哧溜哧溜幾下,便鑽到裝着王孝先的麻袋旁邊,與看守王孝先的逍遙枝弟子不過一尺之遙。
木家人聽覺觸覺耳力目力遠不及火家盜術,可鼻子、味覺的靈敏程度,堪稱第一。火小邪近到身邊,逍遙枝弟子居然聞不到火小邪的氣味,理應不該。
而火小邪敢貼得如此之近,絕非是他的運氣,火小邪想得周密!逍遙枝的弟子理應有王孝先一般狗一樣的嗅覺,但場地上正是黑霧盤繞,酸腥之氣瀰漫的時候,連火小邪也聞得出來,狗鼻子再靈,這時候也被塞滿,加上逍遙枝弟子一個個聚精會神,哪有心思去聞更多的味道。火小邪幾乎可以確定,就算在這兩個逍遙枝弟子鼻子邊上放個臭屁,他們也不見得聞得出來。
以上判斷,全部來自於火小邪對王孝先的瞭解,舉一反三,無往不利。
火小邪縮成一團,側耳聽了聽麻袋裏的聲音,果然有微弱的呼吸之聲,又伸出手指在王孝先腦袋的位置上捅了一捅,動也不動。
火小邪暗想道:“昏死了咧!嘿嘿,也好,他不動彈,反而容易。”
火小邪身子一伏,緊緊貼住麻袋,用單手繞過脖頸發力,將麻袋拽起,一擠身子,將麻袋壓在背上,再側過臉去,用嘴將麻袋一頭咬住,不容他動彈。接着,後腰微微拱起,將王孝先身下孔隙擡出,兩隻腳隨之插入身子,這樣一來二往,裝着王孝先的麻袋,就整個的讓火小邪背在背上。
這一系列複雜的動作,毫無聲響,沒有極爲過硬的身手和穩健平靜的心態,斷無可能。
火小邪鬆了一口氣,暗罵道:“這死鬼看着瘦,着實不輕。”
這般靜靜伏了片刻,就聽逍遙枝弟子低聲哇地驚歎成一片,正是好時機!
火小邪身子一撐,將王孝先整個馱起,加緊便逃。
火小邪整個體態,乃是烏龜馱麻袋一般,在榮行裏另有個“美稱”——耗子背糧。火小邪幼年時幹過這事,從貨棧裏馱着麻袋,從櫃檯下看守的夥計腳邊,爬行出來。
樣子雖不雅,確實管用!俗法亦有妙用之時!
火小邪爬了一段,很是喫力,沒等他向田問打招呼求助,已見到田問閃身而出,雙手將麻袋一抓,抱在胸前,拔腿就跑。時機把握得甚好!
火小邪心中一樂:“田問到底還是個賊,偷到了東西,分贓的速度真快。”
田問抱着麻袋,火小邪緊隨,退入後方,藏於大石之後。
火小邪探頭一看,逍遙枝弟子依舊渾然不覺,連扭頭看一下的動作也沒有。這便是說,偷王孝先這件事,算是有驚無險的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