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土情之堅
地面之上,木家各位長老已經布上七道毒陣,一圈一圈花花綠綠的,頗有些彩虹落地的感覺,竟很是好看。
木家衆人總算踏實了一些,數百人分成四枝格局,團團圍坐,各自治療傷患。
青辰看了眼困在中央插翅難飛的水妖兒,低哼一聲,轉頭對藥王爺說道:“藥老頭,現在就開始第三場鬥藥,決出木王吧!”
藥王爺一愣,說道:“我們不是承諾了火小邪,如能毀掉木媻……”
“你老糊塗了吧!藥老頭!我們還等着火小邪出來不成?現在沒有木王,藥鎖怎麼再度啓動?”青辰罵道。
青芽也道:“老藥頭,青辰說得對。”
千鳥也隨聲附和。
藥王爺哦了幾聲,說道:“那好那好,我這就宣告。”
青芽又阻止道:“第三戰青枝認輸了,願黒枝獲勝。”
千鳥一聽,猶豫了一下,也說道:“花枝也認輸了。”
青辰呵呵嬌笑,拜倒:“謝兩位姐姐。”
藥王爺一見這種情況,說道:“也好也好,可現在逍遙枝的總仙主林婉不在,前任木王林木森神志不清,逍遙枝若不表態,還是有違木家規矩。”
青辰眉頭一皺,不悅道:“林婉不在,難道逍遙枝就不能再定出一個總仙主來嗎?”
“哦!所言極是,極是!”藥王爺忙道,看向逍遙枝方向,問道,“逍遙枝各位,你們可否推舉一位總仙主出來,主持大局?”
藥王爺剛剛問完,就見逍遙枝李自有“拔地而起”,沒有一點病態,大叫道:“藥王爺,各位仙主!我乃逍遙枝仙主李自有,乃林木森的二徒弟,現在我師父林木森不能行動,大師兄林不笑重傷,我自薦成爲逍遙枝總仙主!”李自有自說自話,回頭對逍遙枝衆人叫道,“大家可有意見?沒有意見,好,那我恭敬不如從命!”
“你個小畜生!”有人含糊地大罵,正是躺在地上的林不笑。
“哎呀,林仙主!你氣血淤積,千萬不能大聲吆喝,多多休息,多多休息!你要是傷好了,我可以把總仙主的位置讓給你。”李自有十分自在,臉皮之厚,也是可以稱奇。
“逍遙枝總仙主再怎麼也輪不到你,你這個小畜生!”
“林仙主,雖然你是我師哥,但總仙主要能服衆,也不是你說了就算的。我李自有,素來緊守木家本分,林婉仙主不採人餌一事,我也多次言辭勸解!青辰仙主,各位長老,木家之祖訓,家法規章,有我當逍遙枝總仙主,必能把木家傳統發揚光大,就算林婉仙主能回來,我也決不留情,該處罰之處,必然處罰!”
青辰嬌笑道:“不錯不錯!說得不錯!”
李自有得了青辰撐腰,立即膽氣雄壯了數倍,高喝道:“逍遙枝誰有意見!站出來當面說說!”
這等局面,逍遙枝誰人敢質疑,一個個全部啞口無言,林不笑只好暗歎一聲,心裏問候了李自有祖宗十八代千百遍,只能作罷。
青辰嬌笑道:“藥老頭,我看就是李自有當逍遙枝總仙主了吧。”
藥王爺說道:“用人之際,既然逍遙枝沒人反對,便就是李自有仙主榮登逍遙枝總仙主之位。”
青芽等人,懶得管這等閒事,便跟着點頭。
“謝藥王爺!謝各位長老!”李自有喜出望外。
藥王爺說道:“李自有總仙主,請來長老位置。”
李自有本是瘸着一條腿,這下虎虎生風,根本顧不上疼痛,徑直便上前來。
藥王爺說道:“李自有總仙主,木家第三場鬥藥,已經有青枝、花枝兩家認輸,逍遙枝有何意見?”
李自有沉吟一聲,故作思考狀,抬頭抱拳道:“木家危難之際,多虧黒枝總仙主青辰英明神武,獨挑重任,逍遙枝哪敢放肆,做虛妄之爭,逍遙枝也認輸!願青辰仙主爲木王!”
青辰呵呵嬌笑連連,說道:“哎呀,李自有總仙主客氣了啊!”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李自有立即恭敬道。
青芽、千鳥等其他長老,紛紛暗哼一聲,對李自有這副巴結的嘴臉,很是不屑。
藥王爺暗念道:“逍遙枝幾十年前,還是木家實力最強的一枝,現在已經墮落至此,林木森、林婉,也怨不得我不照顧你們。”
藥王爺說道:“既然青枝、花枝、逍遙枝三位總仙主自願認輸,那鬥藥第三場也不必再戰,歸論三戰結果,黒枝勝兩戰,可在黒枝內推舉木王。青辰仙主,請問黒枝推舉哪位榮御木王之位?”
黒枝盤蛾仙主立即叫道:“自然是青辰總仙主爲新木王!”
黒枝其他弟子,一片山呼海嘯:“木王青辰,木王青辰!”
青辰毫不客氣,嬌笑幾聲,得意洋洋道:“那我就不推辭了!呵呵呵!”
新任木王之位既已落定,也就釋然,青芽、千鳥、李自有,其他長老紛紛恭賀青辰,倒也謙卑得很,顯得心服口服。
青辰一一謝過,口氣一粗,大聲道:“謝謝各位!藥王爺,現在木家危急,繁冗縟節的禮儀暫且免了,快將兩顆木廣珠給我,我好率領各位,重啓藥鎖。”
藥王爺忙道:“木王大人英明!”說着從懷中小心翼翼摸出一個古色古香的木質方盒,在手中輕輕搓弄一番後,方纔畢恭畢敬遞上前去,“木王大人,這是前任木王林木森的木廣珠,木家千年傳承的木王信物,現交予你,請收納,妥善保管,切勿遺失。木盒內外的劇毒,我已經依木家典法解了,請過目。”
青辰也不客氣,伸手接過,迫不及待地打開木盒一看。呲的一聲響,一陣青煙騰起,其味清甜,很快消散,只見盒內一堆細絨草上,安躺着一顆淺綠色的透明珠子,嵌在一個似木非木的戒指中,而珠子裏隱約有一條青魚似的“活物”遊動,不斷髮出柔和的微光,很是神奇。
青辰大悅,趕忙將木盒蓋住,又問道:“還有一顆聖王鼎上的木廣珠呢?”
藥王爺早有安排,已派人帶了特製的皮手套,蒙了口鼻,去林木森的身上尋找,林木森睜着眼睛,動彈不得,只能任由人在身上摸索,境遇今非昔比。
藥王爺慚愧道:“林木森,實在抱歉,得罪了。”
不多久,藥王爺的弟子便從林木森身上取出一個與剛纔交予青辰的一模一樣的木盒,火速捧上手中呈上。
藥王爺轉了道手,遞予青辰,說道:“木廣珠有一對,一顆木家祖傳,是主持,一顆是放於聖王鼎中,是副持,一對珠子若同時在手,丟了任何一顆,都是彌天大罪……”
“好了,這些我都知道了。”青辰不耐煩道,揮手製止藥王爺繼續講下去,將木盒託於手掌,小心打開。
青煙散去後,青辰低頭一看,直直愣住,神色大變,所有人看到了青辰的臉色變化,心頭均咯噔一跳,已猜到七八分。
盒子裏空無一物!哪有木廣珠在!
剎那間無人敢說話,一片死靜。
“珠子呢?木廣珠呢?怎麼回事!”青辰驚聲尖叫道,目光立即向林木森射來,極爲怨毒。
藥王爺全身虛汗直冒,腳底發涼,他自幼來到木家,活了近七十個年頭,記憶中兩顆木廣珠一直在木家手中,歷代木王相傳,從來沒有聽說過,也更沒有想過,一顆木廣珠在鬥藥大會上丟失的情況。木家鬥藥大會規矩,前任木王將主持的木廣珠交予大會司掌保管,自己保留副持木廣珠,隨身攜帶,其實是木家尊敬前任木王之意,若新任木王選出,則立即交出副持,多少年來,從未出現意外。就算前任木王鬥藥時不幸當場身亡,也是轉爲所屬四枝之一的總仙主代爲保管。
誰敢在木家鬥藥大會上妄動木廣珠?再說裝木廣珠的盒子,內外兩層劇毒,密碼一般,共九十九味,亂碰亂摸這個木盒,就算不被毒死,身上留下的特殊氣味,也是經年不散,易於木家追索。除了林木森和藥王爺知道解毒之法,想在不損傷木盒的情況下,把裏面的木廣珠取出,再歸爲原狀,難如登天。
剛纔幾個從林木森身上取來木盒的木家弟子,嚇得全身哆嗦,撲通通跪了一地,誰說話也說不清:“不知道,我,我我,我不知道。”
藥王爺顧不上身軀老邁,連蹦帶跳地跑到林木森跟前,俯身大叫道:“林木森!副持的木廣珠呢!你,你!你把木廣珠弄哪裏去了?”藥王爺分明記得,鬥藥大會之前,林木森當着他的面,把兩顆木廣珠安置好,如果林木森身上的那顆丟了,只可能與林木森有關。
林木森只是看着藥王爺,眼神凝滯,雖有意識,斷然不能說話。
藥王爺急得有些發狂,雙手抓住林木森的衣襟,大罵道:“林木森,你是前任木王,你,你,你做了什麼!”
青辰、青芽、千鳥、李自有等人深知此事重大,紛紛圍了上來。
青辰冷哼道:“藥老頭,他現在說不出話!我給他解上一劑,讓他開口。”
藥王爺忙鬆開林木森,退開一旁,不住說道:“請木王大人做主!”
青辰上前一步,瞟了幾眼林木森,哼道:“姐夫,你自作孽,怪不得我。”說着伸手在林木森額頭上猛擊一掌,就見過掌之處,皮膚由紅轉黒,血管暴起,林木森身子巨顫,咳的一聲,滿口鮮血不說,七竅也是鮮血直流。
木家人看得明白,青辰是再施“毒手”,毒上加毒,把林木森逼到迴光返照的瀕死境地。
林木森受了這一下,果然清醒了些,面目一展,眼中再有神采,咕咕咕把嘴裏的鮮血嚥下,張嘴哈哈笑了起來。
青辰喝道:“副持的木廣珠呢?快說!雖然你是前任木王,但無故丟失木廣珠,也要受灼皮洗髓之刑!說出木廣珠的下落,還可饒你一時。”
林木森哈哈笑道:“木家,真是狠毒啊!灼皮洗髓,這種天地人三道難存的刑罰,五行世家中,木家已是登峯造極!”
“怕了嗎?那就快說!”
“木家美醜混爲一談,善惡不分黑白,到如今已是極致,今日終於有你這黒枝青辰做了木王,木家的確該亡了!哈哈哈!”
一旁青芽,顯得比青辰更爲惱怒,憤然叫道:“林木森!休要胡言!你害死我妹妹,還想害了木家?我忍了你幾十年,已經夠了!你不說也行,你以爲木家沒有辦法讓你開口說出實情嗎?木廣珠在哪裏?說!”
“哈哈,哈哈哈,青芽,是誰害死你的妹妹,並不是我,而是木家,是你們木家各位。青芽,你就是木家最不守婦道之人!木家女子不能生育,所以你妒忌你妹妹生下林婉,逼着林婉從小修習毒身,加倍用毒,讓林婉小時候無時無刻不痛苦不堪,嚐遍人間苦毒,所幸林婉不死,你還誇耀林婉是木家奇女,自己大大的有功。林婉十五歲之前,夜夜疼得尖叫,我抱着她默默痛哭,一個父親,看着自己的骨肉受難,卻無能爲力,雖說我是木王,第二天還要依着木家規矩,繼續讓她受苦。你受不了了,我更是早就忍不了了!”
林木森一氣說下來,青芽臉上有紅似白,其他人也意欲阻止,全被青辰攔住。
林木森嚥下一口污血,藐視一圈,哈哈又笑道:“大掌勺與木家初入門的女弟子私通,生下一女,你們以扶正家規之名,背地裏將母女毒殺,青芽本以爲大掌勺成爲你御用男寵,誰知大掌勺痛失妻女,得了瘋癲症,苦研藥理,不喜女色。還有,藥王爺、千鳥、滕牛、甲大,你們幾個,全都是道貌岸然,助紂爲虐,哪件事情少了你們的贊同。青辰墮入黒枝,修木家極醜極惡之力,你們口口聲聲反對,時至今日,你們卻擁躉青辰爲木王。活該你們沒有子嗣!如此木家,還不該亡嗎?”
青辰臉上掛着一絲笑意,認真把林木森所有話聽完,方纔說道:“姐夫,你把副持的木廣珠給林婉了?”
“哈哈哈,不錯!你們有本事,去木媻裏拿吧!你們完了,你們全部完了!”
藥王爺搖頭嘆道:“林木森瘋了,開始胡言亂語。木家長老不能有子女,乃是博愛之舉,天下的孩子,只要願入木家,均當作親生孩子一樣撫養,並無差異,林木森,你是成年後才成了木家弟子,許多事,你還糊塗。”
“我糊塗!哈哈哈!我糊塗!好啊,就算我糊塗!我看你們誰能逃出我女兒林婉手中!女兒啊,不用客氣,殺,殺,殺!”林木森歇斯底里道。
青辰眉頭一皺,再聽不下去,上前就是一掌,再拍在林木森額頭上。
林木森慘笑一聲,頭一歪再度昏死過去,呼吸微弱,有進無出,已近氣絕。
青辰罵道:“不想再聽你廢話了!林木森,不管林婉想幹什麼,暫時留你一條賤命!要重啓藥鎖,一顆木廣珠就夠了!”
逍遙枝衆多弟子,包括李自有在內,大都是林木森的徒子徒孫,本來眼見林木森毒上加毒,頗有些不忍,但聽了林木森一席話,全是一頭冷汗,難道林木森想要把所有人都殺了?包括自己的弟子?想到此處,再無人敢同情林木森。
李自有恨恨道:“林木森,你是我師傅,怎麼心腸如此狠毒!說出這些大不道的話……罷罷,你我師徒名分,從此一筆勾銷!”一把將長袍撕斷一截,憤然丟到林木森身上,衝地上狠狠淬了一口,表示他與林木森恩斷義絕。李自有欺師叛道,卻在衆人面前顯得正義凜然,劃清與林木森的界限,說起來真是笑話。
藥王爺很是不安,林木森最後說的幾句,讓他隱約感到真的要大禍臨頭,趕忙上前對青辰等人說道:“木王大人,青芽、千鳥,各位長老。木媻對木廣珠感受極爲靈敏,如果副持的木廣珠真的在林婉手中,林婉又是烈毒之身,莫不會,林婉想……”
青芽緊鎖眉頭,心驚不已道:“林婉確實有驅木、融木、人木共通的本事,她煉製的人餌藥劑,便有與人餌心意相通的奇特藥效。”
藥王爺倒吸一口涼氣,說道:“莫非林婉想操縱木媻!這想法簡直……”
“都別說了!”青辰臉上黒氣沉浮不定,“藥老頭,各位仙主,先不管另一個木廣珠了,儘速將四枝每個人攜帶的藥草、蠱物、丹丸、粉劑等等木家藥力匯攏,分門別類,以便重啓藥鎖!快點!”
“尊木王法旨。”衆人齊聲應了,四散而去。
木家剛忙了片刻,就聽到外圍有人驚聲高喊:“木媻!木媻的藤蔓過來了!”
抬頭看去,果不其然,四周高牆聳立一般的藤蔓,本一直向外蔓延,可不知何時,已有大股大股的藤蔓,轉了方向,向中間緩慢移動起來,一層一層緩緩堆積,如同一圈藤牆,逐漸收攏包圍圈。
青辰心頭也微微一晃,驚聲大叫道:“大家快!把藥物收集起來!”
一直靜靜站在一邊的水華子和木王病人,兩人表情都輕輕一動,暗暗溝通。
“木媻要把我們都殺了。”
“是林木森和林婉要把我們都殺了。”
“林木森和林婉的心機很深啊!”
“林木森本就是個怪人,只是沒想到他女兒林婉,能答應他,滅了木家。”
“林婉我觀察過她,此女有極惡的一面,但就算她變得極惡,還是陰陽魚一般,再惡的時候,也有一絲不滅的善念。”
“嘿嘿,木媻如果襲來,你有把握逃走嗎?”
“我只有五成把握。”
“那我倒有八成把握。”
“多餘三成何來?”
“嘿嘿,因爲你只有五成。”
“嗯!言之有理!如果加上水妖兒,我們三人,只逃出一個人,該有十成把握。”
“此事十分有趣。”
“相當有趣。”
“嘿嘿。”
“呵呵。”
木媻雖說移動得緩慢,卻也有不可抵擋之勢,步步爲營,穩紮穩打,好像看着木家衆人慌亂的樣子,很是開心,絕不急於一時。
可對於木家人來說,時間過得飛快,原本十分廣大的一片地陷之地,只覺得轉眼間就被木媻侵佔了一半面積。
費盡心機得到木王之位的青辰,焦頭爛額,此時她才覺得,木王真不是好當的,木家四枝加上木蠱寨、糧隊,各有各的毛病,木家擅長打有準備的仗,如同施藥放蠱,而重啓藥鎖的這種臨時遭遇戰,看着心有成竹,其實手忙腳亂,遠不及火家、金家、水家、土家精幹。青辰深感自己被架到了一個她目前根本無法勝任的位置上。可事已如此,唯有硬着頭皮,自吞這枚苦果,有苦難言。
暫不表地面上倉促慌亂,說回到地下木媻佔據的木家大殿,此地一片死寂,毫無聲息。
密密麻麻不見天日的大量藤蔓已經退去大半,但整個空間,依舊被剩餘藤蔓橫七豎八地佔據着,極像一種鑽地蜘蛛織成的蛛網。
這片藤網中,又有十幾藤團掛在空中,仔細一看,藤團裏纏着的全是人,藤團又緊又密,裏面的人連根手指也動彈不得。
這些被囚住的人,便是火小邪、田問、金潘、喬大、喬二、金家衛士、田羽娘、土家四門、王孝先、百豔仙主。
而林婉,則毫無蹤跡,也不知是躲了起來,還是去往別處了。
就聽一個藤團裏,有人支支吾吾地罵道:“林婉!我們動不了了,這樣不好玩,放了我們,讓你再玩一次。”聽得出乃是火小邪的聲音。
很遠處一個藤團裏也有人用嗓子眼發聲罵道:“火小邪,你是豬!她走了,聽不見!”
“我是林婉的人餌,能與她心意相通,她肯定能聽見。”
“你這個豬啊,聽見了,也不會答應你的條件,她不是貓,我們不是耗子!”
“潘子,打個賭吧!她如果放了我們下來,你賭什麼?”
“鬼才和你打賭,火小邪,你是個窮鬼,你有賭注嗎?”
“誰輸了,就叫誰三聲爺爺吧。”
“好!一言爲定,希望我能叫你爺爺!”
“那你輸定了!”火小邪高聲喊道。
火小邪話音剛落,所有藤團便有鬆弛的跡象,竟真要鬆開衆人。火小邪並非能占卜先知,而是他體感敏銳,極細微的藤蔓力道變化,他也能順藤感知,這項本事,金潘可差了太多,所以後知後覺。
藤蔓越松越快,眨眼間衆人便能活動,火小邪就是一條混世泥鰍,腳尖發力,身子一擰,藉着鬆解的力道,便直接鑽出藤蔓,三攀兩抓,就下到地面。
說是地面,其實早已看不見任何泥土磚石,厚厚的一層藤蔓,也不知覆蓋了原先的地面多高。
土家人當然不會遲鈍,他們不及火小邪這麼油滑,但藉着身上的尖銳鐵器,斷開藤蔓,紛紛落下。
金潘慢了半分,但從藤蔓縫隙中,已經看到火小邪落地,不禁大叫道:“爺爺,你還不快跑啊!”
火小邪抬頭邪笑道:“還差兩聲!”
金潘暗罵了一聲王八蛋,心頭也急,發了狠嗷嗷大叫,掙開藤團,從高空中連抓帶拽地落到地面。一落地就罵道:“你能正經點嗎?都要死了的人!跑啊!”
火小邪嘿嘿一笑,大叫道:“好!大家跟着我跑!一、二、三!跑!”
凡是在場之人,都知道火小邪喊一二三睜眼很是管用,不由自主地跟着火小邪奔跑起來。
可這種藤蔓覆蓋的地面,軟塌塌的,處處絆腳,奔跑很是不易,而且忽高忽低,無數粗粗細細,蛛網似的藤蔓橫豎斜掛,前行必須左鑽右突,更是跑不了多快,連方向也完全不知。
所以火小邪等人不過跑了七八米,沙沙沙巨響,鋪天蓋地的藤蔓再度襲來,無孔不入,火小邪也不抵抗,仍有藤蔓纏了個結實。土家人、金家人雖有掙扎,同樣無濟於事,再度被纏了個結結實實。
多餘的藤蔓很快退去,剩餘地上十幾個藤團,彼此接近了許多。
又是漫長的一片安靜。
火小邪支吾道:“抓住了!再放了我們吧!”
潘子還是嗓子裏亂罵:“放個屁啊。”
“放了我們還要跑啊。”
“那不是有病嗎?”
“如果不跑就沒意思了。”
“哦?哦……”金潘有些醒悟過來,大叫道,“我不信還能放了我們,有本事再打個賭吧!”
這次打賭,還是金潘輸了。
火小邪等人再被釋放出來,這次火小邪等見到所有人都解了圍,才大聲叫道:“大家跟着我,一、二、三,跑啊!”
沒過一會兒,火小邪等人再度被纏得結結實實。
略微安靜了一會兒,又聽金潘嗓子裏嚷道:“火小邪你這個豬,有本事再賭一次吧。”
於是這般反反覆覆,放了抓,抓了放,足足有十餘次,木媻並無疲弱之勢,而許多人卻已經累得跌跌撞撞,尤以王孝先、百豔仙主爲甚,落在最後,金家衛士次之,接着是金潘、喬大、喬二,土家人不分男女,都是體力持久綿長之人,緊隨着火小邪,只落半分。
王孝先、百豔仙主再度解困,又聽火小邪叫跑,卻實在跑不動了,乾脆抱在一起,喊道:“火小邪,我們跑不動了。”
火小邪並不搭理,還是很有規律地向前跑去,看着毫無目的,其實火小邪心裏清楚,前方有個“小傢伙”,不停地爲他帶路,正是那隻九品靈貂。
九品靈貂,木媻居然能容它到處亂竄,可能九品靈貂如同金潘等人路遇的秋日蟲一樣,木媻把靈貂抓來,只是共生,並不傷害。九品靈貂身材瘦長嬌小,可不比人類這樣“巨大”,在這種蛛網一樣的藤蔓間,依舊能上躥下跳,行動如飛,前後鑽行,遊刃有餘。火小邪在木蠱寨青雲客棧總店裏,親手逮住過這隻九品靈貂,給它起了個“小小邪”的名字,並將它放歸,九品靈貂通人性,便記得火小邪的好處,認火小邪當它的新主子。
火小邪第一次被纏住時,這隻九品靈貂便偷摸着想去營救,鑽進藤團裏要咬斷藤蔓,卻讓火小邪阻止,反叫它去找大殿中央的祭壇,並偷偷引路。這樣複雜的指令,火小邪只憑貼着靈貂的腦袋嗓子眼裏哼哼了數遍,本以爲靈貂不會明白,誰料它真的聽得懂。
有些動物的靈性,遠超凡人,九品靈貂又是靈中之靈,世所罕見。九品靈貂辨識人心,這種說起來玄異的能力,卻只怪我們絕大多數人孤陋寡聞,不解世間奇妙,便要口口聲聲說絕不可能。
九品靈貂更聰明的舉動還在後面,它找到祭壇,返身回來引路,果真按火小邪的要求,“偷偷”進行。它不叫不嚷,並不出來現身,而是躲在不遠處,靠不斷地搖動藤蔓,振動身體,爲火小邪引路。
火小邪一羣人中,唯有火小邪具有十成十的火家本事,耳力、視覺、體感、知覺敏銳異常,能辨出前方是九品靈貂在引導前進的方向。
所以,火小邪率領衆人,看似癡傻癲狂一般胡亂奔跑,挑逗木媻抓了放放了抓,其實極具深意,只是誰也猜不到,火小邪也絕不會說罷了。
十幾次逃跑之後,火小邪基本達到目標,他已經知道那個不受侵擾的木家祭壇,就在右前方不遠處的一片低窪之地。
要不是此等手段,想在這片蛛網一樣不知方向的空間裏,找到祭壇位置,如同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屋中,找到地下的一根針,難度可想而知。
再度被囚放之後,火小邪剛跑一步,就突然轉向,衝着田問等土家人大喝道:“這裏!”
火小邪身子一抖,平白快了數倍,泥鰍一樣往藤蔓裏直鑽而去,好像全身每塊肌肉都能活動一樣,刺溜一下連人影都看不到了,只聽在藤蔓間大叫:“土家開路,速速隨我來!”
田羽娘等人微微一愣,但馬上明白,田羽娘大喝道:“四門開山!田問也去!”
土家四門,平時最討厭鑽來鑽去,都是逢山開山逢石裂石逢土掘土,早有憋悶,一聽招呼,精神一振,加之有田問在,五人發力,向着火小邪所指之處衝去。手中利器翻滾,並不是邊砍邊走,而是先向前衝,藤蔓一繃直,就反手切斷。
雖說沙沙聲迅速傳來,但離大股藤索襲來,還有些許工夫,這一點時間,火小邪已經足夠。
火小邪從藤蔓中鑽出,身旁再無他物,一陣輕鬆之餘,定睛一看,所處之地,正是那座木家祭壇。雖說祭壇周圍,藤蔓圍成了半球形,但在半球空間之內,見不到一根藤蔓侵擾的跡象。
按理說,此處應該是絕無僅有的安全之地。
火小邪站定之後,土家田問等人也隨後趕到,四處藤蔓已經四處瘋湧,金潘、喬大、喬二等人尾隨在土家之後,玩命抵抗,畢竟人多,落在隊尾的幾名金家衛士先後被纏。
喬大、喬二捨命護住金潘,眼見着已到了祭壇邊緣,卻已被纏得寸步難行,再難前進。
好在有火小邪,田問等土家人,無須多說,紛紛上前相助,斬斷金潘、喬大、喬二身上藤索。可惜藤索數量實在太大,只救下金潘、喬二二人進了祭壇,眼睜睜地看着喬大被藤索拖走。
喬二剛一安全,卻不見了喬大,放聲大哭道:“大西瓜!”竟要往回衝去。
金潘將喬二一把拽住,與火小邪一道,把喬二拖到祭壇中央位置。
喬二哭喊道:“大西瓜,大西瓜,你別死,別死啊!”
金潘罵道:“別叫了!烏鴉嘴!他死不了!”
喬二方纔止住,癱坐在地,近乎呆滯。
喬大、喬二這兩兄弟,從小生活在一起,別看天天沒事就鬥嘴,像一對冤家似的,但兩人從未分開過,手足情深!
藤蔓果然避開這座祭壇,不再攻入,只是密密麻麻圍在外面,但短時間沒有退去的跡象。
土家人全身而退,鎮定得多,已在四處打量,緩步繞着祭壇中央行走。
火小邪則抱起九品靈貂,撫摸一番,邪笑道:“小小邪,乖兒子表現得不錯!”
九品靈貂聽了誇獎,樂得吱吱直叫,直往火小邪懷裏鑽,只從衣領處露出小腦袋。
火小邪由着靈貂鑽入懷中,摸了摸靈貂的腦袋,說道:“好,先跟着你爹。”
金潘走過身來,意欲狠狠給火小邪一拳,火小邪看也不看,唰的退開幾步,冷哼道:“孫子,還差幾十聲‘爺爺’沒叫,還想報復?”
金潘一愣,本以爲終於有機會和火小邪敘舊親熱,怎麼卻是熱臉貼了冷屁股,心頭一涼,酸溜溜地說道:“好,好,我欠你的,是我欠你的。”轉身就走。
“潘子,好久不見了,謝謝你。”忽聽火小邪口氣一緩。
金潘一聽,頓時站住,熱淚不受控制地滾滾而出。金潘怕火小邪小看了他,不敢抬手擦淚,只是站直了身子,硬氣不已卻又有些哽咽地說道:“是啊,很多年不見了!”
火小邪慢慢走上前來,伸手搭上金潘的肩頭,說道:“我,絕對不會讓你爲我而死的。”
金潘還是不敢轉身看火小邪,但情難自已,嘴巴一咧,無聲無息地哭了個稀里嘩啦,兩行淚水直入嘴中,又鹹又苦,心中的所有委屈,也隨之一掃而空。
何爲兄弟!不是靠請客喫飯,不是靠勾肩搭背,不是靠言語宣誓,久別重逢相擁痛哭,亦不能證明你我是生死兄弟。真正的兄弟,其淡如雪山融水,其濃如百年陳釀,何須肉麻動情之言語,只是毫釐舉動,便能彼此明白。
喬二見火小邪、金潘相認,從地上爬起,跪倒在地,悲道:“大師父,二師父他找你找了七年,大師父你爲何從來不給我們消息?”
火小邪放下手,垂手肅立,一雙黑眼中極深極暗,低聲道:“當了七年漢奸,又認倭寇作父,羞於見人!”
田問走至火小邪一側,沉聲道:“記憶已復?”
火小邪嘿嘿笑了聲,說道:“該記得總是記得,不該記得的也不記得,我是火小邪,卻又不全是,那個火小邪,十分的窩囊,不清不楚,不明不白,邪不是邪,正不是正,無頭無腦,草率愚昧,嘿嘿,火小邪,應該是我現在這個樣子纔對!”
田問說道:“之前的,也好。”
火小邪嘿嘿邪笑連連,說道:“好什麼好,之前我只是一枚棋子而已!而現在,我是下棋的人!五行合縱,就是我要下的一盤大棋!如此才能顯出我的本事!田問,你可以選擇和我一起下棋,還是當我的棋子。”
田問悶聲沉默片刻,慢慢說道:“我會幫你。”說着退離火小邪身邊。
金潘狠狠抽了半天鼻涕,止住眼淚,反而開心不已道:“火小邪,你這樣好,是個當皇帝的料!等我們能出去,小小中華,只要你我同心,早晚是囊中之物!”
田羽娘一直冷眼旁觀,聽金潘此言,終於忍不住,站出說道:“金潘,你們金家想稱皇帝?”
金潘笑道:“皇帝不過是個虛名!田羽娘,土家當了幾千年皇帝的奴才,想不明白什麼叫金錢,我也懶得和你解釋。”
田羽娘低哼一聲,不願再與金潘費口舌,問火小邪道:“火小邪,我不知道你還有多少能耐,我們現在雖說安全,但也逃不出去,你可有什麼辦法?”
火小邪嘿嘿笑道:“如果我沒有猜錯,這個祭壇的木盤之中,原先就盛放着木媻之眼,所以我們不用做任何事,只要等着,馬上就有人來找我們。”
田羽娘驚道:“有人能來找我們?”
火小邪看着密集的藤蔓,說道:“就要來了。”
不需片刻,只聽得四面八方沙沙聲響成一片,圍住祭壇的藤蔓居然慢慢向後退去,更大的沙沙聲由遠及近,聲勢異常驚人。
無人說話,都是全神貫注地戒備,緊盯着聲音傳來之處。
沙沙聲驟然一停,就聽有人極其難聽地說道:“呃呃呃,火小邪,你們竟能玩小把戲,找到祭壇安生!把我逼我回來收拾你們!算你的本事!呃呃呃!”
火小邪大叫道:“林婉!你要來就來,廢話什麼!”
“呃呃呃!”話音一落,沙沙聲再度暴起,轟的一聲,大團藤索衝破藤蔓,黑壓壓的一片,將祭壇死死圍住,翻滾不止。
從藤索中,一個身影緩緩透出,直近前來,依舊是那身衣裳,那副奇醜的容貌,不是林婉是誰?她並不顯露真身,而是躲在幾層藤蔓之後,加以防備。
林婉尖聲道:“呃呃呃,你們若不亂來,我可以不殺你們,讓你們永困在此,可現在看來,留不得你們!”
火小邪大喝道:“你是要毀掉此處嗎?”
“呃呃呃,我不用毀掉這裏,也能讓你們生不如死!收!”林婉伸手一攥拳頭。
不見任何一支藤索襲來,卻有空氣加速流動,好像被藤蔓吸走似的。
林婉怪笑道:“呃呃呃,看我把你們呼吸之用的空氣換掉,你們要麼憋死在祭壇上,要麼衝過來,被藤蔓纏住,不痛不癢地慢慢化成肥料,你們選吧!呃呃呃!”
此話一出,無不心驚,這招確實厲害!而且很快,所有人便覺得呼吸困難,喘不上氣。
金潘大口喘氣,喊道:“林婉,有話好商量!我們憋死了,你不就,沒得玩了……”越是說話,耗氣越多,金潘話沒說完,已經憋得臉上通紅,撲通一下,伏倒在地。
林婉說道:“沒什麼好玩的了!你們死吧!”
田羽娘等人也知形勢危急,唯有自救一途,紛紛坐下,各自入定,以減少對空氣的需求,這是土家的一門絕技,稱爲地石眠術,乃土家必修之術,最強之人,可以用極快的速度進入動物的冬眠狀態,在沒有任何空氣的地方,存活十餘天之久。土家對於身體的修煉,力求能夠漸至五感不存的假死狀態,與火家追求感官的極致敏銳,特別是聽覺、觸覺、視覺、知覺四感,火、土截然相反。木家也重視感官的修煉,比火家強在嗅覺和味覺上,其他與常人高不出太多。水家則最爲均衡,但知覺能力爲五行之首,大凡水家高手,均是極度聰慧,精於預判、推測、計算,順勢而動,強佔先機。金家則是身體修爲上最差,重視利用非自身的外力,倒也有很多其他四家無法企及的優勢。
其實田羽娘等人身上,還有一物,稱之爲“石勵子”,乃是兩個用羊腸做成的皮囊,平時捲成一團,藏在身上,需要用時,將兩個羊腸彼此連接,用藥粉和藥水混合,便能生出氧氣,置於鼻下,從氣孔中猛吸,還能維持近一天生命。
可這是土家最終手段,輕易不用。
田羽娘等土家人也清楚木媻不願攻擊進來,只要長久堅持,便能期待轉機。
田問的地石眠術,經過九生石下的鍛鍊,遠勝田羽娘等人,達到身土不二的境界,所以暫時不必坐下,也不用閉眼,依舊站着,直視着林婉。有人會問,田問有身土不二的能耐,怎麼碰見秋日蟲鳴,弱化聽力便是,怎麼還是狼狽?其實秋日蟲鳴,能聽到的聲音只是表徵,厲害的是其他聽不見的聲頻,所以就算是個天生的聾子,也能在腦海中直接聽到。故而田問會十分狼狽。
火小邪輕咳一聲,似乎也耐受不住,半跪在地,捏緊了咽喉。
林婉呃呃呃唸了幾聲,覺得無人再能輕易動彈,從幾層藤蔓中探出了身子,說道:“沒用的,沒用的,你們全部死定了。”
可就在電光火石之間,林婉只覺得眼前一花,已不見了火小邪,等再察覺到火小邪的身影時,火小邪已經鬼魅一般撲面而來,一柄匕首直刺林婉咽喉。
林婉呃的一聲叫,身子向後猛退,一邊催動身邊無數藤蔓,劈頭蓋臉地向火小邪捲來。
火小邪黑眼中冷光直冒,殺氣騰騰,根本沒有躲避的意思,雖然瞬間被藤蔓止住去勢,但刀尖追着林婉的咽喉,脫手而出,飛刺而來。
林婉周圍有藤蔓護身,可換過來說,卻也是一種禁錮,使得人行動不便,林婉根本無力躲過。可林婉也是運氣奇佳,該她不死,一根藤索的中段,無意之間,剛好在林婉面前經過,不偏不倚地輕觸了刀尾,使得刀身微微一偏,貼着林婉的咽喉劃過,割出一道血槽。
火小邪大罵一聲:“操!”他算得精準,乘林婉大意之時,飛身而上,一刀殺死林婉的機會足有九成九,可藤索恰好經過,就是那百分之一的不足,竟然碰上了!
林婉驚魂難定,呀的尖聲大叫,就在刀身劃破她皮膚之時,攔住火小邪的藤索也已發動,將火小邪卷着,拋向遠處。
火小邪一聲罵後,馬上又大吼:“田問!”
一個高大的身影,便在火小邪剛剛失手之時,向林婉撲來,藤索正在拋開火小邪,大部分來不及回收護主,使得林婉面門大開。此人正是田問!
田問力道雄渾,一隻大手從幾層前來阻擋的藤索中直破而入,咔的一下,牢牢掐住了林婉的脖子,只要再度發力,林婉的脖子立斷!
火小邪被重重拋落在祭壇上,翻身而起,不顧空氣稀薄,大叫道:“殺了她!”
守護林婉的藤索瘋狂回擊,眨眼便把田問纏死,接着圍成一大團,連同林婉也一併包裹了起來,形成一個幾人高矮的巨蛋狀,外人難以攻破。
田問雖然聽見了火小邪高喊殺了她,卻沒有下手,只是盯着林婉的雙眼。
林婉雙手抓着田問的手腕,厲聲道:“殺吧!殺了我也沒用的!木媻已經接受了我的意志!”
田問卻說道:“我,爲人餌!”
“什麼?!”
“給我下餌!”
田問一雙明亮而執着的眼睛,如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從林婉渾濁的雙眼中透入,直刺林婉內心深處,激起一陣光亮。
林婉兩行淡綠色的眼淚從眼角流下,厲聲道:“田問,你!你瘋了嗎?我現在這個模樣,你還要救我?你救不了我的,救不了的!”
田問堅定道:“能救!下餌!”
火小邪在祭壇上聽了,心焦似火,空氣已近消失,每說一個字都艱難無比,火小邪拼力叫道:“田問,殺啊……機會……”缺氧所致,腦中一黑,幾欲跌倒。
田羽娘不知是何時起身,一把將火小邪扶住,也是聲嘶力竭地喊道:“兒啊!殺了林婉這個妖女!”
巨大藤球之中,林婉依舊垂淚,但面目之醜陋,竟然好轉了許多,聲音雖柔了幾分,仍是淒厲:“田問,你難道,還會喜歡現在的我嗎?我這個樣子、這種心腸,你怎麼能再喜歡我。”
田問低聲道:“我喜歡!”
林婉鬆了田問的手腕,捂住臉慘叫數聲,沙啞地哭道:“好,那我成全你,可是,你會後悔的,我也會後悔的,你就算能解了我的毒身,也極有可能和木媻化爲一體的。”
田問淡然一笑:“夫復何求。”竟慢慢鬆了掐住林婉脖子的手,面孔向林婉靠了過去。
林婉淚流滿面,容貌竟恢復到平日的五成,另有一種悽然之美,躲了一躲之後,也向田問迎來。
兩人雙脣一觸,便沒有分開,原本纏住田問的藤索紛紛脫落,使得田問張開雙臂,將林婉緊緊地摟在懷中。
林婉緊閉雙眼,與田問深深擁吻,一隻手的手心中一亮,騰起一團紅色的光餌,輕輕按在田問的胸口,那團光餌便直透田問體內。
沙沙巨響,保護着林婉、田問兩人的藤蔓巨蛋,便漸漸向後退去,沒入到無邊無際的木媻森林中,再無蹤影。只是密集的藤蔓,還是死死圍着祭壇,不見有退去的跡象。
隨着林婉、田問離去,緊緊圍繞着祭壇的藤蔓也漸漸退了開去,空氣一暢,數股涼風吹來,霎時間,便解了火小邪等人窒息而死的險境。
金潘、喬二連喘數聲,終於從鬼門關裏撿回一條命,坐了起來,粗氣連連,還是說不得話。
田羽娘傷心欲絕,卻又無法追出去,身子一軟,癱坐在地,掩面哭道:“兒啊,田問我的兒啊。”發丘神官田遙,是田羽孃的大兒子,見母親如此難過,趕忙上前,跪在田羽娘身邊,低聲安慰道:“娘,田問吉人自有天相,娘,不要太傷心了。”
田羽娘反而哭得更加厲害:“兒啊,娘剛剛找到你,才待在一起多久,你又離開我了,爲何我的命這麼苦啊!”突然一呆,惡狠狠地向火小邪看來,厲聲罵道:“火小邪!我兒的災禍全是因你而起!我如此苦命,也全怪你爹炎火馳!要不是炎火馳偷走土家重寶地一迷藏,我夫君土王田廣也不會把腿摔斷!落得終身殘疾!我也不會逼着田問苦修!火小邪!你這個邪火!和你爹一樣,五行難容!天生的害人精!”
火小邪冷哼一聲,看也不看田羽娘,只是站在祭壇邊緣,向林婉、田問離開的方向凝望。
金潘聽田羽娘咒罵,沉不住氣,回罵道:“田羽娘,你雖不是土王,實際也是土家一家之主,罵人怎麼不分青紅皁白,潑婦一樣不講道理!”
田羽娘厲聲道:“金潘,我知道你和火小邪穿一條褲子,但我今天明白地告訴你們,我兒田問要是一個時辰內回不來,我土家五人,就把火小邪、你和你那尖嘴猴腮的徒弟全宰了!爲我兒田問祭旗!”
田羽娘話語一落,土家田遙、田令、田觀、田遲四門宗主,均慢慢站起,結成陣勢,向火小邪、金潘、喬二看來。
金潘一見,知道田羽娘說話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說的氣話,土家人素來丁是丁卯是卯,話既然出口,很少有迴旋的餘地。如果土家四門和田羽娘一起動手,火小邪、金潘、喬二又無路可逃,想勝過土家五人,概率不足一成。
金潘忙道:“慢着!田羽娘,不要意氣用事,你殺了火小邪,更沒有辦法離開這裏。”
田羽娘罵道:“他有辦法?他有辦法,就不會失手之後,還拉上我兒,去刺殺林婉!”
金潘叫道:“可是田問的確得手了,是他不肯殺林婉的!”
田羽娘這個老女人,激動起來和天下所有位高權重的女人一樣,根本聽不進任何道理,還是罵道:“我不管!你,金潘,還有你,火小邪,要不是我兒田問,你們剛纔就窒息而死了!憑什麼你們活着,我兒卻被捲走!”
金潘也怒道:“田羽娘,要不是火小邪,你們幾個根本活不到這裏來說些屁話!”
“你們不必說了。”火小邪總算開口說話,嘿嘿冷笑幾聲,看向田羽娘,說道,“田羽娘,你是田問的娘,我不與你計較,你說你要殺我,嘿嘿,完全可以。但我不會等到一個時辰後,讓你來殺我。”
田羽娘厲聲道:“現在你想動手,也可以!”
火小邪說道:“老孃們,聽我把話說完,急什麼急?如果田問半個時辰內回不來,我就離開這個祭壇,去找田問和林婉。”
金潘比田羽娘更爲喫驚,叫道:“火小邪,這些藤蔓沒有離開的跡象,你去找田問,是自尋死路啊。我見過你的本事,我們三個和土家搏命一戰,勝算足有八成!”金潘心裏認爲只有一成勝算,但嘴上絕不示弱,並用此來嚇唬田羽娘。
喬二從腰間取了尖爪出來,套在手上,叫道:“大師父,我們和土家這五個雜種拼了!那個長得像大地瓜的蠢漢,直接交給我,我有二十成把握秒殺了他!”喬二和金潘一樣,嘴裏說話能有多滿就多滿,絕不露怯,全靠金潘教導有方。喬二嘴裏說的那個蠢漢,正是土家搬山尊者田遲,別看他高大笨重,若只論殺人的本事,他卻是土家中最強的。
田遲瞪着銅鈴大的眼睛,打量了喬二幾眼,心裏想到:“你個耗子一樣傢伙,好大的口氣!一會兒真要打起來,看我不把你拍成肉餅!”
田羽娘冷哼道:“金家吹牛的本事,不只是五行之首,更是天下第一。”懶得與金潘、喬二對嗆,對火小邪說道:“火小邪,你半個時辰後,就去找我兒田問!你要去了,土家和金家就免了一戰。”
火小邪嘿嘿笑道:“當然要去!現在你們所有人閉嘴,誰也不要打擾我!”說着,火小邪盤腿端坐在祭壇邊緣,微閉雙眼。
金潘、田羽娘雖不解火小邪其意,但彼此話已說死,無須再爭論什麼,便各去了一邊,遙相對望,靜候火小邪。
他們無人可以察覺到,火小邪衣服下面,胸口前的肌膚上,有一小片淡淡的紅色,漸漸顯出。這正是火小邪與田問同爲林婉人餌的跡象……
按王孝先所說:“林婉所下的餌,非常特殊,木家罕見,若檢驗出你的體質適合,就能與你心靈相通,知道你的心思,你也能偶爾感受到她的所見所聞,林婉這些年獨善其身,並沒有其他的男人與她交好,故而你一見到她,一觸即發。”
半個時辰,轉瞬即逝。
田羽娘一直在心裏默數時間,只差幾分鐘,便是半個時辰。
田羽娘慢慢站起,看向一直穩坐在地的火小邪,打算告知火小邪時間已近。金潘戴着手錶,從火小邪坐下開始,就不停地看時間,也知道時間將近,與田羽娘一前一後地站起。
田羽娘悶聲道:“火小邪,馬上就半個時辰了,你還要坐着嗎?”
只見火小邪嗖的一下,從地上跳起來,既不說話,也不回頭,直衝着緊緊圍住祭壇的藤蔓跑去。
金潘驚得大叫:“火小邪!”跟着追去,喬二緊緊追隨着金潘。
可是奇怪,火小邪向藤蔓衝來,按理說藤蔓應該很快就有反應,捲住火小邪拖走,可是這次,藤蔓不僅不攻擊火小邪,反而隨着火小邪的接近,沙沙沙地退開,給火小邪讓路。
火小邪其速飛快,一低頭便鑽了進去,藤蔓隨即合攏,掩住剛纔讓出的空口。
金潘、喬二也已追至,可境遇卻與火小邪不同,剛踏下祭壇一步,轟的一聲,數量龐大到密不透風的藤蔓便向金潘和喬二襲來。
金潘、喬二被逼得連退,滾倒在祭壇之上,方纔沒被藤蔓捲走。
金潘大惑不解,衝着火小邪離去之處大吼道:“火小邪,這不公平,爲什麼不抓你!火小邪,聽到沒有,你去哪裏?”
田羽娘反而略解愁容,頗爲欣喜地上前幾步,呆呆看着藤蔓,半笑半癡地說道:“藤蔓避開了火小邪?怎麼回事?火小邪真有辦法找到田問?哎呀,火小邪確實有非凡之能!這這這,火小邪一定要找到我兒。”
金潘嘲諷道:“田羽娘,丟了孩子的女人是不是都像你這樣神道道的。”
田羽娘十分認真地答道:“金潘,既然火小邪離開了,土家和金家也不必針鋒相對,你我相安無事,精誠合作,共同祈禱火小邪找到田問,平安歸來吧。”
金潘暗罵道:“土家人腦瓜裏都是什麼?”
火小邪突然離去,還能不受藤蔓的攻擊,金潘、喬二、田羽娘等人,無不覺得神奇,雖然更多的還是擔心、憂慮,但也無法抑制地期待着奇蹟發生。
地面之上,木家人依舊是手忙腳亂,青辰雖然四處奔走,但看起來作用不大。
有木家人不住報道:“木王大人!藥力剛打入地下,便被化掉。”
“木王大人!沒有工具,新藥眼下不去了!”
“木王大人!有人不慎中毒,吐血把藥粉染污了。”
“木王大人!這邊……”
“木王大人!那邊……”
青辰從剛開始的志得意滿,到逐漸焦頭爛額,目前的狀況,更讓青辰歇斯底里,再顧不上木王身份,劈頭蓋臉地怒罵連連。
雖然木媻的合圍之勢已停,但木家如此亂象,真讓人擔心木媻還沒有攻來,木家就把自己整死了。
好不容易打下第一個藥樁,由青辰使木廣珠發動,雖距離整個藥鎖重新啓動,還差了十萬八千里,但木家人無不歡欣鼓舞,好像已經成功了似的。
青辰抹了一把汗水,也是得意,嬌笑連連地叫道:“木媻又能把木家怎麼樣!”
烏鴉嘴便是如此,青辰話音剛落,轟的一聲,地面巨震,而且經久不絕。
這一震,給青辰和木家人當頭一瓢冷水,本以爲合圍的木媻藤蔓牆又要攻來,可仔細辨別,震動並不是從腳下而來。
青辰抬頭一看,眼前景象驚得她花容失色!腳下一軟,幾欲跌倒在地。
暫不說青辰看到了什麼,還是說回到地面之下火小邪等人的情況。
火小邪鑽進藤蔓中,走了已有一袋煙的工夫。
田羽娘一直跪地祈禱,而金潘則抓耳撓腮,坐立不安。金潘心裏清楚,火小邪能突然離去,絕對不是被田羽娘激將所致,而是有他的主意,只是走得太突然,連聲招呼都不打,就算金潘篤信火小邪命硬,未必會死,也是忐忑不安。
喬二看着金潘來回踱步,忍不住說道:“師父,要麼坐下休息一會兒吧。”
金潘立即破口大罵道:“坐個屁啊!我坐得住嗎?”邊罵邊要往祭壇下衝去。
喬二死死拽着,叫道:“師父,你不要想不通啊。”
金潘狠狠一甩手,掙脫了喬二,罵道:“我沒那麼軸!”轉過臉衝着藤蔓又罵:“火小邪,你死哪裏去了!是死是活都說個話啊!”
當然無人回答。
金潘再罵了幾聲,氣得心口一堵,從腰間再拔出一把短槍來,一拉槍簧,衝着藤蔓啪啪啪啪啪,將一匣子子彈打光。藤蔓沙沙抖了一陣,渾然無事。
田羽娘低哼道:“金潘,還是省省吧,留着子彈,關鍵時可以自殺。”
金潘罵了聲“操”,一甩手,把短槍砸向藤蔓之間,藤蔓將短槍一卷,拖入其內不見。
金潘重重嘆了一聲,轉身回頭,剛走一步,就聽喬大嚎叫道:“師父!師父!動了!動了!”
金潘一邊罵一邊回頭:“什麼動了!”可回頭一看,果然見到原本堵得水泄不通的藤蔓,沙沙沙沙地移動起來,並且越來越快,竟有開合之勢。
金潘見勢不妙,連連後退,田羽娘也趕忙起身回撤,避開祭壇邊緣。所有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加速運動的藤蔓。
呼的一聲,藤蔓洞開,緊接着一個巨型藤蛋從開口處擠出。
藤蛋上的藤蔓稀疏得很,一眼便能看到其內,裏面有三個人赫然入目!其中一個是火小邪,另外兩個正是林婉和田問。火小邪正在用匕首奮力切割着身上的藤條,那隻九品靈貂,也是上躥下跳,幫着火小邪撕咬。而田問、林婉半裸着身子,被藤蔓纏住,半掛在火小邪身旁。林婉已恢復了容貌,國色天香,沒有一絲一毫的醜態,但看着面容焦慮,一雙淚眼,看看田問奮力掙扎,卻力有不逮,無法將身上的藤蔓除去。田問則低垂着面目,貌似昏迷不醒,一動不動。
金潘一眼便認出了火小邪,大叫一聲火小邪,就想上前相助,可是藤蛋周圍的藤索卻不依不饒的,前來攻擊。
只聽火小邪大叫道:“不要過來!後退!”
田羽娘愛子心切,哪裏聽得進火小邪的話,厲叫一聲“兒啊”,便從袖中抖出兩把黃燦燦的銳鏟,撲身上來。土家其餘人,也不怠慢,緊隨着田羽娘就上,來勢兇猛,一下子就斷開數十道藤索,近到藤蛋之前。
田羽娘等人合力直擊,便把藤蛋斷開一洞,擠進身去,就要將田問救下。
火小邪也已脫身,劈頭蓋臉地罵道:“田羽娘!你這潑婦!”
田羽娘聽而不聞,只是叫着“兒啊娘來救你”,爲田問割斷身上的藤蔓。
火小邪奈何不得,跳到林婉面前,欲將林婉也救下。
林婉哭喊道:“不要管我,快救田問出去。”可是話剛出口,從藤蛋外已有無數藤蔓鑽了進來,將火小邪、田羽娘再度糾纏住。火小邪四處亂鑽,而田羽娘則認了死理,不顧自己,很快被纏得動彈不得。
火小邪揮刀斬斷幾道剛剛纏上自己的藤索,怒罵道:“田羽娘,你辦的好事!”
田羽娘拼死掙扎,厲聲叫道:“救我兒子!救我兒子!”
可是已經晚了,本守在外圍的土家四門宗主四人,也已無法抵擋,別說來救,自保也成問題,剛一分神,就瞬間被纏緊。而那藤蛋,也慢慢向回退去,土家四門,用盡最後之力,護住藤蛋的裂縫,任由藤蔓越纏越多,越纏越緊。
林婉急得清淚奔流,呀的一聲大叫,將舌尖咬破,噗的噴出一口鮮血,慘聲道:“木媻,放我們走吧!”
這一口血確有奇效,遍佈的藤蔓攻勢一緩,停止了運動,有的居然向回退去,但已經纏住人體的藤索,並不放鬆。
林婉一見,面露喜色,叫道:“有效!火小邪,快!不要管我,快點救田問!木媻暫時不會攻擊你們!”
火小邪揉身上前,一邊爲田問割開騰條,一邊叫道:“潘子,傻愣着幹什麼!來幫忙!”
金潘、喬二兩人一直蠢蠢欲動,一聽招呼,哪管三七二十一,飛身上前,從縫隙中鑽入藤蛋,取出藏在腋下的手指長短的利刀,玩命切割。
火小邪解下田問,喊道:“潘子,喬二,把田問弄出去!快!”
金潘猶豫了一下,火小邪又罵:“快啊!”金潘這才急急忙忙動手,與喬二一起,將田問連拖帶拽地架走。
田羽娘不顧自己,淚流滿面地喊道:“謝謝你們救我兒子!謝謝!”
火小邪又去爲林婉送綁,林婉流淚道:“不要解開我,我綁在這裏,還能暫時抑制住木媻,先救其他人吧。”
火小邪並不停手,嘿嘿冷笑道:“林婉,你用你下半生的壽命,換一時止住木媻,我要不能救你下來,我們還是逃不出這裏!還剩多久?”
林婉垂淚道:“木媻的主靈馬上就過來了,不要管我……”
火小邪打斷林婉的話,罵道:“閉嘴!怎麼說你也是田問喜歡的女人!就算你想死,也死在田問懷裏!要不然田問當人餌救你,實在不值!”說着,火小邪已經把林婉解下,抱在懷裏,拖着便走。
林婉虛弱無力,只是流淚,再無言語,只好任火小邪拖到藤蛋的開口處。金潘、喬二兩人剛剛放下田問,再度趕回,幫着火小邪把林婉拖了出來。
火小邪叫道:“潘子、喬二,把林婉安置好!”鬆開手,又去救田羽娘。
林婉一個激靈,猛睜雙眼,大叫道:“火小邪,快回來!木媻的主靈要來了!藤蔓馬上就要動了!”果不其然,四周的藤蔓又沙沙沙地輕輕擺動起來,只不過一時不見攻擊。
火小邪聽了一愣,但手腳不停,還在爲田羽娘鬆綁。
田羽娘老淚長流,說道:“火小邪,你快走吧。你和田問說,爲娘對不起他,兩顆土盤珠,就藏在祭壇的磚石下!讓我兒田問當土王!火小邪,答應我,一定要讓田問活下去,一定要讓他拿好土盤珠,當上土王!”
火小邪嘿嘿笑道:“老孃們!儘管我想抽你幾耳光,但老子從小沒娘,也不想讓田問沒了娘!少廢話,你使勁動一動!媽的,動啊!你喫奶的勁呢!”
田羽娘這輩子也沒有被人特別是火小邪這種低一輩的人如此訓斥過,可聽了火小邪這麼一說,田羽娘反而激起了求生的慾望,發力大喝一聲,真的把喫奶的勁也用上了。
火小邪借勢一破,瞬時間救了田羽娘出來。
火小邪揪着田羽娘衣領,生拉硬扯着叫道:“跑啊!”
可田羽娘畢竟沒有火小邪這般生猛,腳下只略略慢了一步,火小邪剛剛鑽出,她只鑽到半截,便被再度發動的藤索纏緊了腳踝,啪的一下拖了回去。
火小邪伸手一拽,抓住田羽孃的手腕,田羽娘衝火小邪慘然一笑,說道:“鬆手啊火小邪!田問有你這樣的兄弟,我知足了!我後悔剛纔沒有聽你的話!但田問能活着,我就很開心了。火小邪,鬆手吧,求你活着,幫幫我兒子吧,拜託了。”
火小邪一聽,便將手一鬆,身子急速退去,踏上祭壇邊緣,眼睜睜看着田羽娘消失在滾滾的藤蔓中。
那個藤蛋,再度被纏得密不透風,藤索加速而來,把土家四門的田遙、田令、田遲、田觀四人也牢牢綁在藤蛋之上,緩緩退了回去。
偌大的一片藤蔓之海,暫時平靜下來。
火小邪站在祭壇邊緣,黑眼中微光點點泛起,大叫道:“田羽娘!你要堅持住!”
金潘唏噓道:“母子情深啊,可惜我們都是從小沒孃的孩子……剛纔田羽娘不冒進的話,是不是我們都能倖免……”
火小邪默然道:“她做錯了,也做對了……”說罷垂下頭去,靜默了片刻,低頭把手一伸,讓九品靈貂跳將上來,放入懷中,繞過金潘,向林婉和田問走來。
林婉俯在田問的懷中,依舊淚流不止,見火小邪上前,方纔微微坐起,向火小邪點頭示意。
田問沉睡在地,臉上已是微微發青,氣息很是微弱。
火小邪翻開田問的眼皮看了眼,問道:“林婉,田問怎樣了?”
林婉灑淚道:“他化解了我的毒身,卻也被木媻的幻象侵蝕。他是至強的土命,但木媻的木性之強,不是凡人可以抵禦的。田問這個模樣,我很擔心……”林婉扭過頭去,掩面抽泣。
“把話說完。”火小邪並無憐香惜玉的神色。
“木媻的主靈不會放過田問,會讓田問來替代我。”
金潘一驚,說道:“什麼?”
“林婉,你和木媻到底什麼關係?”火小邪也問道。
“木媻是一種奇怪的植物,我最初與木媻合爲一體,儘管我現在脫離了木媻,但木媻卻接受了我的意志,繼承了我的想法。我剛纔的想法,多是極惡,包括毀掉木家,也包括了我想永遠與田問在一起……”
“怪不得。”火小邪點頭道,“我去找你們的時候,藤蔓一路避讓,是因爲我和田問一樣,是你的人餌。但你毒身解了以後,脫離木媻,那些藤蔓聽你的又不聽你的。林婉,我問你,木媻的主靈下一步會怎麼做?”
“它會實行我所有的想法,但它會怎麼做,我現在無法感受到。火小邪,對不起,是我害了大家,我,我根本不是一個值得愛的女人……”林婉說到傷心處,再度灑淚,哽咽着無法言語。
“別哭了!”火小邪罵道,“哭得人心裏發毛!按你這樣哭法,田問爲你所做一切全是狗屎!事已至此,你哭死也沒用!”
林婉被火小邪這樣一罵,愣了一愣,將眼淚止住。
火小邪站起身來,遙望遠處,說道:“眼下之計,看來只有把木媻殺死!林婉,你若有將功贖罪之心,就趕快想想,怎麼把木媻弄死。木媻如果死了,就像青蔓橈虛宮一樣,田羽娘、喬大、王孝先、百豔等人可能還有救。”
林婉輕聲道:“木家確實想過殺死木媻的辦法,但必須見到木媻的主靈,主靈若現身,透過木廣珠可以看到主靈的脈絡,尋脈絡找到主靈的核心所在,方有可能殺死木媻。說是如此,木家無人試過,不知是否確實可行。”林婉伸手入懷,摸出一個淺綠色的珠子,說道,“木廣珠有兩顆,這是副持,即是五行至尊聖王鼎龍嘴裏的一顆。”
火小邪伸手接過,木廣珠溫涼如玉,一到火小邪的手中,珠子裏的青色小魚,便遊動得快了幾分。
火小邪把木廣珠攥緊,問道:“你不是說木媻的主靈要來了嗎?”
“剛纔土家田羽娘等人被捲走,主靈便來了,現在應該就在這附近。”
“大概會是哪裏?”
“不知道,沒有木媻之眼,主靈不會輕易地現身,只能等待。”
火小邪點了點頭,將手中的木廣珠用手指捏起,放在眼前,透過珠子看去,剛看了幾眼,就覺得眼前亮光一閃,地面隨之微微地震動起來,竟有上升之感。不僅如此,頭頂上咔咔咔的破土之聲也隨之而來,逐漸震耳欲聾。
不僅僅是腳下,是整個被木媻佔據的大殿,都在一同升起。
火小邪捏住木廣珠,強行站穩,大喝道:“是木媻要破土而出了嗎?”
在地面之上,數道幾人粗細的巨大藤蔓,就在青辰等木家人眼前,從不遠處直刺半空,激得飛沙走石,塵煙騰起如小山一般。
大地的撕裂之聲,如同龍吟一般,昂昂作響!伴隨着驚天巨響,碩大無朋的一座“藤蔓之城”,正在擠破地面,毀山滅嶺一般,緩緩的,卻又不可阻止地從地下升出!
木家所有人,看得目瞪口呆,動彈不得,這種吞噬天地般的奇景,木家人縱有百世千代的造化,也不曾想象過。
藥王爺顫聲道:“木媻升宮,木家不存……祖宗所說的,是真的。”
水華子和木王病人見到如此異象,身子雖未動但臉色亦變,兩人意語道:“木媻升宮!看來這次比我們想象的還嚴重。”
“水家自詡見多識廣,這等狀況還是令人咋舌!”
“現在我們離開這裏的把握還有幾成?”
“現在走,應有三成。”
“不走呢?”
“要麼十成是死,要麼十成是生。”
“是賭火小邪嗎?”
“不錯,火小邪既然是炎火馳之子,就值得一賭。”
“大哥,你很少下賭。”
“呵呵,這種狀況,你是願賭還是願走?”
“呵呵,當然是賭上一次!木媻升宮這種盛事,若不親眼目睹全程,怎是水家的風格!”
兩人相視一笑,肅立不語。
木家衆人,已有些癲狂,青辰臉色慘白,抓住藥王爺就叱問道:“你說什麼!木媻升宮,木家不存!怎麼回事?爲什麼木媻會升宮?”
藥王爺一句話也說不出,反而青芽更爲鎮定些,長嘆道:“青辰,木王大人啊,此次劫數,先祖已有預言,除非木媻死去,我們註定是逃不掉了,沒辦法了,沒辦法了!”
青辰咬碎銀牙,狠狠不已道:“我不相信!我剛剛當上木王!我決不能讓木家毀在我的手裏!”青辰啊啊厲喝幾聲,叫道,“卓旺怒江!我在藏南救了你一命,現在是你報恩的時候了!喚出靈蠱船來,由你操縱,將木媻殺死!”
卓旺怒江本是個若有若無的存在,一直站在青辰不遠處不動聲色,聽青辰呼喚他,方纔穩步走出,唸了聲佛號,說道:“好。”
青芽極爲喫驚,衝青辰喝道:“青辰!你叫來靈蠱船,不知多少木家弟子會因此而死。”
青辰立即打斷青芽,罵道:“如果橫豎都是死,不如現在就死!卓旺怒江,還不喚來!”
卓旺怒江上前幾步,躍上高處,大袖一鼓,口唸佛號,頓時面紅如血,額頭上滲出大顆血滴,直流下來,甚是恐怖。而在木蠱寨方向,半山之間,一個個紅色光球正在浮出,一邊移動,一邊拼湊成形。
青芽見無法阻止青辰,知道她是孤注一擲,並無善惡之分,於是對木家各位長老大聲吆喝道:“靈蠱船要來了,通知所有人,壓制住人氣!若是死了,亦是英雄!”
木家四枝聽了,趕忙佈置。靈蠱船這種邪物,逢人就殺,就算是木家仙主級的高手,也要含服枯死藥,纔有能避過。可現在的木家,進退不得,並非人人都能分到枯死藥的。
木家數百人,徹頭徹尾地混亂起來,數十個身上帶有枯死藥的木家徒衆,哪有機會一個個慢條斯理去分,先顧着自己含服下去,再把多餘的幾顆一甩,隨便其他人爭搶去。
木家人平日裏看着溫和斯文,到了性命攸關的關口上,也一個個如同豺狼猛獸,爲一個枯死藥丸爭奪撕咬,大打出手,醜態畢露。
逍遙枝總仙主李自有,隨身帶了枯死藥,哪管其他人,抖出藥囊一摸,還有三四顆枯死藥,大爲安心,正避着他人,要把藥丸取出含服,誰知眼前一花,藥囊已經被人從手中拽走。
李自有大驚,一抬頭卻看到是木王病人和水華子兩人笑嘻嘻地看着自己,水華子手中搖晃着藥囊。李自有驚呼一聲“還我”,拔腿就追,可他哪能追得上這兩人,眼見着兩人身子一晃,消失無蹤。緊接着兩人又在不遠處冒出來,讓李自有眼睜睜看着水華子把一顆藥丸丟給困在木家十毒陣內的水妖兒。
李自有心頭一黑,暗罵糟糕,回頭一看,心中更涼,該服用枯死藥的人已經坐下,沒有拿到的人,還在爭鬥不休。而遠處的靈蠱船,紅光閃閃,正向着木家方向漂浮而來,其速甚快。
這枯死藥,凡是入嘴,碰到唾液,便就生效,如果硬生生從別人嘴裏摳出來,一碰空氣,即無藥力。李自有當然清楚,他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向木家各位長老苦苦哀求,可這個時候了,誰還有多餘?都是搖頭。
李自有氣得吐血,滿地亂轉,目光恰好從重傷躺在地上的林不笑身上掃過。李自有高叫一聲,發力跑到林不笑身邊,在他身上翻找不止。
林不笑嘿嘿笑道:“沒有了!小畜生,你當了一會兒總仙主,可以死了!”
李自有根本不理,眼看就要搜到林不笑的褲襠處,林不笑眼睛睜圓,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一把將自己褲襠攥住,顯出衣服下有一個藥袋的痕跡。
李自有大喜,摳住林不笑的手,定要扳開。林不笑咬牙切齒,絕不鬆手,罵道:“小畜生!小畜生!”
李自有大罵:“老王八,鬆手!你這老王八!”可抬頭一看,眼前已經紅光滿天,巨大的靈蠱船已經飄至頭頂,無數紅色光球從船身上飛出,向着沒有含服枯死藥的木家人身上擊來。
哀叫連連,這些紅色光球一近人身,便噗的一下消失,好像直入到人體內,受蠱之人,滿地打滾,只滾個三兩下,便一命嗚呼。還有雖然含服了枯死藥之人,卻定力淺薄,呼吸急促,被光球識破,同樣被殺之!
李自有見已經來不及了,狂叫道:“林不笑,我死你也別想活!”手指在林不笑喉頭猛戳一記!林不笑咕咚一下,便把枯死藥嚥了下去。
李自有哈哈大笑,一個紅色光球直入他的嘴裏。李自有嘴巴一閉,直翻白眼,咕咕咕嗓子眼裏響了幾聲,撲通一下,跌在林不笑身上,抽搐了幾下身子,睜眼而死。
林不笑當然不會倖免,他嘴裏還有一絲藥力,本有機會抽出藥囊,再服一顆,怎想李自有屍身死死將他壓着,就是騰不出手來。不需片刻,藥力一減,一個紅色光球奪面而來……
林不笑、李自有這兩個冤家,同爲背叛林木森的徒弟,生前相鬥,死後也纏在一起,死得極不光彩,既是可嘆又是可笑。
轉眼間,靈蠱船便殺盡了未能服藥的木家弟子,再度化爲船形,齊聚在卓旺怒江頭頂,稍稍一沉,紅色光球將他圍攏,直吸入“船”身內。
淒厲而不成調的歌聲從靈蠱船內傳出,靈蠱船拔起數丈,紅光大盛,向着遠處冒出地面已有十餘丈高的木媻地宮衝去。
靈蠱船實乃邪物!好生厲害!又有卓旺怒江使藏地黒巫書提振威力,凡是靠近靈蠱船的木媻藤索,全部僵化,冒起紅絲,斷裂而倒。如是這般,居然直衝到木媻地宮的最頂端,接着大量光球從靈蠱船身上散出,密如急雨,直泄而下。
木媻地宮一層一層地崩塌而下,不需片刻,便被折損崩塌了三成。
青辰已經從地上站起,登高而望,見木媻抵擋不住靈蠱船的連續攻擊,喜不自勝地大叫道:“卓旺怒江!好樣的!哈哈哈,有你在,鬥藥第三戰,我本就是必勝之局!殺死木媻,殺死它!我青辰,解救木家危局,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實在是木家最強的木王!”
眼見着露出地面的木媻地宮已經垮了五成,剩下的五成藤蔓,看似十分委頓,連藤索也不再冒出,真有垂死之態。
青辰高叫:“卓旺怒江!木家要贏了!”
可青辰是個烏鴉嘴的命數已定,剛剛喊完,就聽更爲巨大的開裂之聲傳來,吞沒了天地間一切其餘聲響,比原先的木媻地宮更大了一倍的藤山轟然升出!此時纔是木媻升宮的本尊,之前不過是前兆而已。
撲向靈蠱船的藤索的數量,似乎剎那間多了百十倍,轟的一聲,捲起層層氣浪,那體形碩大的靈蠱船,在其間如同驚濤駭浪裏的一葉孤舟,沒見到它再有什麼施爲,便被藤浪捲入,看不到任何痕跡了。
青辰張口結舌,不敢相信靈蠱船被這樣銷燬,啊啊大叫,一句話也說不出。
漫天的藤索之海隨之一退,再不見靈蠱船,只剩下卓旺怒江被幾十根藤索囚在空中,纏成一個球狀。木媻似乎對卓旺怒江此人餘怒未消,繼續收緊,接着咔嚓一撕,卓旺怒江喊都沒有喊出一聲,便被撕成粉碎,灑下一片血雨。
木媻毀了靈蠱船,地宮從中部繼續隆起,逐漸形成一個金字塔狀,尖端有亮光升起,匯聚成球,雖不甚亮,但極爲顯眼。
而那團光球被一個能剩三五人大的木盤盛着,木盤被七根木柱託着,不是別處,正是火小邪他們所在的祭壇!
藥王爺一見此物,不禁大叫道:“木家聖殿祭壇,木媻的主靈現身了!”
再一細看,祭壇上有幾個被緊緊纏住的人,看得清衣着容貌,竟是火小邪、田問、林婉、金潘、喬二五人!
水妖兒在下方看到是火小邪,又悲又喜,站起來驚聲叫道:“火小邪!”
火小邪與水妖兒相隔雖遠,好似仍能聽到,身子掙扎了幾下,藤蔓拉緊,又不能動。
水妖兒淚水長流,哀聲喚道:“火小邪啊!我在這裏,在這裏啊!”傷心欲絕,跌跌撞撞向前跑了兩步,還沒有出得了悲苦菜毒圈,便身子一軟,跌倒在地。水妖兒久困在此,一直又悲又急又恨,身乏體虛,再見到火小邪時,情感激盪,衝了心神,行動不暢亦是必然。
木家未死之人,眼見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靈蠱船蕩然無存,均知氣數已盡,無力迴天,其心既死,倒也無人喊叫癲狂,紛紛長嘆,靜坐在地,只等一死。
藥王爺哀嘆一聲:“千年木家,今日竟毀在木家苦心培養的聖物手中,難道天地已不能容五行世家的存在了嗎?”撲通跪倒在地,衝着高居天空的木家祭壇拜了三拜,老淚縱橫,盤坐在地,閉目等死。
青芽、千鳥、藤牛、甲大掌櫃、盤蛾等木家長老,也心如死灰,跪地拜了幾拜,再無抵抗之心。
青辰哽咽幾聲,面對如此龐然大物,所有信心被擊得粉碎,雙膝一軟,癱坐在地,掩面低泣。
藤蔓開始從各個角度席捲而來,淹沒了這片方寸之地,把木家人一個一個地纏住。
水華子和木王病人,眼見着藤蔓漸漸盤上腳踝,兩人並不移動,反而彼此笑道:“呵呵,火小邪被困,賭輸了嗎?”
“倒是未必。”
“那不如不動。”
“動也無用。”
“嗯,好過癮的賭局!”
“好在我們還能看到賭局最後開盤。”
“有趣!呵呵呵!”
“非常有趣!哈哈哈!”
兩人讓藤蔓纏緊了雙腿、腰間和雙臂,還是笑眯眯地看着祭壇上的火小邪,如同欣賞大戲一般。
至於木家苦心設下的十毒陣,亦沒能支持住多久,很快土崩瓦解,水妖兒雖已坐起,也知道沒有逃走的可能,喚了聲火小邪,被藤蔓纏住。
塵埃落定,整個山谷歸於寂靜,舉目之處,再見不到一個能夠活動的人,所有藤蔓,也都靜止下來,看上去和尋常的藤蔓無異。
唯有祭壇之上,那個鵝蛋狀的木媻主靈,還在一張一縮的發出陣陣光芒,似乎在俯視着自己的傑作。
就在這片死寂之時,僅有一個人卻在微微地動作,便是火小邪。
火小邪雖說被纏住,但是姿勢十分奇怪,他有一隻手好像刻意地放在臉前。這個動作果然有深意,只見他兩根手指極爲緩慢地伸出,手指之間,夾着一顆木廣珠,正好珠子橫在眼前。
火小邪黑眼一亮,從木廣珠中看將出去,朦朦朧朧的,能看到數道青色的光脈,從各處彙集而來,交匯在一處,形成一個巴掌大小的光斑,正繞着木媻主靈下的木盤邊緣緩緩打轉。
火小邪暗罵道:“如果這就是主靈的核心,卻是個無形無質的東西,怎麼滅得了!不着急,再看看!”
功夫不負有心人,火小邪眼見着光斑繞了數十圈後,終於停下,接着,從光斑中長出一根尚不足小指頭粗的嫩芽,約有半指長短,綠油油的,實在是又細又弱,毫不起眼,與任何一根藤蔓都不相同。
這根嫩芽一長出,光斑便逐漸收到嫩芽的之中,所有光脈也向嫩芽彙集。嫩芽很是受用,擺了幾擺之後,忽又枯死,從木頭上脫落。然後光斑再起,繼續到處移動,等停下來時,再長出一根嫩芽,而後枯死脫漏,往復不休。
火小邪暗念道:“就是它了,就是它了,木盤這狗東西,真夠精明的!”
火小邪輕輕地噓噓噓了幾聲,暗暗喚道:“小小邪,小小邪,你爹叫你呢。”
一會兒工夫,一隻九品靈貂,便從火小邪衣領處擠出身子,趴在火小邪臉旁聽令。
火小邪眼中看着嫩芽再度長出,心頭連忙喚道:“小小邪,去咬那根小芽,去咬!乖兒子,明白嗎?那根,那根,邊上的那根!”
九品靈貂眨了眨眼,歪了歪頭,略又不解。火小邪並不着急,一邊想一邊腦子裏低哼道:“咬,咬,去咬,快,快點。”
九品靈貂終於明白,從火小邪身上一躍而下,幾個飛跳,便蹦上了木盤的邊緣,向那根嫩芽急衝過去。
火小邪心頭大叫:“快咬!快!哎呀!別咬!”
那根嫩芽正在枯萎,九品靈貂難以分辨,張嘴便咬下,叼在嘴裏,復又向火小邪跑回來。
火小邪眼見着光斑再起,知道無效,而那光斑似乎受了驚擾,嗖的一下,鑽入木盤之內。
火小邪低罵一聲:“孫子!要跑了!”可沒等到九品靈貂銜着枯了的嫩芽跑回來,浮在木盤之上的主靈突然光芒大勝,如同一隻眼睛,直勾勾地向火小邪看來。
唰的一下,纏住火小邪的藤蔓驟然發力,將火小邪整個提起,向木媻主靈塞了過去。
撲通一聲,火小邪直跌入盛着綠水的大木盤內,一沒到頂。
這個木盤雖大,看着卻不深,但火小邪跌入水中,只覺得極深,不住向下沉去,沒有見底的跡象。
火小邪心知這是幻覺,卻無能爲力,手腳重如頑石,僵硬麻木,動彈不得。
火小邪咕咚喝了一口水,暗罵道:“今兒個要淹死在痰盂裏了!”這麼一想,眼前卻突然一亮,顯出一副場景來。
一個頗爲巨大的殿堂之內,正中擺着一個祭壇,與當下的一模一樣,一個男子從木盤中咳嗽着探出頭來,全身溼透。這男子吐出幾口綠汪汪的水,臉上浮現出一副欣慰的笑容,看起來亦正亦邪,與火小邪異常神似。而在祭壇之下,綁着一個女子,嘴裏塞着軟布,看容貌竟是年輕時的青辰!男子從木盤上跳將下來,溼漉漉地對青辰說道:“真不容易!我得手了!”
青辰嗚嗚掙扎,眼淚直流,滿臉都是憤恨和不解。男子爲青辰擦了擦眼淚,輕聲道:“青辰,我……唉!多說無益!”說着一掌擊在青辰脖後,將青辰打昏在地。
這男人見青辰昏迷,從懷中摸出一個蠟油封住的紙筒,伸手一拋,落入木盤中,咕咚咚沉了下去。
這男人給青辰鬆了捆綁,地面已經開始劇烈地震動起來,他一見不妙,低頭吻了一下青辰的額頭,頭也不回地奔馳而去。
亮光一滅,火小邪依舊在水中不住地下沉,腦海卻中只有三個字——“炎火馳”!
緊接着,火小邪重重地砸到水底,滿身的藤蔓,已然不在。
可火小邪身上好像灌了鉛一樣,還是動彈不得,最多再支撐幾十秒鐘,必被水嗆死。
火小邪暗罵道:“我爹能動!爲什麼我不能動!”如此千鈞一髮之際,火小邪由着性子,讓身上兩副經脈飛快交替,只求能動上一動。
造物使然,火小邪繼承其父炎火馳的血脈,罕見的火盜雙脈之身,確實有用,一番折騰之後,火小邪終於能夠扭動脖子,手臂輕擺。但這些許成績,並不能讓火小邪脫困!
火小邪掙扎着翻了個身,腦海中卻有聲音傳來:“讓我死。”準確地說,並不是有人在說話,而是一種沒有言語的告知。
火小邪神志已不太清楚,還以爲是自己與自己說話,但那聲音又說:“我的眼睛丟了,我很孤獨,非常非常的孤獨,我不想這樣活着,讓我死,你能做到,你能做到,因爲你就是偷走我眼睛的人。”
火小邪終於明白不是自己腦海中的胡亂,腦海中奮力答覆道:“我怎麼讓你死!我都要死了!”
那聲音答道:“咬斷它。”緊接着,就在火小邪臉旁不遠,一根嫩芽生長出來,水下本是一片綠色,根本不能視物,但這根嫩芽,通體發亮,非常顯眼。
“咬斷它!咬斷它!咬斷它!咬斷它!”這聲音在火小邪腦海中不斷重複着。
火小邪哇的再喝一口水,藉着微弱的動作,向那根嫩芽滑去,腦袋一擺,一口將嫩芽咬住。
“咬斷它!”
火小邪哪管這許多,咔的一口,便把嫩芽咬斷,一股極腥極臭的味道填了滿嘴,直下腹內,但同時身子一鬆,立即能夠活動。
火小邪呸的一口,將半截嫩芽吐出,雙手一按,直出水面,如同當年炎火馳一樣,趴在木盤邊緣,大口吐水,大口呼吸。
剛剛有所緩解,就覺得浮在水面上的木媻主靈光芒一暗,嗵的一聲響,炸裂開來,撒下片片如飛絮般的碎片。
火小邪仰頭看着,眼中的黑色漸漸退去,恢復成正常人的眼睛,一個明確而不容置疑的念頭傳來,也不知是自己的,還是其他事物傳達給它的——木媻死了……木媻,並不是一個人,在世人眼中,它是個異類,是個會動的植物,是個沒有人性的怪物,但它,同樣擁有一個孤獨而脆弱的靈魂,只是從來不爲人知,從來沒人理解……
說不出的,火小邪心頭一痛,濃濃的悲傷湧起,兩行熱淚直掛眼角,慢慢地再次潛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