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五行合縱
二個月後。
甘陝交界之處,長武縣附近。長武縣,乃黃土高原丘陵溝壑區,是古絲綢之路陝西的最後一站。自古爲古豳國之地,爲三秦通往大西北的咽喉關隘,素有“三秦屏障”“秦隴門戶”之稱。縣境北臨寧慶縣,與子午嶺相望,南依岐鳳縣,與隴塬縣、關山餘脈相近,境內的涇河、黑河、南河3條河流和近千條幹支毛溝,將全縣切割成北塬、巨家塬、棗元塬三大塊,塬高、溝深、坡陡。
這種地質地貌,足能藏下百萬兵將!
天色已近黃昏,黑河旁的一片高塬之上,有四騎健馬疾馳而來,停於深坡之前。
西北疾風勁吹,飛沙滾滾。
這四人看打扮,乃是兩男兩女,只是紗巾蒙面,看不清面目。
一個穿西式黑灰素裝的女子把住繮繩,指着黑河對岸說道:“火家總壇火雲莊,就在對岸,過河之後,還有三里路程。”
她身旁一個穿皮衣馬褲、腳蹬皮靴、頭戴闊邊西式皮帽的男子應道:“好!天色已晚,我們去渡口休息一晚,明日再渡河。”
一名身穿道袍的男子說道:“這地方還真不好找,多虧真巧帶路。木王大人……”
皮衣男子笑道:“病罐子,說了咱們路上不用木王木王地叫,你們還是叫我火小邪好了。”
在道袍男子身邊,有個女子身穿頗爲豔麗的西式女裝,一雙媚眼忽閃忽閃地說道:“木王大人,這裏沒別人,怎麼能直呼你的名字啊。”
皮衣男子還是爽朗地笑道:“百豔,你們如果再叫我木王大人,那我就叫你們師父、師孃如何?”
道袍男子和豔女忙齊聲道:“那可不行!”
這四人,正是火小邪、水妖兒、病罐子王孝先、百豔仙主。
火小邪笑道:“既然不行,那就說好了啊。”
王孝先、百豔只好點頭稱是。
王孝先說道:“火小邪,田問、林婉今天趕得到嗎?”
火小邪笑道:“田問說到,他一定就會到,只會早,不會晚,他說不定已經在渡口等我們了。”火小邪轉頭對水妖兒說道,“妖兒,還是你帶路。”
水妖兒嘻嘻一笑,說道:“是,相公!”一拉繮繩,拍馬就走。
火小邪趕忙縱馬跟上,兩人並行縱馬而去。
百豔仙主衝王孝先撒嬌道:“乖寶,喫了兩天的灰土,我身上好髒了,你晚上要陪我洗澡,給我搓背。”
王孝先忙道:“小聲!小聲!小貓你晚點再發浪好不?”
火小邪在前方高喊:“跟上了!晚上給你們找個大木盆。”
王孝先哎呀一聲,低語道:“你看,讓你小聲,火小邪是順風耳,這不又聽到了。”
百豔嬌聲道:“好了好了,走啦。”
這兩人一催胯下駿馬,急追火小邪、水妖兒兩人而去。
四騎再走幾里,已經下到黑河邊,天色已經漸黑,不遠處一片燈火如林,人來人往,看上去的確是個渡口,只是熱鬧非常。
四人勒繮停馬,水妖兒疑道:“這個地方不會有錯,怎麼有這麼多人?”
王孝先說道:“不會是火家知道我們要來,把渡口占據了吧。”
百豔仙主說道:“火家只知道新任木王前來拜訪,不知道木王就是火小邪,火木兩家這幾十年裏關係不錯,是迎接也說不定。”
水妖兒一直細細觀望,說道:“的確沒有兵戎之氣,反而很有喜慶之意,只是兵不厭詐,火家要裝,也裝得像。”
火小邪笑道:“無妨無妨,我們只管過去就是。”
王孝先說道:“我們要戒備嗎?我這次帶了無數藥劑。”
“不用不用!”火小邪擺手道,輕抖繮繩,率先先前。
水妖兒、王孝先、百豔三人便緊緊跟隨。
火小邪懷中一癢,一個小腦袋鑽出他皮衣領口,探頭向外望去,吱吱輕叫兩聲,竟是那隻幫了火小邪大忙的九品靈貂。
火小邪摸了摸九品靈貂的腦袋,低聲道:“小小邪,餓了是吧,馬上就到,到時候給你一整隻燒雞。”
九品靈貂分外開心,吱吱叫了幾聲,又鑽回到火小邪懷中衣袋裏去了。
四騎馬緩緩行到渡口邊,就聽一聲大喝,二個鏢師打扮的大漢從路邊蹦出來,劈頭蓋臉地大叫:“你們是什麼人?”
火小邪抱拳道:“過路人,想在此借宿一晚,明日過河辦事。”
鏢師叫道:“此地已被包了!不能住人,你們沿河往回再走五里,還有一個小渡口!”
火小邪一見鏢師胸口繡着“金玉祥”三個大字,心頭一樂,說道:“王全、王興兩位老爺可好?請代我問候一下,我們再走。”
鏢師微微一愣,正不知該說什麼好,就聽後面有人高呼:“哎呀,你們兩個混蛋,快讓開,快讓開,貴客到了!”
就見一個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撒了歡一樣疾奔而至,身後跟着數人。此人一見火小邪四人打扮,聲音一顫,畢恭畢敬地問道:“可是木家大人?”
火小邪立即認出,問話的這個商人,可是個老熟人,笑道:“正是。”說着伸出手來,吹了一吹。
這男子鼻子一嗅,啊的一聲驚叫,連忙跪地,高呼道:“山西王家堡金玉祥掌櫃王興,攜父王全及全家老少,在此恭候木家幾位大人多日了!”
王興一跪,立即這個渡口百多號人,全部跟着跪下。
阻攔火小邪四人的兩個鏢師見狀,悔得腸子也綠了,他們兩日來驅趕了無數來渡口之人,趕得煩不勝煩,豈料今日的就是正主,跪地自己賞自己嘴巴:“小的狗眼不識泰山!該死!該死!”
火小邪跳下馬來,幾步走到王興面前,將其扶起,說道:“請起請起!客氣了,切不可如此。”
王興口口聲聲道:“不敢不敢,各位請,各位請。”說着爲火小邪等人引路。
火小邪也不再客氣,偕同水妖兒、王孝先、百豔三人,隨王興向渡口一側走去。
已有一間翻新的茅屋,燈火通明的開門迎客。
王興驅開衆多鏢師,僅一人領火小邪四人進了屋,屋內一個老者正跪在地上,一見火小邪進來,立即跪拜道:“晉秦隴三省青雲客棧總店店長王全,恭迎木王巡查特使,小店腿腳不便,未能親迎,請特使恕罪!”
火小邪把面紗拉下,上前把王全扶起,連聲道:“老先生,使不得!我當年在王家堡過火門三關的時候,還要多謝青雲客棧的照顧呢!”
王全道:“哪裏話……”可一抬頭,看見了火小邪的面目,驚得張口結舌,“你,你是?”
“火小邪。十一年前,青雲客棧第十一位入店的,都是十一,分外的巧。”
王孝先、百豔、水妖兒也拉下面紗。
王孝先說道:“對,就是和我王孝先同一屆火門三關的火小邪。”
王全、王興兩人都哎呀哎呀哎呀呀呀連聲叫喚,簡直不知道說什麼纔好,他們倆都知道當年火小邪儘管過了火門三關,卻被火家逐出,從此下落不明,怎麼陰陽輪轉,十年河東,火小邪居然成了木家巡查特使?要是他們知道火小邪的真實身份是木王,恐怕下巴也會掉在地上。
火小邪反客爲主,招呼道:“王老先生,王興掌櫃,請坐,請坐。”
王全、王興激動得忘乎所以,這纔回過神來,招呼着火小邪四人上座。
王全的確腿腳不便,走路一瘸一拐的,坐了下方,又驚又喜道:“火小邪大人,你是什麼時候當了木家弟子的?”
火小邪笑道:“二個月前。”
“二個月前?”王全懷疑自己耳朵不好,是否聽錯了,又只能哦哦哦的說不出話,終於嚥了一口口水,問道,“特使大人,那,那新任的木王是?”
火小邪笑道:“很快你就知道了。”岔開這個話題,說道:“想必其他三位,你也認得?”
王全道:“這位是逍遙枝王孝先王仙主,見過幾面。這位是?”王全看向百豔仙主。
火小邪說道:“這位是木家長老,花枝的百豔仙主。”
王全、王興一聽大驚,又要下跪。
火小邪連忙說道:“免禮免禮!”
王孝先輕哼道:“一聽是木家特使、木家長老,就要下跪,見到逍遙枝就不當回事,時過境遷了已經。”
王全、王興頗爲不安地坐下,王全說道:“沒想到百豔長老也肯來北方,小店此行,真是值了,能一睹百豔長老仙女下凡一般的美貌,又與您同處一室,值了值了,此生也值了。”
王孝先暗罵道:“你這個老色鬼!馬屁精!”
百豔仙主呵呵嬌笑:“我真的有仙女那麼美嗎?”
王全忙道:“絕無虛言!恐怕仙女也比不上百豔仙主你。”
百豔又笑得花枝亂顫:“你這個小老兒說話怪討人喜歡的,怪不得你會在這裏,一定是青芽姐姐特別囑咐,讓你來此等候我們的。”
“啊,是!是!藥王大人、青芽總仙主、甲大掌櫃、乙大掌櫃,半個月前飛鳥傳書,一同囑咐我,千萬要趕到這裏,照顧好特使大人和各位大人,並帶上青雲客棧的所有精銳,陪同各位去火雲莊,我、王興與火家幾位堂主很熟,既能帶路,又能保障各位的周全。只是你們來之前,不知是你們四位。”王全說道,又忙看向水妖兒,生怕水妖兒也是木家的某位不曾謀面的長老,“這位仙女是?”
水妖兒俏皮地輕笑一聲,自行說道:“我是火小邪的妻子,我叫真巧,王孝先仙主算是我師父,但現在只是掛名在木家,還不是正式的木家弟子。”
王全忙道:“火小邪大人娶了如此美貌、如此聰慧的妻子,真是木家之福!木家之幸!真巧大人,有禮了。王仙主也是慧眼識珠,得了這麼優秀的弟子,讓人羨慕啊!”
王孝先被奉天郊外的青雲客棧的小分店刁難過,又被乙大掌櫃施過進不退蠱,在木家所有人面前丟過大臉,所以和青雲客棧結的樑子很深,輕易化解不開,此番隨火小邪出來,終於有機會讓他出口惡氣,於是哼哼道:“哎呀,若不是我和巡查特使火小邪沾親帶故,青雲客棧的三省總店長也不會這麼恭維我吧。哎呀,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啊,我能進木家,是因爲火家不要我,還混成前任木王林木森的弟子,當上了仙主,胖好味和我一屆火門三關的,只不過混成青雲客棧的竈房伙伕,好多人都不服我啊。”
王全被王孝先說破了原委,尷尬道:“不是不是,王仙主誤會,絕對的誤會。”
王孝先噗了一聲,心裏總算平衡了些。
百豔仙主一旁咯咯直笑,拉過王孝先的手,媚聲說道:“乖寶,別再爲難他們了,小孩子似的,聽話,啊?”
火小邪見該說的也說了,笑了兩聲,說道:“兩位店長,有勞各位千里迢迢來此迎接我們,辛苦了。”
“不敢當、不敢當。”
“兩位店長,我們也餓了,能否安排些喫的來?燒點熱水,供我們洗漱?”
王興忙道:“已經安排好了,裏裏外外,一應俱全,此地雖小,我們也搬了半個青雲客棧過來。”
王全卻說道:“四位大人稍等片刻,晉秦隴三省青雲客棧的主要人員,都在外久候多時了,請容他們進來拜見。王興,快去叫來,快去!不要耽擱了大人們就餐休息。”
火小邪不好推辭,只能同意。
王興快步出門招呼,很快呼呼啦啦進來三十多人,站滿了整個屋子,聽王全號令,全部畢恭畢敬地向火小邪四人跪拜請安,無人敢抬頭直視火小邪,唯有一個女子,不住向火小邪看來,表情又驚又喜,顯然是認出了火小邪。
火小邪何等眼力,一眼便認出此女,正是對自己有恩的王興之三姨太青紅。
火小邪暗念道:“怎麼她也是青雲客棧的了?”
衆多青雲客棧的店長跪拜完,王全、王興便催促着他們趕快離開。
火小邪起身叫道:“青紅大姐!”
三姨太受寵若驚,趕忙停步,王全王興沒想到火小邪認得她,便只讓她留下,催促其他人儘快離去。
火小邪喜道:“青紅大姐,真沒想到能再見到你,你請坐,請坐。”
三姨太不如以前那般霸氣,有些爲難,一邊向王全王興望好幾眼,得到示意後,方纔猶猶豫豫地找了個位置坐下。
火小邪依舊喜道:“青紅大姐。”
三姨太忙道:“大人,切莫叫我大姐了,怎麼敢當。”
火小邪一腔熱情,立即打了折扣,問道:“你現在也是青雲客棧的了?”
“是啊,五年前甲大掌櫃、乙大掌櫃巡查到王家堡青雲客棧,破格進了木家,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以前我只是井底之蛙。”三姨太謹慎道。
王興說道:“現在她是王家堡青雲客棧的賬房,微末的職位,她能來拜見大人您,全憑她是我的妻子。我有一點私心,爲她走了個後門,您千萬不要見怪。”
王全也道:“她的木家藥理,只是剛剛入門,好在王家堡青雲客棧這兩年很少有五行世家的客人來住,比較清閒,所以沒給青雲客棧丟臉。”
三姨太有些欣喜地說道:“火小邪,我是萬萬沒想到你就是木家巡查特使。”
王全立即訓斥道:“是大人!大人的全名,是你這樣叫的嗎?”
三姨太馬上低頭,不敢再說。
“無妨、無妨。”火小邪心頭反倒一沉,說不出的有些心酸,三姨太本是一個女中翹楚,言行潑辣,很有主見,怎麼七年之間,變得懦弱了許多,若不是容貌依舊,真不敢相信她就是三姨太,難道進了木家青雲客棧,對她影響這麼巨大?
在無力匹敵的強權面前,有人仰頭不屈,有人低頭順從,有人避之千里,各有各的道理,並無對錯之分,只是選擇不同,未來的路便不同罷了。
時間能成就一個人,同樣也能毀掉一個人。
火小邪本想和三姨太暢談幾句,見她一副低頭順耳的樣子,只覺得索然無味,便說道:“青紅大姐,你能成爲木家人,實在太好了,改日有空,我們再敘。”
王全、王興便催促三姨太離開,三姨太欲言又止,站起走了幾步,下了決心,問道:“潘子、喬大、喬二都好嗎?我那兩個丫頭,時不時地還提起潘子,說他又好玩又很有義氣。”
火小邪心中微痛,答道:“潘子現在叫金潘,是金家少主,未來的金王,喬大喬二是他的徒弟,也在金家。”
三姨太輕輕啊了一聲,說道:“得罪了得罪了……他和你一樣,都是年輕有爲,可以做大事的人,反觀我這個女子,年紀越大越安於現狀,能知道些五行世家的事情,已經很知足了。”
王全斥責道:“你在說些什麼?快下去吧快下去吧!”
三姨太應了聲“是”,向火小邪輕輕一笑,眼中滿是欣慰和讚許,盈盈拜了一拜,退出屋外。
酒足飯飽,洗漱停當之後,王全、王興道過晚安,火小邪、水妖兒和枕而眠。
九品靈貂抱成一團,喫得滾瓜溜圓,在椅子上呼呼睡去。
只是火小邪一時間睡不着,水妖兒靠上胸前,問道:“怎麼了,有心事嗎?”
火小邪摟住水妖兒,說道:“其實我挺不想當木王。”
“你覺得被人捧着抬着巴結着,並不喜歡?”
“嗯,對。本來人人生來平等,聖人們定出三六九等,給出尊卑高低、身份權力,我是無名無份的小賊時,卑賤之極,誰都可以欺負你,一旦當上賊王,卻是車前馬後,前呼後擁,人人又敬你怕你。可笑的是,我二個月前還是個人人喊打的小賊。小賊和賊王,都是賊,也都是人,卻有如此大的差別。”
“你說得沒錯,只是人人都有煩惱,小賊有,賊王也有,世間紛擾,每個人承擔的不一樣罷了。誰比誰更快樂,纔是最重要的。”
“是啊……我現在就覺得,當木王,並不會給我帶來多少快樂。妖兒,我問你。”
“你說。”
“五行合縱之後,我丟掉木王的身份,你也不做水家人,我們兩人去遊山玩水,當兩個普通人,再不過問世間的瑣事,你說好不好?”
“好啊。”水妖兒甜甜一笑,更加靠緊了火小邪,“你願意,我就願意。”
火小邪吻了吻水妖兒的額頭,說道:“你爲什麼從不問我是否恢復了記憶?”
水妖兒說道:“我只在乎現在的你是真心愛我,以前很多的事,我也刻意忘記了。快別想了,睡吧睡吧。”
夜涼如水,火小邪從睡夢中醒來,翻身一摸,水妖兒不在身邊。
火小邪並不喫驚,起身一看,果然見到水妖兒一個人站在窗邊,抱着雙肩,瑟瑟發抖。
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火小邪輕輕起身,拿起外衣,爲水妖兒披上,將水妖兒摟在懷中。
兩人一直靜默不語。
水妖兒眼角一絲淚掛上臉頰,輕聲道:“我,有點害怕。”
火小邪知道水妖兒怕的是什麼,並無言語,只是讓水妖兒依靠在自己懷中,雙臂緊緊地抱着她,靜靜地陪着她,陪她度過每一個開始,和每一個結束。
天光大亮。
火小邪、水妖兒洗漱完畢,走出所住的房間。
王全、王興已在屋外等候,見火小邪出來,趕忙又跪。火小邪懶得和他們再客氣,看向對岸,說道:“用過早餐後,我們就起程。煩勞你們儘快準備!”
王興應了,趕忙起身要去準備,這時一個青雲客棧的弟子急奔而至,差點撞上王興。
王興罵道:“慌什麼?”
這弟子跪地急道:“渡口四周,來了許多怪人,我們,我們被圍住了!”
王興驚道:“什麼?”
火小邪一聽,快步上前,問道:“什麼樣怪人?”
那弟子顫巍巍地答道:“他們遠遠地站着,也不過來,但我們過去,他們就不見了,怎麼也找不到。渡口四周,到處都是,可能有幾百人,也可能有上千人。”
王全一邊一瘸一拐地走來,一邊喝道:“都是什麼打扮?”
弟子答道:“這些人都是藏在大石後,只露出腦袋,蒙着面,看不見他們的穿戴。”
王全緊張道:“這,這不該是火家人的作風。”
火小邪反倒一笑,說道:“王老先生,你在這裏等候,我去看看。”說着,領着水妖兒大踏步向外趕去。王興和來報信的青雲客棧弟子趕忙跟上。
火小邪、水妖兒趕到渡口邊,王家堡的武師、鏢頭,以及青雲客棧的諸多人等,都是手持兵器,四處東張西望,嚴陣以待,只是明顯表情頗爲驚慌。
火小邪走至外圍,放眼一看,果然看到渡口外圍的河邊、坡脊、塬頂、溝邊,凡是能藏身之處,都有少則一個,多則數個的蒙面人頭,向渡口這邊死死地盯着。
報信的弟子畏懼道:“就是他們,一直這樣盯着我們,也不過來。”
火小邪與水妖兒相視一笑,兩人心裏都明白了幾分。
火小邪上前一步,高聲道:“土王田問、林婉,是你們來了嗎?我在這裏!”
王興一聽,更是大喫一驚,林婉他當然認識,怎麼土王會是田問?
火小邪喊完這句,那些遠遠躲着,只露出腦袋的人,一個個如同土撥鼠一樣,突突突縮回身去,再看不見。
馬兒輕嘶,很快便見到有兩匹黃棕色的高頭大馬,從溝渠處躍出,向火小邪方向不快不慢地奔來。
馬上的兩個人,還能是誰,一個是新晉土王田問,另一個則是木家林婉。兩人並肩同騎,男子英俊,女子端莊秀麗,端的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對。
田問、林婉穿着中式便裝,很是精神,林婉的頭髮也不再是純白色,而是亞麻灰色,說明她體內之毒,已被漸漸控制住了。頭髮顏色一變,林婉看起來又多了一種風韻,美貌有增無減。
火小邪、水妖兒兩人迎上,田問、林婉下馬,四人二個月後,再度重聚。
原來是友非敵,木家一干人等,這才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王興趕忙跪拜:“土王大人,林婉少主,沒想到兩位親臨,事先得罪了,得罪了。”
林婉柔聲道:“王興,快起來吧,這事還要怪我。”
火小邪拉住田問,就往裏請,邊走邊問道:“田問大哥你是什麼時候到的?”
田問說道:“昨日中午。”
火小邪一愣,啞然失笑:“啊?昨天中午就到了,怎麼現在纔來找我。”
田問說道:“不便打擾。”
火小邪裝作不悅道:“自家兄弟,怎麼還這麼客氣,見外了不是。”
林婉連忙解釋道:“是這樣的,昨天中午我們到了以後,見渡口被人包下,就沒有上前。等到你們來的時候,天色已晚,田問又覺得這時候去,還要勞煩照顧喫飯住宿,便又忍住了。今天要去火雲莊,於是一大早就等候着你們出來。”
田問又說:“人也太多。”
林婉一副翻譯官的模樣,解釋道:“田問回土家正式即位後,要出來找你,娘放心不下,便把土家精銳派出來,沿路保護我們,並以備不時之需。所以,有三百多人在渡口四周,土家很少這麼多人一起出來,不肯拋頭露面,所以……”
火小邪聽得出話裏有話,其實主要原因,缺不了林婉不肯在渡口與火小邪他們一起過夜,畢竟水妖兒在,林婉善解人意,生怕會有些尷尬。
火小邪笑道:“田問大哥,你真是有心了……哦!林婉,你剛纔叫娘,是你們兩位,已經回土家成親,結爲夫妻,入過洞房了吧。”
田問的臉唰的飄出一絲紅暈,結巴着說道:“是……不錯。”
林婉也紅透了臉,嬌羞不已,再不爲田問翻譯。
水妖兒聞言恭賀,田問、林婉趕忙還禮。王興在一旁看着聽着,滿腦瓜都是霧水,可哪裏敢問。
王孝先、百豔兩人,迎面而來,本以爲出了大事,趕出來助陣,誰知是田問、林婉到了。六個人很是熱鬧了一番。
火小邪、田問等人再聚,一番熱鬧,話不多表。
收拾停當之後,王全、王興命令拔起營寨,非青雲客棧的金玉祥武師和一些木家功力較淺的木家弟子留守,其餘大部,約有百十人,護着火小邪等人,從臨時搭起的寬大浮橋上通過。
火小邪去到對岸,回頭見三姨太還在不住地向自己揮手告別,便也揮手示意,心裏想道:“只怕以後也很難見到她了!七年前我從淨火谷出來,多虧她的照顧,七年後再見,我連個謝她的機會也沒有。唉!這木王身份,早日還給木家就罷!”
田問伸手向天,打了個響指,喝道:“都過橋來!”
此話一落,渡口四周密密麻麻鑽出人來,多數身穿土黃緊身裝,有赤手空拳的開路疾奔的,也有揹着巨大的行囊緊跟的,基本上都是九人一組。
土家人絡繹不絕地按田問的號令,從浮橋上通過,除了行走,居然沒有一點說話、招呼的聲音,紀律嚴明,步調一致,九個人九個人地通過,很是快捷。
人通過以後,轟隆轟隆,開始有馬隊、馬車從渡口外圍趕來,可以騎乘的馬匹近二百,大大小小的馬車八九十臺,同樣是土家人的行頭,同樣訓練有素,連馬兒都被訓練得絕不嘶叫,步履穩如泰山,比先前九人一組的齊整,更讓人讚歎佩服。
浩浩蕩蕩的土家大隊人馬,便這麼井然有序地過了河,分開兩邊,向側路行去,沒多久就繞進溝塬,沒有了蹤影。
青雲客棧的王全、王興一直看得目瞪口呆,土家這樣的一支隊伍,青雲客棧再練八輩子,也練不出來。本以爲青雲客棧晉秦隴三省的好手都在,很能給木家長臉,誰知土家的精銳人員一出場,不僅人數、所備物品遠超青雲客棧,在整體能力上,直把青雲客棧比到十萬八里外,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
本以爲田問不進渡口休息,會是風餐露宿,這回一看陣仗,只怕土家的臨時營地,比青雲客棧安排得更爲舒坦。
火小邪心中很是敬佩,他之前見過的土家人,要麼只有田問一個,要麼就是二三個、四五個,沒見過土家的大部隊,這次數百人、馬、車整齊劃一地通過浮橋,實在讓火小邪刮目相看,土家的實力,比木家只強不弱。
其實火小邪更想不到的是,這麼多的土家人馬,只是土家精銳的十分之一,而且不屬於第一檔,只排在第二。土家總部,位於內蒙和東北交界的荒漠邊緣,乃是挖空了一座山,並深入地下數百米,一個迷宮般的地下城市,居住了近萬之衆,無須外界供應,也能自給自足。更爲驚歎的是,土家這座地下城市,存在的歷史長達近二千年,隨便從裏面拿出一件器物,就可能是世所罕見的古董,價值連城。
火小邪之父炎火馳,便是混進了這座土家迷城,盜走的土家重寶地一迷藏。若要細說,只怕十餘萬字,也無法講完。
土家顯盡實力,數百人分去兩側護衛,再見不到蹤影。
田問抱拳拜謝王全、王興道:“多謝搭橋。”
王全、王興受寵若驚,差點要跌下馬來,連聲道:“土王大人太客氣了!愧不敢當,其心惴惴。”
火小邪說道:“王老先生,王興掌櫃,請帶路!”
人馬滾滾而動,百餘人提繮催馬,護着火小邪、水妖兒、王孝先、百豔、田問、林婉六人,向前疾馳而去。
曲曲折折、高高低低行了約有三里路,人馬來到一處深溝,前行道路漸窄,只能容兩三匹馬並行。
前方看似無路,直到近前,纔看到有刀劈斧削一般的一線天,荒谷野溝,這一線天的入口處,居然豎着兩扇赤紅的石門,攔住了去路。
王興走在最前,走至紅門處,抱拳大聲通報道:“木王巡查特使前來拜見!請開門!”
話音剛落,就見二條人影,跳將到石門之上,向下方觀望。兩人身穿灰衣,腰間繫着紅色腰帶,掛紅色腰牌,正是火家人的打扮。
一人叫道:“青雲客棧的王興嗎?”
王興答道:“正是!還有我爹,晉秦隴三省青雲客棧總店王全。這是拜帖,請收納!”伸手一甩,拋出一個竹管。
門上之人動作飛快,單手接過,從竹管內抽出一張青色絹紙,看了幾眼,點了點頭。
一個問道:“來就來吧,爲什麼這麼多人?”
王興答道:“木王特使到訪,我青雲客棧接待、護送,你說該不該這麼多人?”
另一人叫道:“木王特使何在?請上前來一見。”
一直不說話的王全此時怒道:“我們早就知會了火家,今日到訪,還有假的不成?你們若耽擱了,等我見到火王大人,非狠狠告你們一狀!”
兩個守門的火家弟子對視一眼,說道:“不好意思,多有得罪,請各位稍等。”說着跳回石門之內。
很快便聽嘎嘎幾響,兩扇巨大石門,向內開啓,顯出一條筆直平整的道路。
兩位火家弟子請道:“各位木家客人請進。”
王全、王興來過這裏,輕車熟路,也不客氣,在前引路,帶着火小邪等人魚貫而入。後面有木家人,不忘給這兩個看門人一人一包禮品,沉甸甸的,不知是錢財還是其他貴重物品。
門裏道路筆直筆直,不見火家一人,木家人馬走了約半里路,道路才豁然開朗,來到一處山崖前。
山崖上同樣是兩扇巨大紅門擋路,只是門口站了七八個火家人。
王全王興又是一番口舌,再給一人送了一包禮品,和行賄的感覺也差不了多少,這才又叫開了門。
火小邪對水妖兒輕笑道:“沒有青雲客棧打點,想順順利利進火家,還真有點費勁。”
水妖兒低聲說道:“現在的火家最是俗氣!”
衆人再往裏走,以不是剛纔的一線天,道路建在山內,方方正正,寬敞了許多,依舊是筆直。
又是小半里路程,走到盡頭,再度寬敞,還是兩扇巨大紅色石門擋路,火家人則翻了一倍,有十餘人之多。
王全王興再次與火家人通報、送禮一番,纔開了石門。
火小邪無奈輕嘆,不知這樣下去,還要幾重行賄受賄的關卡。
好在再往裏走不過小半里路,眼前豁然開朗,大隊人馬已從山中隧道走出,眼前乃是一個方圓數里的圓形盆地,十分的廣大。
這個盆地所見之處,裸露在外的地面、山崖,全是紅色,好像刷了一層紅色油漆似的。盆地正中間,一大片紅瓦蓋頂的亭臺樓閣,樹木不多,一覽無餘,看上去竟有千餘間之多。一座如同紫禁城太和殿般大小相似、形狀略同的巨殿,穩坐正中,深紅屋頂,鶴立雞羣,分外的顯眼。
而這座大殿屋檐下,明晃晃掛着一塊足有數人高矮的金匾,生怕人看不到似的,上書三個赤紅大字——火雲殿。
正如水妖兒所說,火家的確俗氣得很,爲表示火家五行世家的身份,就建一個和皇帝老子上朝所用的殿堂差不多的建築。相比木家、土家、水家、金家,木家總部是一個清淡素淨的小鎮,土家是一個不爲人知的地下城市,水家到處都是總部沒有什麼形態,金家最有錢本該最排場,實際上金家總部最是樸素,從安河鎮的坤金王居所就可見一斑。
可惜金潘不在,否則見到一定會罵鋪張浪費,他也不過住在上海租界的一棟不甚起眼的別墅內,金家主要人物開會,大多時候在屋裏一擠,幾杯好茶,幾瓶好酒,幾包哈德門便打發了,有時候連飯也不管,到飯點了就散會,自己找地方去喫。
有一隊火家人馬迎上,這回倒是客氣了許多,領頭一人拜道:“請木王特使大人及主要陪同去火雲殿,火王嚴道大人攜火家九堂一法,恭候大駕光臨。其餘護衛、閒雜人等,還請隨我們去一旁歇息。”
王全王興謝過,請了火小邪等人下馬。火小邪、水妖兒、王孝先、百豔四人一直戴着面紗,火家暫且無人認得他們。
王興低聲與火家領頭的人說道:“請速去通報,不僅僅是木王特使來了,新上任的土王田問,也隨木家一起來了,吶,就是那位高個的男子。”
此人大驚,壓低了聲音道:“王興,你我是老相識,你可不要瞎說。”
王興說道:“這種事我還能騙你?再說我什麼時候說過瞎話?”
“土王怎麼會隨你們來這裏?”
“他與我們木家特使交情深厚!先不管怎樣,土王能出窩,這對你們新任的火王嚴道大人,可是好事!快去通報,快去!”
這火家領隊的人還有什麼好想,腳底抹油,嗖嗖的率先趕回火雲殿通報去了。
一行人有往前走,過了幾道赤紅色的大門,便見到那座金碧輝煌的火雲殿。此殿遠看已是壯觀,走到近前,更是顯得宏大氣派,若不是屋頂是紅瓦,真有皇宮大殿的感覺。只是四處不見有人,空空蕩蕩的,又顯得此處有幾分落寞。
未等登上臺階,就見大殿裏黑壓壓的迎出一片人來。
領頭一個,身穿淡灰色錦袍,兩肩處繡着數團鮮紅的火焰,閃閃發亮,十分奪目。此人相貌俊朗,白面無鬚,身材秀長,氣勢不俗,既有派頭,又有幾分謙虛,並無高高在上之感。只是他臉色慘白,看膚色頗有些不自然。
此人身邊,僧道俗、老少男女皆有,衣着雖說是五花八門,但腰間都掛着一個紅彤彤的腰牌,引人側目。
此人一見火小邪等人,立即抱拳,十分熱情而且爽朗地笑道:“土王大人!木家特使大人!未能遠迎,抱歉抱歉!”
火小邪看得真切,此人正是鄭則道!而鄭則道身旁的一個素裝女子,五官長相,分明是水妖兒!
火小邪、田問等人抱拳還禮,看着鄭則道等火家人直行而來。
火小邪對水妖兒低語道:“是水媚兒。”
水妖兒應道:“是!”同時向鄭則道身邊的“水妖兒”飛快地遞了個眼神,眨了眨眼睛。
火小邪、水妖兒、王孝先、百豔四人依舊戴着重重面紗,所以鄭則道尚未認出他們,只是鄭則道身邊的“水妖兒”,與火小邪身邊的水妖兒眼神一碰,似乎就立即明白,眼中閃出一絲驚訝,立即恢復了平靜。
火小邪所說不錯,那位在鄭則道身邊,與水妖兒長相一模一樣的女子,正是水媚兒!
鄭則道迎到面前,又是抱拳一拜,說道:“田問兄已是土王,可喜可賀!土王大人能夠來火雲莊,真是蓬蓽生輝。”
田問抱拳還禮,一字作答:“謝!”
王全王興連忙介紹道:“這位是木王巡查特使。”
鄭則道見火小邪等人不露面目,只是微微抱拳,笑道:“特使大人,一路辛苦了!”
火小邪還了個禮,並不說話。
火家其他人等,也上前來問候,鄭則道一一介紹:“這位是我的拙荊,水妖兒,想必土王大人很熟。”
田問說道:“是。”
鄭則道欣慰一笑,繼續介紹道:“這位是火法壇壇主苦燈和尚,尊火堂堂主尊景齊,耀火堂堂主耀景民,博火堂堂主博守在,輔火堂堂主輔守允,忠火堂堂主忠景世,縱火堂堂主縱景爲,光火堂堂主光景遙,洪火堂堂主洪景科,嚴火堂堂主嚴守寶。”
火小邪等人一一招呼,抱拳示意。
火小邪認得大半,原先的博火堂原堂主博景塵、輔火堂堂主輔景在、嚴火堂堂主嚴景天、火法壇壇主火熾道人應死在伊潤廣義圍攻嚴烈之時,所以換了兩張新面孔不認識,還有兩張熟臉。一是苦燈和尚,多年不見,他幾乎沒有變化,沒想到他已成爲火法壇壇主。另一個是新任的嚴火堂堂主嚴守寶,竟是在火門三關時,與火小邪有知遇之恩的鬧小寶!
鬧小寶已不是個娃娃,雖說他仍然是個娃娃臉,看着也有二十歲出頭,個子不高,但顯得分外的精神,算得上是美男子。
鄭則道介紹完一圈,一直看着火小邪,等待火小邪開口介紹木家隨行之人。
可火小邪只是站着,一言不發。
王全見火小邪遲遲沒有介紹木家衆人的意思,只好硬起頭皮,代爲介紹道:“啊,啊啊,火王大人多禮了。我們特使大人不愛講話。哦哦,這位是特使大人的夫人,真巧。”
“你好你好,幸會幸會!”鄭則道笑道。
“這位是逍遙枝總仙主林婉,現在也是土王田問大人的妻子了。”
“啊!天作良緣,登對登對!”鄭則道讚道。
林婉溫婉地施了一禮,以做答謝。
“這位是木家長老,花枝仙主百豔。”
“久仰大名!百豔仙主來到火家這個荒山野外,實在辛苦。”
百豔仙主媚笑兩聲,取下面紗,說道:“沒想到火王大人這麼年輕英俊,這麼涵養斯文,讓小女子很是爲您心折,心裏跳得厲害。”
王孝先在百豔仙主身邊猛拽她的衣角。
鄭則道倒不是一個好色之人,只是平靜地客氣道:“百豔仙主過獎了。”說罷看向王孝先,立即岔開話題,“這位是?”
王全介紹道:“這位是逍遙枝仙主王孝先。”
“王孝先?記得記得!病罐子王孝先,當年火家擇徒時,一身藥理醫術的絕技,所以去了木家!今日再見,幸甚!”鄭則道又驚又喜地說道。
王孝先拉下面紗,不冷不熱地說道:“是啊,當年多虧了火王大人您的照顧,我才能僥倖不死。”
鄭則道一副恍然不知王孝先所說何意的樣子,裝糊塗地笑道:“幫了一點小忙而已,不足掛齒,你能成爲木家仙主,全憑你的實力,我身在火家,也爲你高興。”
別看鄭則道說話時用詞十分客氣,但口氣語調絕拿捏得恰到好處,對田問、林婉說話,有禮有節不蔓不枝,對木家人說話,則是既顯熱情謙虛又能姿態比木家略高二成,彰顯出高出一等的火王身份。這種說話方式,在官場上極爲有用,上司、平級、下級,乃至平民百姓,都很喜歡這樣的官員。
王孝先心裏罵道:“你個鄭則道,真會說話,臉皮之厚,算是罕見了!當年你和苦燈和尚,亂盜之關聯手殺了開封亮八,被我看到,本來不想說的,你們卻用毒想毒死我封口,好在我自己解了一劑,纔不致死,現在居然變成你的功勞了。哎呀,要不是在火家的地盤,你又是火王,我真想給你下幾劑猛藥!解我當年之恨!”
王全又道:“我王全,和我兒王興,不用介紹,您見過我們好幾次了。我們父子倆這次是爲木家領路的,火王大人海涵。”
鄭則道不看王孝先,也不對王全說客氣話,反而笑着看向火小邪,直視火小邪的眼睛,問道:“特使大人怎麼稱呼?”
火小邪變了變嗓音,低啞地說道:“我叫木邪。”
“木邪……”鄭則道低聲唸了一遍,接着笑了笑,揮手請道,“呵呵!土王大人,木邪大人,木家各位朋友,請進殿休息,我們一會兒詳敘。”
火家便請了衆人上殿。鄭則道顯然對田問更加重視,親自請了再請,邀田問與他並肩同行,走在最前,以示身份。
火小邪等人由其他火家堂主領着,尾隨在鄭則道身後,王全王興雖覺得鄭則道輕視了木家,但畢竟鄭則道是火王、田問是土王,身份高低有別,只能如此。
火小邪看着鄭則道的背影,走上了幾級臺階之後,便覺得胸口掛着的火煞珠漸漸發燙,異常明顯。與之同時,就見鄭則道的腳步微微一頓,復又齊步,若不是火小邪一直盯着鄭則道,這極快的腳步一頓,仍很是不易發現。
火小邪知道火煞珠發燙,必然與兩顆火煞珠彼此感應有關,就如同兩顆木廣珠一樣,分開得久了,再一靠近便能彼此感應,同時有很短促的冰涼。
如果另一個火煞珠,此時就在鄭則道身上藏着,那鄭則道腳步微頓,一定是與火小邪同時感覺到了兩顆火煞珠正在彼此感應的緣故。
衆人進了火雲殿,就見正面一座三人高矮的天然巨石橫陳在火王主位上,這塊巨石形狀如一個“火字”,遍體均是紅色紋路,或深或淺,交錯縱橫,最後匯於下方。紅紋彙集之處,巨石被人工切開一部分,形成一個能容一人端坐的石椅,石椅則是通體紅色,極爲耀目。
這塊巨型奇石,如此天工造化,也堪稱是無價之寶了。
鄭則道請了田問、火小邪等落座下方,自己則快步走到巨石前,端坐於上,器宇軒昂,確有一派宗主的氣勢!絕不是能隨便裝得出來的。
鄭則道坐定,低聲喚了苦燈和尚上前,在苦燈和尚耳邊極細微地耳語了兩句。苦燈和尚點頭稱是,快步退下。
鄭則道見田問、火小邪以及火家九堂一法已經悉數落座,呵呵一笑,向田問、火小邪頓首示意,問道:“土王大人,若知你親臨,我一定在火雲莊三門外迎候,怠慢了怠慢了。只是,你怎麼跟着木家特使大人一行來火家?”
田問答道:“低調順便。”
鄭則道笑道:“哦!理解了理解了!那土王大人,來火家有何指教?”
田問答道:“看看。”
鄭則道顯出一副略微失望的表情,說道:“沒有其他事情,只是來火家看看嗎?”但馬上眉頭一展,“也好也好,土王大人能來火家看看我們,更是火家榮幸!我們五行世家,理應平日裏也多多往來。”
田問答道:“是!”
鄭則道對田問少言寡語一事早有耳聞,心知再問下去也問不出個所以然,又見木家幾個人臉上有些掛不住,連忙一笑,話題從田問身上撤出,看着火小邪抱拳道:“特使大人從南方千里迢迢趕來,一路辛苦!”
火小邪啞着嗓子應道:“火王大人客氣了。”
鄭則道見火小邪一直不去掉臉上面紗,便又說道:“幾個月前,火家收到了木家的藥會令,邀請火家去鬥藥大會見證木王之位決出,可惜這幾月來火家出了些紛擾,前任火王嚴烈大人被倭寇害死,所以未能派人前往木蠱寨拜會,很是遺憾。今天見到特使大人,想必是木王已經順利決出,頗爲欣慰。火家性子急,我就不多說客氣話,開門見山地問問特使大人,您此行有何指教?”
火小邪長身而起,拜了一拜,毫無掩飾地說道:“此行乃邀請火家,五行合縱,破萬年鎮,破羅剎陣。”
“五行合縱?”鄭則道微微一愣,“破羅剎陣?”
火家九位堂主也聽得真切,一片譁然,難以相信。
尊火堂堂主尊景齊乃火家首堂堂主,眉頭緊皺,筆直站起,高聲喝道:“五行合縱乃五行世家大忌,此事絕不可爲!”
立刻便有兩位堂主高聲應和。
火小邪嗓子一粗,叫道:“五行合縱一事,火家何人做主?”
此話一出,尊景齊口氣一滯,把千百句拒絕的理由生生咽回肚內,無人再嚷嚷。
鄭則道緩緩站起,倒很是平靜,說道:“特使大人一語,石破天驚,我本想着你是來通告新任木王是誰,以及木火兩家的其他合作事宜,豈知木王之邀,竟是五行合縱這等大事?如此重大事宜,恐怕一時間無法給特使大人答覆,還望新任木王親自與我商議,見諒。”
尊景齊悶聲道:“火王大人說得極是!”
另幾個剛纔還堅決站在尊景齊一邊的堂主,也立即改口,附和尊景齊贊同鄭則道。
鄭則道實際掌持火家,代火王之位不過二三個月罷了,居然能讓一直對嚴烈不滿,不聽火家差遣,以首堂尊火堂堂主尊景齊等人爲首的一批人,俯首帖耳,不敢再越俎代庖替鄭則道拿主意,鄭則道的確有幾分手段。
鄭則道能在火家站穩,其間不是三言二語可以說清的。簡而話之,鄭則道在火家十年,雖一直是嚴烈的親傳弟子,但人緣甚好,極會鑽營,遍佈眼線,兼容並舉,拉攏親信,又有水家的水妖兒爲妻,逐漸形成了鄭則道、苦燈和尚爲首的一派勢力,連尊景齊等反嚴烈之人,也對鄭則道又敬又怕,表面上頗爲親近。其實火家人大多數想得明白,嚴烈要是不做火王,鄭則道乃下任火王的最佳人選。數月前鄭則道從火家祭壇,奪了一顆火煞珠,不惜毀容逃出,一通哀告之後,得到了水王流川的首肯,於是水王流川爲首,聯合了土家田羽娘、木家林木森,一共三家給火家遞信,請火家破格讓鄭則道代持火王之位。
鄭則道臉傷剛剛修復,便趕回火雲莊,裝作勉勉強強、痛哭流涕的暫代了火王之位,隨後立即安排,由苦燈和尚做了火法壇壇主,控制住火家法理,旋即以火家慘禍,理應各堂自責的理由,抽空尊景齊一方的勢力,使得尊景齊旗下大半數人倒戈至鄭則道一邊。
鄭則道得勢,卻不傲氣,反而善加安撫尊景齊等火家元老,曉之以情,動之以理,點中尊景齊一直抱怨嚴烈是火家內亂禍首的這塊心頭軟肋,鼓勵衆人火家雖損兵折將,但主力仍在,更要精誠團結,才能重振火家雄風。
這般一硬一軟,攻守兼備,不過二個月時間,火家便改旗易幟,歸於鄭則道手中,無人撼得動鄭則道火王地位。尊景齊雖說不甘心,但舊敵嚴烈已亡,自己年齡也大了,見火家終又團結一致,感慨良多,心裏佩服鄭則道不愧是嚴烈看重的人,確是個玩政治的奇才。火家有鄭則道當火王,終結火家三十多年內亂,算得上火家幸事。
於是乎,今日鄭則道說話,均是擲地有聲,火家沒有誰敢直接頂撞反抗的。
火小邪聽鄭則道說出此話,不禁哈哈大笑:“說得好,如果我本人就是木王呢?是否可以談談了?”
沒等鄭則道不相信,王全王興就差點把眼珠子嚇得掉在地上了。怎麼!明明木家來信說新任木王不來,只是派出了特使,結果特使大人就是新任的木王?他們給火家上拜帖,也是說木王不來,特使來,沒往火小邪就是木王這個方面想過。可火小邪這一句話,把一對父子,完全弄糊塗了。
王孝先站起身來,向火小邪一拜,高聲道:“這位就是木王大人!”
百豔仙主附和道:“是啊,千真萬確。”
火家人喧譁一片,紛紛站起,不知是該信還是不信,都向鄭則道看過來。
鄭則道輕哼一聲,不露聲色,反問林婉道:“林婉大人,你是木家少主,敢問一句,他是木王嗎?”
林婉盈盈一拜,清脆地說道:“他的確是新任木王。”
鄭則道還是繼續問道:“土王大人,那你說呢?”
田問說道:“他是。”
撲通撲通,王全王興已經跪倒,齊聲道:“青雲客棧王全、王興參見木王!請木王原諒不敬之罪。”
鄭則道高聲大笑,說道:“好!既然各位都說特使大人就是木王,我當然也相信!木王大人啊,你說你這是何必?你是怕你過早說出自己的身份,邀我五行合縱,我若直接拒絕了你,會沒有再談的餘地了吧。”
火小邪也笑道:“火王說得對!”
鄭則道走上兩步,看着火小邪說道:“可是木王大人,就算你親自來了,五行合縱這件事,我還是不能立即答覆你。等我想清楚了,擇日再告訴你,你看如何?”
火小邪針鋒相對地說道:“我看還是現在定奪比較好。”
鄭則道說道:“現在?木王大人?你是不是有些強人所難了呢?”
“就是現在決定。”
“木王大人!”鄭則道口氣一厲,“你我都是五行世家的一家之主,彼此平輩,理應互相尊重,而木王大人你一直戴着面紗,用假聲說話,不露出真面目,是不是瞧不起火家?又有什麼資本讓我現在就決定?”
“嘿嘿,這就是我要求你現在決定的資本!”火小邪換成自己的真聲,同時話語一落,便將臉上的面紗扯下。
偌大的火雲殿驟然一片安靜。
就聽一個聲音大叫道:“火小邪!是你!”
那喊叫的人,正是與火小邪同闖火門三關的鬧小寶。
“火小邪?”
“火小邪!”
“是他!”
“就是他!”
火家所有堂主,看清了火小邪的相貌,紛紛大叫起來。
尊景齊手中一抖,已有一道七節的鋼鞭亮在手中,怒氣暴漲,死死盯着火小邪,大罵道:“火小邪,你好大的膽!幾個月前剛剛引倭寇毀了我火家祭壇!殺我火家人數百人!奪走火王信物!今日還敢假借木王身份,來火家囂張!我看你怎麼逃出火雲莊!”
有人喊道:“土王大人,此人與火家有血海深仇!請你千萬不要受他矇蔽!還請速退!”
有人喊道:“火小邪,你這個火家棄徒,漢奸走狗,狼心狗肺之人,你今天死定了!”
有人喊道:“殺!殺此人解火家之恨!”
鬧小寶又氣又愁,叫道:“火小邪,我曾經當你是兄弟,你怎能幹出天理不容的無恥行徑!今天見到你,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吧!火王大人,請下令殺了火小邪!”說着雙手一揮,兩團火焰已在手心中升起。
王全王興哪知道火小邪與鄭則道、火家有如此多的恩怨,冷汗直冒,不知怎麼好端端的,一見是火小邪,火家就翻臉了。
王孝先、百豔仙主也不知究竟怎麼回事,但見火家衆人發難,要殺火小邪,不敢猶豫,急忙備毒,準備大戰一場。
有人叫道:“小心木家毒藥!”
火家各堂知道木家藥物厲害,對手又是仙主級別的人物,施毒手段高明,決不能小視,故而紛紛後撤。
有人叫道:“鬧小寶!先用你的火球打過去,燒他們個焦頭爛額!”
火小邪一直嘿嘿冷笑,此時才直視着鄭則道,暴喝一聲,聲震屋脊:“你們誰敢動手!傷到我們任何一個,火家無人能活!”
“別聽他的!”
“圍住他!看他們手腳敢動一下!”
“火王大人,請發令吧!大不了燒了這座火雲殿!”
鄭則道一直與火小邪牢牢對視,不言不語,終於沉喝了一聲:“火家列陣!”
呼呼啦啦,火雲殿外從各處鑽出全副武裝的火家盜衆,殺氣騰騰,頓時將火雲殿圍了個水泄不通。原來鄭則道是早有準備!
鄭則道這時纔對火小邪說道:“果然是你!”
火小邪嘴角微微一撇,似笑非笑地說道:“你早就懷疑是我。”
“我只是現在才確認。”
“佩服,你真是沉得住氣。”
“過獎!我也佩服你的勇氣!”
“你想報仇?”
“當然!我時時無刻都在想。”
火小邪嘿嘿直笑,卻不答話。
鄭則道說道:“你的鎮定究竟從何而來?”
“你剛當上火王,就想對木家宣戰?”火小邪反問道。
“你能當上木王,纔是天方夜譚。我看了我殺了你,木家人要拍手稱快!巴不得你死!”
“鄭則道,你的口舌之能更勝當年。”
“我可不是隻靠口舌之能,而你現在似乎只有口舌之能。”
“犀利!不愧是鄭則道!我只問你,火家是否願意五行合縱?”
“看來你是有十足的把握,認爲我會同意?”
“想必你知道,火煞珠在你我身上,都有一顆。”
“不錯!”
“你可以光明正大地贏我一次,拿回火煞珠,也可以以多勝少,混戰一場,把我殺死以後,再拿回火煞珠。目前的局面,你選擇後者可以穩操勝券,但失去了一個你今生都可能無法遇見的機會!”
“你說的機會就是五行合縱?這算是什麼機會!”
“你這麼聰明,應該知道五行合縱是爲了什麼。”
“……”鄭則道眉頭總算微微一皺,“呵呵,呵呵!火小邪!我根本信不過你。”
“首先,我不是你,其次,信不信由你。你現在可以下令殺我了,我本就是一個無牽無掛的人,死了一了百了,而你呢?來吧,下令吧,我求之不得。”
鄭則道看着火小邪,火小邪也看着他。
鄭則道忽一抬手,大聲說道:“火家人聽着!我今天與火小邪要一較火家盜術的高下!所有人不得插手,不得干預!”
火家衆人一愣,尊景齊隨即大聲道:“火王大人!你一人應戰,十分危險,不能輕率啊。還是我們一齊發力……”
鄭則道突然大怒:“別說了,難道我贏不了一個火家棄徒!我若輸了,我讓出火王之位,給火小邪!”
火家人更是大驚,有人不安道:“火王大人,請慎重啊!”
鄭則道依舊怒道:“統統閉嘴!退後!讓出位置來!誰人再敢阻止,火家家法伺候!”
火家衆人見鄭則道下定了決心,頗爲無奈,但又不敢違抗,只好再度後退,騰出一片空地來。
鄭則道緩步走入場地中間,看着火小邪說道:“火小邪,有言在先,你我較量身手,可用兵械,但你不得用木家藥力。除此以外,方法不論,誰先拿到對方身上的火煞珠,誰便贏了!土王田問大人,你素來公平,受人敬仰,還請你做個見證!”
田問高聲說道:“好!”
火小邪也念了聲好,對水妖兒、王孝先、百豔、林婉、田問等人說道:“真巧,田問兄,林婉,各位,請你們退後,萬萬不可插手。”
水妖兒、田問、林婉三人都很平靜,領着其他人向後退去。
火小邪上前幾步,說道:“好了,鄭則道,開始吧。”
火雲殿上,滿滿當當的人,全部大氣不敢出的,等着這次火王、木王大戰開鑼。
鄭則道臉色更白,說了聲請,突然身子疾動,筆直地向着火小邪衝來,一隻手五爪齊張,直襲火小邪胸前。
火小邪堪堪然避過,在地上打了個翻滾,退後幾步。
鄭則道殺氣縱貫全身,快如閃電一般,雖是兇猛異常,但進退有度,不是一味猛攻,並且精神狀態絕無一絲一毫的輕視,乃是用出了十二分的本事。
火小邪暗讚道:“鄭則道好身手!以前在奉天贏他,實屬僥倖!今日看來,勝負手在十個來回之內。”
火小邪心想則身動,體內勁力一展,兩套經脈頓時全開,一正一反,隨時交替,所以與鄭則道兩個回合下來,動作之詭異,行爲之難料,如同兩個人套在一個軀體內,讓人瞠目結舌。
尊景齊和幾位年長的堂主,與炎火馳乃同一個時期的火家弟子,見火小邪這種動作,都是心中狂呼:“這是炎火馳的手段!火盜雙脈嗎?火小邪難道是炎火馳之子?”
可是鄭則道從未領教過火盜雙脈的功夫,見火小邪應對自己的攻勢,異於常人,看不出他下一步的動作趨勢,心頭也是一驚。如果如此,唯有快準狠制勝,容不得火小邪反應。
鄭則道下手更狠,雙手交替極快,亦虛亦實,亦動亦靜,確是火家盜術的精髓,如此犀利猛烈的火行盜術攻勢,又夾雜着殺手之氣,縱然是火盜雙脈,火小邪也並未遊刃有餘。
三招一過,兩人已轉爲近身纏鬥,盜術比拼不是武術,以盜爲主,以武爲輔,所以兩人儘管靠近,卻不見武術中常用的一招制敵於死命的套路,反而看着像是喝多了手舞足蹈一般,明明要擊打要害,卻又貼身而過。
殊不知,越是這樣,火小邪越是兇險!鄭則道隨時會轉盜爲殺!你去盜他,他會殺你;你去殺他,他會盜你,而火小邪殺人的技術,比殺手世家出身的鄭則道差得太多。
鄭則道眼看火小邪身手動作已經慢於自己半拍,只憑不合常理的動作躲避,暗哼一聲,更是下手如閃電一般。鄭則道辨明,那顆火煞珠,以繩懸掛在火小邪胸前,雖藏在衣下,要盜出來,反而容易。
鄭則道單手猛然一指,直插火小邪雙眼,火小邪側頭避過,正讓鄭則道抓到了機會,一把抓住了火小邪的頸部皮繩,啪的一下拽斷!整個的拽了出來。
火小邪立即抬手來搶!
鄭則道心頭一喜,本以爲事成,豈知剛把皮繩全部扯出,便覺得不對,皮繩上根本沒有掛着火煞珠。
而火小邪直撲而至,與鄭則道糾纏一下,一個反手,用的是火盜雙脈的本事,不是可以猜測到的運動軌跡。火小邪手掌在鄭則道拳心一劃,鄭則道猛然察覺到有兩顆熱乎乎的珠子向自己手心中直塞。鄭則道自然而然把這兩顆珠子握住,往後急退。
一邊後退,鄭則道一邊感覺自己的腰間,不禁背心一涼,他腰間的火煞珠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不見了!甚至藏火煞珠位置的腰間衣裳也被劃穿,開了一個小口,只有兩指寬窄,不近身翻看,根本觀察不到。
鄭則道心頭狂跳,再退數步,張開手掌飛快地掃了一眼,兩顆火煞珠正躺在自己手心中。原來火小邪不僅貼身近戰時盜走了藏在自己身上的火煞珠,而且把胸前的另一顆火煞珠取下,一併塞到了自己手中!
若按道理,火小邪剛纔明明完勝了鄭則道,卻把兩顆火煞珠歸還,恰到好處地製造了鄭則道盜取兩珠的假象!如果火小邪、鄭則道不說,火小邪這番縝密之舉,局外人根本察覺不到!
火小邪並未追逐鄭則道而來,鄭則道剛剛站定,就聽火小邪說道:“我輸了。”
鄭則道心裏又驚又怒,事已至此,手握兩顆火煞珠,難道能當着如此多人的面,說出自己本來敗北,反被火小邪贈送兩顆火煞珠的實情?於是鄭則道強壓住心頭憤恨,哈哈大笑道:“領教了!”說着,把手一伸,將兩顆火煞珠亮給田問和火家衆人觀看。
火家歡聲雷動,可其他人的恭喜,在鄭則道心中,卻如刀扎一般!他心裏非常清楚,真正的勝利者,是火小邪!
火家盜衆見兩顆火煞珠再度齊聚,士氣大振,一片歡呼聲中,有人大喝道:“火王大人速退,待我等殺了火小邪這小賊!”
呼啦一聲,火家的包圍圈立即收攏,各色兵器持於手中,殺氣沖天,若是齊攻而至,只怕火小邪難逃一死。
火小邪面無懼色,只是看着鄭則道,沉聲說道:“鄭則道,你贏了,已是火王正統,現在,該你選擇了。”
有人依舊大喝道:“火王大人!不要再聽這小賊廢話!”不少人跳出陣外,就要對火小邪急攻。
鄭則道並不退後,面色發白,突然舉手高叫道:“統統退下!”
“火王大人!”衆人一驚,站住腳步,“誅殺此賊,一解火家之恨,大好機會,可不能心軟!”
“退下!”鄭則道依舊大叫道,“誰敢不聽號令,擅自出手,火家家法論處!”
尊景齊也站出來大喝道:“尊火王令,任何人不得妄動!”
既出此言,火家衆盜沒有敢違抗的,衆人暗歎一聲,盯着火小邪忿忿不平地退下。
火家首堂尊火堂堂主尊景齊,本是最想殺了火小邪之人,怎麼突然態度立轉?改爲維護火小邪?
原來尊景齊此人,畢生都與嚴烈不對付,巴不得嚴烈早死,可他僅是對私,對火家,則是不折不扣的忠心耿耿,處處爲火家撐腰。火家祭壇被日本人圍剿,死了嚴烈、三堂一法,丟了一顆火煞珠,與尊景齊的私怨已了,而此事在尊景齊心中,仍屬火家的奇恥大辱!他之前殺火小邪之心,那是毫無折扣的。
但是,尊景齊之所以和嚴烈如此不對付,那是因爲他畢生心裏只佩服一人,就是火小邪的生父炎火馳!當年尊景齊、嚴烈、炎火馳、伊潤廣義等人,都有爭奪火王的實力,尊景齊少年即入火家,比炎火馳進火家還早了近十年,他本是極爲不服炎火馳,屢次偷偷邀約炎火馳比試,均是大敗,故而對炎火馳又敬又佩,心裏早就認定炎火馳乃火王之不二人選。後來炎火馳盜五行重寶一事東窗事發,前任火王炎尊爲了平伏各家怨怒,與炎火馳一起受了火曜針,廢了盜術,流亡天下,事前扶持了嚴烈爲新火王。尊景齊與嚴烈的樑子就此結下,自始至終認爲嚴烈就是一個無恥之徒,是他篡奪了火王之位。
當年尊火堂堂主尊火天師,乃尊景齊師父,也有廢掉嚴烈之心,但尊火天師心思縝密,穩住局勢,並未立即發難,而是先聽從了嚴烈吩咐,把一直反對嚴烈的原火家首堂炎火堂逐滅,併成功將尊火堂列爲火家首堂,具備了稱雄火家的一切基礎。
可兩年之後,尊火天師向嚴烈挑戰,結果是嚴烈不顧烈火灼面之傷,一錐擊殺了尊火天師,武力之雄,讓尊景齊不敢再草率向嚴烈發難,新仇舊恨,尊景齊發誓報復,可這一等竟是三十年,也奈何不了嚴烈。
不過火家格局便漸漸清晰,從此內部分作兩派,一派忠於火王嚴烈,另一派以尊火堂爲首,對嚴烈貌合神離。
時至今日,尊景齊見火小邪使出炎火馳獨有的火盜雙脈,陳年舊憶滾滾而起,火小邪的面貌幾乎於炎火馳合二爲一,彷如重回數十年前與炎火馳相識之時,刺激得尊景齊差點老淚縱橫。
尊景齊斷定,火小邪必是炎火馳之子!殺火小邪,與殺炎火馳有何差別?自己又與終身敵視的嚴烈有何差別?
可火小邪是鄭則道口中率領日本人圍剿火家的罪魁禍首之一!並有水木土三家作證!火小邪殺了嚴烈,尊景齊拍手稱快,可其餘火家人的性命,火家之奇恥大辱,難道能一筆勾銷?
尊景齊的確沒了辦法,唯有看鄭則道會做何安排。鄭則道若命令殺火小邪,尊景齊也無法阻止。
與尊景齊同盟的幾位老堂主,都是見識過炎火馳的火盜雙脈的,自然也感覺到火小邪與炎火馳脫不出干係。又見尊景齊再不喊打喊殺,心裏明白了幾分,也都閉口不語,只等鄭則道如何處置。
偌大的火雲殿,儘管有數百人聚集,竟一時間鴉雀無聲。
幾百雙眼睛,齊齊向鄭則道看來。
鄭則道深知自己面臨着自己成爲火王之後的最大挑戰,如果處理不好,自己在火家的身份、地位、名望勢必一落千丈!
鄭則道不愧是一個有竊國之能的大盜,他冷哼幾聲,回身走到火王之位旁,昂然肅立,正氣凜然,倒有幾分君子之威。
鄭則道環視一圈,喝道:“火法壇壇主苦燈可在?”
一聲佛號響起,從火雲殿外穩步走入一個和尚,正是火法壇壇主苦燈和尚。
“阿彌陀佛!苦燈在此。”
“上前來!”
苦燈和尚雙手合十,向着鄭則道走來,一邊向鄭則道深深地看了幾眼。
鄭則道與苦燈和尚何等默契,立即明白苦燈的意思。事先鄭則道命苦燈離去,乃是擔心田問帶着土家人來,苦燈回來,這幾個眼神,已是說明有大批土家人在火雲莊外,絕不是兒戲。
鄭則道等苦燈和尚站定,方纔又嚴肅地看了火家衆盜幾眼,朗聲道:“火家最大的敵人,不是火小邪,而是日本人,特別是日本忍軍!”
火家衆盜想了一想,都點頭稱是。
鄭則道看向火小邪,高聲問道:“火小邪,你是木王身份,邀請火家參與五行合縱,可是對抗日本人?”
火小邪斬釘截鐵道:“正是!”
鄭則道大喝了聲好,高聲對衆人說道:“倭寇爲禍中華,政府軍隊江湖草莽,一盤散沙,均是酒囊飯袋。我們五行世家,千百年來均是中華帝王一脈的守護者,盜亦有道,更該精誠團結!絕不應在倭寇淫威之下內鬥消耗!讓倭寇看我們五行世家的笑話,坐收漁人之利!火小邪儘管有罪於火家,但願意與日本人爲敵,又成爲五行木家之主,亦算是五行中人,可以不分彼此。所以,以我粗陋見識,我建議火家暫不追究火小邪之前所作所爲,從今日起,暫化干戈爲玉錦,先議如何剿滅日本忍軍,以報火家之血海深仇!”
鄭則道所說之話,合情合理,容不得有辯駁之處,只是可笑,這些話語本該火小邪說出,卻讓鄭則道佔足了道理。
苦燈和尚雙手合十,說道:“火家以大局爲重,同仇敵愾,不計小節,正是火法!”
鄭則道看向尊景齊,問道:“火家首堂尊景齊堂主!你乃火家元老,你看如何?”
尊景齊忙抱拳道:“火王大人言之有理!尊景齊雙手贊同!火小邪雖有罪,但能將功贖罪,善莫大焉!”
鄭則道正色一笑,又問道:“其他各位火家堂主,你們看如何?”
“火王大人英明!”
“聽火王大人一席話,如夢初醒!慚愧!”
“剿滅日本忍軍!乃火家頭等大事!火王大人說得非常對!”
“謹遵火王大人法旨!”
“雙手雙腳贊同!”
火家諸位堂主,一片贊同之聲。
鬧小寶收了雙手火焰,向火小邪遞來一絲愧意神色,也抱拳對鄭則道說道:“火王大人所說極是!”
火家盜衆均是附和,知道與火小邪一戰已是免了,紛紛將兵器收回,撤去陣法,不再呈合圍之勢。
鄭則道唸了聲好,對火小邪說道:“火小邪,你可有話要說?”
火小邪說道:“火王大人,你不僅光明正大地贏了我,又能不計前嫌,共商大計,高風亮節,感激不盡!只要我們五行世家合力,管叫倭寇有來無回!”
鄭則道說道:“且慢,我並沒有同意五行合縱……”
火小邪一笑,說道:“此事重大,我們可以私下商議一番!再做定奪!”
鄭則道也是一笑,說道:“木王大人所說甚合我意,請!”
鄭則道稍作安排,請了土王田問,木家衆人再度就坐,並令尊景齊帶火家人同樣就坐等候,與苦燈和尚一起,請火小邪去往後殿。
火家不少人雖有擔心,但並無異議,均抱拳恭送鄭則道、苦燈和尚離去。
水妖兒默默跟隨火小邪同行,火小邪、鄭則道、苦燈和尚也無意見。
一行四人兩前兩後,一路無言,穿堂過室,逐漸走到偏僻之處的一個小院落中。
鄭則道這才緩緩站定,回頭看着水妖兒,低聲道:“妖兒……”
水妖兒也不再掩飾,將面紗除去,毫無表情地看着鄭則道,突然笑了一笑,微微一拜,答道:“火王大人您認錯了,我是真巧。”
鄭則道輕嘆一聲,坐於一塊大石之上,並示意了一下,請火小邪就坐。
鄭則道低聲道:“妖兒,你我夫妻七年,你一定要這麼對我嗎?我到底哪裏做錯了,哪裏做得不好?”
水妖兒輕輕一笑,說道:“火大大人,您真的認錯人了。”
鄭則道悵然道:“妖兒,你我夫妻多年,雖不是朝夕相處,我是絕對不會認錯的。妖兒啊,水媚兒裝成是你,我幾年前已經察覺到,但我一直不想說破,我用心良苦,你一點也感覺不到嗎?”
水妖兒說道:“火王大人,您當着我夫君的面這麼和我說話,是否不妥?您要是再說下去,小女子只好告退了。”
鄭則道哀聲道:“我有爭奪天下的雄心壯志,卻得不到一個女子的心。”他說着說着,竟哽咽起來,用手撐住額頭,慘笑道,“呵呵,呵呵呵!”
苦燈和尚唸了聲佛號:“火王大人,情亂是非,還請振作。”
鄭則道哈哈慘笑兩聲,再抬起頭來,已是難過得雙眼通紅,但他口氣一硬,問道:“火小邪,現在來談談你說的條件吧。我同意五行合縱,你能如何?”
火小邪平靜地說道:“破陣之後,五行至尊聖王鼎,拱手送上,並尊你爲帝王。”
“我爲帝王,我何德何能,能做帝王?”
“鄭則道,雖然我不喜歡你,甚至有些恨你,但我認定你可以做一個爲國爲民的好皇帝。”
“多謝誇獎!火小邪,就算你願意,土家、金家、水家可願意?”
“唯獨土王田問難辦,他志在將鼎毀去。”
“那你是騙了田問。”
“不,我來之前,和他實話實說了,他不置可否。可能田問已經想明白了,毀掉此鼎,並不能代表什麼,中華的未來,不是靠一個聖王鼎,而是天下的人心所向。”
“那田問同意五行合縱還有什麼意義?”
“如果倭寇迷信此鼎就是中華帝王的象徵,那就毀掉他們意圖染指中華的精神支柱!這件事若成,勝過百萬雄師。”
“呵呵,火小邪,多虧你說了實話,要不然我是絕對不肯信你的。你能騙田問,當然就能騙我。”
“謝謝你相信我。”
“不過,火小邪,那你是爲了什麼?五行合縱這件事情,對你似乎沒有一點好處。”
火小邪沉默了片刻,慢慢說道:“何爲大義?”
“大義?呵呵呵,大義只是一句空話罷了,當權者用大義來籠絡人心,失敗者用大義來自我撫慰,甚至大義是那些無可奈何的落魄之人,搪塞自己無能的鬼話。今日衆口一詞的大義是真理,千萬人捨生取義,可怎知明日就是一堆狗屎,那些生命爲之拋頭顱灑熱血,竟是爲了一堆狗屎!多麼可笑?知道世界上爲什麼有賊嗎?爲什麼說天地萬物都是賊?因爲這個世界只有利益,根本沒有大義!宇宙蒼穹,乃至沙粒之微,均有消亡的那一天,既有生死存亡,那唯一正確的大義就是爲了自己的利益!如若世間真有神佛,永存不滅,那他們何必去讓人信他們存在?因爲不信,他們就沒有存在的價值,神佛還不是爲了一個利字?利益、價值、利益、價值,存在就有利益,存在纔有價值。哈哈哈,追根溯源,無不如此。”
“鄭則道,也許你說得對。依你所說,我是沒有必要促使五行合縱了,對我的確沒有什麼好處啊。”
“哦……火小邪,你覺得對的,你就去做好了。”
火小邪看着鄭則道,並不說話。
鄭則道沉吟一聲,說道:“火家同意五行合縱,破萬年鎮,破羅剎陣,如你所說,千載難逢的機會,就算結局不甚明朗,但不去做,着實可惜。”
“好!”火小邪長身而起,“既然火家同意了,那我就不便久留了,五行合縱的時間地點諸般事宜,我會及時派人告知。”
鄭則道也站起身來,說道:“好!但最後一句話要說得清楚,如果屆時有任何一家不來,便作廢此事,勿怪我等臨陣放棄。”
“可以!一言爲定!”火小邪伸出手來,與鄭則道擊掌盟誓。
鄭則道與火小邪擊了三掌,卻一把將火小邪的手握住,並不鬆開,酸溜溜地說道:“火小邪,你把火煞珠送給了我,還沒有說破,非常感謝。但是我很想知道,你是怎麼把我身上的火煞珠盜走的?既然你我盟誓,這點小祕密,可否不吝告知?”
火小邪淡淡一笑,嘴裏吹了個口哨,就見他袖口一動,一隻九品靈貂爬了出來,抱在火小邪的手腕上,吱吱輕叫,十分歡悅地看着火小邪。
火小邪說道:“這隻九品靈貂通人性,你我纏鬥之時,我是靠它盜走了你的火煞珠。”
鄭則道十分喫驚,伸手要摸,九品靈貂轉頭就向鄭則道手指咬去,其速如電,鄭則道趕忙避開,差點便被咬上。九品靈貂惱怒地叫了幾聲,哧溜一下鑽回到火小邪的袖口裏去了。
鄭則道鬆了火小邪手,微微喫驚,趕忙暗查自己身上的火煞珠是否還在。查得妥當之後,才低聲道:“竟是這樣……那,是如何施展的呢?”
火小邪拍了拍肩頭,九品靈貂又從火小邪領口鑽出,蹲在火小邪肩上,在火小邪耳邊吱吱低叫,似在抱怨什麼。
火小邪微微笑道:“抱歉,此乃我這幾月練成的盜術,不便明示。改日破陣之後,我再告訴你吧。”
鄭則道悻悻然說道:“也好也好。”
兩人不冷不熱地客氣一番,雙雙起身返回,還未走幾步,突然間鄭則道、水妖兒均臉色大變!火小邪也聽得真切,正有急促的腳步聲奔來。
“娘!”“孃親!”兩個稚嫩的孩童呼喚之聲遠遠傳來。
衆人驚愕之餘,轉頭一看,正見到有兩個六七歲大的男孩,從一側疾奔而來,滿臉是淚,不住衝着水妖兒呼喊孃親。兩個孩童身後,水媚兒急追而至,終於一手一個,將兩個孩子摟住。
兩個孩子哇哇大哭,伸出雙手,哭喊道:“娘!娘!”
水媚兒神色慌亂,一個勁地安慰道:“娘在這裏,娘在這裏。”
其中一個男孩,雖說年幼,神色卻頗有些老成,竭力哭喊道:“不是,你不是我娘,你是我姨娘,我親孃是她,不是你!”
水媚兒緊緊抱着這個孩子,努力解釋道:“傻孩子!你怎麼這樣說話!”
“就是就是!”這孩子叫道,“我長大了,我心裏明白,騙不了我的,姨娘,求你不要騙我了。爹,爹爹,你說話啊!”
可鄭則道啞口無言,呆若木雞。
苦燈和尚倒是說道:“夫人,怎麼兩位少爺……”
水媚兒明顯亂了方寸:“他們,太過聰慧,騙過了我,一轉眼便從屋裏溜出來……”
鄭則道終於緩過神來,上前兩步,半蹲下身子,慈愛中泛着愁苦,柔聲道:“念兒,謹兒,先回去好嗎?”
那位顯得年長一些,剛纔更爲主動一些說話的男孩,就是念兒,放聲叫道:“爹,我們不要回去!爹,你是怎麼了?娘回來了,爲什麼讓我們回去!”
略顯年幼的男孩,名叫謹兒,只是向水妖兒伸直小手,不住哭道:“娘,娘,謹兒沒做錯什麼,爲什麼你這麼久不回來看我們。娘,你看看我們啊。”
水妖兒眼睛早就紅了,一直不敢直視兩個孩子,聽謹兒如此喚她,再也按捺不住,強行擺出笑臉,扭頭說道:“你們是叫我娘嗎?可阿姨不是你們的娘啊,你們認錯人……”可是話沒說完,水妖兒猛然間淚如泉湧,再也不說下去,掩面痛哭。
水妖兒一哭,水媚兒也心亂如麻,手臂一軟,念兒、謹兒便掙出水媚兒的懷抱,直奔水妖兒而來。
水妖兒再不掩飾,張開雙臂,將兩個孩子緊緊摟在懷中,母子三人哭成一團。
水妖兒止住哭涕,扶住念兒問道:“念兒,你怎麼認得出孃的?”
念兒抹了抹鼻子,小大人一樣堅強地說道:“孩兒一年前就能分辨出娘和姨娘,娘,你化成灰孩兒都認得出你。”
水妖兒又問:“謹兒,你也是嗎?”
謹兒哭道:“孩兒認不出,但我聽哥哥的,哥哥說是,那就是的。”
水妖兒一行淚直掛臉頰,問念兒道:“念兒,你既然一年前就能夠認得出娘,爲何從來不對娘說?”
念兒爲水妖兒抹去眼淚,答道:“孩兒想,娘一定是有苦衷的,如果說了,爹爹、娘和姨娘,你們三個人都會爲難,孩兒不想你們爲難。可是這次,娘三個月不回家,孩兒非常害怕,天天都盼你回來,所以,感覺到娘真的回來了,怕你又走了,這才忍不住偷偷跑出來找你。娘,你不要走了,孩兒已經長大了,一定會乖乖的,無論什麼都聽你的,再不讓你生氣。”
水妖兒嚶的一聲,又摟緊了兩個孩子,哭得抽搐不已。
念兒急喚道:“娘,你怎麼了娘?”
水妖兒哀聲道:“念兒,謹兒,跟娘走吧,我們離開這裏。”
念兒喜道:“好啊,是和爹爹一起去玩嗎?是去見外公嗎?”
謹兒也喜道:“謹兒很想外公。”
水妖兒哽咽道:“不是的,不是的……我們離開火雲莊,再也不回來了,爹爹不和我們一起。”
“爲什麼啊,娘?”念兒喫驚道,但馬上向站在水妖兒身邊的火小邪看來,眼中一片憤恨,好像已經看穿火小邪與水妖兒的關係。
火小邪心中唰的一片冰涼,這個六七歲的孩子,怎麼會眼神如此犀利。
水妖兒無言以對兩個孩子,突然扭頭對鄭則道厲聲叫道:“鄭則道,你知道你該說什麼!”
鄭則道此等城府,也讓水妖兒的一喝,刺得一個激靈,全身微顫,緩緩地長嘆一聲,走上一步,蹲下身子,對念兒和謹兒說道:“念兒,謹兒,你們確實是長大了……你們……我……你們的親爹,不是我,是這位,火小邪叔叔。”
火小邪如五雷轟頂,震得全身發麻,腦海中在淨火谷與水妖兒朝夕相處、水乳交融的一幕,不住重現。他見到兩個孩子,本就有難以名狀的親切感,可從鄭則道嘴中說出真相,還是讓他一時間無法接受。
火小邪瞪大了眼睛,喃喃道:“我的孩子……”
水妖兒拉起念兒、謹兒,說道:“念兒,謹兒,他是你們的親爹爹,你們,不姓鄭。”
謹兒看着火小邪,突然間哇哇大哭起來,一把抱住鄭則道的胳膊,哭道:“爹爹,你不要我了嗎?爹爹。”
相反念兒不哭不鬧,只及火小邪腰間高矮的孩子,眼睛中卻分外明顯的恨意翻滾,直直地盯着火小邪,竟不說話。
火小邪被這個小孩子盯得後背發涼,迫不得已蹲下身子,勉強擠出一絲笑意,說道:“你叫念兒對不對?”
念兒冷冷答道:“是你拐走了我娘!”
火小邪一愣,忙道:“念兒,不是這樣的。”
水妖兒一把抓住念兒,怒道:“念兒,你怎麼這樣說話。”
念兒卻狠狠一甩手,跳開兩步,拉住謹兒,依舊看着火小邪,冷冷說道:“就是你!你是個壞人!你是個大壞蛋!我恨你!我絕對不會認你當爹的!而且總有一天,我會親手殺了你!小謹,不要哭了,娘已經被壞人騙走了,她再不是我們的娘!我們走!”
謹兒抱着鄭則道哭道:“不要,我不要走,我要娘,我不要娘走,我不要這個大壞蛋當我爹爹。爹!爹!”
鄭則道緊咬牙關,眼睛發直,眼眶中滿是淚水,抱住謹兒,對水妖兒哀聲道:“你滿意了?你滿意了嗎?你根本不是個稱職的母親!回頭吧,求你回頭吧,你可以不愛我,但我真心真意的愛你,比你愛火小邪更甚,妖兒,這麼多年了,你一點都感覺不到嗎?”說着,鄭則道伸出手去,把念兒也半摟在懷中,半哭半笑地說道:“妖兒,這兩個孩子,我視同親生,他們離不開我,我也離不開他們,而且他們兩個天生奇才,以後必成大器,你就可憐可憐我們父子三人,不要再執迷不悟了,從頭開始,我們還能從頭開始。”
水妖兒側過臉去,只是默默垂淚。
火小邪情不自禁,想去牽水妖兒的手,以表安慰,卻聽念兒尖聲大叫:“不要碰我娘!臭壞蛋,臭流氓,臭王八,我殺了你!”說着跳將出去,直奔到火小邪面前,對火小邪拳打腳踢。
火小邪當然不會還手,隨便念兒踢打。別看念兒人小,勁頭卻不小,拳腳打在身上,頗爲疼痛。這些皮肉之痛,算不了什麼,火小邪心如刀絞,整個人都像被撕裂開一樣。自己的親身骨肉反目爲仇,口口聲聲地要殺了他,情何以堪。火小邪歷經坎坷,心智本有大成,可是面對念兒的仇恨,腦海中只是一團亂麻,想不出任何辦法應對。
水妖兒視若無睹,並不阻止,反而水媚兒快步上前,將念兒攔腰抱起。
念兒有些發狂,不住掙扎,亂拳往水媚兒臉上猛砸,一邊叫道:“你不是我娘,你不是我娘,讓我打死這個壞蛋,我要打死他,放開我。”
水媚兒低頭捱了幾拳,怒道:“姐姐!”
水妖兒一伸手,給水媚兒打了個手勢。水媚兒心領神會,反手在唸兒脖子後面重重一點,不知使了個什麼手段,念兒立即低哼一聲,頭一歪,再無力氣,但嘴裏還是能嗚嗚咽咽地低罵:“壞蛋,大壞蛋,殺了你,殺了你……”
水妖兒默默轉頭,看着鄭則道,不喜不悲不怒不怨地說道:“鄭則道,我再也不能回頭了。這兩個孩子,請你照顧好他們吧。”說着頭也不回的,向外跑去。
火小邪抱拳衝鄭則道低喝:“抱歉!”拔腿便追。
鄭則道在後面大吼道:“火小邪,我雖然恨死了你,但你贏了!所以五行合縱之約,我信你!你我一言九鼎!不論未來怎樣,請你照顧好妖兒!”
火小邪腳步略停,毅然答道:“一言九鼎,絕無虛言!”
“苦燈,替我送客,不可怠慢。”鄭則道不忘吩咐,但火小邪早已追着水妖兒,沒了蹤影。
一匹快馬,在溝壑上疾馳,一直奔到無處可走的塬邊,才急嘶一聲止住四蹄。一個女子翻滾着從馬上跌下,跪倒在地,掩面無語,欲哭無淚。
大地蒼茫,溝壑遍佈,黃土四野,恍如歲月之痕。
又有一匹快馬疾奔而來,停在這女子的身後,一個幹練的男子從馬上一躍而下,快步上前。可他腳步一頓,並不上前打擾,只是站在女子身後,垂手肅立,面色凝重。
這一對男女,正是水妖兒和火小邪。
水妖兒如同石雕一樣,靜默了片刻,方纔身子微動,緩緩站起。火小邪不失時機地上前,將水妖兒的細腰摟住,十分關切愛憐地說道:“妖兒……”儘管只有兩字,可是千言萬語盡在其中。
水妖兒已趨平靜,輕聲道:“火小邪,我不該一直瞞着你我有孩子的事情,我見到水媚兒,知道孩子在火雲莊,原本想着找機會偷偷去看看他們,沒想到他們會自己跑出來。”
火小邪微微笑道:“我們有這樣兩個聰明的孩子,我很高興。”
“可他們……”
“他們還小,怪不得他們,只要他們能快快樂樂地生活,恨我也罷,愛我也罷,我都可以接受。而且我的確不是個好父親,換我是念兒,我也會這樣。念兒這麼小,就很聰明啊,我們要替他高興,對不對?”
“可我很後悔,非常非常後悔,我不該這麼快就說破,本來有更好的辦法的,我不知道我怎麼了,竟然……”
“沒關係的,沒關係的。”火小邪摟緊了水妖兒,讓她靠在自己的肩頭,“委屈你了,妖兒……”
水妖兒一行淚悄然從眼角流下,兩人無須再多言語,只是緊緊依偎,任憑乾澀的西北風吹動髮髻衣裳,靜靜地看着茫茫大地,品味着似甘似苦的人生。
這便是人生吧!如果人生就是如此,該發生的註定要發生,何必抱怨,何必逃避呢。
田問、林婉、王孝先、百豔、王全王興等人領着大隊人馬趕來,田問遠遠地看見火小邪、水妖兒相擁矗立,一拉繮繩,伸手一揮,止住整個隊伍。
百餘人馬鴉雀無聲,雖說無法確定火小邪、水妖兒到底發生了什麼,但遠遠地看着他們,每個人心中都沉甸甸的。
這一刻,是1938年(民國二十七年)3月18日,日軍剛剛結束了南京大屠殺一個月,也是中華民國維新政府,這個傀儡政府的成立之日。
1938年4月,臺兒莊大捷,但民國政府絲毫扭轉不了戰爭形勢,再度敗退,日軍主力在中華腹地,繼續長驅直入。
1938年5月,廈門淪陷,合肥淪陷,徐州淪陷,半壁江山慘遭日軍蹂躪,毛澤東發表著名的《論持久戰》。
1938年6月,安慶淪陷,蔣介石爲阻止日軍,下令掘開花園口黃河大堤以阻擋日軍,造成黃河改道,淹死百萬人,生靈塗炭。
1938年7月,武漢會戰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