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煙爲火因
十天之後,中華民國熱河省境內,緩坡平原地帶,烈日當頭,晴空萬里,放眼看去,直到視線消失在地平線上,也看不到半個人影。微風吹拂,草木搖曳,有飛鳥悠然飛過,發出一聲聲悅耳的啼鳴。大好河山,一派和平安詳的景象。
可就在剎那之間,機械的嗡嗡聲傳來,天邊的雲層中,幾個黑點驟然出現,編成三角隊形急速飛行,拉出的白色氣流,撕裂了湛藍的長空。那是幾架日本的零式偵察飛機!
這幾架飛機在空中打了個盤旋,三架繼續前飛,另一架則調頭返航。空氣中,充斥着滴滴答答的電流信號聲。
地平線上,塵煙沖天而起,轟轟轟轟的噪聲不停,好像把本來徐徐的微風也激得不安起來。煙塵中,無數鋼鐵怪獸貼着地面,嚎叫着衝了出來,大地震動,飛鳥驚散。
更多,更多,越來越多!滿山遍野,全是移動着的日本國旗和軍旗、坦克、大炮、戰車,無數的軍人,如林的槍炮。
日本第十三、第十九特混裝甲兵團,人數十萬,正在向晉陝兩省方向進發。
兩騎彪悍的戰馬,從軍人中騎出,直奔一個小山頭,上面所乘兩個日本將領,均是將軍級別,一個是大將軍銜,一個則是中將。
這兩員將領,不帶任何隨從,直奔至山頭,方纔拉住繮繩,停在高處。
其中中將軍銜的軍人拿出一本小冊子,翻開來一看,抬起頭望了望遠處,沉聲道:“東丸大將!我們到了!”
那大將軍銜的軍人,架起胸前的望遠鏡,細細地觀看一番,說道:“依田君!就是這裏了,你現在可以開始調動你的部隊了。千萬不要讓伊潤大人失望!”
這中將軍銜的軍人,就是依田極人。
依田中將哈依一聲,高呼道:“天皇萬歲!依田極人一定不辱使命!”
依田中將一拉繮繩,猛抽胯下戰馬,如離弦之箭一般疾馳而去。
很快,就見到這一片浩大的行軍區中,有三成多的部隊突然分道揚鑣,在一陣複雜的行軍穿插中,分成數股,以全機械化運輸的方式,驟然間向南疾行而去。
兩個小時之後,一片丘陵地帶的小山包,被突然襲來的日本大軍團團圍住,用密不透風形容,絲毫不爲過。
只聽一聲炮響,一個巨大的信號彈射向天空,形成包圍圈的日本士兵,與所有坦克,戰車結爲密集隊形,裏三層外三層地向前推進,逐漸縮小包圍圈。
炮聲震天,只要前方有阻擋視線的東西,無論灌木雜草,還是溝壑巨石,全部用炮彈炸得粉碎!一隻狐狸驚得從山石後躍出,只是略略露出了半個尾巴,就聽日軍高叫不止,隨即子彈密集得如同潑水一樣,直掃過去,直到把那一小片藏身之處,打成一片血霧。
不僅如此,包圍圈後面幾層,全部都是拖網罩地,一階比一階高,如同形成了一個漁網,將這座小山丘周圍完整地包圍了起來。
這是一次驚人的、史無前例的“狩獵”行動,日軍的目標,就是在這座小小山丘上的盜賊!
此時在山丘頂部的一座不大的院落內,數個穿灰衣,系紅色腰帶,掛紅腰牌的精壯漢子急奔而入,神色焦急。這些大漢也不言語,只是彼此看了一眼,就向內堂跑去。
等進了內堂,纔看到內堂的一扇牆壁早已大開,顯出一條斜向下的寬大通道來。
衆人急忙奔入,再向前行,沒有多遠,就看到地下豁然開朗,乃是一片廣大的地下建築。這片地下建築,足有三層之多,圍繞着一個十米見方的小廣場而建,而居中的小廣場上,地面均用暗紅的大石鋪成,正中一個亮紅的火字,顯得極爲顯眼。
在小廣場四周,插着紅色大旗,均是紅底,上面僅有一個字——“祭”。
這幾個漢子魚貫而入,神色雖急,卻不敢邁開大步奔跑,只是小步快行。就算如此,依舊行動如飛。
等這些人進了正南的一間大屋,纔算再度放開了手腳,一個個飛撲上前,單膝跪地,抱拳高呼道:“正南被圍!”
“正北被圍!”
“正東被圍!”
“正西被圍!”
或坐或站在這個大堂之中的人,約有三十人之多,正前方有一高臺,上面端坐了一個披肩捲髮、髯須、獅目的大漢,正是火王嚴烈!嚴烈下方,則坐着九堂一法的火法壇主火熾道人、博火堂堂主博景塵、輔火堂堂主輔景在、嚴火堂堂主嚴景天以及各堂弟子數人。
居於嚴烈身後,則垂手肅立着一人,穿着火家火雲錦袍,正是鄭則道。
這四個火家弟子一通稟告,大堂中一片鴉雀無聲,都向火王嚴烈看來。
火王嚴烈眉頭緊皺,喝道:“細細道來!”
前來稟告的四個大漢中,有一人應了聲是,大聲道:“是日軍!番號不明!已呈四面合圍之勢,人數約有三萬之衆,坦克等裝甲戰車更有近兩千,一共架起了六道包圍圈,前方是坦克和重型機槍開路,只要稍見異常,無論土石樹木,全部炸燬,不容半分阻擋,而後方架設了約一丈二的鐵網,持漁網的人更是無數!這支部隊正在緩慢推進,縮小包圍圈,還沒有攻上來的意思!他們採用密集戰術,只圍不攻,隊形不變,我們上去一人試探……已被……炸死……”
火王嚴烈厲哼道:“終於找上門來了!還動用了這麼多士兵!看來他們是要將我們一網打盡啊!”
有火熾道人拍案而起,大罵道:“這些日本小鬼子欺人太甚!這幾年沒少找我們火家麻煩,現在居然重兵合圍火家祭壇!真當我們會束手就擒嗎?火王大人,我火熾道人願打頭陣,使火攻殺入敵陣,斃掉日軍的將領!”
博火堂堂主博景塵是個仙風道骨的道士打扮,冷哼一聲,說道:“火熾,對方有三萬之衆,設圍六層,你是想被生擒嗎?身爲火家一罈之主,只知道火家規矩,不知道動腦筋嗎?”
火熾道人大喝道:“老塵!你這個貪生怕死之輩!三萬人你就嚇破膽了?”
博景塵依舊冷哼道:“火熾,你這想法和山匪土寇何異!有辱賊盜之風!”
火熾道人啊的一聲大叫,怒目而視,吼道:“火家祭壇何等莊嚴之地,豈容日寇合圍,難道你想等着小鬼子攻進來再想辦法嗎?”
博景塵絲毫不避,硬碰硬地說道:“火家盜衆,被日寇生擒纔是恥辱!我們就該避入地下暗道,先行撤離,讓日寇撲空,纔是正理!”
輔火堂堂主輔景在是個表情冷傲的中年女子,站起身來喝道:“老塵,此時就說避讓,爲時過早了吧!簡直毫無骨氣!”
火熾道人接口道:“輔堂主說得好。”
輔景在轉頭罵道:“火熾道人,但你所說殺入敵陣,簡直如同三歲兒童的腦筋!”
火熾道人唰的一下,氣得臉上通紅,高聲罵道:“婦人之見!臭不可聞!”
嚴火堂堂主嚴景天見要吵起來,大搖其頭,站起來叫道:“大家先不要爭了!我們能不能先心平氣和地商量一下?”
火熾道人、博景塵、輔景在同時叫道:“不能。”
又聽一聲高呼,有一個灰衣大漢急奔而至,還沒有跑到跟前,就撲通一下跌倒在地。幾個灰衣漢子連忙將他扶起,才發現此人手腳臉部都被酸液腐蝕得一片血紅。
這新來的大漢也是強橫,稍一平復,立即跪倒拜道:“火王大人,我們的暗道內已被注入了毒水!毒性甚烈!我們好幾個弟兄沒跑掉,已經死在暗道裏了!現在暗道已經沒法用了!”
大堂裏又是一片沉默。
火熾道人猛然哈哈大笑,指着博景塵喝道:“老塵,你的逃生之路沒有了!”
博景塵按捺不住,啪地站起,就要反脣相譏。
“都閉嘴!”火王嚴烈一聲暴喝,震得大堂內嗡嗡直響。
衆人見火王嚴烈發作,這才頗爲不甘心地退到椅子上坐下。
火王嚴烈罵道:“你們幾個吵了二十多年,還沒有吵夠嗎?火家早晚要毀在你們的口舌之下!都給我閉嘴!”
火熾道人委屈地說道:“火王大人,我們幾個吵歸吵,還是一條心的,總比其尊景齊那幾個兩面三刀的傢伙強得多。今天這個局面,我還想說是不是那幾個老東西夥同日本鬼子乾的好事呢!想把你趕下來……”
火王嚴烈罵道:“放屁!火熾你現在越來越不像話了!你再敢胡說,我今天就把你趕出火家!”
火熾道人撇了撇嘴,再不敢多說。
火王嚴烈掃視了大堂一眼,微微扭頭,對鄭則道說道:“嚴道,你說說你的意見。”
鄭則道趕忙一鞠躬,上前一步,向下方說道:“三位堂主,火熾壇主,各位兄弟,嚴道斗膽說上幾句。”
鄭則道開口說話,大堂裏的衆人倒都平緩下來,安靜地向鄭則道看來。
鄭則道肅然道:“日軍突然進犯,部署嚴密,兵力龐大,又不急於攻擊,一定是籌備良久,對火家有非分之想。我前幾日與水家人在奉天,竟沒有一絲一毫關於這次圍攻的消息,想必此時調動,僅限於日軍最高層的數人知曉,而且主謀之人,必然對火家十分熟悉。最近幾年,日本忍軍如同跗骨之蛆,對火家糾纏不休,我們雖有傷亡,好在也沒有讓倭寇佔到太大便宜。所以依我所見,這次圍攻乃是日本忍軍策劃,旨在一舉剿滅火家主力。”
火熾道人插嘴道:“我們這裏不到一百人,九堂一法,還差六位,什麼主力!”
鄭則道抱拳道:“火熾道人,我看是因爲火王大人在此,所以才能吸引到這麼多日寇前來。”
鄭則道轉身對火王嚴烈說道:“火王大人,有句話不知道當不當講。”
火王嚴烈道:“但說無妨!”
鄭則道說道:“謝火王大人。我看此次圍攻,日寇針對的只是火王大人你一個人,而不是要剷除火家。”
博景塵在下方說道:“嚴道,火家若無火王,還能叫火家嗎?我們與火王大人同生共死,針對火王一個人,亦是與火家不共戴天。”
鄭則道說道:“博堂主,我的意思是說,日寇可能想謀求的是火王之位。”
輔景在尖聲道:“日寇就算今天把我們都殺了,篡奪火王之位,能得到什麼好處?火家有誰會服他們!”
鄭則道說道:“日寇若能得到火王之位,只要力保火王信物不失,火家羣龍無首,新火王若頒佈火家不得與日寇相抗的法令,甚至是協助日寇擄掠中華,火家其他人聽還是不聽?”
火熾道人黯然道:“那幾個老賊只怕要聽從安排,特別是尊火堂堂主尊景齊,這老賊自居首堂,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博景塵、輔景在、嚴景天三人均是黯然,默然不語,大堂內氣氛爲之一滯。
火王嚴烈哈哈大笑,打破了沉默,高聲道:“好了!嚴道,你說得很好,退下吧!”
鄭則道抱拳示意,靜靜退開一邊。
火王嚴烈哈哈笑道:“伊潤廣義啊伊潤廣義,你有種就來吧!我看你能奈我何!大家聽了!”
在場衆人無不抱拳稱是。
火王嚴烈說道:“我們到外面觀看,今晚定有人攻入!我們靜觀其變!今晚我與伊潤小兒不死不休,若他真有能耐勝了我,我亦會讓出火王之位!保你們平安!”
話音剛落,就聽上方一聲巨響,震得屋頂碎屑直落。衆人還未坐定,巨大的爆炸聲連珠炮一樣襲來,整個地下,如同篩子一樣抖個不停。
再看地面之上,無數的炮彈黑壓壓一片向山頂飛來,爆炸的火光沖天,濃煙滾滾,這勢頭顯然是要將這座小小的山頭,夷爲平地。
地動山搖,響聲如雷,地下大堂中的一衆火家賊人反倒安靜下來,沒有人呼喊,也沒有離開,都是默默地或坐或立,如同紮根在地面似的,任憑周遭劇烈變化,也不動分毫。
這次炮彈攻擊足足持續了一炷香的時間,方纔漸漸減緩。
爆炸聲剛剛一歇,就見一個全身浴血,炸得面孔焦黑的男人衝入,依舊規規矩矩地跪拜喝道:“稟告火王大人,進山的所有機關全部被夷平!上面的房舍也全部損壞!包圍的日軍仍然在緩慢推進!”
火王嚴烈長身站起,狠狠罵道:“伊潤廣義這些無膽鼠輩!我去看看!”
話音剛落,大堂外又是一聲巨大的爆炸,滾滾煙塵伴隨着氣浪翻滾而入,衆人大驚,不得不起身,向後退去。
霎時間,爆炸聲又密集地響起,只是與上次不同,似乎炸彈穿破了地面,直入地下才爆炸。
大堂被震得梁斷木折,大塊大塊的土石從上空砸落,好端端的一個廳堂,眨眼間就看不出形狀。
衆人向屋角邊緣處退去,火王嚴烈怒罵道:“竟用穿甲彈轟擊地下!各位兄弟,我們暫退到更深處,快!火熾道人,你立即讓上層的人,也全部撤下,不必硬撐!”
衆人應了,只聽隆隆作響,牆角一片巨大的磚石已被火家盜衆揭開,露出直通向下的洞口來。火家衆人魚貫躍入,很快便悉數撤離。
火家衆人剛走,一枚錐形的炮彈破頂而入,在大堂中劇烈地爆炸,轟得整個房間,片片碎裂!剛纔火家衆人若是不走,哪裏還有命在?
再看日軍的包圍圈中,依田中將正站在一輛卡車的頂部,用望遠鏡查看着轟炸的情況。
依田中將頗爲滿意地笑了聲,撤下望遠鏡,大叫道:“繼續攻擊!第三輪轟炸準備!”
很快,天空中密集的轟炸機羣飛至,一枚又一枚的重磅炸彈投下,那座小山火光沖天,幾乎變成了一座鋼鐵煉獄。
轟炸從白天開始,一直持續到黃昏,中間只有些許的中斷,也不知有多少炸彈落在這個山頭上。濃煙散去之後,原本草木成林,溝壑遍佈的小山丘,已成爲一片焦土,足足被爆炸削下了二三丈的山頭。
日軍的坦克車開始整體推進,碾壓着眼前的一切,一直前行到小山丘下,方纔停了下來。大批日軍士兵從坦克後躍出,揮舞着鐵鏟,開始挖溝,溝剛一挖完,就被投入無數樹木石塊,淋上汽油點燃,數道巨大的火圈騰然而起,依舊是牢牢把這座山頭困住。
日頭西沉,天已經黑了,只是在這座山丘周圍,還是亮如白晝,幾百股雪亮的探照燈射在山頭上,加上無數彈坑,場面詭異得讓人心頭髮虛。
短暫的平靜之後,古怪而尖銳的哨音拔地而起,迴盪在上空,一條又一條黑色的人影從日軍的包圍圈中躍出,從圍繞山丘火圈的幾個開口處蜂擁而入,這些黑影手中皆握着一把一米長短的黑色忍刀,刀光閃閃,晃得刺眼。
哨音持續不停,忽然一頓,再無聲息。那些本來照着山頭各處的探照燈紛紛下撤,聚在半山腰以下。光亮越強,黑暗越勝,這座山頭的最上端頓時像抹了一層黑炭似的,黑黝黝的酷似一個墳頭,而大批衝上山的黑影也消失不見。
未過多時,只聽山頭上有幾人的厲聲慘呼傳來,讓人全身直起雞皮疙瘩,慘呼過後,又再度平復下來,聽不到任何聲響。
此時在頗深的地下暗道中,火王嚴烈等人正聚於一處石室,彼此沉默不語。
有沉重的腳步聲傳來,一個灰衣大漢一骨碌摔入石室內,緊緊捂着右肩,他的右胳膊已經不見了,鮮血早已染紅了半邊身子。
灰衣大漢顧不上疼痛,只是高聲叫道:“火王大人!各位堂主!忍者上來了,數不清有多少,剛纔出去探查情況的幾個兄弟,全部戰死了!這些忍者正在尋找下來的洞口,估計要不了多久,就會發現了!”
火王嚴烈喝道:“你快去包紮!”
有幾個火家人趕忙上前把受傷者扶走,退至一旁包紮。
火熾道人見狀,厲聲道:“火王大人!我們忍了一天了!已經被逼得退無可退了!與其等忍者下來,不如我們一起上去,與他們分個高下!小日本騎在火家脖子上拉屎拉尿,我再也受不了了!”
博景塵、輔景在、嚴景天等一衆火家盜衆,無不咬牙切齒,大聲應和。
火王嚴烈見鄭則道沉默不語,問道:“嚴道,你有何看法?”
鄭則道一抱拳,說道:“火王大人,時至今日,避是避不過了,我們不得不與忍者一戰。只是對方來勢洶洶,必然是傾巢而出,我們既要獲勝,又要設法逃出包圍圈,所以徒兒認爲,我們上去之後,先擺火錐陣,守住陣型,以守待攻,不要急於和忍者開戰,火王大人可以親自出面,喝令忍者頭目出來對峙,弄清他們的真實意圖,找到破綻,纔可進退有度。”
火王嚴烈環視一週,問道:“大家可有其他意見。”
博景塵說道:“嚴道說得甚好,我們這裏有六十多人,三堂一法的主要徒衆皆在,足夠結出四道火錐陣,能保一時不失!”
輔景在亦道:“嚴道說得不錯,要打也打個明白。”
嚴景天說道:“我同意,火錐陣嚴火堂願守外圍。”
火熾道人喝道:“聽火王大人和火傳使安排!”
火王嚴烈哈哈大笑,袖口一抖,兩根黑乎乎的,遍佈通紅血脈紋路的短錐持於手中,此物正是火家難得一見的血紋錐。火王嚴烈喝道:“好!我們準備好傢伙,今天玩個痛快!”
衆人齊聲應了,各自準備不表。
地面之上,幾個黑衣忍者正在四處遊弋,尋找可以通向地下的入口。有一個忍者使忍刀一探,立即低呼同伴過來,三個忍者聚在一處,將一塊大石揭開,果然看到一處斷裂的石板,下面是一個洞口。正當其中一個忍者要再行試探,突然見下方紅光一閃,嘭的一聲巨響,一股火焰沖天而起,這個忍者沒能避開,被劈頭蓋臉地罩住,頓時讓他成了一個火人。其他忍者連忙後退,持刀警戒,並不上前相助。那個着火的忍者也不喊叫,只是嗚嗚悶哼,不斷扭動拍打身上的火焰,可是火焰越拍就燒得越旺,那忍者伏地扳了幾下,再也不動,一命嗚呼。
黑暗中沙沙作響,數不清的忍者飛快得移動着,似乎對剛纔燒死一人,毫不在意。
卻聽嘭嘭嘭連響,四個火球從地面噴出,升上半空足足有七八米高,然後嗵的一聲,炸得火團四濺,一時間將偌大的一片山頭照亮。就在這片刻光亮下,只見山頭各處,黑壓壓的一大片忍者在亮光下一閃而過,人數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之多。
突突突突突,又見一處地方,連珠炮一般的小火球四處掃射,數量不計其數,這些小火球也是奇怪,射程不遠,卻連蹦帶跳,若碰到大力阻止,啪的一下就炸成一個大火球,猛烈燃燒,不見熄滅。有忍者不信,揮刀去砍,刀鋒一碰,就被炸成一個火人,救無可救。
如此這般,生生地逼退了部分忍軍,騰出一片空地來。
一個個的灰衣人從地下跳出,其速驚人,有的灰衣人剛一出現,還跳在半空,手中便舞出兩條火龍,嗡嗡作響,噼噼啪啪火星四濺,如同活物一般,威勢驚人。周圍的忍者見了,知道厲害,也不敢貿然上前。
灰衣人越來越多,眨眼工夫,便佔據了碩大一片空地,擺出了陣法。
此陣厲害!一共分爲四層,最外層是十多個持火鞭的,頭戴石棉套,身後揹着四個發亮的竹筒,火鞭的一段便是連在竹筒上。舞動起來,如同數十條火龍在空中游弋,火焰可大可小,空中一個彎折,便啪啪巨響,同時還有細小的火珠漫射開來,火珠雖小,烈性仍然強大,誰也不敢妄碰。
第二層是十餘個持長刀的灰衣人,那些長刀與別的刀不同,通體發紅,刀身有兩指厚,稍一揮動,還能看到隱隱的火焰泛出,好像空氣也能被點着似的。
第三層是十餘個空手肅立的大漢,但手上不知戴了個什麼手套,腰上密密匝匝地綁着皮質囊袋,看模樣也不好惹。
第四層又是十餘個大漢,手持兩根似木非木的長棍,棍子一段有個五指鋼爪,好像一隻手一樣。由人緩緩調轉長棍方向,就見那五指鋼爪真的如同人手一樣,或成二指狀,或成拳狀,轉換之間,有咔咔機簧聲作響。
陣中央,則是兩人靜立,一個是火王嚴烈,一個是鄭則道!
火王嚴烈手中那兩根血紋錐,真是神物!忽明忽暗,好像會呼吸似的,每次明暗之間,那錐上的血紋就會爆漲,好像有岩漿在其中湧動一般,發出極爲耀眼的紅光。
而鄭則道,穿着一身火雲盤繞的衣服,持扇肅立,衣服上的絲線亮光閃閃,真的很像火焰在身上燃燒似的。相比之下,火王嚴烈的衣服就低調了許多,只在胸前繡着火雲,不像鄭則道的衣服,連肩頭上都是。
此陣結成,光是氣勢就足夠驚人,外圍的忍者越聚越多,卻誰也不敢上前一步,只是不斷遊弋變換身位,監視着火家衆人的一舉一動。
忍者在快速地移動,這個陣法也在不斷微動。四層防禦所站之人,彼此從空當處交錯而立,腳步微動尋找空隙,互爲結守,若是有人上前,四層齊動,只怕是大羅神仙,也難逃過一擊。
黑夜之中的這種火家陣法,很是耀眼,山下的依田中將和無數士兵遠遠看去,只見山頂一絲絲的火蛇亂躥,紅光滾滾,最頂端還有舍利子一樣的東西閃動,卻看不清是有人操縱。所以日本軍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不少人已經念起了阿彌陀佛,心生懼意。
火熾道人結的最內一陣,向火王嚴烈報道:“四道火錐陣已成!聽火王大人吩咐!”
火王嚴烈應了一聲,那火熾道人頗爲不甘地補充一句:“要是九堂一法都在,結火家火烈十絕陣,定能把今日進犯祭壇的所有鬼子忍者全部幹掉!媽的!”
火王嚴烈見陣法已成,忍者不敢上前,並不與火熾道人搭腔,只是哈哈大笑道:“伊潤我兒!火王嚴烈在此!你要是在,就快快滾出來見我!”
嚴烈喝完,場面爲之一靜,只聽得四周忍者腳步聲沙沙作響,卻無人答話。
嚴烈眉頭一皺,本想再喊,卻從心裏冒出一股子寒意。嚴烈立即改口大喝道:“佈防!”
剎那間,就聽到嘶嘶的裂空之聲,若有若無地劃過黑暗的夜空,以火家人的眼力,方能看到有一片片、一點點的寒光從大批忍者之中飛出,衝着火錐陣而來。
那是數百枚暗黑色的十字形飛鏢!
好在嚴烈號令及時,火家一衆人等方纔做好了充分準備。剎那之間,第一圈持火鞭之人雙手勁揮,只見火龍飛舞,直直迎着飛鏢而去。
好厲害的防禦!第一圈火鞭在空中狂卷,只要與飛鏢一碰,火星微濺,使得漫天均是細小的火花。飛鏢被掃得亂飛,大部分襲人的飛鏢被掃下。而內圈的持長刀、刀棍的人也憑空指點格擋,不是把飛鏢的勁力卸掉,便是一擊將飛鏢引至安全之處,使的全是巧勁。
那手中不持任何武器的空手大漢,竟連手也不伸,只是腳步移動,身子微擺,便躲過“漏網之鏢”。
別看火家人佈陣的大部分人不顯山不露水的,卻哪個不是火性十足,身手敏捷,眼明手快,若任一個在江湖上游走,都可用大盜來稱呼。
忍者這番飛鏢的攻擊,雖說厲害,但仍屬於硬碰硬的招式,火家人最不懼怕的便是如此。
轉瞬之間,這一輪鏢雨被火家盡數格擋下來,未能傷到火家人皮毛。
火王嚴烈輕哼一聲,心想道:“這等水平,想攻下火錐陣還是癡心妄想。伊潤廣義曾是火家弟子,一直做到過以前炎火堂的右行度,不該如此愚笨。最大的可能,是伊潤廣義用此方法來試試陣,看看今天佈陣的火家人,大概是什麼級別。”
火王嚴烈想到這裏,就聽身旁的鄭則道輕呼道:“火王小心!”
火王嚴烈其實亦有察覺,手中的血紋錐向上方一指,“當”的一聲銳響,就見血紋錐的尖端處,套入了一個巴掌大小的九齒飛鏢正中孔洞。這飛鏢比普通的十字飛鏢大了一倍,更像是個飛盤,自然也沉重得多,火王嚴烈將此鏢從空中取下,飛鏢還在呼呼地旋轉不止。可見能擲出此盤,從高空急襲嚴烈之人,腕力之大,準頭之足,超乎常人。
火王嚴烈手一抖,那飛鏢戛然停止旋轉,依舊掛在血紋錐上。
鄭則道一見,低聲驚道:“怎麼!這不是我們的九齒盤嗎?”
火王嚴烈若有所思,將此鏢用手取下,掂量了一下,臉上微微抽搐,一把將此鏢丟在地上,沉聲道:“正是九齒盤……”
火熾道人就在火王嚴烈下方兩步開外,見火王嚴烈將九齒盤丟落在地,已然看清這是何物。火熾道人神色頓時一暗,竟愣了一愣,抬頭說道:“火王大人……這……”
火王嚴烈面色嚴肅,一揮手止住火熾道人說話:“不用管!待我再問!”
鄭則道似乎也明白了什麼,皺緊了眉頭,沉默不語。
火王嚴烈抖擻精神,昂首大喝道:“伊潤我兒,你的忍軍只有這點本事?”
密密麻麻遊移在外圍的忍者中,無人答話。
火王嚴烈繼續高聲喝道:“伊潤廣義,你不用變着法子來試探!今日你將我圍住,我已經動了殺心!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你快快滾出來說話,免得兩敗俱傷,徒增殺孽!”火王嚴烈高舉血紋錐,大喝道:“你再不出來,我就要攻了!”
正當火王嚴烈要揮下血紋錐時,“呵呵!呵呵呵呵!”低沉而又充滿了嘲諷之意的笑聲從忍軍中傳出,聲音雖然不大,但所有人聽得無不一清二楚。
忍者們立即像着了魔似的,站住了身形,紛紛退開,閃出一條路來。
陰暗中,一團黑影緩緩地走出,一直走到忍者們的最外圍,猛然一亮,一團黑影中閃出一個穿着雪白和服的男子,這身衣裳,在這片黑漆漆的山頂上顯得極爲顯眼,簡直有點格格不入。
此人正是伊潤廣義。
伊潤廣義走到近前,站住了身子,直勾勾地看着火王嚴烈,高聲道:“嚴烈!我們又見面了!”
火王嚴烈罵道:“只恨五行地宮被破當日,我沒能取你狗頭!”
伊潤廣義大笑道:“嚴烈,不用大聲吆喝,給自己豎旗!你這個無恥小人,篡奪火王之位已有多年,今日你交出火王信物,讓出火王尊位便罷,可饒你今日不死,否則定要你死無全屍!”
火王嚴烈大怒道:“伊潤廣義,誰是無恥之輩,你心裏清楚!來來來,你若能贏我,我就讓出火王!” 火王嚴烈上前一步,怒視伊潤廣義。
伊潤廣義並不接招,冷笑三聲,反而喝道:“大日本帝國忍軍悉數精銳皆在此地,五百忍者,三十修羅,四門奧義,你以爲你們憑此幾十號人,區區四層的火錐陣,能逃出此地嗎?”
火王嚴烈喝道:“少說廢話!你先與我一戰!”
伊潤廣義還是不搭腔,依舊喝道:“你這個火王!祭壇被圍,火家卻只有三兩個堂主在此,九堂一法何在?如此殘敗不堪、分崩離析的火家,你這個火王是怎麼當的?大勢已去,大勢已去!哈哈哈!你們這些受嚴烈欺瞞的火家弟子,不要替嚴烈送死,只要你們棄了嚴烈,我保你們安全離開!”
沒等到火王嚴烈說話,那火熾道人已經忍不住了,扯着嗓子叫罵道:“伊潤小鬼子!你再敢蠱惑人心,今天必將你挖心掏肺!”
火熾道人雖怒,博景塵、輔景在、嚴景天三位居於陣內的堂主,卻顯得異常沉默。特別是輔景在,眼神已有些閃爍。
伊潤廣義聽火熾道人叫罵,只是冷笑,毫不動怒,一雙銳利的眼睛,不住地在火家衆人身上掃來掃去,並在鄭則道身上多停留了一會。
鄭則道當然認識伊潤廣義,見識過他的厲害,被伊潤廣義一瞅,背心陣陣發涼,心中又恨又懼。儘管如此,鄭則道還是眯起眼睛,十分敵視地看着伊潤廣義,氣勢上並未落在下風。
火王嚴烈此時心焦得很,伊潤廣義的來意已經說明,並非是剿滅火家,而是要奪自己火王之位。伊潤廣義的架勢,明顯是不受激將,拒絕與自己一對一地比試,若讓他繼續這樣耗下去,不僅衆人難以脫困,更讓自己身處被動。可事到如今,主動權在伊潤廣義那邊,又該如何是好?
火王嚴烈心知猶豫不得,必須立下決斷,心中一穩,便拿定了主意。
火王嚴烈將血紋錐舉起,橫在空中,高聲道:“四方八重,火家聽令!”嚴烈的舉止動作,乃是轉守爲攻,全力擊殺之意。
火錐陣中,聽到四方八重四字,誰會不知火王的意思?衆人嚴陣以待,只等嚴烈一聲令下。
“且慢!”陣中一人高聲喝道,“火王三思!”
只見火家堂主輔景在一轉身,向火王嚴烈抱拳。
火王嚴烈倒是一愣,火熾道人本已做好準備,被輔景在猛一阻止,順不過氣,張口便罵:“你幹什麼!”
輔景在站直了身子,衝火王嚴烈說道:“火王大人,景在有一句話,請我說出後你再決定!”
火熾道人喝道:“老輔,你是什麼意思!”
輔景在也不理火熾道人,歪嘴一笑,也不等火王嚴烈同意,直接說道:“火王大人,我很想問問伊潤廣義想推舉誰爲新的火王,請火王大人准許!萬一和火王大人想的一樣,呵呵……”
鄭則道心頭微微一震,張口就說道:“輔堂主!你是要臨陣倒戈嗎?”
火熾道人罵道:“老輔!你說的什麼混賬話!”
輔景在哼道:“我既不是倒戈,也沒說混賬話,我們是賊盜世家!賊性如此!我天生好奇,如果伊潤廣義選對了人,我便認了,如果不對,我要死也想死得明白!”
火熾道人大罵:“輔景在!好個渾蛋!”
輔景在依舊哼道:“火熾,你搞清楚,我們是賊盜世家,不是什麼名門正派,火家家法雖嚴,但哪條哪款規定我不許這麼問了?”
輔景在這句話一出,頓時憋得火熾道人說不出話來,輔景在說得有理,火王之位雖尊,傳承方式卻與傳統江湖門派不同,一定是能者居之,每次老火王退位,選出新火王時,火家各堂高手爭得頭破血流,乃是正常,絕非火王一人可決定。所以,質詢火王心中續任的人選,只要你有膽,火家九堂一法均可進言。
而且,火王就算不肯退位,也時刻面臨着挑戰。誰能不動聲色地把火王信物偷走,公示於衆,現任火王便立即下野,毫無迴旋的餘地。而盜走火王信物之人,即立即榮登火王之位。可惜這種事情,在火家千百年的歷史上,僅僅發生過兩次。一次是成功盜走信物,剛剛出示給衆人,當天便被莫名其妙地盜走。信物不知所終,火家譁然,前任火王羞憤難當,自殺謝罪,以至於生出一場亂局。火家傾囊而出,千辛萬苦才追回了信物,最後火家元老出面,以火家遴選火王之法操作,再立火王,此事火家稱之爲“靖申之亂”;另一次是清初時,火王信物被炎火堂堂主盜走,其後穩坐了近四十年火王之位。
所以,歷任火王均會費盡心思,將信物放在萬無一失之處,而更多的則是隨身攜帶,寸步不離身旁。畢竟凡是火王,都是經歷無數惡戰勝出,盜術實力超羣之人,絕非酒囊飯袋,將信物留在身邊自己貼身看管,乃是上策。
通常火王退位,都是在任的火王覺得自己年老體衰,盜術能力逐漸不濟,如果再不讓出火王之位,被其他人從身邊偷走,一世英名難免毀於一旦,不僅退位還受人恥笑。所以火王退位,均是識時務之舉。
火王嚴烈雄霸火王之位近三十年,無人敢輕易挑戰他,實力自然強大無匹讓人望而卻步,而且若沒有十足的把握,被嚴烈發現,一錐打死,更沒有人會同情。只是嚴烈畢竟年事漸高,再熾烈的火焰也有逐漸減弱之時,考慮何時退位一事,嚴烈早就放在心上。嚴烈雖不說,火家衆人也心知肚明,時候不會太久了。
輔火堂堂主輔景在這麼一說,火熾道人說不出話來,火錐陣內也爲之一靜,衆人雖然不敢妄言,也都豎起耳朵,聽火王嚴烈要如何作答。
火王嚴烈面色嚴肅,看向輔景在,輔景在雖露出一絲懼意,目光稍微躲閃了一下,卻硬挺着身板,看着火王嚴烈。
火王嚴烈眉頭皺了皺,低聲慢慢說道:“輔堂主所言不虛,準你一問。”
輔景在眉頭一展,喝道:“尊火王法旨!”說着扭過身去,看着伊潤廣義,高聲道:“伊潤廣義,你要火王大人交出信物,你可有合適的人選?說來聽聽!火王之位,素來只傳火家弟子,傳男不傳女,如若不是,你大可免開金口!”
伊潤廣義朗聲笑道:“問得好!”接着換上一副輕蔑的表情,“不過輔堂主,我以前任火家炎火堂右行度之時,你還是輔火堂的無名弟子吧?輪得到你告訴我火家的規矩嗎?”
輔景在頗有城府,也不生氣,答道:“是啊,我記得當年火家誅滅炎火堂逆徒時,炎火堂人人都算得上英雄,只有一個右行度溜之大吉,連個人影也沒見到,後來才弄清楚,原來此人是一頭倭寇。難怪難怪!”
博景塵是個半老徐娘,咯咯笑道:“景在,嘴巴厲害!”
火熾道人本來對輔景在一肚子氣,聽輔景在譏諷伊潤廣義,也不由得哈哈笑了起來。
伊潤廣義冷笑道:“能跟隨篡奪火王之位的小人,也就只有口舌之能。”
輔景在唸道:“好了好了,伊潤廣義,我不想和倭寇打嘴仗,剛纔問你的,你要說就說,犯不着和我們拉家常,提些說不清的舊事。”
伊潤廣義掃了掃火家衆人,表情平靜如常,清晰地說道:“新的火王,乃是火家弟子,火,小,邪。”
伊潤廣義這番話,石破天驚,大大超出了火家衆人的意料之外,鄭則道反應更是激烈,上前一步,張口便喝道:“什麼!火小邪?此乃火家棄徒!”
輔景在有點想不起來,喃喃道:“火小邪?”
博景塵柳眉一豎,頗爲疑惑地看向嚴景天。
嚴景天緊鎖眉頭,思緒萬千,他與火小邪的交情不淺,火小邪對他還有過救命之恩,只是聽伊潤廣義報出新任火王的人選乃是火小邪時,還是喫驚不小,難以相信。
火熾道人大喝道:“伊潤廣義,火小邪乃火家棄徒,連敗火徒都稱不上,我看你是瘋了!來來來,老子不想再聽你瘋言瘋語,要打就打!”
伊潤廣義笑道:“不瘋不瘋,火熾道人,你好大的忘性,當年五行地宮被毀時,火王嚴烈可是親口承諾,準火小邪成爲火家弟子,當時你也在場。難道火王嚴烈的話是兒戲嗎?”
火熾道人高叫道:“火小邪一個小小毛賊,就算他是火家弟子,何德何能,還敢覬覦火王尊位!可笑至極!”
鄭則道冷着臉怒哼道:“伊潤廣義,你是用此人來羞辱火家嗎?”
輔景在也想起了火小邪就是通過了火門三關,卻被逐出的事情,臉色一沉,返身對火王嚴烈抱拳道:“火王大人,倭寇辱我火家,請你號令!”
火王嚴烈此時淤氣翻滾,以往舊事一一浮現,憋得心頭絞痛萬分。
火王嚴烈暗念道:“好狠啊,好狠啊,伊潤廣義,你竟能如此無恥地利用火小邪,將火小邪這個可憐的娃娃矇在鼓裏。大不了我舍了自己的這身皮肉,寧受五行不復之辱,也要把你揭穿。可是,這麼多人在此,我若說出祕密,火家又將大亂……這!這該如何是好!”
輔景在見火王嚴烈神色不對,驚道:“火王大人!”
嚴烈這番思索,愁上眉梢,自然博景塵、嚴景天、鄭則道、火熾道人全看在眼裏。
衆人心頭一亂,紛紛叫道:“火王大人!”
伊潤廣義突然高聲厲喝道:“嚴烈!只要你把火王信物交出,然後自刎於此地,我保證與火家相安無事,速速離開,不傷爾等一人!”
火王嚴烈暗念道:“也罷也罷,早年我犯的錯,終該償還,我命便該如此……”
火王嚴烈神色愈發黯淡,竟流露出心灰意冷的表情,毫無霸氣。
鄭則道刷一下跪拜在火王嚴烈面前,慘呼道:“火王大人!師父!徒兒願與你同生共死,火王不能讓給火小邪,火小邪現在是忍者身份,一旦他當上火王,火家將受制於倭寇,不能啊!”
嚴烈低頭看了看鄭則道,長喘了一口氣,抬頭凝視着伊潤廣義,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伊潤廣義,火小邪此等小兒,若能勝我,便依你所說。”
伊潤廣義笑道:“嚴烈,看來你註定要當一個無恥之人了。”
嚴烈笑道:“何爲無恥?我乃堂堂火家賊王,何恥之有?哈哈哈,伊潤廣義,火小邪可在,讓他出來。”
伊潤廣義朗聲道:“當然在!”
伊潤廣義話音剛落,就見他周身白色的衣服陡然間變得烏黑,人一下子消失在黑暗中,一片濃白的煙霧霎時間噴湧而出,直直地向火錐陣壓過來。
火熾道人驚得大喝:“速退!”
可是來不及了,濃白煙霧已經直逼火錐陣第一層,就聽噹噹噹銳響,不斷有人悶哼,跌出煙霧之中,身上鮮血汩汩而出,乃是受重刀劈砍所致。
就聽得煙霧中伊潤廣義的聲音隱隱綽綽地傳來:“嚴烈,你忘了我曾經是火家人嗎?”
火錐陣也是厲害,雖受此衝擊,頓時傷了幾人,但陣型不失,紛紛避開鋒芒。照理說,火王嚴烈也該後退,可是他竟矗立不動,直勾勾地看着大團煙霧向自己滾滾而來。
鄭則道喝道:“火王速退!”
只聽煙霧中伊潤廣義高聲叫道:“火因爲煙,火錐雖利,尤以煙滅!嚴烈!忍軍乃煙技稱絕,你今日已經敗了!”
此話一出,火家衆堂主無不凜然!伊潤廣義所說不錯,以煙攻火,乃是破火錐陣最好的法門。
火王嚴烈依舊不動,那團煙霧已經直破三層火錐陣,衝到火王嚴烈身前,鄭則道、火熾道人、輔景在、博景塵、嚴景天諸人就要衝入煙霧裏迎戰,就聽火王嚴烈大喝道:“不用管!”
衆人一愣之間,那團濃白的煙霧已經直衝到火王嚴烈面前,驟然停止,翻滾着竟不上前。
火王嚴烈大喝:“出來!”
濃煙中一人高喝:“嚴烈,拿命來。”
一個灰白色的人影從濃煙中閃電襲出,一把尖利的小刀直刺嚴烈面門,其速之快,只能見一線灰影飛掠而出。
此人正是火小邪,他手中所持利器,乃是甲丁乙臨死前贈與的“獵炎刀”。
火王嚴烈面色一冷,竟似要生生挨火小邪一刀,一旁的鄭則道大驚失色,動若脫兔,手中鐵扇一舞,尖刺凌厲,直衝着火小邪頸部而去。好厲害的殺招,火小邪若不退,必中此招。
火小邪竟不退避,身子動得更快,腳下一點,不向後反向前,鄭則道的鐵扇,貼着火小邪後頸而過。火小邪的這番動作,激得鄭則道心中猛然抽搐,和火小邪在奉天一戰,猶如還在眼前,這才一個月的光景,火小邪的功力竟又能精進到這等程度。要知道賊人在行動中,如果速度極快,腳下必然缺少着力點,停頓雖難但仍有餘地可行,而憑空腳下一點就突然再加快幾成,若無外力協助,僅憑自身肌體爆發力,幾乎沒有可能。
鄭則道一招既失,想再攔住火小邪已無可能,鄭則道失聲大叫道:“火王大人!”
眼見着獵炎刀距嚴烈近在咫尺,嚴烈還是動也不動,其實火小邪也覺得奇怪,難道嚴烈在使詐不成?想到此處,火小邪也不免心驚,這個嚴烈雄踞火王之位二十多年,心機之深實難揣測,眼下不避不讓,究竟是何道理?雖說火家盜術中,火形不動乃是至聖至高的法門之一,但也絕非火王嚴烈這樣勢在“中刀”,毫無反抗之意的架勢。
火小邪雖說來此地之前,心中抱着必殺火王嚴烈之心,甚爲堅決。可這種大好機會,火小邪不知爲何,直視着嚴烈的雙眼時,卻心中猛然一陣痠痛,倒不是怕嚴烈設計害他,而是一種說不出的情緒。
火小邪心念這一番遊移,不由得身子一抖,獵炎刀幾乎貼着嚴烈喉嚨而過,整個人閃開一邊。
火小邪這一閃,就算是饒了嚴烈一命,需要再覓時機。火小邪心頭暗罵:“火小邪啊火小邪,你到底在糊塗什麼!爲何啊!”
火王嚴烈見火小邪避開自己,只是輕嘆了一聲:“可惜啊!”這才緩緩抬起了手中的血紋錐。
鄭則道自然沒有看透,只以爲是嚴烈手段高明,搶上一步,護在嚴烈一側,大喝道:“火王大人,徒兒與他一戰!”
鄭則道話音未落,就見一到烏光自側上方向着自己頸部急擺而來,鄭則道不愧是火王嚴烈親傳的弟子,手中鐵扇一格!只聽“嘡”的一聲銳響,鄭則道手中鐵扇生生被斬出一道裂痕,震得他猛退數步。
鄭則道還沒回過神來,就聽煙霧中伊潤廣義冷哼道:“與你何干!滾!”
鄭則道數年前寧受胯下之辱,求伊潤廣義饒了自己一命,一直勵精圖治,勤練修爲,自覺已經能夠和伊潤廣義爭鬥幾回合,可前段時間在奉天,當着水妖兒的面,敗在火小邪手下,顏面掃地,本就氣鬱難緩。今天伊潤廣義一刀便逼退了他,視他如走狗一般呵斥,鄭則道心中的委屈、難過、不服、震驚絞得他氣血翻滾,噗的一聲吐出一口甜血。
鄭則道臉色慘白,不是他受了內傷,而是他殺心暴起,意欲以命相搏,挽回自己的尊嚴。可說來奇怪,鄭則道此時起了殺心,卻是一閃即過,另一種理智將鄭則道瞬間說服,要忍!要等!命只有一條,現在還不是玩命的最好時機!
所以鄭則道一擊退後,竟真的不言不語,不再上前,甚至擺出一副畏懼的神情。
場面略爲一靜,但馬上爆發出來。
這回發作的是火熾道人等火家堂主,眼見着伊潤廣義如入無人之境,更有一個火小邪跟隨着跳出來直襲火王嚴烈,按火家堂主們的爆脾氣,哪裏咽得下這口氣。於是,火熾道人一馬當先,哪有什麼客氣話好說,再向火小邪攻來。而嚴景天、博景塵、輔景在三位堂主,亦心有靈犀,向着煙霧中的伊潤廣義合圍而來。
伊潤廣義見火小邪一招失手後,竟暫停攻擊,厲喝道:“火邪我兒,此時不攻更待何時!”
火小邪一個激靈,卻還是不動。
伊潤廣義見火熾道人、嚴景天等人已經攻至,大罵道:“也罷!也罷!”
一縷火苗從煙霧中射出,在空中炸出一片火花。
鐵桶一樣圍着火錐陣的數百忍者頓時如同波浪一般翻滾不息,無數道濃白的煙霧從忍軍中射出,直向火錐陣湧來。
煙霧一接觸到火錐陣,立即叮叮噹噹短兵相接,火家衆盜和日本忍軍頓時戰成一團。
火錐陣內,伊潤廣義並沒有和合圍的嚴景天等人硬碰硬,濃煙一翻,避開嚴景天等人,唰的一下將火小邪捲入煙霧中,兩人立即再無蹤影。
火熾等人撲了個空,哪肯甘心,儘管煙霧瀰漫,見不到伊潤、火小邪的人,但足跡聲隱約可聞,便要追去。可抬眼一看,火錐陣已經被煙霧籠罩住了大半,四處兵械相擊聲響成一片,已然是混戰成一團。
火熾道人大罵:“王八羔子!玩這種陰招!”可事已如此,衆人只好捨棄追逐伊潤廣義,各自回陣,拼死搏殺。
伊潤廣義的聲音隨着煙霧飄蕩,難以聽出方位:“嚴烈,是你害的火家再遭血光之災,怪不得我!哈哈,哈哈哈!你輸了嚴烈!你是跑不掉的!”
嚴烈目光凝重,無話可說,層層煙霧很快瀰漫而至,將嚴烈矗立之處也籠罩起來。
整片山頭均在白煙之中,在夜色的映襯下,詭異至極。
這場在煙霧中的戰鬥慘烈至極,血光四濺,悶哼連連,短促的尖哨聲也不絕於耳,卻聽不到大聲慘叫的聲音。兩邊人都是精銳,就算悶戰而死,也不願死得狼狽。所以說這場戰鬥是沉默的絞肉機,也不爲過。
用煙來攻擊火錐陣果然是破陣的有效法門,火家衆盜斷了聯繫,難守陣型,只能各自爲戰,卻正中忍軍的下懷。論單兵較量,忍者未必是火家人的對手,但是忍軍的決死之心,卻遠勝火家人。往往一個忍者被擊殺,乃是誘敵,隨後的忍者蜂擁而至,也不管會不會傷到自己人,一通亂砍亂劈,寧可自折三人也不放過火家一個。這些忍者簡直是拿性命當兒戲一樣,有火家人戰得心驚,賊性使然,奪路而逃,可是剛剛跑至煙霧淡薄一點的地方,就被等在外圍的忍者用地網絆住跌倒,再被砍成碎塊。
伊潤廣義精心準備數年,就等這一戰,各處破綻,無不周全,正如伊潤廣義狂言:“火家賊衆,插翅難飛!”目前看來,的確如伊潤廣義所說。
火王嚴烈、鄭則道、火熾道人、嚴景天、輔景在、博景塵無不陷入了苦戰,這種在煙霧中作戰的情況,比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中更加麻煩,平生之中,從未想過會陷入這等境地。加之忍者無數無盡,殺之不絕,簡直不知要這樣纏鬥到何時方休。
由於煙霧中彼此不明,火家人四散而戰,甚至有不少火家人亂衝亂撞之時,把嚴烈也當成忍者來攻。嚴烈不願意誤傷自己人,每次都等到攻擊自己的人近身之後,再做判斷,所以打的全是揉身之戰。
嚴烈擊斃忍者已有四人,卻聽到忍者間的哨聲大變,正覺得不妙,就有一個穿灰白衣服的忍者已經直襲而來。嚴烈也不客氣,一錐將此人打得腦漿迸裂,血霧騰騰。
可嚴烈一聞,血腥味中含着一股子異香,絕不尋常。
那邊鄭則道一直和嚴烈不遠,他殺了一個灰衣忍者,也聞到這股異香味。
鄭則道不禁大叫:“火王大人!血中有毒!小心!”
鄭則道所說和嚴烈判斷的一樣,看來忍軍久戰不絕,要使出更陰毒的手段了。
嚴烈屏住鼻息,大罵道:“伊潤我兒,放毒來攻,你還要不要臉!”
白霧中立即有了回話:“嚴烈,我要用毒,你們早就死絕!你若不殺我的灰衣毒忍,怎會有毒!一切皆是你的報應!”
伊潤廣義說話間,又有一個灰衣忍者舉刀向嚴烈襲來。嚴烈避了兩避,使分筋錯骨的手段,一錐打斷了這灰衣忍者的肩頭,再一錐爆了忍者的脊椎。這灰衣忍者本該死絕,卻怪異得悶笑一聲,張嘴狂噴鮮血,讓嚴烈措手不及。
嚴烈僅僅吸入了數滴血霧,便覺得手腳一片痠麻,知道已然中毒。
那邊鄭則道用紗巾掩住口鼻,尋嚴烈而來,沉呼道:“火王大人!快走吧!此地兇險,我們去地下暫避!”
嚴烈強壓着心頭因毒素造成的煩悶,不願意開口,只是悶哼了一聲,隨着鄭則道便走。
兩人一前一後,輾轉跳躍,一時也沒有忍者來攻。
鄭則道不愧是水火雙生的命格,在這種不辨方位的煙霧裏,竟能通過腳下的土石瓦礫分析情報,分辨出一條通向地下的洞口來。
鄭則道踹開洞口石板,率先鑽入,正要迎着嚴烈下來。就聽嚴烈嗯的一聲悶喝,回身便擊。鄭則道還未開口問詢,嚴烈已經躍入洞中。
鄭則道抬眼一看,只見嚴烈後背鮮血汩汩而流,顯然是中了一刀。
嚴烈面不改色,只是低喝道:“走!”
鄭則道不敢再問,兩人急速前行而去。
這兩人剛剛走遠,一條灰色的人影劃入洞內,略一辨方位,便無聲無息地向着嚴烈、鄭則道所去之處,尾隨而去。
而此人,正是火小邪。
原來火小邪對火王嚴烈一擊失手,一直心緒難平。伊潤廣義和火小邪聚攏之後,火小邪本想向伊潤廣義認錯,伊潤廣義卻避而不談,毫不責怪,更是讓火小邪慚愧難堪。
而忍軍已然發動,雙方混戰一團,火小邪向伊潤廣義請命,再戰嚴烈,伊潤廣義便也準了。火小邪對忍軍的煙霧術,十分清楚,口中銜着一哨,無聲吹動,忍者聽聞,紛紛避讓。
要知這哨音,在忍術中大有講究,一曰明哨,一曰隱哨,隱哨之音,不在正常人的聽覺範圍內,屬於一種特定的聲音頻率,哪怕火家練得耳力再好,若不經過忍術中的“洗耳灼術”,也是無法聽到的。
忍軍的行動,主要是靠隱哨,明哨大多是假,也有示威之意。尋常人看到大批忍者行動整齊劃一,如同彩排過千百遍似的,讓人瞠目結舌,其實都是有隱哨預先指揮的。當然,忍軍對此絕對不對外承認,死要面子。
洗耳灼術,乃是用一種特質的藥水,用針點入耳孔,再密閉三日,讓藥水腐蝕耳膜,絕不是什麼享受的事情。此爲日本忍軍祕術之一。
伊潤廣義說的灰衣毒忍,亦是日本忍軍的祕術之一,又稱“麻相里術”,屬於和敵人同歸於盡的一種方式。忍者在行動前三日,會進行藥浴、洗腸、服藥等一系列的操作,方能保持血液帶毒一日,可一旦服藥不慎,或者體質問題,人會腸穿肚爛而死,十分殘忍。但忍軍中的忍者,均以得到“麻相里術”的機會爲榮,因爲死得其所,而且光榮。
火小邪用隱哨開路,摸清了嚴烈所在,但是他並不急於攻擊,只是隱藏下來,細細聽嚴烈的動靜。幾番下來,嚴烈、鄭則道要走,讓火小邪抓住機會,尾隨而來。
火小邪聽出鄭則道下了洞內,嚴烈正欲入內,機不可失,火小邪拔刀而去,給的是又狠又準,再無猶豫。嚴烈也是奇人,就在火小邪的獵炎刀剛剛刺入肌膚時,嚴烈硬生生的一擰,避過了要害,未能一刀致命,但也傷得不輕。
火小邪知道嚴烈絕不是那麼好對付的,沒等到嚴烈抽身回擊,就回退數步,避開與嚴烈的正面對抗。嚴烈斷定給出這一刀的人很不簡單,自己身上帶毒,手腳逐漸遲鈍,也不戀戰,速速進到洞中,與鄭則道會合。嚴烈算得清楚,他這一走,就算是伊潤廣義,也不會立即鑽進洞中追擊,乃是上策。
火小邪追蹤嚴烈、鄭則道而去,暫且不表,說回來嚴烈這邊。
嚴烈雖中了火小邪一刀,卻恍若無事,和鄭則道在地下一路奔馳。嚴烈進來地下,倒不是指望一定能找到逃生之路,而是爲了幾件大事。第一是焚燬火家祭壇裏的歷屆火王牌位,以免忍者攻陷此地後玷污先祖;第二是啓動各段機關,收攏其餘火家殘部,做最後一搏;第三是尋到一個暫避之處,盡力解毒。
火家祭壇位於地下,說大也不大,嚴烈、鄭則道不多久便把該做的事情做完,就是沒有碰見任何一個火家人。嚴烈想到地面上火家數十人恐怕難逃此劫,不禁黯然神傷,心想若火家九堂一法均在,就算伊潤廣義精銳盡出,也未必是火家的對手,可現如今……嚴烈掩嘴微咳一聲,已是滿手血污,再不調息,只怕毒素就要攻心了。
鄭則道是個明眼人,一見嚴烈咳血,心知不妙,撲通一聲跪倒在火王嚴烈面前,慘聲道:“火王大人,請你珍重身體!我們先去密室躲避一時,再想對策吧!徒兒願捨命,護火王大人出困。”
火王嚴烈看着鄭則道,呵呵低笑兩聲,悵然說道:“火家有今日,我對不起歷代火王先祖……我心意已決,於此地同歸於盡。嚴道啊,你從師於我已有十年,想必知道我有心把火王之位傳於你……”
鄭則道聽到此話,心頭驚喜不已,但他涕淚交流,一拜到底,嗚咽着說不出話。鄭則道心裏明白,他人生的一大目標,很可能就要實現了!
嚴烈手向懷內探去,鄭則道更是頭也不敢抬,只等着火王將火家信物取出。
偏偏就在此時,不遠處一聲慘呼:“火王大人!”
嚴烈頓時收手,側臉一看,只見嚴景天滿身是血,斷了一條右臂,正踉踉蹌蹌得跑來。
嚴烈趕上一步要去攙扶,嚴景天已經跌倒在地,半跪着大叫道:“火王大人,咱們快走,倭寇已經攻下來了!”
嚴烈喝道:“其他人呢!火熾呢?”
嚴景天顫聲道:“火熾護我下來,身中數刀,只怕……”嚴景天這七尺男兒,哽咽不止,“快走吧,火王大人!”
嚴景天說話間,遠處利刀切割石樑機關的聲音,刺耳地傳來。
鄭則道心裏比誰都難受,卻也發作不得,他上前一步,將嚴景天扶穩,急迫地說道:“火王大人,我們快走!”
嚴烈眉頭緊鎖,此時由不得他再做考慮,三人疾行而去。
嚴烈領頭,下到最下層,此處已經毒水蔓延,沒有幾處落腳之地了。
三人撿着邊際而行,總算到了一扇厚重的石門前,嚴烈伸手在石門邊一探,石門便向着一側打開。三人速速入內,不忘將石門關攏。
可就在石門關閉的最後一刻,一道灰影擠着門縫滑身而入,剛一進入,就是幾個騰躍,掠向陰暗之處,不見蹤影。
這一番變化來得突然,扶着嚴景天的鄭則道,關閉石門的嚴烈雖然看到,卻無法阻止,生生看到這麼一個人擠了進來。
石門轟然關緊,這間密室內卻是鴉雀無聲,在房間裏明明有四個人,誰也不說話,甚至也不移動,好像所有人都是泥塑木雕,沒有生命似的。
且說這間密室,乃是火家祭壇裏的最下層,房間一角本有一條密道直通山外,可此時密道已經被毒水填滿,入口處咕咚咕咚直冒水泡,浸沒了所有低窪處。除非冒着被毒死的危險潛水而過,這裏仍然是死路一條。
密室內的僵持持續了片刻,火王嚴烈才漸漸呵呵呵地悶笑起來,笑了幾聲之後,卻又仰天大笑不止,震得屋內嗡嗡直響。
鄭則道警惕地看着四周,將嚴景天放下,護在嚴烈身旁。
嚴烈笑聲戛然而止,指着一處陰暗角落喝道:“來者可是火小邪!”
無人作答。
嚴烈繼續喝道:“你既然是伊潤廣義推舉的新任火王,何必學着東洋倭寇那樣躲躲閃閃的!”
嚴烈說完,也不等人回答,一轉身邁了幾步,坐於大石之上,沉聲道:“我命在此,你來拿吧!”
嚴烈猜得不錯,在石門關閉的最後一刻擠入密室的,正是火小邪。
火小邪一路尾隨,絲毫不露破綻,卻沒有尋到下手的機會,眼看石門要關閉,他也顧不了這麼多,先進來再說。但火小邪進來此地,又有些後悔,嚴烈、鄭則道兩人已是不好對付,再加上一個嚴景天是自己的老熟人,更不願意傷他,所以三人如果聯合起來向他發難,自己連退路也沒有,幾乎沒有勝算。
可是火小邪見嚴烈這樣的態度,如果不是使詐騙他出來,難道嚴烈死意已決,甘心把性命交與自己手上?
火小邪思量再三,越想越覺得自己躲在這裏窩囊,既然來了打算主意拼命,爲何還是畏首畏腳、猶豫不決?
於是火小邪見嚴烈落座後,低聲答道:“嚴烈,你不要玩什麼陰謀詭計,我只想和你公平一戰!生死由命!”說着一個縱身,跳將出來。
鄭則道一見火小邪現身,立即像喫了大力丸一般,哪管嚴烈是否吩咐,臉上一白,殺心暴漲,再也不受控制,向火小邪厲攻而來。
火小邪堪堪然躲過鄭則道一擊,心想和鄭則道生死一戰必不可免,也是拿定了十二萬分的決心,催動全身勁力,要與鄭則道對攻。
“都給老子住手!”嚴烈驚天動地的一聲大喝。
鄭則道、火小邪均被這一喝嚇得心頭一震,不由自主地退後幾步,彼此僵持。
嚴烈咳咳咳三聲,口中鮮血翻湧。
鄭則道急忙趕至嚴烈身旁,萬分關切地說道:“火王大人,請放手讓小徒一戰,我有把握勝他!火小邪這種不要廉恥之人,人人得而誅之!”
嚴烈聲音疲憊:“不用了,嚴道,你待在我身後,不得與火小邪爭鬥。我有一些話,要說給他聽。”說罷,嚴烈抬頭看着火小邪,又說道,“火小邪,你要殺我沒錯,我也願意將我的這條性命交與你。只是今天,我想對你說出以前那段難堪的往事,涉及到你的親生父母,你願意聽嗎?”
火小邪倒是一愣,慢慢說道:“嚴烈,你曾經有很多機會對我說,但爲什麼要選擇今天。”
嚴烈答道:“此地只有我們四人,嚴景天早就知道,嚴道是我的親傳弟子,我今天所說,他們都可以發誓,不對外人講起。我曾經當着五行世家的人立誓,把這些陳年舊事帶入黃泉……哈哈,哈哈哈,今天是我破誓之日,也就是我的死期了!”
嚴景天蹣跚着坐到嚴烈身邊,只是默默垂淚。
鄭則道聽嚴烈這樣說話,知道以下一番話,涉及到五行世家的驚天內幕,也收了一臉的殺氣,退在嚴烈身後,不做攻擊,只是恨恨地看着火小邪。
火小邪靜力片刻,事情的發展往往超出了他的想象,但面對嚴烈這樣的話語,他還能有什麼選擇呢?
火小邪向嚴烈微微一拜,端坐在地。
嚴烈輕輕喘了一口氣,眼神一片迷亂,思緒已經飛出了這間小小的密室……
嚴烈低沉地自言自語道:“那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可我回想起來,恍如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