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逆火之馳
清晨,奉天城門剛剛打開不久,南來北往的商販行人,正在魚貫進城。
只聽得得得的馬蹄聲響起,一騎快馬,絕塵而來。
馬上一人,穿着夾克常服,風塵僕僕,顯然是趕了一夜的路。此人雖面有疲態,一雙眼睛仍然神采奕奕,一看就不是個平常人。
這匹馬來得快,加上馬上之人大聲吆喝着讓開讓開,路人紛紛避讓,看着快馬直向關卡馳去。
此時的奉天城,早就在日軍的控制下,所以內外崗哨,皆是日軍把守。
關卡的日軍見到有人疾馳而來,竟不減速,不由得把槍舉起,緊張地用日語大叫:“站住!站住!什麼人!開槍了!”
馬上那人用日語高叫:“天皇御前護駕持身!滾開!”
日軍一聽,便明白過來,就算給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阻攔。於是日軍趕忙收槍,想把攔路柵欄挪開。而馬上人仍不肯減速,不等路障清除,一拉繮繩,這匹馬直接跳過柵欄,繼續向城內飛馳。
眼見着一人一馬進了城,守城日軍和來往百姓還驚魂未定,看着人馬所去的方向議論紛紛,好一會纔回過神來。
駕馬闖入奉天城的這人,正是火小邪。
原來火小邪離了火家祭壇,一路上越想越是心涼,他隱隱覺得,伊潤廣義同意他留在火家祭壇尋找鄭則道,肯定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雖然火小邪設想了各種可能,但眼下別無他法,只能儘快趕回奉天,先找到雅子再說。
火小邪日夜兼程,中途跑死了兩匹馬,不敢稍作停留,直奔奉天而來。
火小邪進了奉天,便多留了一個心眼,一邊向雅子的居所疾奔,一邊留心街邊的情況。只是一路行來,除了驚擾了路人商販,倒沒有察覺到任何不對的地方。
越是這樣,火小邪反而越是心寒,背上直冒冷汗,手腳冰涼。
火小邪奔到自己的行館,也不等來到正門,直接鬆了繮繩,雙腳脫出馬鐙,踏着馬背一躍而起,攀上牆頭,單手一點,便翻入牆內。
院內正有一個穿着日本衣裳掃地的女子,見火小邪從牆頭躍入,竟不慌亂,掃帚一揚,刷刷兩道飛鏢向着火小邪直射而去。
火小邪倒也不怕,這掃地的女子是院內的侍女,她忍者出身,功力一般而已。
火小邪一側頭便躲過飛鏢,腳步不停,繼續前衝,同時用日語喝道:“雅子在嗎?”
侍女一聽,立即認出是火小邪,趕忙跪下,緊張道:“少主大人!請懲罰我對您的不敬!”
火小邪也不答話,仍是悶頭往內院趕。
身後侍女還是叫道:“雅子夫人應該還在休息!”說着急追火小邪而來。
火小邪腳步不停,奔向內院,裏外裏的侍從紛紛趕來,知道是少主火小邪歸來,四下恭迎。
“嘩啦”一聲,火小邪拉開雅子的睡房,裏面所有物件齊整,只是沒了雅子!
火小邪如同一下子被投入了寒冰之中,透體冰涼!
火小邪轉頭大喝道:“雅子呢!不是還在睡覺嗎?人呢!”
尾隨而來的侍女們見屋內空無一人,也是着了慌,頓時跪下來一片,其中一個管事的侍女顫聲道:“不知道!昨晚少夫人還在!今早來問候,少夫人還與我們說話!”
火小邪推開衆人,大踏步跨出屋外,張口大喊:“雅子!雅子!”
可惜無人答話。
火小邪捏緊了拳頭,骨骼啪啪作響,面孔扭曲,身子竟忍不住地顫抖了起來,火小邪心裏只有一句話反覆縈繞:“來晚了!我還是來晚了!”
火小邪啊的一聲大叫,返身回到屋內,大罵道:“全部滾出去!滾出去!誰也不準進來!”
衆侍從們慌忙起身退去,不敢面對火小邪。
火小邪見所有人已走,滿臉焦急的神態陡然一變,冷靜得讓人覺得可怕。
火小邪凝神靜氣,在房間內一小步一小步地行走,用手一段一段連續地觸摸着牆壁,慢慢用手指敲打,細細聽聲。一圈一圈又一圈,一直走了七八圈,火小邪才停了下來,身子一蹲,用手按在一面牆壁上。
火小邪伸出手指,在木質的牆壁上微微一摳,立即有一小塊木漆被摳開,再摳幾下,便顯出一個小孔。這小孔好似被一根鋼刺釘入後形成的。火小邪眯起眼睛,細細地在小孔周邊按了按,辨出更多的信息。
這個小孔形成的時間不超過一個時辰,而且是有人大力投擲鋼針,被擊打改變了力道和方向後,才釘入牆內形成的。小孔形成後,被人用類似的材料修補,顯得天衣無縫,若不是火小邪心細,實難發現。
火小邪再走一圈,很快又發現了幾處可疑之處,有的是鋼刺形成的小孔,有的則是小刀形成的劃痕。按照各處痕跡,火小邪在腦海中拼出了一幅連續的畫面——就在火小邪來這裏前一個多時辰,房間裏曾有一次無聲無息的激烈打鬥,一人使鋼刺,一人使小刀,一共用了七到八招,使鋼刺的人便落在了下風。而宮本千雅,拿手兵器就是鋼刺……
雅子的身手,火小邪是非常清楚的,她自幼修習忍術,忍術段位之高,僅在幾人之下,而且戰鬥力極強,就算火小邪親自動手,七八招想制住雅子也絕不可能,更別說雅子居然沒能逃出屋外示警。就算雅子懷有身孕,有所顧忌,也不可能落得無聲無息被人抓走的境地。
唯一的可能,雅子被某種法子先行制住,言語行動不便,方會如此。如果是忍術中的手段,能夠不引起雅子警覺的法子,只有區區三種,一種是“八能強壓”,一種是“苦菊奧義”,一種是“板山降”。可這三種法子,均屬於密殿宗一系,而密殿宗的宗主,就是伊潤廣義,除了伊潤,還有一人能夠做到,就是與伊潤廣義亦師亦友的土賢藏豐。
這次圍剿火家,土賢藏豐留守奉天郊外涼山庵,並未跟隨,他如果來抓雅子,是絕對有這個本事的。
火小邪一番猜測,大概分析出個原委,眼下的這些變化,只怕是在忍軍圍剿火家之前就安排好了的。回想火王嚴烈臨終前所述舊事,伊潤廣義此人城府之深,做人之狠毒,心胸之狹隘,遠超自己的想象。想那伊潤廣義認自己爲子,原來是一層套一層的陰謀,自己的所有行動,均在伊潤廣義的設計之內,自己一直在當伊潤廣義的棋子,這麼多年竟毫無察覺!
火小邪慘笑一聲,席地而坐,心如刀割,事到如今,怪得了誰人啊!若有天地道,天地道即是賊道;若有人道,人道亦是賊道;若有萬物之道,也逃不過賊道!天地,萬物之盜。萬物,人之盜。人,萬物之盜。
若不是孤兒,哪有苦尋父母執念;若不是好強,哪有火門三關之遇;若不是情仇,哪有殺滅火家之惡;若不是血肉,哪有火盜雙脈傳承;若不是!若不是!怪得了誰人!怪得了誰人!
觀天之道,執天之行,盡矣。天有五賊,見之者昌。五賊在心,施行於天。宇宙在乎手,萬物生乎身。天性,人也。人心,機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天發殺機,移星易宿。地發殺機,龍蛇起陸。人發殺機,天地反覆。天人合發,萬變定基。性有巧拙,可以伏藏。九竅之邪,在乎三要,可以動靜。火生於木,禍發必克。奸生於國,時動必潰。知之修煉,謂之聖人。天生天殺,道之理也。
火小邪雙目含淚,苦苦梳理自己胸中翻滾的怨念,良久之後,才慢慢平復下來。
火小邪長身而起,目光平靜,恍若無事一般,走上幾步,拉開房門。
院內的一衆侍從還跪拜在屋外臺階下,見火小邪出來,連忙跪拜行禮。火小邪心知肚明,這些人裏面,至少有一半人與自己貌合神離,說是服侍火小邪和雅子,實際卻暗中監視。
火小邪淡然道:“去書房看看夫人有沒有給我留下書信。”
一名侍女趕忙跑去,片刻即回,果然取了封書信來。
火小邪並不奇怪,展開書信一看,只見信紙上用中文寫着:
“父親大人有要事相商。夫君若回來,亦要祕密趕來。地點可問土賢藏豐先生。盼!妻,宮本千雅。”
火小邪取出打火機,此枚打火機是俄國制的煤油火機,煙蟲七年前與火小邪分手時所贈,但現代人的說話,極像zippo。這枚火機火小邪一直留在身邊,很是愛惜。
火小邪用打火機將這封信點燃,付之一炬。對於這封信的真僞,火小邪已經毫不在乎了。
火小邪看着這封信燒爲灰燼,這才說道:“我有事外出!”說着大踏步向一側走去。
火小邪並沒有走正門,而是來到圍牆邊,幾個抓握蹬踏,便躍牆而出。
火小邪一落地,並未左右觀望,只是撿着行人稀少的地方快步而行,一直走到人煙稀少之處,才站定下來,靠着一棵大樹坐下,從懷中摸出一塊乾糧,大口咀嚼吞嚥。
一團輕淼淼煙霧從一道殘牆後噴出,有人嬉皮笑臉地說道:“火小邪,我當你不會來呢。”
另一個嬌媚的女子聲音笑道:“賤男人,你是巴不得他來吧。”
火小邪嚥下嘴裏的乾糧,緩緩站起,衝着向他走來的一男一女微微一拜,說話聲音竟哽咽了:“請,幫幫我……”
來的一男一女,就是火小邪的老熟人煙蟲、花娘子。
煙蟲還是吊兒郎當地叼着根菸,見火小邪這副樣子,趕忙走上一步,將火小邪扶住。
火小邪在此等苦難的境地下,再見煙蟲,心裏好似注入了一劑強心針,感慨之餘,更是難掩傷心絕望之情,面對煙蟲,好似見到了值得依靠的人一樣,什麼事情都隱瞞不住。
煙蟲咂了咂嘴,說道:“哎呀哎呀,火小邪,是丟了老婆了吧。”
火小邪點頭道:“是……”
煙蟲搖了搖頭,嘆息道:“你從馬上跳進院子,我就給你打手勢,當你沒看到呢。”
火小邪說道:“我看到了,可當時我着急。”
兩人所說不假,在火小邪騎馬來到宅院外,打算翻牆而入的時候,煙蟲正躲在一邊,衝火小邪揮手招呼,當時火小邪看得真切,也認出了煙蟲,但火小邪覺得事態緊急,沒有工夫和煙蟲先聚。火小邪藝高人膽大,便舍了煙蟲,先進到內院尋找雅子。直到確認雅子失蹤後,火小邪才轉念想到煙蟲,於是再次翻牆而出,尋找煙蟲。
火小邪、煙蟲、花娘子相會之地,乃是火小邪七年前在奉天時,就與煙蟲約定的幾個地點。
煙蟲拍了拍火小邪,說道:“來來,先坐!”煙蟲扶着火小邪坐下,才說道,“你啊,快三十歲的人了吧,怎麼還像個孩子,你一進城就這麼猴急馬跳地衝進去院子裏找老婆,是個人都知道你害怕了。你這個做法,不是盜賊,而是俠客了。”
火小邪慘笑一聲,說道:“可我又能怎麼辦……”
煙蟲抽了口煙,說道:“我猜也猜得到你發生了什麼,肯定是和日本人翻臉了,害怕他們對你老婆不利,所以急急忙忙趕來相救。哎呀火小邪,你一路趕來,都是在明處,別人如果已經準備好要算計你,你再趕也沒用的嘛。現在你的心思,別人弄得一清二楚了。”
花娘子一旁發嗲道:“臭男人,就你知道得多!火小邪趕來救老婆,你還讓他不急,你這個沒心沒肝的,以爲別人像你這麼無情無義不要臉啊。”
煙蟲諂媚一笑:“騷婆娘批評得入木三分,分外精屁啊!我錯了,我錯了!”
花娘子一樂,但又馬上生氣起來,一把捏住了煙蟲的耳朵,叫罵道:“什麼精闢?是哪個屁?你說!”
煙蟲也不掙扎,任憑花娘子把自己揪起來,滿臉堆着笑容,罵道:“你這個騷娘們,沒素質沒文化害死個人,我當然是說的好話!哎哎哎哎,別使勁,騷娘們你就不能在我小兄弟面前給我留點面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了啊!哎哎哎哎,我服了,輕點,我錯了,大錯特錯了!”
花娘子這才把手鬆了,對火小邪說道:“小邪,你這個煙蟲大哥是個無牽無掛,吊兒郎當的貨色,一肚子歪理邪說,你別信他說的!”
火小邪倒是被這對冤家夫妻的嬉笑怒罵弄得哭笑不得,心情稍緩,也知道這是煙蟲、花娘子的一片苦心。
火小邪喘了幾口粗氣,說道:“可我現在六神無主,不知該怎麼辦,還請煙蟲大哥,嫂子多多指點。”火小邪說完,左右看了看,又說道,“奉天是忍軍重地,我們在此說話多有不便,要不……”
煙蟲哈哈一笑,抽了口煙,說道:“不要緊,現在奉天城內,鬼子的高手全部出城了。至於水家人,愛聽不聽,不用管他們。”
煙蟲從懷中摸出一個鐵皮酒壺,擰開蓋子遞給火小邪,說道:“來,先喝一大口。”
火小邪也不客氣,接過酒壺,咕咚咕咚一飲而盡,辣得嗓子火燒火燎一般。這是煙蟲自己勾兌的酒,一如既往地既辛辣又難喝。
煙蟲接過酒壺,把剩下幾滴倒在嘴裏,把蓋子擰好,裝回懷中,笑道:“火小邪,多年不見,酒量長了啊。這個忍軍少主可當得不錯?”
火小邪辣得直瞪眼睛,慚愧道:“煙蟲大哥,莫要再提忍軍了……”
煙蟲笑道:“看來你外出一趟,經歷了不少事情。”
火小邪說道:“是,一言難盡……煙蟲大哥,只是,你怎麼在這裏?”
煙蟲續上一根菸,說道:“記得我說過的血羅剎嗎?這個防盜的陣法應該是結成了。我這幾年沒幹別的,專門打探血羅剎和聖王鼎的下落。而最近這段時間,我一直在留意你的住所,奉天的忍軍行動很難捉摸,唯一能夠有些線索的地方,便是你所住的宅子。至於你這個宅子,好像是一個挺明顯的破綻。”
火小邪一個激靈,說道:“破綻!你是說一個釣魚的餌?”
煙蟲吐了口煙,說道:“差不多。你一個忍軍少主,住在奉天城內,四周無遮無擋,警戒也不嚴,不少喬裝打扮的忍者在你宅子裏進進出出,似乎就是想要人多多留意此處。嘿嘿嘿,至少我這尾魚是被釣住了,只是他們還沒有拉線。”
火小邪看着煙蟲,覺得有些不妙。
煙蟲哼哼兩聲,又說道:“只是呢,我這種小魚,他們也不屑把我釣上來。他們真正要等的大魚,應該是五行世家吧!”
火小邪略略沉思,說道:“他們是想引五行世家去找血羅剎陣?”
煙蟲說道:“也許吧!鬼子忍者的想法和我們中土盜賊不太一樣,所做的事情,有的小題大做,有的大題小做,一會要不顧一切地挑戰,一會又過於小心,反正神叨叨的,操他孃的咧,鬼子真是有點變態的,想法畸形得很。別看俄國老毛子狠,不過是大狗熊,做事直愣,反而好對付。而鬼子卻像發了瘋的黃鼠狼子,明明要去偷雞,雞要偷到了,偏不,又改成拔雞毛喫雞屎了。所以,對付小鬼子,不能用咱們的常理去想。頭疼,頭疼啊。”
花娘子亦正色道:“小邪,小鬼子最喜歡講着大道理,去辦雞鳴狗盜的事情,你如果真的和小鬼子決裂,他們會用各種方法對付你的,你千萬要謹慎了。”
火小邪說道:“我現在只想辦兩件事,一件是救回我的妻子,一件是和伊潤廣義有個了斷,爲我爹、娘報仇,只要能辦到這兩件事,我再也不想和五行世家、日本人有任何瓜葛,也不管天下是誰當皇帝,我只想離開中國,去南洋生活,當個普通人,了此殘生。”
煙蟲深深抽了口煙,吐了幾個菸圈,看着空中的菸圈慢慢消散,才說道:“人在局中,身不由己。人心既動,萬事難休啊。”
火小邪向煙蟲抱拳一拜,恭敬地說道:“煙蟲大哥,我知道你的意思是說我現在牽絆太多,知易行難,可是我現在,做不到像你這麼灑脫,我只能努力去做,無論是否做到,至少此生無悔。”
煙蟲拍了拍火小邪的肩膀,看着火小邪的雙眼,微笑着說道:“兄弟,你爹是五行不容的邪火之人,炎火馳吧。”
火小邪微微一愣,驚問道:“煙蟲大哥!你怎麼知道?”
煙蟲笑道:“明擺的事啊,伊潤廣義不是你爹,你還能是誰的孩子?我的那個死了八百年的師父是誰,恐怕你也猜到了,上一任火王炎尊。若按輩分,你可以叫我聲師叔呢。”
煙蟲又說對了,火小邪從見到煙蟲的那一刻起,就將上一任火王炎尊與煙蟲聯繫起來,煙蟲必爲炎尊的徒弟,否則不可能知道血羅剎一事!
煙蟲扭了扭腦袋,活動了一下肩膀,站了起來,抽了一口煙,將花娘子細腰一摟,說道:“來,我的好兄弟,咱們再去喝兩杯,好多事這麼多年一直憋着沒講,好好聊聊吧。”
煙蟲、花娘子帶着火小邪出了城,一路上煙蟲、花娘子談笑風生,絲毫不提什麼有關日本人、五行聖王鼎的事情。火小邪心情始終有些沉重,並不多言,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大多數的心思放在警惕是否有人跟蹤、尾隨的事情上面。
好在一路走來,平安無事。
只是三人出了奉天城,由煙蟲領路向小路走去,似乎一時間不打算落腳。火小邪看看四下無人,這才謹慎地問道:“煙蟲大哥,咱們這是要去哪裏?”
煙蟲答道:“哦!逍遙窩!再有一里路就到了。”
火小邪一愣,忙問道:“逍遙窩?煙蟲大哥,這不是窯子店嗎?怎麼!”
煙蟲哈哈一笑,抽了口煙,將火小邪摟住,說道:“你當奉天還是七八年前的奉天嗎?以前的那個逍遙窩窯子店,早就關張了。我現在要帶你去的逍遙窩,可是個好玩的地方。”
火小邪又是一愣,說道:“煙蟲大哥,我現在沒有心思玩樂……”
煙蟲笑道:“兄弟,儘管你盜術身手厲害,在江湖遊歷的經驗還是太少。你記得七年前奉天小鬼子抓賊嗎?”
“那是記得的,奉天榮行就此被滅了。”
“以前的逍遙窩設在城內,奉天抓賊,只好轉到城外來了。”
火小邪還是聽得一頭霧水。
花娘子嬌笑一聲,轉頭對火小邪說道:“像我們這些做賊的,屬於外八行,外八行儘管大多數人瞧不起,總還是一個屬於自己的小圈子的。明面上有一個政府管理,外八行道上,還有另外一套規矩。一個在明,一個在暗。我們要去的逍遙窩,就是一個外八行聚會的地方,互通有無之地,只要能進去,倒比所有地方都安全。像奉天、哈爾濱、上海等大地方,都有逍遙窩這樣的場所。”
火小邪奇道:“我在奉天當了十幾年小賊,我以前怎麼不知道?”
煙蟲哼哼道:“嘿,那是你以前鈴鐺不夠,奉天的榮行這麼多人,也沒有多少人有資格知道逍遙窩的。”
火小邪還真是第一次聽說奉天有這麼個地方,想想自己在江湖上的經歷,閱歷高處,直到五行世家驚天之祕,低的對三教九流世俗百態也很熟悉,但唯獨缺了中間煙蟲、花娘子這等大盜混跡江湖的閱歷。
火小邪本想再發問,卻耳朵一豎,聽到前方不遠處的草叢中有人移動,不免警惕起來。
煙蟲估計也已發現,卻腳步不停。
火小邪不知道該不該提醒,正有所猶豫,就見到草叢裏滴溜溜鑽出一人,穿着身丐幫不似丐幫、平民不似平民的衣裳,賊眉鼠眼,一看就不是好鳥。
這人從草叢中滾出來,立即站定,也不直起腰,身手倒是不錯,估計練過三十六路老鼠拳,專攻人下盤的陰招。
這人堆起一副見了親爹的笑容,鞠躬行了個大禮,尖聲尖氣地叫道:“哎呀,我說我左眼皮今個跳個沒完,感情是李大爺和花奶奶大駕光臨!”
火小邪見此人認得煙蟲、花娘子,鬆了一口氣,只是看着這人。
煙蟲嘿嘿一笑:“滾地屁,半里外就聞着你一身酸臭味,該好好洗洗了啊。”說着手一抬,一塊小金條直飛過去。
這個叫滾地屁的小子立即接住,喜笑顏開,可勁地叫道:“謝李爺爺打賞!謝李爺爺!”說着一抬頭又對花娘子恭維道:“花奶奶的美色真是一天賽過一天,每次見到花夫人,褲襠都一陣陣發緊啊。”
火小邪一聽,這個人說話也真夠操蛋的。
豈知花娘子、煙蟲根本不生氣。花娘子媚笑道:“滾你孃的蛋去,哪天洗白淨了,老孃讓你摸摸手,讓你泄個底掉。”
滾地屁忙道:“不敢不敢。”
煙蟲走過去一腳踹在滾地屁的身上,倒也不使勁:“趕快帶你的路!”
“是!是是!”滾地屁連聲應了,“請,請……”
滾地屁正要帶路,卻扭頭瞟了火小邪一眼,分外陰毒,就只是這一眼,卻看得火小邪心頭微顫。
滾地屁收回眼神,一邊帶路一邊問道:“爺爺,您的客人是?”
煙蟲罵道:“問你孃的問,老子的客人,江湖諢號火不邪!”
“是,是!”滾地屁應道,“爺爺,奶奶,小的嘴巴賤,平日裏可不敢問,只是最近窩子裏鬧了點小事,所以對陌生人看得比較嚴,您可別見怪。李爺爺的客人,那肯定是信得過的,信得過的。”
滾地屁說完,又衝火小邪一拜,這次滿面堆着笑容,要多親切有多親切,說道:“這位火爺爺,小的叫滾地屁,窩子門前帶路放哨的,爺爺以後多多關照。”
火小邪沉聲道:“好!”
滾地屁還是眼巴巴地看着火小邪,不知何意。火小邪聰明,這種半乞半討的眼神他還是熟悉,上下一摸,身上除了十幾塊大洋外,倒拿不出什麼闊綽的金銀,丟幾塊大洋過去吧,有點寒磣了,所以略有猶豫。
煙蟲明白,還沒等火小邪多想,又是一塊小金條向着滾地屁直飛過去,叫道:“這位火爺爺的費用,全算我的。”
滾地屁照單全收,一通肉麻的感謝,屁顛屁顛地在前引路。
這幾人一路行來,火小邪耳聰目明,有滾地屁帶路,沿途暗哨紛紛撤開,少說也有三四十人衆。看來要去的這個逍遙窩,果然是戒備森嚴,常人妄進不得。
行了小半里路,算是從小道上繞出來,又是一片黑漆漆密麻麻的老樹林。
滾地屁一拜,說道:“小的就送到這裏,李爺爺、花奶奶、火爺爺好好玩耍。”
煙蟲嗯了一聲,不再搭理他,領着花娘子、火小邪就向密林中走。
繞過幾棵參天古樹,就見一個黑臉漢子的腦袋擱在地上,看着像是個死人。豈知這黑臉漢子聽到腳步聲,把兩顆銅鈴大小的眼睛一瞪,頓時活了過來,嚷嚷道:“三位大人,請進請進。”
火小邪定睛一看,這個黑臉漢子不是隻有一個腦袋,而是下半身在土裏,上半身沒有胳膊,是個殘廢。
煙蟲笑道:“土裏黑,今個是你看門呢?”
原來這沒手的黑臉漢子,叫土裏黑,淨是些怪名。
土裏黑嚷嚷道:“不幹看門的活,我沒手沒腳的,還能幹啥,要進就進,莫說廢話。”
火小邪心想:“感情他不是下半身埋在土裏,而是四肢全無!這麼個廢人,說話還挺橫!”
煙蟲、花娘子還是見怪不怪,由煙蟲撥開土裏黑身旁的一堆半人高的灌木,招呼大家入內。
三人進了灌木叢,就看到前方地上一個黑乎乎的大洞,足夠兩人同時躍下。
煙蟲招呼火小邪道:“我和你嫂子先下,你隨後跳下便是。”說着一勾搭花娘子,兩人輕飄飄地跳入洞中。
火小邪也聽不到落地聲,眨了眨眼,便跟着跳入。
這個洞頗深,降了一丈高矮,纔有一鐵質的滑板接着,順着一出溜,斜向滑了一丈長短,眼前便立即大亮,人也隨即躍出,正跳在一堆軟墊上。
嘈雜的人聲立即響起,火小邪站直了一看,好傢伙,原來地下還有這等光景!
一個分外大的地洞,牆面一半是裸露的樹根,一半是青石堆砌。地洞裏燈火通明,裏面足足有近一百號人,正吆五喝六地圍着七八張賭桌豪賭。
且不說這些人賭得大小,在地上隨便一看,就看到隨處都是銅板,還有不少大洋。看來這些人根本不在乎這點小錢,錢丟在地上,都沒有人去撿。
火小邪被這番景象弄了個張口結舌,簡直不知道該往哪裏看。青雲客棧他不是沒有去過,可比起這裏,青雲客棧卻顯得神祕有餘熱鬧不足,若說青雲客棧是神仙居所陽春白雪,這裏就是俗世勝景下里巴人,來得更加真實。
煙蟲走過來將發愣的火小邪一拍,笑道:“這就是逍遙窩,咋,看傻了?”
火小邪喃喃自語道:“奉天城外,還有這種地方……”
花娘子嬌笑道:“這地方纔是人過的日子嘛,比什麼鬼青雲客棧,不知好玩到哪裏去了。哎哎,臭漢子,你帶小邪到處逛逛,我去看幾個姐妹在不,一會來老地方找你們。”
煙蟲拍了把花娘子的屁股,笑罵道:“說好了不摻和她們的事啊。”
花娘子扭着水蛇腰,嬌羞無限地說道:“人家早改過自新了啊,人家是去找姐妹學幾招那個,那個嘛。”
煙蟲笑道:“嘿嘿,要的,要的!去,學不好晚上別上我的炕。”
花娘子一臉媚笑着,衝火小邪打了個招呼,轉身便走了。
火小邪還是有點發呆,煙蟲將火小邪一拉,說道:“走啊,先去逛逛,我給你介紹介紹,咱們再喝酒敘舊。”
火小邪跟着煙蟲,木訥地一路走去。
好傢伙,這個地洞遠比火小邪想象的更大,洞口衆多,也不知道都通向何處,反正所見之處,都是人聲鼎沸,分外熱鬧。這個地洞裏的人,大多在狂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還有僧人、道士、警察、醫生等不該在此地的人,或坐或立,或飲酒或聊天。只是這些人中的許多人拿着槍械兵器,眉目間露出濃濃的江湖氣息,口音天南地北,估計外八行能佔全了。
煙蟲帶着火小邪走了幾步,就有一個穿着幾乎透明的旗袍女子端着一個托盤上前,上面擺着玻璃杯、瓷杯等等材質的杯子,只是杯子裏面都盛着酒水。那女子上前來,妖媚地向煙蟲、火小邪微笑,也不說話。
煙蟲伸手從托盤上拿了兩杯,一杯遞給火小邪,一杯一飲而盡,放還到旗袍女子的托盤上。旗袍女子盈盈一笑,便走開了。
煙蟲擦了擦嘴,對目不暇接的火小邪說道:“這裏有賊,有土匪,有強盜,有綠林,有老千,有響馬,有黑道,有老鴇,有販賣婦女的,有打家劫舍的,有當保鏢的,有情報販子,有酒肉僧人,有采花道士。反正啦,只要你想得到的,世人不齒的行當,這裏全部都有,而且全是精英豪傑。隨便一個出去,在外面都是響噹噹的人物。”
火小邪端着酒,忘了喝,只是問道:“煙蟲大哥,爲什麼帶我來這裏?”
煙蟲笑道:“第一,這裏安全,第二,這裏能獲得我們想要的幫助,第三,這裏能獲得各種情報,只要你有錢,有手段,夠狠,夠有面子。火小邪,哦,火不邪,你在這裏就叫火不邪吧。火不邪,你要知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五行世家是厲害,是外八行人人羨慕的角色,但天下不是隻有一個盜家,還有各種各樣的活路,當不了賊,也要想辦法生存下去,討口飯喫,於是,便有了這種地方。這個地方,纔是真正的江湖,是地下的江湖,人性的江湖。你覺得我這麼多行當傢伙事,各種信息情報全靠我自己弄的?嘿嘿嘿,哪裏哪裏,很多東西,我也在這裏獲得。”
火小邪看着眼前形形色色的江湖人物,暗歎道:“原來我知道得這麼少……”
煙蟲哈哈一笑,拍了拍火小邪:“來來,先乾一杯!”
火小邪舉了半天杯子,煙蟲一提醒,纔想起來,舉杯便喝,雖然入口還是濃烈的酒味,總比煙蟲調配的洋酒好喝。
火小邪正想一飲而盡,卻耳邊響起炸雷般的聲音。
“你這個死人,說好了兩個月就來看我,怎麼這麼久纔來!”這聲音不男不女的,直奔火小邪這邊而來。
火小邪抬眼一看,噗的一口就把滿口的酒噴出來。
居然是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彪形大漢,衝着這個方向疾奔而來,此人體重之大,每跑一步都跺得地面嗡嗡直震。而不男不女的怪腔怪調,正是他嘴裏發出來的。
火小邪瞪圓了眼睛,嚇得不知是否該躲閃,就見着巨漢直撲而來,一個熊抱,捲起嗡的一陣風聲。
火小邪第一次被這種攻擊方式嚇得閉上眼睛,可睜眼一看,此人正把煙蟲牢牢地抱在懷中。
這個巨漢把煙蟲抱緊,從地上直接拎了起來,“女聲”十足地嬌聲道:“你這個壞人,想死人家了!”
煙蟲個頭也算不矮,但在這個巨漢面前,還是像只小雞似的。
煙蟲雙腳離地,手臂被巨漢牢牢抱緊,伸不出來,只好罵道:“頂天嬌,放我下來!孃的個巴子的!要弄死你爺爺了!”
巨漢嬌聲道:“就不,就不,你求我。”
煙蟲大罵:“求你個蛋蛋!你要不放我下來,老子動粗了!”
“好啊好啊,那你動粗嘛,人家就喜歡你動粗。”
“好,好……頂天驕,我求你放下我,你這樣我就不喜歡你了……”煙蟲還真是能屈能伸,立即口氣就軟了。
巨漢一聽,滿臉鬍子的臉頰上真的飛出兩朵紅暈,手一鬆,放了煙蟲。
巨漢像個羞答答的姑娘似的,巨大的身軀扭捏着,細聲細氣地說道:“人家要你喜歡。”
煙蟲擰了擰身子,剛纔被巨漢一箍,全身的骨頭都快被擠碎了。
煙蟲喘了幾口氣,伸手搭上巨漢的肩膀,拍了兩拍,安慰似的說道:“頂天驕,我知道你對我情真意切,但我有花娘子了,咱們兄妹相稱,也是一樁美事。下次見我,千萬別這樣了啊。”
這個叫頂天驕的巨漢服服帖帖地說道:“我知道的,但你說好每個月都來看我的。”
煙蟲伸出手指,說道:“好!我們拉鉤!”
頂天驕伸出比煙蟲拇指還粗的小指頭,兩個人認認真真拉了個鉤。
火小邪呆站在一旁,看得是瞠目結舌,胃裏酸水直冒,這兩個大男人勾勾搭搭的,簡直是“慘不忍睹”。火小邪心裏卻更加佩服煙蟲此人,東北四大盜之首的煙蟲李彥卓,能縱橫江湖如魚得水,靠的絕對不只是盜術身手。
煙蟲和巨漢頂天驕鉤完手指,這才笑吟吟地轉身過來,向巨漢介紹火小邪:“頂天驕,這是我的小兄弟火不邪,若論淵源,他還能叫我一聲師叔。”
火小邪趕忙抱拳道:“這位大哥!幸會!”
頂天驕一看火小邪,眼睛亮了亮,十分嬌羞地說道:“這位小哥長得好英俊呢,你好啊,我是頂天驕。不要叫我大哥啦,人家身子是男人,心裏卻是女人呢。叫我大姐吧。”
火小邪胃裏翻江倒海咕咚一陣子,強壓住一肚子的酸味,努力地笑道:“好,天驕大姐,幸會了!”
頂天驕轉身輕捶了煙蟲一拳,說道:“你什麼時候有的這麼英俊的師侄,弄得我心裏直跳。哎呀,你不會……”
煙蟲猛搗頂天驕一拳,罵道:“我可沒這愛好!”
煙蟲對火小邪說道:“火不邪,這位頂天驕大姐可是逍遙窩的二把子,許多年前的江湖第一力士就是他,真名趙霸,你聽說過?”
火小邪啊的一聲驚呼,趙霸這個名字在他幼年混跡奉天的時候,可是如雷貫耳,傳奇一般的人物。許多趙霸的神奇巨力故事,在奉天小賊裏多有傳誦,偶像一樣。只是從來沒有見過趙霸,今天得以一見,身形是想象中的模樣,就是性格……實在有點讓人既興奮又失望。
火小邪見到這等傳奇人物,也顧不上細琢磨他的娘娘腔性格,叫道:“您就是趙霸!哎呀,當然知道!當然知道!從小就聽你的故事!趙霸力阻火車,趙霸一腳踩斷石橋,好多好多你的傳奇故事。”
頂天驕趙霸的臉上又是一紅,扭捏道:“哎呀,我哪裏推得動火車,踩得斷石橋,江湖裏瞎傳,全部變樣子了。哎呀,羞死人了!”
趙霸這副嬌憨的模樣,激得火小邪雞皮疙瘩起了一陣又一陣,不知道再說什麼纔好,只是傻笑。
煙蟲笑道:“頂天驕,火不邪不是外人,咱們喝兩杯去,你也給我出出主意。”
趙霸拍手叫好:“好啊好啊,不醉不休啊。”趙霸銅鈴大的眼睛左右一看,疑道,“花娘子呢?”
煙蟲把趙霸胳膊一拉,拽着就走:“那騷婆娘去找其他浪蹄子聊天去了,不用管她。”
趙霸乖乖地讓煙蟲拽着便走,嘴裏還嘟嘟囔囔地:“我還想着再和花娘子比試一次呢,上次輸給了她,很不甘心。”
煙蟲笑罵道:“得了得了,五六年前的事情了,你這麼大的身板,心眼咋這麼小。”
趙霸哼哼道:“女人妒忌女人嘛。”
這兩人一路碎碎叨叨的,腳步也不停,徑直往裏便走,火小邪插不上話,只是默默跟着。
一路上不斷有人上到趙霸和煙蟲面前來問好,這兩人也都是笑臉相迎,若看錶現,明顯是煙蟲更受人尊重,也更有人緣。
三人轉到一側,正要往一個洞口內走,一聲巨大的鑼聲響起,隨即有人高聲吆喝道:“來路子!來路子了!”
煙蟲、趙霸都站住了身子,轉頭看去。
煙蟲說道:“哦?生意還挺忙!這個點都開鑼?”
趙霸笑道:“莫管他們,莫管他們,一些小破事,不看也罷。”
煙蟲擺了擺手,看了眼火小邪,又對趙霸說道:“我這兄弟初來乍到,以前沒接觸過這些事,不着急喝酒,我們先看看吧。”
“也好,也好!來這邊。”
趙霸大手一展,領着煙蟲、火小邪向鑼聲處走去。
隨着這聲鑼響,碩大的地下廣場內很快安靜了下來,衆人紛紛停下手中的賭局,向前方看去。
廣場一側,搭有一座半丈高矮的木臺,木臺左右兩側均懸掛着旗幡,左幡一個信字,右幡一個義字。木臺上面已經有幾人負手而立,十分嚴肅,還有一敲鑼的八字鬍瘦子,提着一個鑼,高亢地喊道:“來路子!來路子!聚過來!聚過來!好生意嘍!”
眼看着木臺下人越聚越多,這個瘦子才收了嗓子,將大鑼交與一人,嘻嘻嘻笑着走到木臺邊,抱拳向臺下衆人深深一拜,說道:“各路好漢齊聚奉天逍遙窩,大路朝天各走一邊,收人錢財與人消災,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啦!”
臺下衆人齊齊大喝:“喏呀!”
趙霸、煙蟲、火小邪已經由趙霸領着,在木臺一側的酒桌落座。
臺上的瘦子眼力好,見趙霸來了,又是一個抱拳,衝趙霸笑哈哈地叫道:“二把子辛苦!”
趙霸嬌笑一聲,揮了揮手,示意瘦子隨意。
臺上的八字鬍瘦子挺直了腰桿,從懷中摸出三個白色的信封,拿在手上,向臺下的人晃了晃。臺下近百號人鴉雀無聲,都牢牢地看着信封。
瘦子從一個信封中抽出一張黃油紙來,抖了開來,笑眯眯地掃視了一遍,哈哈笑道:“好玩好玩!這可是好路子呢!”
臺下依舊無人說話。
瘦子清了清嗓子,高聲道:“奉天張記雜貨大掌櫃,全名張國肖,磨盤山獵戶出身,佔山爲匪,寨名浩大,剁此人雙手,賞十兩金子!定金二兩!”
轟的一聲,臺下一片議論之聲。
只聽得有人高聲大罵:“哪個烏龜王八蛋想要老子的手!我操他大爺的!張國肖在此!有膽來拿!”
一個臉上三道傷疤,穿着一身獵裝的男子撥開人羣,騰騰騰走到臺下,氣得目眥盡裂!此人從後腰間刷刷抽出兩把獵叉,比畫在胸前。
臺下衆人自動讓出一片小空地,任憑此人站在此叫喊。
這個叫張國肖的男人大罵道:“老子早已金盆洗手!誰他媽的來逍遙窩算計老子!老子雙手在此,有本事的就來拿了去!”
人羣中有人冷哼道:“你給小鬼子做事,砍手算是輕的!認了吧!”
隨即人羣中爆笑如雷。
張國肖一愣,立即漲紅了臉,歇斯底里地大吼道:“哪個豬狗不如的在放屁!誣陷老子!有本事站出來說話!”
只有大笑之聲,卻無人站出來。
張國肖面如紅紙,大吼道:“老子以前當土匪,專門和小鬼子作對,兄弟差不多死光光了,老子一條命不值錢,我兄弟們還有妻兒老小要養活,老子進城開了雜貨店,賺點辛苦錢,給死了的兄弟們家裏添補添補,哪裏做得不對?媽的個巴子的!天地良心,老子只是給小鬼子運了點貨,但絕對不是漢奸!”
人羣中又有不同的聲音冷哼道:“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轟的一聲,人羣又是大笑。
張國肖狂舞雙叉,厲聲叫道:“那就來吧,有膽的就把路條取了!看是我斷手,還是你丟命!”
人羣略略一靜,不少人竊竊私語起來,也有許多壯漢,冷冰冰地看着張國肖,似乎在思考能不能收拾得了他。
張國肖虎着臉瞪了一圈,見還是沒有人站出來,猛然轉頭對木臺上的瘦子大叫道:“端盤的,我出十五兩金子,買是誰在背地裏整我!”
臺上的瘦子應道:“當然可以,如果沒有人接這張路條,你一會去金樁那裏,把十五兩金子交了,下午開鑼就報你的路子。”
瘦子話音剛落,就聽人羣后有一個醉醺醺的聲音叫道:“端盤的,剛纔的路條,我接了!”
人羣嘩地讓開一條路,只見一個髒兮兮的醉漢,提着一個酒壺,搖搖晃晃地向前走來。
張國肖一見此人,本來漲得通紅的一張臉,登時變得發白。
這個醉漢一步三搖,走到張國肖面前,衝他打了個酒嗝,含含糊糊地罵道:“給小鬼子做事,該殺!”
張國肖明明舉着雙叉,卻全身發抖,竟沒有還嘴之力,更別說攻擊了。
醉漢從張國肖身旁撞過去,咚的一下靠在木臺邊,咕咚咚灌了一口酒,叫道:“端盤的,路條給我,金子給我!”
坐在木臺一旁酒桌上的火小邪看得真切,那個醉漢很是眼熟,就是一時間想不起在哪裏見過。火小邪目不轉睛看着這個醉漢,努力去想此人是誰。
旁邊的煙蟲低聲道:“怎麼,你認識他?”
火小邪說道:“眼熟!肯定見過,只是想不起在哪裏見過了。”
煙蟲輕笑一聲,噴了一口煙,說道:“你的確見過,他就是御風神捕鉤漸。”
火小邪心頭一震,果然認出這個醉漢就是鉤漸,只是他現在哪有當年的那副神采!火小邪駭然道:“啊!是他!怎麼他變成這個樣子了!”
煙蟲輕嘆一聲,肅然道:“自從張四爺七年以前在建昌最後一次出現,從此御風神捕音訊全無,恐怕現在只剩他一個人了。”
一旁的頂天驕趙霸俯下巨大的身軀,細聲細氣地說道:“火不邪兄弟還認識御風神捕的人呢?兄弟果然不簡單呢。”
火小邪回想到五行地宮之下,張四爺死在木家青蔓橈虛宮之內,當時周先生與十幾個鉤子兵還是好端端地退出了地宮,怎麼出宮的路上,他們遭到伊潤廣義的毒手?
火小邪不再追問,默然不語,只是靜靜地看着那個醉醺醺、髒兮兮、說話都說不清楚的鉤漸。
臺上的瘦子嘻嘻一笑,衝張國肖做了個遺憾的表情,蹲下身子,將手中的牛皮紙塞到鉤漸的手中。
張國肖一臉慘白,一把抓住鉤漸的手腕,滿頭大汗地說道:“本家張兄弟,不要聽他們的,我不是漢奸,發這個路子的人,一定是跟我有其他的冤仇!求兄弟放我一馬,我給你十兩金子,買我的雙手!”
鉤漸手一擺,掙開了張國肖,醉醺醺地叫道:“老子不樂意!”說罷轉身便走,鑽回到人羣中,沒了蹤影。
張國肖看着鉤漸離去,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雙叉,一聲長嘆之後,抬頭衝着鉤漸離去的方向大喝道:“冤有頭債有主!你既然執意要我的雙手,也好也好!我等着你!”說罷,張國肖把雙叉收回,推開衆人,追着鉤漸而去。
人羣略略喧譁了一陣,很快又恢復了平靜,仍然全都仰頭看着臺上的瘦子。
煙蟲抽了口煙,側過頭對火小邪說道:“沒想到一代神捕,落到這種境界吧。”
火小邪低聲道:“鉤漸似乎對日本人恨之入骨。”
煙蟲笑道:“確實,他現在專接殺日本人和殺漢奸的路條,就是有些癡心瘋了,不分青紅皁白,只要沾了小鬼子,不論事情大小,都是他的仇人。”
火小邪說道:“鉤漸雖然落魄,但他的身手沒丟。”
煙蟲說道:“他除了喝酒,就是練功和接路條,逍遙窩裏沒多少人喜歡他,但也沒有人願意招惹他。怎麼,想找他敘敘舊?”
火小邪垂頭喘了一氣,說道:“不必了,我愧於見他。”
臺上的瘦子已經從第二個信封裏掏出一張牛皮紙,展了開來。瘦子飛快地讀了一遍,滿臉笑容,抬頭高聲念道:“錯字太多,我按我的意思來說。嗯嗯,大家聽好了。俺賊喜歡西馬莊的寡婦桂春紅,做夢都想和這婆娘睡覺,對婆娘好,可是這個婆娘剛烈得很,俺調戲她一次,她差點要死。求哪位弟兄幫忙給俺說個婚事,只要事成了,一百兩銀子奉上。劉三棒寫!”
臺下頓時鬨堂大笑,鬧成一團。
瘦子唸完,揮了揮手上的紙條,笑道:“情癡了!情癡了!哪位幫個忙,一百兩銀子不多,也不少啊。”
人羣中一陣鬨鬧,一個紅臉醜漢被推了出來。
這醜漢抓耳撓腮,大叫道:“別笑了別笑了,俺就是劉三棒,俺娘叫俺娶媳婦,俺看上了個寡婦,有啥好笑的,錢我已經交到金樁那裏了,不少給你們的。”
有個猛漢笑罵道:“一百兩銀子,夠嫖幾百個漂亮妞了!”
紅臉醜漢罵道:“俺對感情專一得很!”
又有人叫道:“劉三棒,你從來沒有和其他婆娘睡過吧,褲襠裏那根東西好用不?要不要哥先教你怎麼用啊,小心花了一百兩銀子,洞房時讓寡婦踹你下牀啊!”
又是鬨堂大笑。
紅臉醜漢氣得跺腳:“誰再笑話俺,出了窩子就和你玩命!”
人羣中雖笑得厲害,倒也沒有人再出言不遜譏笑這個紅臉醜漢。
臺上的瘦子高聲道:“安靜安靜,各位兄弟安靜,有沒有來接這個路子的?”
臺下衆人嘀咕成一片,一時間還沒有人站出來說話。
有人尖聲道:“殺人放火容易,這種給寡婦提親做媒的事,難啊難啊!”
立即有不少人應和。
紅臉醜漢大叫道:“是嫌棄俺給的錢少嗎?”
“阿彌陀佛,不少,不少,老衲願成全施主的好事。”就聽到人羣外圍有人沉聲叫道。
人羣爲之一靜,一個消瘦幹練的老年和尚走了出來,這個和尚穿着一身僧袍,卻如同丐幫一樣,全身縫着大大小小的布袋,花花綠綠的,很是奇特。
這和尚走上前來,對紅臉醜漢微微一拜,說道:“施主若想得償心願,老衲須與你細細商量,你只要言聽計從,必能半年內成功。”
紅臉醜漢忙道:“大師高明,大師高明,俺信得過你。”說着轉頭對臺上的瘦子叫道,“端盤的,端盤的,把我的路條給大師。”
瘦子伸手將牛皮紙條遞與老和尚,老和尚接過,小心地放在懷中,對紅臉醜漢說道:“施主,請與我來。”
紅臉醜漢喜不自勝,隨着和尚便走,很快不見。
火小邪奇道:“和尚做媒公?還真是第一次見到。”
煙蟲嘿嘿一笑,說道:“你知道那老和尚以前是什麼人?”
“他是何人?”
“這個和尚法名斷緣,是個四方遊走的行腳僧,他在沒有出家之前,可是天下所有男人都羨慕的一位,綽號一眼斷,只要被他看上的女子,不出三日就能和他行房,而且老幼通喫。嘿嘿,傳說他一生有兩萬個女人。”
“什麼?兩萬個女人?那一天要……”火小邪扳着手指一算,“七八個?他怎麼有這種本事?”
“斷緣就是這麼厲害,他不靠藥,不靠錢,不靠武力,全評口舌之能。嘖嘖,想想就可怕啊。幸好他當了和尚,斷了塵緣,而且不收徒,不講過往,不談經驗,打算就此終了一生,也是可惜啊。”
“女人哪會這麼容易騙住啊?”
“嘿嘿,信也罷不信也罷,江湖傳奇人物而已,沒必要深究。”
火小邪點了點頭,江湖之大,無奇不有,何必刨根問底呢,有時候知道了所有真相,未必有趣。
臺上的瘦子看着和尚和紅臉醜漢離開,笑嘻嘻地拿出了第三個信封,將裏面的紙條抽出,可是他才抽出一個角,突然刷的一下臉都青了,立即把紙條塞了回去,不敢再看。
臺下的人全部看到瘦子的表情,本來還在交談,一下子全部閉嘴不語,偌大的地洞中,落針可聞。
瘦子拿着信封的手哆嗦起來,一側頭向趙霸看來,上下嘴皮子直打哆嗦。
趙霸是逍遙窩的二把子,即是二當家的,見到瘦子這副模樣,大概明白了幾分。趙霸龐大的身軀慢慢站起,盯着臺上的瘦子,喝道:“怕什麼怕!既然來逍遙窩投了路條,就是願意遵守規矩的。”趙霸雖說是娘娘腔,可此時聲音爆發出來,原汁原味,男人的霸道氣息顯露無遺。
瘦子苦着臉,說道:“二把子,是,是……”
趙霸罵道:“是什麼?”
瘦子說道:“是,是白紋紙寫的……二把子,我我我不知道怎麼會拿到這種信封的,金樁那邊沒沒沒說有人用白紋紙……求求求您做主,我我我不敢念……”
趙霸聽了白紋紙三字,身子也是一震,沉默了片刻,方纔叫道:“老孃來唸!”
趙霸沉着臉看了煙蟲、火小邪一眼,說道:“稍候!”說罷幾個大步上到前來,一躍而起,跳上木臺,震得木臺吱嘎亂顫。
沒等瘦子伸手,趙霸一巴掌將瘦子手中的信封拿來,罵道:“滾一邊,沒用的東西。”
瘦子如釋重負,退下一邊,猶自擦拭額頭冷汗。
趙霸將信封裏的紙條抽出,果然那紙條不是黃色的,而是銀光閃閃的白色,似乎是白銀薄片打造而成。
所有人屏息靜氣,看着趙霸的動作。趙霸略略一緩,將手中白色紙張打開,瞪着眼睛看了一遍,偌大的身軀竟打了一個冷戰。
臺下所有人全部倒抽一口涼氣,誰也不敢說話。
趙霸嚥了口吐沫,緩緩抬頭,喝道:“誰想聽!不想聽的快滾!”
無人作答,卻有幾個膽小的貓下身子,向外逃去,不多時,竟走了有二十多人。就算走了這些人,臺下仍然烏壓壓一片,不見減少。這些豪傑過的都是刀頭舔血的日子,都有大不了一死的豪氣,所以趙霸有所提示,也不爲所動。
趙霸哈哈大笑,叫道:“好!各位好漢,各位兄弟,豎起耳朵聽好了!”
趙霸將亮閃閃的白紙一揚,高聲念道:“一殺絕命,二殺無情,三殺無義,四殺反覆,奉天逍遙窩各位,有緣聽之,實屬有幸,幸既有之,禍必暗藏,無人可免,無人可避!日本忍軍少主,本爲漢人,認賊作父,屠戮中華,此人必殺!若遇此人,避而不殺者,肝腦塗地,殺之後快者,賞大洋……”
趙霸抬頭看了看臺下驚訝的衆人,重重地念道:“殺之後快者,賞大洋,一億。”
臺下衆人頓時炸開了鍋,誰也忍耐不住,大聲地交談起來,眉目之間,既有驚訝,又有恐懼,而更多的則是受到極度刺激後的狂喜。
趙霸臺上大喝道:“安靜!沒念完!”人羣略略一靜,趙霸又念道,“凡在奉天逍遙窩內豪傑,無論聽到與否,皆視爲領條上路!無人可免!所押錢財,事成後必會奉上!”
趙霸雙手一併,將這張白紙揉成一團,往嘴裏一丟,大嘴一嚼,竟吞到肚子裏去了。
臺下有人厲聲罵道:“什麼人這麼猖狂,當我們是三歲小孩,隨便使喚嗎?”
又有人罵道:“殺人可以,連定金也沒有一毛,什麼事後奉上,當我們是傻子啊!”
“媽的巴子,逼老子做事,老子就是不做,有本事來殺我!操他祖宗的!”
“所有逍遙窩的人必須領條上路?哼哼,皇帝老子也不敢這麼橫啊!”
“一個億大洋,瘋了吧!”
亂罵者當然不少,更多的人則是眉頭緊鎖,不發一言。
這邊桌上,煙蟲吹出一口煙,湊在火小邪耳邊,壓低了聲音說道:“喂,你真值錢啊。殺了你給一個億大洋,真是財大氣粗啊。”
火小邪端坐不動,眉頭卻也鎖死,他心裏清楚,天下能給出這麼多錢的人,何止一家。不只是金木水火土五行世家,還有日本人……
火小邪沉聲道:“這也太巧了吧,我一來,就有這種事。”
煙蟲抽了口煙,說道:“依我看,一點不巧,我看逍遙窩這裏面的人,一定有認識你的。你不來,他也不會偷換了端盤的信封。”
火小邪說道:“那現在只要指出我就是忍軍少主,我必死無疑。”
煙蟲笑道:“如果你是換掉信封的人,你現在會說嗎?”
火小邪看着煙蟲,搖了搖頭。
煙蟲叼着煙,望着遠處,邊抽菸邊說道:“形勢很清楚,二把子趙霸、大把子還有許多逍遙窩裏的人,就算知道你是忍軍少主,也不會在這裏殺你。逍遙窩裏不準見血,窩裏的幾個把頭,把這條規矩看得比性命還重。坐店生意,講的就是信義兩字,如果有人敢動你,就是和逍遙窩玩命。而且,這裏大多數人是不怕死的,也不在乎什麼一個億,圖的是一個痛快。一個億能買到尊嚴嗎?嘿嘿,買不到的。受一張紙條脅迫,就去當狗腿子,嘿嘿,把人看遍了呢。”
火小邪喃喃道:“大義麼?”
煙蟲說道:“對很多人來說,比如趙霸,這就是他們的大義,值得爲之生,爲之死。但是江湖險惡,出了逍遙窩,任何人都會是你的敵人,包括,我。”
煙蟲轉過頭來,一掃一副吊兒郎當的頹廢勁,目光異常尖銳地看着火小邪。
火小邪迎着煙蟲的目光,說道:“如果我真有那麼一天,有愧於天下人還渾然不覺,請你殺了我。”
煙蟲哈哈一笑,臉上又輕鬆起來,將火小邪肩頭一摟,說道:“你看你,又認真了不是,話說得這麼絕幹嗎。”
火小邪尷尬地笑了一聲,心頭還是湧起一團暖意。
這邊趙霸已經從臺上跳下,徑直走到煙蟲、火小邪面前,臉色並不好看。
趙霸哼道:“煙蟲,帶着你的兄弟,跟我來喝酒!”說完頭也不回地大踏步離去。
趙霸、煙蟲、火小邪轉出大堂,快步走入一個側面的洞口,繞了幾道走廊,方纔來到一間密室之內。
這密室也沒有什麼特別之處,房間不大,一桌几椅,牀榻俱全,半新不舊。
趙霸領着煙蟲、火小邪坐下,自個從一側的桌下,拎出一個長頸酒壺,提到桌子上來。趙霸大手一伸,將桌子上的一摞大海碗取下三個,擺在桌上,轉頭一口將酒壺塞子咬掉,咚咚咚將三個大海碗倒滿。
趙霸舉起一碗,喝道:“先敬一碗。”說着大嘴一張,呼呼地把酒全部倒入嘴裏,一滴不剩。
趙霸幹了這一碗,方纔坐下來,瞪着眼睛看着火小邪,嘿嘿嘿一笑,女聲女氣地說道:“這位火不邪兄弟,你就是忍軍少主吧?”
火小邪略微一驚,這個看着五大三粗的趙霸,竟能一下子辨出自己的身份。
火小邪並不懼怕,抱拳道:“曾經是!我真名叫火小邪!”
趙霸哼哼道:“怎麼證明你現在不是?”
火小邪說道:“無法證明!”
趙霸哈哈大笑,抓起酒壺又給自己的酒碗倒滿。
煙蟲端起酒碗,喝了半碗,抹了抹嘴,說道:“頂天驕,得了得了,像喫了槍藥似的。”
趙霸拿起碗一飲而盡,還是瞪着火小邪說道:“我就說你這兄弟身上一股子小鬼子味道。”
火小邪同樣舉起碗,猛喝了一大口,硬氣道:“我確實受了日本忍軍頭目伊潤廣義欺騙,認賊作父,當了忍軍少主,而且一騙就是七年,最近幾日我已弄明白,我和日本人有不共戴天之仇。趙霸大哥,你們要是想殺我,我隨時恭候。”說完,火小邪將碗中酒一飲而盡,重重地將碗砸在桌面上。
趙霸嘿嘿笑道:“硬氣,硬氣!我喜歡!”
煙蟲一副懶洋洋的模樣,好像根本不當回事,說道:“頂天驕,你看現在是什麼情況?”
趙霸嗯了一聲,伸手在臉上的大鬍子裏抓了抓,特的一聲拔下一根鬍子,捏在手指間搓動,說道:“我看是小鬼子的挑撥。”
煙蟲嘿嘿笑道:“才一個億嘛,五大賊王給得起,小鬼子當然也給得起。”
趙霸點頭道:“有可能是小鬼子,想引起咱們江湖人士對五行世家的不滿?”
煙蟲笑道:“嘿嘿,可這個手段一點也不高明。我看歸根到底,就是想讓我這位兄弟在江湖中寸步難行,四面楚歌。”煙蟲看了眼火小邪,又說道,“就算一億大洋是張白條,兌不了現,總有大把的亡命之徒是願意試試的。”
趙霸瞪着牛眼看着火小邪,哼哼道:“你小子到底知道什麼?費得着這麼對付你?”
火小邪微微皺眉,並不答話。
煙蟲點起一根菸,抽了一口,避開這個話題,說道:“白紋紙是什麼東西,端盤子的挺害怕嘛。”
趙霸說道:“上個月這種白紋紙第一次在逍遙窩出現,口氣和今天差不多,逍遙窩人人有份。”
煙蟲笑道:“什麼路子?”
趙霸說道:“追查忍軍少主的身份和行蹤,瞞而不報者殺,知情者去齊齋號領錢,最少給一百兩金子。”
煙蟲:“嘿嘿,齊齋號,從來不承認和五行世家有關係,其實就是金家的孫子孫子孫子錢莊,不分好歹,專洗黑錢。後來呢?帶路的滾地屁說前段時間窩子裏出了事,嚴查外人,與白紋紙有關?”
趙霸說道:“是!當天端盤的沒把路條唸完,晚上就被人宰了。”
煙蟲問道:“哦?怎麼死的?”
趙霸說道:“遠距離打中腦袋,一槍斃命,是無聲手槍。”
煙蟲抽了口煙,說道:“窩子裏常來常往,槍法好的人不少啊。”
趙霸唾了一口,狠狠說道:“衆目睽睽之下殺的,好大的膽子。”
“沒查到是誰?”
“犯案的槍倒是找到一把,其他查無所查。下手的人是絕頂的殺手,時機、退路、隱藏的手段拿捏得極好。”
火小邪插嘴道:“金家的確是用槍的高手,可是我絕對不相信是金家做的。”
趙霸很是懷疑地看着火小邪,問道:“你怎麼知道?”
火小邪朗聲道:“金家乾金王的兒子張潘,是與我同生死共患難過的兄弟。我在日本修習忍術的時候,他一直想和我聯繫,他是知道我的身份的。”
趙霸愣了一愣,眼前這個貌不驚人的火小邪,居然身份比他想象的更加複雜,還和金家有這種淵源。
煙蟲連忙一伸手,打斷了火小邪的話,說道:“哎哎哎哎,火小邪,你和五行世家的關係,還是少說爲妙,說多了頂天嬌要被嚇跑了。”
趙霸久歷江湖,對五大世家多有耳聞,大多數是皮毛邊角的信息,還是第一次聽涉及到金家乾王兒子的事情,頗有些喫驚,問道:“看來你和五行世家的淵源,很深啊。”
火小邪微微一抱拳,說道:“很多話不方便講,聽者無益。”
趙霸嗓音一緩,又是尖聲尖氣,女生味十足地說道:“當老子的想殺你,當兒子也阻止不了啊。是不是這個理?”
火小邪聽趙霸這麼說,心頭微微一痛,想當年他和水妖兒,也是水妖兒愛他,水王流川卻要殺他;林婉護着他,林木森也要殺他;田問寧肯受家法懲處,田羽娘仍想殺他;嚴烈護着他而死,鄭則道卻一心一意想殺他。金家又能如何?潘子能說上話嗎?如果讓金家知道自己是造成金家乾坤決裂的炎火馳之子,擁有五行難容的邪火火盜雙脈,金家又能放過他不死?
火小邪回想自己一生,居然無時無刻不在生死邊緣掙扎,自己無論怎麼努力迴避,也逃脫不了這種命運。天生天殺,根源何在?
火小邪表情平靜,心裏悵然若失,如今他身處漩渦當中,處處受制,不僅五行世家難容炎火馳血脈,眼看着天下豪傑也要殺他而後快,而自己還有救雅子、殺伊潤這兩件重大的事情沒有完成,可每動一步,似乎都會牽扯到更多無辜的人。
“趙霸!哦,還有煙蟲李彥卓,呵呵呵,我猜你們就在這裏。”中氣十足的男人聲音,從一側傳來,打斷了火小邪的思緒。
三人扭頭一看,一個老者走了進來。此人穿着打扮和地主老財無二,個子矮小,留着三縷稀稀疏疏的灰白鬍須,若不是在這裏見到,走到大街上,頂多被人認爲是個鄉下說窮不窮說富不富的土財主罷了。
倒不是這人長得怪,而是他這個乾癟老頭,什麼時候進來的?居然沒有一點察覺。
趙霸一見此人,趕忙起身行禮,叫道:“大哥,你來了!”
煙蟲也一抱拳,笑道:“大把頭,多日未見,您老身體可好!”
火小邪也略略抱拳行禮,看趙霸、煙蟲的樣子,此人必定是這個逍遙窩的頭領。
乾癟老頭抱拳還禮,笑眯眯地看着火小邪,說道:“這位是?”
煙蟲介紹道:“哦,大把頭,他是……”
趙霸橫豎不管地插上一句:“煙蟲帶來的麻煩人。”
煙蟲無所謂地一笑,說道:“昔日的忍軍少主火小邪,現在和忍軍決裂了。”
乾癟老頭瞟了瞟火小邪,摸了摸鬍鬚,還是和和氣氣地笑道:“哦哦哦,大人物啊,歡迎來逍遙窩。來來來,坐坐坐!”
四人落座,乾癟老頭招呼趙霸倒酒,說了一大套客氣話,煙蟲和老頭同樣很熟,嘻嘻哈哈一通,說話也沒個正經。只不過所說事情,有的顯然是刻意說給火小邪聽的。
話語間,火小邪才知道,這個乾癟老頭名叫賽飛龍,從小練的是輕身功夫,光緒年間給雍王府當差,乾的是什麼呢?就是專門收買、控制黑道,搞特務活動的,屬於黑白兩道通喫的厲害人物。
這種人往往很少拋頭露面,不是外八行裏有頭有臉的人物輕易不認識他,但如果提到賽飛龍的“官銜”——野校督,外八行裏幾乎無人不知。賽飛龍的官銜名稱在史料裏無從可考,正統的文書中更沒有痕跡,只在人羣中口口相傳。
所以火小邪對賽飛龍是什麼人毫無感受,也沒有聽說過,便是如此。
一大通插科打諢的事情說完,話題總算說回到“正事”,即白紋紙和火小邪的事情上來。
賽飛龍雖說自己從奉天城內剛剛趕到逍遙窩不久,但對逍遙窩發生的事情比趙霸、煙蟲更加清楚,所以三人沒說幾句,賽飛龍就把目光聚集在火小邪身上。
賽飛龍捏着鬍鬚,和顏悅色地問道:“火小邪兄弟,最近這段時間,你有何經歷?不妨說來聽聽?若不介意,把你的身世也講講如何?”
火小邪正色道:“大把頭,我的事情涉及到五行世家,當說不當說。”
賽飛龍笑道:“不妨不妨,,五行世家雖說我不甚瞭解,但皮毛上的事情還是挺清楚的。我一看小兄弟的面相,就知道你本事過人,身懷各種驚天祕密,你挑你想說的說說便是。煙蟲,你說呢?”
煙蟲說道:“行啊,有大把頭賽大哥在,心裏踏實!”說罷看了看火小邪,示意火小邪隨意。
火小邪掐頭去尾、避重就輕地把自己的過往身世;日本忍軍圍剿火家祭壇;火王嚴烈戰死,火家慘敗;鄭則道劫走一件火家信物;自己回憶起父親不是伊潤廣義而是炎火馳;趕回奉天尋找妻子不見,等等這些事情與煙蟲、趙霸講了。
煙蟲抽着煙,眯着眼睛說道:“鄭則道若還活着,火王是當定了。”
火小邪不信,問道:“鄭則道只有一件火家信物,還有一件在我這裏,兩件不全,他怎麼能當火王?”
煙蟲笑道:“火小邪,鄭則道是敗者,但有時候敗者也是勝者。多方平衡之下,鄭則道當火王雖名不正言不順,但時局所致,必有特事特辦的說法。嘿嘿嘿,這就是政治了!”
賽飛龍捻着鬍鬚,笑眯眯地點頭,表示認同煙蟲的觀點。
一旁趙霸心思不在誰當火王上,只是不住地唏噓道:“五行火家,竟被小鬼子圍剿慘敗,如果不是你親口說,我真是不信。到底是火家太弱,還是小鬼子的忍軍太強?”
火小邪說道:“火家內部不和,所以此次圍剿,火家人手少,而忍軍是傾巢出動,加上有數萬日軍鐵桶一樣包圍着火家祭壇,才落得大敗。”
煙蟲哼道:“小日本真捨得花本錢啊,動用數萬日軍!他們是勢在必得啊。”
賽飛龍盯着火小邪,並不討論火家和忍者的事情,而是收了笑容,頗爲嚴肅地問道:“火小邪,你說你是炎火馳的孩子,可有什麼證據嗎?”
火小邪說道:“我在此次圍剿火家之前,幼年時的記憶全部記不得,直到火王嚴烈臨終講起炎火馳,我方纔回憶起來。記憶不會有錯。”
賽飛龍輕笑一聲,說道:“口說無憑。我以前做野校督的時候,見過有人會催眠和藥物之術,讓人產生假的記憶,所以你說你的記憶沒錯,我還是懷疑。”
火小邪輕輕嘖了一聲,賽飛龍倒是給自己出了個難題,他看了看煙蟲,煙蟲抽着煙,只是撇了撇嘴,沒有替他說話的意思。
火小邪心頭反倒一靜,說道:“我是火盜雙脈,我父親炎火馳也是火盜雙脈。”
賽飛龍本來一對細長眼,此時也瞪圓了,低喝道:“五行邪火,五行難容的火盜雙脈!好得很,如若你不是,今天你難逃此地!來!”
賽飛龍“來”字剛剛出口,嘴裏三道細芒已經破口而出,直射火小邪面門。
火小邪和賽飛龍兩兩對坐,距離不過三尺,賽飛龍突然用嘴巴吐出暗器,更是出乎了火小邪的意料。
火小邪只見細芒飛來,一眼便看明白是三根黑色的鋼針,反倒心如止水,腦海中剎那便閃現了七八種避開細芒的對策,以他現在的身手,最簡單的是仰面一躺即可避過。可就在電光石火之間,火小邪猛然想到,賽飛龍此舉是考驗他是否有火盜雙脈的。
所以火小邪竟不閃避,頭一偏避過第一針,去勢已有,第二針就是抓他避開第一針的去勢的,常人來說,火小邪此行爲下下策,討着挨一針去的。但火小邪的火盜雙脈可不是假的,體力勁力生出另外一股,好像有人從一旁猛拉他的腦袋一下,硬生生把脖子扭了過來,避開第二針,去撞第三針。火小邪用同樣的方法,避過第三針,體內兩道勁力一勻,依舊端坐在原位,身子不動分毫。
就聽呲呲呲三聲響,那三根從賽飛龍嘴裏射出的細針,全部紮在火小邪身後不遠處的牆壁上。
儘管是電光石火之間,火小邪的動作在其他人看來,已然是匪夷所思,這種連續動作根本不是一個人獨自做得出來的,好像火小邪身後有兩隻無形的大手,分別控制火小邪的動作,才能達到這種神乎其神的狀態。
火小邪使火盜雙脈避過三針,默默地看着賽飛龍,沉聲道:“這樣可以嗎?”
賽飛龍眼睛一眨不眨,剛纔的一切他看得真真切切,聽火小邪說完,賽飛龍突然長身而起,噔噔噔連退三步,咕咚一下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一個頭,伏在地板上顫聲道:“恩人!我終於找到你的孩子了!蒼天有眼,蒼天有眼!”
如果說賽飛龍向火小邪突然發難,讓人驚訝,這番跪拜更讓人震驚。
火小邪眼見這種轉變,驚得說不出話來,而旁邊的趙霸早已一躍而起,攙扶着賽飛龍要起來。
賽飛龍就是不起來,只是咚咚咚不斷地磕頭,涕淚交流地號哭道:“此生無憾,此生無憾了!”
煙蟲也被賽飛龍弄了個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趕忙起身上前,喚道:“賽大哥,起來說話,起來說話。”
火小邪跟着煙蟲站起,連連擺手,臉漲得通紅,他這輩子不怕刀子架在脖子上,就怕這種情景,結結巴巴得說道:“賽大哥,啊啊,呀呀,你這是。”真是上前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賽飛龍哭了半晌,方纔一抹眼淚,站起身來,由趙霸攙着重新坐下,仍然不斷拭淚。
衆人落座,也無人願意此時打擾他,只是等賽飛龍平復下來。
賽飛龍本就一副五十開外的樣子,這一通宣泄,又似老了十歲。
賽飛龍喘了幾口氣,異常蒼老地說道:“見笑了,見笑了,近三十年的心願今日得償,實在忍耐不住。”
火小邪緩過勁頭,懇切地問道:“賽大哥,你見過我爹炎火馳?”
賽飛龍點頭道:“何止見過,我還追隨過他一段時間,他對我有救命之恩,再造之德。我能夠苟且偷生地活到今天,全靠他當年的鼓勵啊。火小邪,火盜雙脈乃是世所罕見,你爹炎火馳當年就是用和你同樣的法子,避過我三枚口針。今日見你同樣施爲,恍如炎火馳再世,往日恩情一一浮現,不得自已。”
煙蟲吊兒郎當地笑道:“恭喜賽大哥了!嘿嘿,賽大哥認識炎火馳,怎麼從來不說,瞞着我們兄弟這些年?不會你還認識我那死鬼師父吧?”
賽飛龍呸道:“煙蟲,你別擠對我,你什麼時候對我老實說過話了?”
火小邪打圓場道:“賽大哥,我對我爹的事情所知甚少,能否告知一二。”
賽飛龍看着火小邪,沉聲道:“雖說你相貌不像你爹,但看得久了,你確實很像你母親珍麗。唉……我就把我年輕時那段羞於見人的事情說給你聽吧。”
“哇!嗚……賽大哥!”賽飛龍還沒有開始說話,突然趙霸號哭了起來,捶胸頓足,淚如泉湧。
火小邪不知趙霸在鬧哪一齣,趕忙問道:“趙大哥,你怎麼了?”
趙霸哭道:“我一想起賽大哥原來這麼慘,就忍不住了!哇!一想就好心酸好苦痛的。”
煙蟲衝火小邪聳了聳肩,笑罵道:“他神經太大條,比別人慢半拍,沒事的。”
賽飛龍、煙蟲、火小邪三人只好看着趙霸號哭,頗爲無奈。
趙霸哭了一會,才止住哽咽,愣神看着賽飛龍三人,問道:“嗯?你們講完了?我沒聽到!”
賽飛龍這才咳嗽了兩聲,清了清嗓子,悠悠然說道:“三十多年前,大清朝危如累卵,慈禧太后和光緒帝兩人行將就木,孫中山領導的同盟會在各地起事……”
賽飛龍慢慢講述,道出了一段與炎火馳有關的過往。
當年的賽飛龍身爲夜校督,往來於黑白兩道,對全國的局勢有一番自己的見解,他清楚地認識到清朝滅亡也就是最近幾年,而同盟會勢大,順應天意民心,不由得也有了造反的心意。當年天下的漢人,只要稍有學識的,的確沒有幾個不想造反的。
賽飛龍幾番運作,很快就與同盟會取得了聯繫,同盟會用人之際,對賽飛龍也很器重。可是政治畢竟就是政治,滿清垂暮,牆倒衆人推,各地軍閥大鱷無不想趁機收羅勢力,佈陣中華,以便在清朝滅亡之後,分得一杯羹。像袁世凱這種大軍閥,明裏是要革命,暗地裏仍然做着皇帝夢。
於是傳說中的五行至尊聖王鼎被擺上了日程,成爲許多軍閥眼中的一塊大肥肉,畢竟有得鼎者得天下之說。可是聖王鼎在哪裏?傳說中的五行世家又在哪裏?仍然是衆人心頭沉甸甸的一塊心病。
賽飛龍是夜校督,在溥儀之父、醇親王載灃手下當差。當時朝廷中已經基本明確,由載灃攝政,所以載灃必然是知道五行聖王鼎的下落的。賽飛龍接受袁世凱指使,密切留意載灃的動向,以求聖王鼎的蛛絲馬跡。
可賽飛龍沒想到,這一個可能使他揚名立萬的任務,鑄成了他今世的慘禍。
從載灃那裏瞭解五行聖王鼎的下落,比賽飛龍想象中更難,用盡了手段,也沒有一絲一毫的跡象。賽飛龍知難而退,本想作罷,可是這條路是沒有回頭路的,袁世凱懷疑賽飛龍已經掌握了情報,故而對賽飛龍軟硬兼施。賽飛龍一言不慎,得罪了袁世凱,袁世凱心想既然問不出賽飛龍,別人也別想知道,乾脆殺了賽飛龍。
賽飛龍一家五口,除了他自己逃出,妻兒子女全數被殺。賽飛龍憤怒至極,本想與袁世凱同歸於盡,可他畢竟只是一枚棋子罷了,根本不是袁世凱的對手。沒等賽飛龍動手,白道、黑道兩方人士,已經對賽飛龍展開追殺,不僅僅是袁世凱這邊,同盟會的其他成員,也對賽飛龍不管不顧,甚至與袁世凱聯手誅殺他。作爲一個政治犧牲品,賽飛龍確實冤枉!但他的性命,如同草芥,誰會在乎救他?
賽飛龍好在輕身功夫厲害,才能多次逃過劫殺,躲躲藏藏了一年有餘,越來越感到報仇無望。自己孤家寡人,衆叛親離,天下沒有容他之地,不禁心灰意冷,不想再苟活於世了。
賽飛龍是個硬氣的人,寧肯找地方自盡,也不願被人生擒,終於有一日,被一羣非常厲害的殺手圍堵在荒山之上。賽飛龍死命逃出,已經身負重傷,殺手仍窮追不止。
賽飛龍半昏半癲的狀態下,躲在一處破廟中,自知今日必死,哪怕拼着最後一口氣,殺一個便賺一個。賽飛龍混亂之下,見有一人無聲無息地走來,蹲在他身邊端詳,他管不了是敵是友,射出三枚口針,竟讓此人用匪夷所思的法子避過,這法子與火小邪所用一模一樣。賽飛龍記得真切,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不敢還手,打量此人是誰!
此人長方臉,面孔頗有棱角,但眉清目秀,神色間透着一股子書卷氣,根本不像身懷絕技之人,倒更似一個晚清破落的秀才。他穿着一身灰色的長袍,不持兵器,只在腰間掛着一塊紅彤彤的牌子,略顯特殊。
此人十分平靜而柔和地問道:“是有人想殺你?”
賽飛龍不知爲何,一下子便被此人折服,翻滾而起,跪拜在地,顫聲道:“大俠,救我!”
此人笑眯眯地說道:“哦!你是好人還是壞人?你要是壞人,我救你不是違背了良心?再說了,我也不是什麼大俠,我是個賊,沒好處的事情,不做。”
賽飛龍跪地不起,說道:“我被奸人所害,家破人亡,身無二物,大俠若能救我,我今生今世願爲大俠做牛做馬!”
此人笑道:“我可沒這個福分,什麼做牛做馬的,你是個人,又不是家禽。”
賽飛龍哭道:“大俠,你若不救我,你還是快走吧,我命薄,不想拖累了你。”
此人還是笑道:“真會說話。”
話說到此處,已有殺手破窗而入,見到賽飛龍身邊還有一人,不免一驚。有殺手喝道:“你是何人?”
此人笑哈哈地站起,說道:“過路人。”
殺手罵道:“不干你事,給老子快滾!刀下無眼!”
此人也不生氣,笑哈哈地說道:“哦?讓我滾?你先滾一下我看看是怎麼個滾法。”
殺手大怒,反正殺一個也是殺,殺兩個也是殺,幾人使了個眼色,一起向此人攻來。
此人的身法詭異難料,所用動作和躲避賽飛龍三道口針一樣,絕非常人可以做到,就拿一個指頭東戳西戳,對一人就用一招,便讓殺手們丟了手中兵器。
這些殺手知道碰見了高人,根本不是對手,慌忙退去,臨走時丟下狠話,說讓他活不過三日。
可殺手們剛剛退出屋外,就聽連聲慘叫,不一會沒了聲息。有一個絕色女子走了進來,對此人責怪道:“火馳,你又這樣,給自己找麻煩呢!”說是責怪,還不如說是一種關切。
這救下賽飛龍性命的一男一女,正是火小邪的父親炎火馳和母親珍麗。
炎火馳笑道:“小麗,我不惹麻煩那還是我嗎?”
珍麗唾了一聲,將手中一個圓盤丟了過來,炎火馳一把接過,撩起衣角,將圓盤收在腰下。
珍麗笑罵道:“這個九齒盤又大又重,你還總喜歡帶在身邊。家裏還缺精細的玩意嗎?”
炎火馳拍了拍後腰,笑道:“這東西吧,又能攻又能守,還能削皮切菜當菜板用,其他人不愛用,那我就用唄。哎,小麗,你沒把那些人怎麼樣吧?”
珍麗說道:“沒死啊,用你的大盤子把他們拍暈了,重死了!”
賽飛龍半跪半趴在地上,看着炎火馳和珍麗嬉笑怒罵,不免感慨萬千,他這輩子見過的江湖奇人不少,但像炎火馳、珍麗這般兒戲一樣應對事情的,實屬少見。
炎火馳牽着珍麗的手,很是親密地按摩了一下她手腕,說道:“好些嗎?”
珍麗這個奇美的女子,臉上飛出兩朵紅暈,抽回手來,說道:“還有外人呢!你總不分場合。”
炎火馳哈哈大笑,摟住珍麗的細腰,衝賽飛龍說道:“兄弟,別見怪!現在你安全了,趕快走吧。我們先走一步嘍!”說着兩人便走。
賽飛龍跪地大叫道:“兩位恩人!救命之恩,永世不忘!”
炎火馳擺了擺手,笑道:“沒事,沒事!回見!”
賽飛龍心頭一震,他此時湧起強烈的好奇心,張口便大叫道:“恩人,你們可是五行世家裏的火家人?”
炎火馳頭也沒回,只是乾脆地答道:“是啊!”
賽飛龍連滾帶爬,趕到炎火馳身邊,跪地不起,大叫道:“恩人,請容我跟隨你左右!”
“不用了不用了!你自己珍重,切勿對人說起我們啊!”炎火馳笑了笑,與珍麗腳步加快。
賽飛龍本想起身去追,可是身上有傷,行動不便,再者炎火馳去意堅決,斷然不會答應他。賽飛龍只好衝着炎火馳離去的方向,拜了又拜,灑淚離去。
賽飛龍本以爲和炎火馳、珍麗緣分已了,誰知一月之後,又在一處荒郊野外的黑店中碰到了他們。這回他們身邊,還多出了三人,一個是書生打扮的青年男子,一個是孔武有力目光堅毅的高挑大漢,另一個男人則是沉默寡言不苟言笑。
這間黑店是專門殺人劫貨做人肉包子的,賽飛龍身體不便,等他察覺到的時候,已經中了黑店夥計的圈套,被綁在地下室等死。
炎火馳、珍麗等五人毀了這間黑店,救下賽飛龍,而黑店的幾個匪寇,全被書生打扮的男子用奇怪的法子,張着嘴巴嚇死。賽飛龍見又是恩人施救,再也不肯離去,寧死跟隨炎火馳。
炎火馳這次奇怪,沒有拒絕賽飛龍的請求,讓賽飛龍跟隨着他。他們五人很快分道揚鑣,好像有極爲重要的事情要辦。
賽飛龍跟隨着炎火馳、珍麗,一路小心謹慎,細心服侍着炎火馳、珍麗,方纔知道他們的名字。原來另外三人,只有一個叫流川,另外兩個都是姓炎。
半個月後便爲炎火馳做了一件古怪異常的事情,可他立下重誓,今生不可說出這件事情是什麼。但這件事的結果很清楚,炎火馳似乎得到了一件極爲珍貴的物品。
賽飛龍做了這件事以後,炎火馳很是開心,給了賽飛龍一個地圖,上面畫着一處隱祕的山谷,讓賽飛龍去這個山谷收拾打點,建屋搭舍,開荒種地,他時不時會來看看。
賽飛龍言聽計從,依炎火馳囑咐,找到這個山谷。這個山谷無名無姓,極爲難找,若不是炎火馳指點,是絕對找不到此地的。山谷內百花盛開,河流潺潺,懸崖飛瀑,真是神仙勝地,世外桃源。
賽飛龍是夜校督,精通五穀雜學,生存之道,花了一年光景,在谷內建了數間茅屋,開出大片良田,圈養了十多隻野鹿、兔子,十足耐心地等着炎火馳大駕光臨。可這一等,又是兩年。
賽飛龍本以爲炎火馳讓他來此,只是讓他避禍,空谷幽寂,寂寞難耐,賽飛龍不禁回想自己家破人亡,此仇終身難報,恩人又不來找他,便數次起了自盡的心思,甚至把墳墓都挖好了。
就在賽飛龍打算了卻殘生的時候,炎火馳、珍麗終於到來,使賽飛龍又有了活下去的希望。賽飛龍知道,此生此世,自己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就是有這兩個恩人。
炎火馳、珍麗來的時候,炎火馳、珍麗兩人全無盜術,而且珍麗還有身孕,不久後即將臨盆。賽飛龍無微不至地服侍兩人數月,可炎火馳、珍麗就是絕口不提爲什麼他們盜術盡失。
數月後,珍麗生下一個孩子,起名叫作炎慎,有謙虛謹慎之意。
賽飛龍見此孩子,內心中又燃起生的希望,炎火馳何等聰明,很快看出,便讓賽飛龍離開此地,重新過自己新的生活,並告知賽飛龍,袁世凱那邊他已經打過招呼,應該不會再追殺賽飛龍。
賽飛龍跪謝炎火馳、珍麗夫婦,出了谷去。果然世間已經物是人非,大清朝已經亡了,袁世凱正想着當皇帝,全國各地興兵討袁,軍閥割據,內鬥不休,再也無人惦記他的死活。
賽飛龍這一走,就是五年,其間遊歷全國各地,看到天下大亂,民生聊賴,家不似家,國不似國,哪有安身立命之處?於是五年之後,賽飛龍決定了卻塵緣,回谷去找炎火馳夫婦,願伴隨着他們在谷內了此殘生。
可是賽飛龍一路艱辛趕回炎火馳所在的山谷中,卻發現此谷已經被火盡數焚燬,亂草叢生,毫無生氣。賽飛龍大驚失色,在谷中苦尋炎火馳的下落,才終於在一片亂草中找到炎火馳、珍麗的墳墓。
整片山谷,也只有墳墓附近,還有人來往祭拜的痕跡,地上香灰紙錢,應該是一月之前留下的。
賽飛龍在山谷中號哭數日,方想起炎慎的下落,再度起身尋找,方寸之地也一一找過,就是沒有炎慎的絲毫蹤跡。於是賽飛龍斷言,炎慎一定是沒死!可炎慎只有五歲年紀,又能去哪裏?能有本事埋葬炎火馳、珍麗之人,會不會將炎慎帶走?或者殺死炎火馳、珍麗的對手,會不會將炎慎斬草除根?
賽飛龍害怕啊!他害怕極了!他不是在乎自己的生死,而是擔心炎慎的命運,依炎火馳生前所述,他的火盜雙脈是五行難容的邪火,五行世家根本容不下他的存在,所以五行世家是敵非友!天下又有幾人敢挑戰五行世家?賽飛龍就算想爲炎火馳報仇,也無異於蚍蜉撼大樹!
所以,尋找炎慎的下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便成了賽飛龍此生目標,縱然尋到天荒地老,縱然是大海撈針,也要弄個清楚。
於是賽飛龍出了山谷,重操舊業,在黑白兩道間四處鑽營,終於讓他建立起逍遙窩這樣的一個龍蛇混雜之地,只求能尋到炎慎的些許下落。
斗轉星移,一眨眼二十多年已過,炎慎如果還活着,應該是而立之年。所以賽飛龍追蹤、瞭解過無數大盜、土匪、小賊、孤兒的身法,收買、打探過千百人家子女的身世,可無論怎麼辛苦,這位應該身懷火盜雙脈、天賦異能的炎慎,就是渺無蹤跡!賽飛龍只恨自己無能,不能一眼看出什麼人有火盜雙脈!
眼下,炎慎,火小邪就活生生地坐在自己面前,英姿颯爽,生龍活虎,怎能讓賽飛龍不喜極而泣?
賽飛龍說完這些舊事,再次老淚縱橫,掩面不能自已。
火小邪聽得是滿眼淚水,感慨之餘,也欣慰世間變化無常!他和伊潤廣義反目,進了逍遙窩又被江湖責令誅殺,簡直是山窮水盡,可瞬間,柳暗花明,絕處逢生,竟能見到與父母親相熟的故人!還是逍遙窩的大把子賽飛龍!
世界真大,大得一個人如同滄海一粟,千里難尋;世界又真小,驀然回首,故知竟在左右之間。
火小邪長身而起,衝着賽飛龍恭敬一拜,說道:“賽大哥,這麼多年,委屈你了!”
賽飛龍趕忙站起,扶住火小邪,嚷道:“這麼多年,委屈你了纔是!炎慎,怪我無能!我無能!我有何面目受你一拜啊!”
煙蟲站起身,鼓掌道:“精彩精彩,團圓團圓,看來我帶火小邪來逍遙窩,還真是來對了!”
賽飛龍衝煙蟲喜道:“煙蟲,我這輩子算欠你一筆還不完的債了!你這個臭小子,我真是懷疑你早就知道炎慎的身份,專門來找我邀功的!”
煙蟲呲道:“老賽啊老賽,成人之美的事,讓你嘴巴上一說,就酸溜溜的!去去去!我就是來邀功的!你說怎麼報答我?嗯?”
賽飛龍嘿嘿一樂,臉上豪氣一現,再不是一副蒼老的模樣,目光炯炯有神地喝道:“來來來,今天高興,我們喝個不醉不休!頂天嬌,倒酒!”
頂天嬌趙霸還在發愣,賽飛龍這一喝,才清醒過來,也不倒酒,轟隆一下站起,將賽飛龍抱住,號哭道:“大哥,你爲啥不早說啊!好難過啊!嗚嗚嗚!也讓妹妹我給你分擔一下嘛!”
賽飛龍被趙霸抱得喘不過氣,一邊猛拍趙霸的脖頸,一邊大罵道:“鬆開!你這個要命的假娘們!”
趙霸還是不放,大腦袋在賽飛龍肩頭左蹭右蹭,賽飛龍是個小個子,趙霸足足有他三倍大小,這一幕讓人又好氣又好笑。
火小邪、煙蟲兩人不禁樂了。火小邪心情一朗,端起桌上的酒壺,大聲道:“賽大哥!趙霸大哥!我們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