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逆火難調
巨大的探照燈燈柱,卷着一股熱浪,從火小邪三人的頭頂上翻滾而過,並未停留。探照燈掃了兩遍,方纔停了下來,直至半山腰的山路。
未過多久,就聽到突突突的馬達轟鳴聲,探照燈很快跟着突突聲移動起來,沒有聽錯的話,應該是一種馬力頗大的履帶式汽車。
鉤漸不敢怠慢,給下面的煙蟲發了信號。
大約十幾分鍾,在探照燈的照耀下,一個巨大的機械怪物出現在火小邪上方的山路上,仔細一看,是一輛全身鐵甲包圍的,方方正正的裝甲車。兩盞水桶粗細的車頭燈,將一路上照得雪亮。
火小邪暗罵道:“出來人就出來人,還這麼興師動衆!”火小邪罵歸罵,心頭也是暗喜,這個大鐵殼子,不僅到處都是可以攀爬之處,履帶下方空空蕩蕩的,藏四五個人都沒有問題。
這輛鐵殼子車,還真是爲爬山路設計的,儘管笨重,但是拐彎過坎,比汽車強了不少,履帶一轉,就能轉彎,而且橫衝直撞,也不怕開得快了翻覆。
十幾分鍾後,這輛裝甲車便駛到了火小邪近前,轟隆隆地繼續往山下行去,車輛前後左右,並不見人陪伴。鋼鐵的大殼子裏,只是前方有兩個觀察孔,側面有兩個機槍口罷了,至於裏面坐了幾個人,無從知曉。
鉤漸如約告知了煙蟲消息,煙蟲回了個好字,便不再表。
火小邪爬到山崖邊,看着裝甲車駛到藏屍洞前,從裏面下來了三四個人,向洞中走去,一路罵罵咧咧的,隔得太遠,火小邪耳力雖好,只是能聽出車上下來的幾個人,是日本人,至於叫罵的是什麼,則聽不清楚了。
又過了不多時,那幾個日本人拉扯着四個搬屍的勞工,在洞外一陣拳腳,那四個勞工不敢反抗,只是抱成一團,任他們踢打,哭喊着告饒。
打了一陣,那幾個日本人覺得晦氣,啐了幾口,便紛紛登上裝甲車,罵罵咧咧地關上車門,向山上返回。
鉤漸手中的三叉鐵再度無聲地震動,鉤漸仔細辨明瞭,低聲說道:“煙蟲說成了,他們現在安好,讓我們小心跟上這輛車,能進山去則進山,切勿勉強。”
火小邪、賽飛龍均點頭應了,火小邪揮了揮手,三人悄然起身,向山路一旁摸了過去。
火小邪三人匍匐在路邊,那輛裝甲車已然慢慢駛來,火小邪低聲道:“賽大哥,鉤漸,剛纔我看得清楚,車底下是絕好的藏身之處,我找機會鑽進去,你們如何?”
賽飛龍說道:“我沒有問題!”
鉤漸也連連點頭。對付這種情況,三人都綽綽有餘。
眼見着裝甲車駛過身邊,半山腰的探照燈射到車頭前方照路去了,時機大好。火小邪身子一縱,悄然騰起,尾隨着裝甲車跑了幾步,抓住車後槓,身子一側,貼住車身,便滑入車下。火小邪從車下探出半個頭,招手讓賽飛龍、鉤漸跟上。
賽飛龍、鉤漸也不遲疑,緊隨而來,賽飛龍輕身功夫好,順利進入。鉤漸做這種事相對較少,略顯喫力,上了一次沒有成功,第二次火小邪幫忙提了一下鉤漸的腳踝,讓他也鑽了進來。
這輛裝甲車車底下,可比普通的牛車馬車抓手之處多了,而且離地頗高,騰挪並不喫力,只需留心顛簸時,避開地面隆起的石塊。
藉着探照燈時不時掃來的反光,火小邪安置好賽飛龍、鉤漸,貼着最外側,向前後觀察着動靜。
裝甲車轟隆隆開了半晌,便聽了下來,外面燈光明亮,還有不少人來回走動。
火小邪聽得懂日語,裝甲車上有人叫道:“下面沒事了!開門吧!”
只聽吱嘎吱嘎的鐵門聲響,幾聲吆喝過後,裝甲車再次啓動,向前開去,外面的燈光也隨之一暗,應是探照燈關了。
裝甲車便徑直駛入一個偌大的隧道中,火小邪略略一看,只見兩扇巨大的鐵門,讓幾個日本軍人推着關上,然後退去一旁的房間,見不到人了。
火小邪念了聲好,探出半個身子,左右一看,只見這個隧道乃人工開鑿而成,洞壁上每隔幾步點着一盞不明不暗的小燈,沿路到處都是木箱雜物,堆得滿滿當當,裝甲車剛好能夠通過而已。
火小邪暗笑一聲,看着固若金湯的一座山中要塞,竟有如此多的漏洞,兩邊的木箱雜物,簡直是專門爲賊人藏身準備的。
火小邪向車底的賽飛龍、鉤漸打了個招呼,手上一鬆,落在地面。裝甲車混若無事地繼續向前,哪想到帶進來三個賊人?
火小邪跟着車後走了幾步,接應了賽飛龍、鉤漸兩人,向車邊一側打望一眼,全無監視,便一揮手,領着賽飛龍、鉤漸奔了出來,藏在一摞木箱之後。
有火小邪這等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大盜領頭,加之火小邪是忍術高手,隧道里沒有巡視,對火小邪而言,簡直是無人之境。
火小邪橫穿豎插,就這麼大搖大擺地尾隨着裝甲車走了一路,便見裝甲車撲哧噴了口黑煙,停了下來,這條隧道,便也到頭了。
裝甲車上下來數人,很是疲勞地伸手蹬腳,走向一側,打開了隧道一側的鐵柵欄門,落了鎖,腳步聲踏着樓梯,逐漸遠去。
火小邪正想跟上,卻見車頭處突然繞出一個戴帽子的中年男人,拿着扳手,彎下腰在裝甲車履帶上敲打,不時地伏底了身子,看看車底下的情況,似乎是這輛裝甲車的司機。所幸火小邪他們並沒有等到車停穩了纔下來,要不被這人發現,也很難辦。
這個司機當然是一無所獲,伸了個懶腰,向火小邪方向走來。
火小邪見此人睡眼惺忪,知道他沒有什麼危險,只是回身向後側賽飛龍、鉤漸打了個安靜的手勢,便蹲穩了身子,靜止不動。
那司機就連連打着哈欠,從火小邪身邊走過,目不斜視,竟毫無察覺,搖搖晃晃地向隧道入口處走去了。
火小邪也是藝高人膽大,換一般的小賊,只怕要拉拉扯扯,騰上跳下,不找東西蓋住自己,或者跳出來把司機打昏,哪能安心?豈知越是這樣一動,越容易被人發現。
司機一走,隧道里很快鴉雀無聲,再無人跡了。
等火小邪、賽飛龍、鉤漸三人再聚時,鉤漸的臉還是白的,直指自己的胸口。見火小邪示意能夠說話,這才憋着勁喘了一口氣,低聲道:“我覺得我真是做不了賊……剛纔心臟快跳出來了,幸好大把子按住我。”
火小邪輕笑一聲,說道:“剛纔那人的精神頭,只要你不擋住他的路,不大叫大嚷,只怕他都發現不了的。”
鉤漸讚道:“盜術高明!御風神捕敗給你們這些大盜,服了。”
火小邪又笑道:“這個啊,就是躲着不動不吭聲,我十歲在奉天偷東西的時候就會了,不是盜術高,而是他沒想到會有人。”
鉤漸啊了一聲,低唸了一聲慚愧,再不言語。
火小邪也不多說,抬頭聽了聽,說道:“這裏聲音四通八達,四處沒有響動,一時半會來不了人,兩位放心。”說罷走到有人出去的鐵柵欄門,摸了摸柵欄門上的鎖頭,輕輕嘆了口氣。
賽飛龍湊過來問道:“怎麼?難弄?”
火小邪說道:“不是難弄。”說完,那鎖頭已經啪的一聲開了。
賽飛龍略有喫驚道:“開了?”
火小邪點了點頭,手一翻,手中的一根黑色鐵絲已經別入腰囊中。要說火小邪身上的工具,主要都是煙蟲七年前所贈,火小邪這些年來,一直珍藏着,隨身攜帶。要說有什麼物件?一把指甲剪似的銀色鐵器,齒口鋒利,能剪斷細鋼繩;兩根別在一塊的黑色鐵絲,煙蟲曾用這個東西開鎖;一個鋼製的柴油打火機,上面刻滿了俄文,猛一下打開能聽到叮的一聲悅耳的脆響;一根黃褐色的短粗香菸,聞着有股子甜膩膩的味道;一個拇指寬的鋼戒指,狠狠一捏,能彈出一個鋒利異常的小刀片;一朵絹花,拿在手中一點味道沒有,但一碰到正中的花蕊,就香氣撲鼻;一塊黑蛇皮的護腕,上面彆着兩根菸蟲上鐵板牆用的鋼刺。
火小邪便是神不知鬼不覺地用黑色鐵絲,瞬間開了鐵柵欄上的鎖頭,速度之快,賽飛龍根本沒有注意到火小邪是怎麼弄的。
其實對於火小邪來說,開這種普通的彈子鎖,無論大小,都和有鑰匙在手一樣,根本沒有難度。火小邪十多年前當小賊的時候,就知道該怎麼開,只不過要多花點工夫,現在他到了這種級別,身手已成,不費吹灰之力。
火小邪是有些失望的,本以爲進到山裏,每前進一步都要大費周章,誰知現在的擺設,幾如兒戲。
火小邪開了鎖,也不願等,兩手一腳齊上,一併用力,鐵柵欄門連嘎吱聲響也沒有,很是聽話地開了。
火小邪看也懶得看,招呼賽飛龍、鉤漸入內,返身關門,落鎖。
一道通向下方的寬敞臺階,擺在了眼前,不過十多級,盡頭處透出半明半暗的光亮,似乎是有一個碩大的空間。
雖說火小邪瞧不起這裏的防盜措施,但火小邪並不會大意,許多厲害的防盜陣法都是這樣,前面輕而易舉,讓你放鬆警惕,但驟然間就會冒出極厲害的手段,打你個措手不及,更能立竿見影,事半功倍。
所以火小邪保持着十分的認真,緩緩地下了樓梯,前面的空間越發寬敞,可就在走下最後一級臺階時,地面微微地震動了起來,並且震動逐漸加強,似乎有什麼大東西向火小邪這個方向疾馳而來。
火小邪念了聲小心,沒有貿然出去,只是用手扶着牆壁,細細地感覺着震動的頻率。的確有東西過來了,塊頭不小!而且越來越近!
火小邪心裏生疑,大山裏面怎麼會有這樣的動靜?這種震動,連賽飛龍、鉤漸也感覺到了,賽飛龍眉頭一皺,低聲道:“怎麼像是火車?”
火車!火小邪心頭念道,於是他再也不願意等,一轉身,探出身子去,眼前的情況讓火小邪喫驚不小,外面碩大的空間,竟是一個山中間簡易的火車站,一條鐵軌黑黢黢地橫在不遠處,遠處鐵軌通向烏黑一片的隧道,震動聲正是從隧道里傳出來的。
賽飛龍、鉤漸也隨着火小邪探出頭來。
鉤漸一見,實在有些忍不住,低罵道:“小鬼子的!竟在山裏面挖了條火車隧道!他們到底要幹什麼!龜兒子的!”
不用片刻功夫,一聲尖銳的汽笛響,隧道內亮光大勝,嗡地捲起一陣冷風來,哐啷啷哐啷啷,呼哧呼哧,一列袖珍型火車,車頭只有普通火車的一半大小,真的就搖搖晃晃,從隧道里冒出,開了過來。
這輛袖珍火車還沒有開到站,便從站臺裏跑出七八個日本兵,外加五六個拖着板車,穿着灰色制服,消瘦虛弱的中國勞工。
那列火車慢悠悠地停了下來,車還沒停穩,便有幾個穿着白大褂的日本兵吆喝着從車廂中跳下,拉開了車廂鐵門。
隨後,便見到一具一具的勞工屍體,從車廂裏如同麻袋一般拋下,站臺上的日本兵連打帶踹地指揮着中國勞工搬運上板車。
站臺上有日本兵和火車上下來的白大褂說話,火小邪離得不遠,聽得真切,乃是用日語在說:“還有沒有?”
“最後還有一車,沒有幾個了。”
“今天這些馬路大死了這麼多?真是麻煩啊!”
“請再堅持一下,今天馬上就結束了,辛苦了。”
“你也辛苦了。”
如此這般搬了半晌,丟下了三十多具屍體,那輛火車才長鳴一聲,重新發動,駛出了車站。看來這輛火車,是專門從山內的某個地方,搬運屍體之用。
站臺上的中國勞工和日本兵們,將屍體全部裝上板車,這才慢騰騰地推着板車離去。
很快,這個不大的站臺再次死寂一片。
火小邪聽這些日本兵說話,對中國勞工的性命充滿了輕蔑的口氣,好像他們運來的並不是人,而是一具具動物的屍體似的。火小邪恨得牙癢,卻也不好發作,他最初回中國時,本以爲中日兩國人民相處還算融洽,今日所見,算是給火小邪徹底地上了一課,這些日本人簡直是禽獸不如,什麼中日友好,全是糊弄無知百姓的謊言。
事已至此,容不得火小邪多想,觀望了站臺周圍的形勢之後,火小邪果斷地招呼身旁的賽飛龍、鉤漸兩人,向站臺內疾奔而去。
這個站臺端的是很小,一個站臺,三個門洞,便是全部。火小邪依着剛纔搬屍的板車離去之處,進了站內。走過一道人工開鑿的滑坡,便是一個偌大的天然山洞,山洞裏點着許多半明不暗的燈泡,顯得極爲陰森。
好在這個山洞只有中間一小塊地方經過人工開鑿,較爲平整,周圍一圈,依舊是怪石嶙峋,高矮參差不齊,燈光所不能照見的陰暗之處,數不勝數。
火小邪略作打望,便帶着賽飛龍、鉤漸從山洞一側攀上,迂迴着走了一小段,來到了山洞的側上方,低頭一看,山洞內的景象一覽無遺。
山洞中間,一堆一堆的屍體,正在由十幾個中國勞工剝去外衣,赤身裸體地拖到一個三人寬的金屬管道前,丟了下去。想必,這裏就是連接拋屍洞的管道上方了。只是那金屬管道兩側,有兩扇厚重的半圓形鐵板,似乎是能夠合攏,掩蓋住洞口的,看鐵板的分量,如果蓋上,想從管道里破壞鐵板鑽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在山洞一側,還有一個火爐,裏面烈火熊熊,從中國勞工屍體上剝落的衣服,便都投入這個火爐之中焚燬。
另有七八個日本人,戴着口罩,分散在各處巡視,還有三個對着金屬管道的機槍位,各有一人把守。這些值守的日本人似乎也累了,除了三兩個還算精神,其他的哈欠連天,無精打采。
火小邪見這樣的防衛,倒不僅有些犯難,如果只是攻城拔寨,以他們三人的身手,想神不知鬼不覺地撂倒這幾個日本人,並不是難事。可現在,目標還遠在大山深處,前途不明,如果下手製住日本人,難免會打草驚蛇,不管手段多高明,要不了多久,也會被人發現。
火小邪還在思索,果然鉤漸有些忍不住,湊在火小邪和賽飛龍耳邊低聲道:“一共十個小鬼子,我們各分三個,咔,做掉他們!”
賽飛龍擺手道:“你殺了他們有什麼用?我們的目標不在這裏!”
火小邪點頭稱是,扭頭問鉤漸道:“鉤漸,你能和煙蟲他們聯繫上嗎?”
鉤漸拿出三叉鐵,晃了兩晃,搖頭道:“可能是我們進山太深,一點信號也收不到!”
火小邪微微皺眉道:“煙蟲大哥他們一定很着急。”
三人沉默不語,紛紛思量下一步該怎麼辦?可這賽飛龍、鉤漸兩人並不是賊,一時間沒有主意,仍然向火小邪看來。
火小邪看着滿洞的屍體,突然間靈機一動,冒出了一個邪門的主意。
火小邪低喝一聲,將賽飛龍、鉤漸兩人招來身邊,低聲耳語,賽飛龍、鉤漸聽着,又是喫驚,又是感嘆。
不過多時……
山洞裏本來就沉悶,只聽到搬運屍體的聲音,可平地裏一聲怪叫,震得洞裏嗡嗡亂響。所有日本人被嚇了一跳,紛紛向怪叫處看來。
就見到一具穿着短褲的屍體,不知道怎麼,從屍堆中蹦了出來,怪叫連連地繞着山洞亂跑,徑直向山洞旁邊的亂石中爬去。
這可把洞內的日本人嚇了個夠嗆,他們知道這些勞工屍體,並不是全部死了,有的還剩下半口氣,怎麼會有人臨死之前,還有這麼大的精力。
但勞工“詐屍”,還要逃走,可是一件大事,一衆日本人哪裏還顧得上許多,紛紛向這具詐屍的勞工追去。而山洞裏的勞工,一個個驚訝無比,哪裏還記得要做什麼,全部停下工作,向着日本人追逐方向看去。
那個“詐屍”的勞工,一路怪叫,身形儘管笨拙,卻不斷向上攀去。日本人歇斯底里地大叫,半包圍地向他追去,可是說來奇怪,明明就在眼前,幾乎能拽着他的胳膊,可就在剛剛摸到他的皮膚,他便泥鰍般地一擰,又跌跌撞撞地掙脫開,跑了開去。
追趕詐屍勞工的日本人來不及開槍射擊,下面觀望的日本人又沒有好的機會射擊,怕傷了自己人,所以日本人儘管嘰裏呱啦大叫打死他,就是一槍不發。
可這詐屍的老兄,又跑不遠,笨拙得要命,爬石頭總是吊在半空,怎麼蹬也蹬不上去,但日本人一靠近,他就爬上去了。而且,他一會跑到明亮的地方大聲怪叫,一會又鑽到陰暗處不見人影,把追逐他的日本人氣得哇哇大叫,可就是奈何他不得。
就這樣折騰來,折騰去,足足有近十分鐘光景,洞內一片大亂之際。燈光閃了兩閃,一下子全部熄滅。這下連一直呆若木雞、觀望這場貓抓耗子的好戲的勞工們,也驚恐地亂叫亂嚷起來,就聽到有人大叫:“跑啊!”
馬上便有勞工,爭先恐後地摸着黑,跌跌撞撞向唯一有亮光透出的洞口方向跑去。
機槍聲立即噠噠噠地響起,槍火的亮光,照得洞內閃成一片。
又有人大叫:“不跑了,不跑了,趴下趴下!”
一衆勞工便都抱着頭趴下,一動也不敢動。
很快數盞手電筒的光亮點起,日本人端着槍,大聲吆喝着從各處聚攏,有幾個已經堵在了洞口處,嚴陣以待。
洞內再次安靜下來,僅僅片刻功夫,原本熄滅的燈光再度亮起。
日本人筋疲力盡,全身大汗,再也沒有了睡意,只是一個個不住地大喊大叫,用槍口頂着趴倒在地上的勞工,讓他們立即站起來,清點人數。
等日本人清點完人數,一個不多,一個不少,又趕忙命令勞工,清點地上的屍體數量。另一個日本人,端着槍小心翼翼地繼續攀上洞壁尋找,不用多時,便在一處很是顯眼的半高處,發現了一具屍體,已然死絕。
就在山洞裏忙亂不堪的時候,山洞外的車站一旁黑暗處,幾個人已經聚集在了一起。
除了火小邪、賽飛龍、鉤漸外,還多了三個,正是煙蟲、花娘子和頂天驕。
火小邪只穿着一條內褲,從賽飛龍手中接過衣服,七手八腳地穿好,這才啞然一笑,喘了口粗氣。
煙蟲上上下下地看着火小邪,說道:“火小邪,你裝屍體?”
火小邪說道:“是,是我。”
煙蟲攤了攤手,說道:“真有你的。”
賽飛龍捻着鬍鬚,讚許道:“小恩公真是足智多謀,料事如神!”
火小邪謙虛道:“還要靠賽大哥、鉤漸大哥配合得恰到好處。”
剛纔到底發生了什麼?說來還十分曲折,簡而話之,原來火小邪安排的事情是這樣的。
火小邪脫掉衣服,所有物件,由賽飛龍打包攜帶,自己僅穿了一條內褲,偷摸着混到屍體堆中躺下,等待時機發作。火小邪怪叫着裝作屍體詐屍而起,吸引了日本人的注意,追逐而來,賽飛龍則四處尋找電燈開關位置,找到以後,並不着急,繼續等待。鉤漸從另一路攀巖而走,一直爬到了管道上方,拿出三叉鐵試驗信號,鉤漸此行的目的,就是尋找能夠和拋屍洞裏的煙蟲等人聯繫上的位置,果然如鉤漸所猜,管道上方可以聯繫上。於是鉤漸趕忙給煙蟲發信號,讓他們立即從管道里爬上。煙蟲收到信號,連忙帶着花娘子、頂天驕爬上,直到管道口時,聽鉤漸指示,並不出來。鉤漸向賽飛龍打招呼,人已經上來,於是賽飛龍用細鐵絲製造了一次電線短路,讓山洞內的燈光全滅。一片大亂之際,煙蟲等三人藉着黑暗一片,及時鑽出。鉤漸一邊帶路,一邊起鬨大叫,慫恿勞工逃跑,更是亂成一團。於是煙蟲、火小邪等六人,全部進了山洞。燈光再亮之時,衆人已經守在洞口,隨時等候逃出洞外。
以後之事,不說也罷,這幾人乘着日本人應接不暇之際,由火小邪斷後,紛紛從洞內跑出,藏於站臺上的鐵軌一側。
至於那具日本人後來發現的屍體,是火小邪趁着燈光熄滅的時候,扛過去的。
於是,日本人被結結實實地玩了一把,還在慶幸沒有惹出大亂的時候,已經有六個人神不知鬼不覺地進了山洞。
火小邪這種招數,難怪賽飛龍稱爲邪道,裝屍體玩詐屍,恐怕只有火小邪這種腦子想得出來。好在,這個計劃儘管邪門,但實施起來並不困難,天衣無縫,沒有任何痕跡可尋。幾個人各自發揮的作用恰到好處,火小邪的身法高超,大巧若拙,適合帶着日本人兜圈,還不至於被抓到;賽飛龍本事很雜,尋找電路電源,輕身功夫又好,行動較快,當仁不讓;鉤漸遵守紀律,做事一絲不苟,該傳信號,該叫嚷時絕不猶豫。如此三人,便能成此大事。
火小邪見衆人聚齊,心中高興,但一點人數,還少了個柳桃,不禁問道:“柳桃呢?”
煙蟲答道:“她要嚇死了,我把她藏在下面,等我們回來。”
火小邪一想,柳桃不來是明智之選,帶着她進洞,不知有多少麻煩,煙蟲的選擇,英明至極。
只是煙蟲說完,環視了這裏一圈,說道:“這裏是哪裏?怎麼還有火車道?”
火小邪低聲道:“只怕我們離目的地,還要很遠,不過有火車道,我們沿着火車道一路尋去,必有收穫。煙蟲大哥,現在由你指揮,你看下一步我們該如何?”
煙蟲微微皺眉,看着深邃的火車隧道,說道:“山裏面遠比我們想象的更加複雜……我們雖然進來了,但更加麻煩了。”
火小邪驚道:“怎麼?”
煙蟲說道:“我們辛辛苦苦的,卻鑽到了一個籠子裏面,可鳥在哪裏,一點線索也沒有。我們的時間不多了,進來容易,出去更難,所以,我們只能沿着這條火車道,向前走一段,走到哪裏,就是哪裏,然後,必須撤走了。”
火小邪有些心急道:“如果走了一段,什麼都見不到,也撤走?”
煙蟲說道:“對!我們能到這裏,已經是成功了一大步!如此巨大的山中要塞,想摸清楚門路,只能改日。”
火小邪心頭暗罵了一句改日,臉上微微抽搐了一下,強忍着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把頭扭開一邊。
賽飛龍說道:“煙蟲,你是不是太過小心了?如果前行沒有發現,我們也要灰溜溜地離開,太兒戲了吧!”
煙蟲瞟了瞟賽飛龍,說道:“大把子,我們是來做賊的,不是來當好漢的,如果你不同意我的,現在我們就撤出去。”
賽飛龍還想說話,火小邪一把抓住了賽飛龍的胳膊,低聲道:“賽大哥,我們聽煙蟲大哥的安排,一切以他爲準!先抓緊時間,前進吧!”
賽飛龍把話嚥了回去,微微白了煙蟲一眼,閉口不語。
煙蟲懶得搭理賽飛龍,問火小邪道:“屍體全是火車運來的?”
火小邪點頭,指了指方向:“從這邊來的。”
煙蟲向隧道內往了往,俯身摸了摸鐵軌,鐵軌還是溫熱。
煙蟲拍了拍手,站起身說道:“我們去火車來的方向,大家跟上我,快走!”
一行人打起精神,由煙蟲帶路,快步向伸手不見五指的隧道內走去。
這條黝黑的隧道,似乎沒有盡頭,衆人再好的目力,也無法在沒有絲毫亮光的地方箭步如飛。好在有鐵軌引路,衆人只需踩着鐵軌間的枕木前行,才略有安慰。
如此這般走了近十分鐘,火小邪心算了一下距離,僅走了不到半里路,若是一直這樣走下去,何時纔到盡頭。而煙蟲又再三強調,不管能否有發現,時間一到,必須回頭。火小邪心裏難受,他強烈感覺到雅子必然在這座山中的某處,可想要相見,竟如此之難。
隨着無邊的黑暗,火小邪的心情越來越焦躁起來,總覺得丹田之內一股惡氣,糾結淤積,連個發泄的管道也沒有。
衆人也都沉默,只是跟隨着前面一人的腳步聲,不敢掉隊,所以壓抑的隧道之中,只能聽到機械的腳步聲和低低的呼吸聲。
頂天驕有些忍不住了,他性格像女人,但作風潑辣,如此魁梧巨大的身材,憋在這樣的地方,實在讓他難受。頂天驕低罵一聲:“媽的巴子,要憋死老孃了!煙蟲,我這裏有火繩,點上吧!”
煙蟲冷冰冰回了一句:“不能點!我們一點火,就等於暴露!”
花娘子口氣煩悶地說道:“頂天驕,你再忍忍!”
俗話說得好,救命稻草總是出現在臨死的那一刻,就在頂天驕抱怨之際,火小邪眼睛裏卻突然感覺到了一絲光線,儘管微弱異常,但也讓火小邪依稀看到了周圍模糊的景象。
火小邪心頭一喜,低聲叫道:“前面有光了!”
煙蟲目力不及火小邪,尚沒有感覺到,但聽火小邪這麼一說,也不由得喜道:“小邪,你帶路!”
火小邪藉着極爲細微的光亮,快步超過了煙蟲,獨自在前方帶路,果然越向前走,光亮越盛,逐漸讓所有人都看到了微光。衆人無不壓低了聲音,高興得哎呀哎呀哼叫,腳步不由得加快了起來。
轉過一個彎道,光亮更盛,不遠處的隧道邊,懸掛着一盞豆大的燈光,雖說毫不起眼,但讓衆人欣喜若狂,紛紛隨着火小邪向前疾奔而去。
等跑到燈光前一看,衆人心頭又是一冷,電燈是真的,但孤零零的一盞,用電瓶驅動,除此以外,前方的隧道還是一片無盡的黑暗。
頂天驕趙霸當場罵了娘,氣呼呼地往地上一蹲,不肯起來了:“媽的!做賊做到這個份上了,黑咕隆咚地鑽來鑽去!我們明明帶着火繩,卻不能點,何時是個盡頭!早知道這樣,還不如讓老孃我捏死幾個小鬼子,大戰一場,拼個你死我活痛快了!”
煙蟲連連皺眉,他絲毫不埋怨頂天驕說喪氣話,這樣走下去,連他自己都想罵娘了。
煙蟲抬腕看了看手錶,從他們鑽進隧道,到走到這處燈光所在,已經過了近三十分鐘,連煙蟲也沒有料到,竟在這種毫無價值的地方耗費了這麼長時間。
煙蟲問賽飛龍道:“大把子,你看這隧道還有多長?”
賽飛龍看着黑暗處,皺眉道:“這裏的空氣流動緩慢,恐怕距離通風之處,至少還有一二里路程。”
煙蟲又抬腕看了看錶,嘖嘖了兩聲,說道:“真是考驗耐心啊!”煙蟲抬頭看了看衆人,又道:“時間不多了,我們最多再向前走半里路,就必須返回,各位有什麼意見?”
頂天驕趙霸立即叫道:“值得嗎?大把子說還有一二里路好走,我們走個半里,頂個屁用啊!”
煙蟲看向火小邪,火小邪默不作聲,鉤漸、花娘子、賽飛龍同樣沉默。
煙蟲摸了摸下巴,又望了衆人一眼,這才說道:“回去吧!多留點時間,我們出山!”說着,煙蟲便拔腿向回走去。
花娘子、頂天驕立即跟上,隨後是鉤漸,只有火小邪站在原地,表情冰冷。
賽飛龍輕拍火小邪一下:“小恩公,先回去吧。”
火小邪這才默默地點了點頭,尾隨着賽飛龍離去。
其實火小邪並不害怕黑暗,他在淨火谷被盜拓磨鍊盜術的時候,曾經有近一個月時間,被盜拓關在地洞裏,與潘子兩人生活在無窮無盡的黑暗中,食不果腹,潘子差點就發瘋了,好在兩人互相鼓勵,熬了過來,從此火小邪再不怕黑。
火小邪的憋悶,和摸黑走隧道無關,哪怕再讓他走一天一夜,火小邪也無所謂。火小邪煩的是現在所有的事,不受自己控制,有煙蟲領隊,有大把子賽飛龍這個長輩,甚至二把子頂天驕發牢騷,自己也不敢責怪。
火小邪落在隊伍最後,越想越難受,恨不得大吼一聲,自己一個人單幹算了!可是,沒有理由,沒有機會,沒有點燃他怒火的那一顆火星,就只能這麼淤積着,淤積着……
默不作聲走了一段回頭路,情況卻陡然有變!
鐵軌輕微地震動了起來!
賽飛龍立即俯身在鐵軌上一聽,當即喝道:“前面有火車來了!衝着我們這個方向!”
衆人全部站住,不再行走,默默感覺着火車的到來。
有風流動起來,有火車咔咔作響的聲音,有逐漸強烈的震動,有越來越強、由遠到近的光亮,是一輛火車迎面而來,絕對不假!
火小邪不知道爲何,一下子興奮起來,扒着賽飛龍的肩頭,越過衆人,直趕到煙蟲身旁,飛快地說道:“煙蟲大哥!有火車!我們可以扒上火車,捎帶我們去目的地!太好了!太好了!”
煙蟲聽了,卻露出尷尬的笑容,答道:“火小邪,我知道你着急,但是,真的沒有時間了!我們再耽擱下去,天一旦亮了,會非常麻煩!小邪,等等,下次我們還能回來!”
煙蟲所說,如同冷水澆頭,火小邪的耳根立即就滾燙起來,喉頭髮甜,幾乎要當場發作。可是火小邪還是忍了!他只能忍!只能忍!
火小邪微微顫抖着,淡淡地說了聲好,頭也不回地退下一邊。
火車的氣息已經近在咫尺,車頭燈的雪亮燈光,照得隧道內一片通明。這個隧道,雖說是人工開鑿,但僅限於鐵軌這一條路,隧道四壁,依舊是凹凸不平,處處是斷裂的巨石。
煙蟲等人早已閃開一側,躲在燈光所不及之處,避讓着這列火車。
火小邪同樣默默地躲閃在一旁,直勾勾地看着這列火車通過眼前。
火車懸掛了十多節車廂,車頭之後,是一節鐵皮悶罐車廂,緊接着又是一個鐵皮車廂,全都黑漆漆的,但是在這列火車的中間,卻有一節與衆不同的車廂,有七八個窗戶,透出燈光來,竟是一節硬座車廂!
當火小邪看到這節車廂的時候,不知爲何,心臟激烈地跳動起來。一個車窗閃過,又一個車窗閃過,再一個……就在第五個車窗閃過火小邪面前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窗口!
火小邪看得真真切切,窗口邊呆坐着一個女子,雙眼無神,穿着日式和服,秀髮盤在腦後,坐着一動不動,好像是個木頭人一樣,但她是活着的,火小邪堅信!
因爲,這個女子,就是火小邪此行的目的,與他共度七年時光,懷有他的孩子的結髮妻子——宮本千雅。
火小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下子呆若木雞,腦海裏電閃雷鳴,嗡嗡亂響。剛纔那個坐在窗邊的女人,就是自己的妻子宮本千雅,千真萬確,絕對不可能看錯!
眼見着這列火車駛過身旁,逐漸遠去,火小邪就這麼突然被點燃了,丹田之內的淤積之火騰騰翻滾,一發不可收拾,使得全身燥熱難當!此時的火小邪,腦海裏只剩下一個字:追!
火小邪幾乎是橫着身子,閃電般地躍上鐵軌,瘋了似的向火車追去。
煙蟲本躲在火小邪之後,剛纔車廂裏的那個女子,煙蟲也看到了,所以煙蟲心裏一個冷戰,立即覺得不妙,火車剛剛駛過,他就跳將出來,站在鐵軌之間。
煙蟲的預感是對的,火小邪已經瘋了一樣跳出來,要追趕火車,正和煙蟲撞個滿懷。
煙蟲悶喝一聲,牢牢地抱住了火小邪。
火小邪哪裏肯讓煙蟲止住他,手腕一翻,立即使出了火家盜術中的絕學繞筋亂脈的手法,捏住煙蟲的麻筋,發力一抖。煙蟲喫不住這招,當即被火小邪甩脫,眼看着火小邪向前疾奔而去。
煙蟲再也顧不了許多,厲喝道:“火小邪!你站住!”
火小邪根本不聽,依舊發力前奔。煙蟲緊追不捨,繼續喝道:“你不覺得奇怪嗎!這也許不是巧合!站住!”
煙蟲的聲音傳到火小邪耳中,直刺腦內,火小邪一個哆嗦,腳步戛然而止!
煙蟲已經追上,雙上抓住火小邪肩頭,大聲道:“那女人是你的妻子?”
火小邪能夠感受到火車越走越遠,心裏簡直如同火燎一般難受,尖聲答道:“是!”
煙蟲緊緊抓着火小邪,再喝道:“她爲什麼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你有沒有想過,這可能是引君入甕的一個圈套?你是魚,她是餌!伊潤廣義一直在等着放出這個餌的機會!”
火小邪冷哼一聲:“她不是你妻子!”
花娘子、賽飛龍、頂天驕、鉤漸四人圍了過來,剛纔火小邪、煙蟲所說,他們聽得真真切切。這四人只是圍在煙蟲身邊,誰也不敢插嘴。
煙蟲低喝道:“你要去追?”
“是!”火小邪斬釘截鐵地答道。
煙蟲有些怒道:“你知道你這樣會連累大家嗎?”
火小邪抿了抿嘴,說道:“我知道!但,對不起!你們走吧!這就是我的命!”
煙蟲手抓得更緊,他明白了,火小邪的脾氣一直忍着憋着,剛纔那個窗口裏的女人,就是點燃火小邪這個炸藥桶的那一絲火苗,現在的火小邪,很難說服。
煙蟲另一隻手,悄然摸向腰間,他必須使出不近人情的手段,先制伏火小邪。
可火小邪是誰?這時候的火小邪,敏感得如同一隻受驚的狡兔,還沒有等煙蟲準備好,火小邪的一隻手翻上來,一把就捏住煙蟲的手腕,兩指發力,直捏煙蟲的筋絡深處。發力之大,毫無情面可講。
煙蟲疼得哎呀一聲,就這麼硬生生地讓火小邪扭過手來,半跪在火小邪面前。
火小邪的表情平靜得可怕,盯着煙蟲的雙眼,緩緩地說道:“我是火小邪,我就是我,我是個五行難容之人,煙蟲大哥,你最好不要管我,從此橋歸橋,路歸路,告辭!”
說着,火小邪把手一鬆,刷刷刷連退三步,腳步加快,繼續向着火車離去的方向追去。
煙蟲握着疼痛難當的手腕,啊的輕叫一聲,卻再也喊不出火小邪的名字。花娘子趕忙跪下身子,攙扶煙蟲,低念道:“沒事吧!”
煙蟲搖了搖頭,黯然說道:“沒事!”
煙蟲身側的賽飛龍此時突然說道:“煙蟲,不好意思,火小邪若是死了,我也不能獨活,我隨火小邪去了。”說罷身子一騰,繞過煙蟲,直追火小邪而去。
頂天驕微微一愣,立即叫道:“大把子,等我!”竟也拔腿追去。
剩下鉤漸一人,腳步動了動,差點便也追了上去。
鉤漸急道:“煙蟲!怎麼辦?”
煙蟲站起身來,滿臉焦急地看着火小邪、賽飛龍、頂天驕離去的方向,緊緊地攥住了拳頭,他的眼神中,滿是無奈和痛惜!
煙蟲低聲念道:“我們,走吧……”
火小邪緊追前面的火車,片刻不停。
那輛火車直行的速度雖快,但是每每到轉彎之處,就會大大地減慢速度。所以火小邪追了一陣,便已經追上了火車。
火小邪縱身一跳,便攀上了火車的最後一節車廂,換了兩把手,便登上了車頂。
雖然火小邪沒有回頭看,但他很清楚地知道,身後有兩人跟着他追來,不用回頭,只聽腳步聲,火小邪便知道是賽飛龍和頂天驕趙霸。
所以火小邪上了車頂,並未向前,而是轉身回望,果然看到賽飛龍在前,頂天驕在後,兩人急奔而來。
火小邪看着賽飛龍焦急的神態,心頭一熱,見火車已經轉過彎道,正在加速,不由得將手伸出,低喝道:“快!”
賽飛龍趕上幾步,攀上火車,就着火小邪手一拉,便翻上了車頂,隨後頂天驕玩命似跳起,也不管能不能抓到什麼,直接向車廂上撞來,他身體巨大,剛纔這一番奔跑,讓他已經有點喫不消了。
好在有火小邪和賽飛龍在,火小邪足一鉤,半個身體向前,硬生生地把頂天驕胳膊撈住,才讓頂天驕緩了一口氣,抓緊了車廂上的把手。
頂天驕上了車頂,三人匍匐下來,互相望了幾眼,頗爲感慨。
火小邪雖然倔強,但見到賽飛龍、頂天驕不顧一切跟上來,還是感動異常,低聲道:“兩位大哥!你們其實不用……”
賽飛龍立即打斷了火小邪的話:“小恩公!別說見外的話,我們生死同命。”
頂天驕亦道:“是啊是啊,既然來了,就要幹個痛快!”
火小邪點了點頭,感動道:“謝兩位大哥,前方兇險難料,我們小心行事!隨我來!”說着,三人匍匐着向前爬去。
其實這個隧道,十分狹窄,僅能剛剛好通過一輛火車,所以車頂距離隧道頂,只有不到一尺高矮。那隧道的頂面也不是平坦的,開山鑿石而成,凹凸不平,還時不時有尖銳的巨石凸出半尺長短,和車頂只差毫釐,就算人匍匐在車頂,仍有被這些凸起的石頭刮中的危險。
火小邪三人,只能緊貼着車頂,向前爬去,若遇到凸起的巨石,還必須立即翻滾着躲避,所以三人爬行的速度,並不很快,而且相當驚險,若不留神,讓上方的巨石撞上,必然要被撞下車去。頂天驕身體厚實,光腦袋就比火小邪大了一圈,所以對他來說,最是危險,火小邪擔心頂天驕,所以一直陪在頂天驕身旁,引領着他向前爬去。
火小邪此時倒不着急,他知道雅子在車廂裏,必然有大量忍者看守,現在如果貿然去救,就算能救出來,還是繼續被困在這片不知遠近的漆黑隧道里,既然如此,不如等着看清些形勢,火車到站以後,再看雅子的去向。
三人爬過了最後一節車廂,又上了第二節車廂廂頂,好在這些鐵皮車廂內沒有任何人跡,不然還有些麻煩。
等三人在第二節車廂頂趴好,又逢火車轉彎,車速大減。
火小邪耳朵一豎,眉頭一皺,衝賽飛龍、頂天驕低喝了聲:“有人來了!”
火小邪回頭一看,就見到最後一節車廂邊緣處,有一隻手一把攀了上來,隨後一個身影一翻,滾上了車頂。
火小邪全神貫注,看清了來者,不由得心頭一震,那上來的人,竟是煙蟲!
怎麼!煙蟲、花娘子、鉤漸也跟來了?
不出火小邪所料,煙蟲剛上來車頂,立即伸手,一前一後拉上兩個人來,正是花娘子和鉤漸!
煙蟲三人趴好,這才抬起頭,向火小邪望來,看他們的樣子,顯然是追了很久,已經是累得氣喘吁吁。
煙蟲和火小邪遙遙對望一眼,煙蟲撇着嘴,一邊喘着粗氣,一邊痞裏痞氣地衝火小邪笑了一下,並不說話。
火小邪低哼了一聲:“你……”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心中說不出的滋味。
賽飛龍、頂天驕也已回頭看到了煙蟲、花娘子、鉤漸三人,賽飛龍不冷不熱地說道:“煙蟲還是跟來了!”
頂天驕喜道:“好啊,好啊!人又齊整了!”
火小邪不看煙蟲,爬轉過身子,說道:“賽大哥,趙大哥,沒準煙蟲追上來又是想阻止我的,我們先上前去,走!”說着,率先向前爬去。
賽飛龍言聽計從,立即跟上,頂天驕還有些不解,猶豫了一下,纔跟上了火小邪。
煙蟲見火小邪並不等他,而是繼續向前,淡然笑了一下,也招呼着花娘子、鉤漸向前爬去。
花娘子有些生氣道:“我們追上來幫他,他這是什麼意思!真是翅膀硬了!”
煙蟲說道:“哎,騷婆娘少廢話了,小邪他自尊心強,一定還記恨着我剛纔阻止他呢!估計他正想着,我是不是追上來,想繼續攔着他。”
花娘子低罵道:“火小邪空有一身本事!年齡也不小了!平時挺有大盜風範的,怎麼關鍵時候還像個小孩一樣衝動!由着性子亂來,對這種人,苦口婆心根本沒用!”
煙蟲拉了拉花娘子,低喝了聲小心,三人避開一塊洞內凸起的巨石。
煙蟲說道:“別說了騷娘們,我知道你對火小邪是恨鐵不成鋼,現在多說無益,我們小心點,儘快追上火小邪吧。”
花娘子輕嘆一口氣,不再說話。
煙蟲、花娘子、鉤漸三人,奮力爬行,向火小邪、賽飛龍、頂天驕三人追去。
火小邪知道煙蟲三人在後面緊緊追趕,他說不出爲什麼,很害怕見到煙蟲,因爲實在不知道說什麼纔好。剛纔他獨立離隊,對煙蟲下了狠手說了狠話,還逼着煙蟲半跪在地,想想真是不近人情,做得太絕。可火小邪又想到雅子就在眼前,生死懸於一線,哪容得半分耽擱?就狠下心腸,如果煙蟲再敢阻止他,照樣會辣手無情。
想着想着,火小邪放慢了前進的速度,既然不急於對雅子施救,乾脆等煙蟲上來,說個清楚也好,省得牽腸掛肚,擾亂心緒。
於是,火小邪、賽飛龍、頂天驕三人上了第三節車廂車頂,便停了下來。
煙蟲見火小邪停下等他,也不猶豫,加快速度,徑直向火小邪他們爬去。
煙蟲爬得近了,和火小邪只有兩節車廂間的間隔,便停了下來,兩人對望一眼,煙蟲還是一笑。
火小邪忍不住,咬緊了牙關,問道:“煙蟲大哥,說了橋歸橋,路歸路,你還是回去吧,還有柳桃,還有其他人要救!”
煙蟲淡淡一笑,說道:“事已如此,有錯也挽回不了。犧牲已經在所難免,我既然攔不住你,但也不願意見你自己去送死,便由我最後幫你一把吧。”
火小邪心頭一熱,強壓住自己的情緒,可眼眶還是紅了。
火小邪半晌不語,猛一發力,向煙蟲伸出手去,叫道:“煙蟲大哥,相信我!我們會贏的!”
煙蟲哈哈一笑,把手伸出,牢牢地握住了火小邪的手,說道:“我希望是我錯了!大家小心!”
火小邪第一感覺到,煙蟲的手,原來是這麼溫暖而有力。
火小邪一行六人,再度重聚,衆人心裏明白,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了,要麼弄清這個巨大要塞的祕密,要麼救雅子出來,至於能否全身而退,倒是沒有太多考慮了。
火小邪一行人爬過第三節車廂,雅子所在的車廂便在前方第五節,只間隔一個車廂。但火小邪爬到這裏,卻不再前行,他趴低了身子,在車身上默默聽了許久,才抬頭對身後的煙蟲等人說道:“下一節車廂裏,至少有七八個忍者,全是高手!我們貿然爬過去,必定會被發現。”
緊跟着火小邪身旁的賽飛龍說道:“那該怎麼辦?火車行駛得這麼快,我們無法從其他地方飛過去。要麼,從車底爬過去?”
火小邪說道:“絕對不可。前面車廂,底面是木製的,孔隙甚多,應該是專門防止有人在車底爬行的。”
賽飛龍奇道:“你怎麼知道?”
火小邪說道:“如果不是木製的,我也聽不出裏面有七八個人。”
賽飛龍點頭稱是。
火小邪回頭說道:“大家先不要動,我下去再看一眼。”說着,火小邪身子往下一掛,竟如同壁虎遊牆一樣,滑到對面車廂的一側去了。
見火小邪離開,煙蟲冷不丁插上一句話:“大把子,你是不是很難受?”
賽飛龍一愣,當即問道:“什麼?我難受?我難受什麼?”
煙蟲嘿嘿一笑,說道:“大把子,你年紀大了,一路折騰下來,你扛得住嗎?”
賽飛龍有些微怒,低聲罵道:“煙蟲,你是瞧不起我?”
煙蟲還是嘿嘿一笑,說道:“沒有,沒有,我是關心你。”
賽飛龍哼了一聲,罵道:“莫名其妙!你照顧好你自己吧。”
煙蟲還是說道:“大把子,我怎麼感覺你對這裏挺熟的啊?”
賽飛龍又是一愣,臉上有些掛不住了,厲聲道:“煙蟲,你到底什麼意思?我看你纔有古怪!什麼我熟不熟?”
煙蟲嬉皮笑臉地說道:“大把子,彆着急彆着急,我就是隨口瞎說瞎問。我是聽你剛纔說,火車速度快,沒有地方過去,便想哪就說哪了。”
賽飛龍尖聲道:“廢話!這裏的地勢擺得一清二楚!”
煙蟲連連擺手,表示歉意,避開賽飛龍的眼神。
賽飛龍氣哼哼地瞪了煙蟲一眼,扭過頭去。
煙蟲無聲地哼了一聲,向腳邊一望,花娘子正看着他。煙蟲飛快地向花娘子眨了下眼睛,扭過頭來,渾然無事。
火小邪還在前面車廂一側,緊貼着車皮聆聽裏面的動靜,這時火車突然汽笛長鳴了一聲,驟然加速。
火小邪趕忙穩住了身子,側頭向前望去,火車進入了一個下坡直道,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加速前行。
火小邪不願在此久留,一側身,又攀了回去,再度來到車頂。
火車的速度還在持續地加快,並且隧道分成兩軌,火車一頭扎進一個寬敞的洞口,拉響了汽笛,震得隧道里嗡嗡巨響。
風速凜冽,火車進入的新的隧道在逐漸擴大,最後一陣破空之聲炸響,火車竟從隧道里鑽出,駛入了一個巨大無朋的山中洞穴中。
這個洞穴如此之大,如此之深,前不見邊際,上不見頂,下不見底,火車就急速行駛在這個山洞的洞壁一側,盤旋着一直向下加速,好似要鑽到無邊的深淵中似的。
衆人緊緊貼着車廂,雙手牢牢摳住邊緣,若是鬆勁,人就會被甩將出去。
就這樣再開了一段,熱浪翻滾而來,山洞最深之處隱隱有紅光翻滾不止,並不時地聽到撲哧撲哧的水火相遇發出的爆燃蒸騰之聲。那不斷湧來的熱浪,竟是熱騰騰的水霧升起而造成的。
如此邪門怪異的地方,有一列火車沿着洞壁狂奔,實乃常人不敢想象的景象。
那火車還是沒有絲毫停留,也不知是否盤繞這個巨洞走了一圈,汽笛再鳴,嗡的一聲,一頭扎入另一個隧道之中,隨即開始減速。
衆人不敢妄動,還是牢牢地抓着車廂不敢鬆手,這時一盞又一盞的燈光沿着隧道亮了起來,前方更有大片的光亮明晃晃地透出。
火車速度更減,並開始一長一短地鳴響汽笛。
說話間,這列火車從隧道里鑽出,駛入了一個空曠無人,燈光通明的廣場。
衆人生怕有人看到,誰也不敢起身,只是側臉看去。
這個廣場,乃是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所在,廣場面積有一個足球場大小,地面平坦,全用整齊的方石鋪成,平滑光亮,在燈光的照耀下,明亮生輝。廣場上方大約十米高處,則是天然的山洞頂壁,怪石嶙峋,晦暗難明。
偌大的廣場,舉目看去,竟沒有一個人值守!也沒有任何一處掩蔽的防禦之所!舉目之處,就是一片空曠。
火車咔嚓咔嚓的進站聲,在這個廣場內不斷地迴響,空洞得讓人腳板心發涼。
火小邪等人大氣都不敢出,冷汗已經微微冒出,這等景象,比密密麻麻的防禦更加讓人擔心。
火車漸漸停穩,嗤的一聲出了一口蒸汽,便動也不動了,好像已經熄火,再不前進了。
火小邪前方的車廂內,便開始有人走動和低聲說話的聲音,嘩啦一聲,鐵門開啓的聲音,接着是密集的腳步聲,有許多人從車廂裏走出,踏入了廣場。
凡是踏上廣場之人,馬上又閉口不語,甚至連呼吸也停止了似的。一片死一樣的沉寂中,一個火車司機,七八個穿着武士便裝,四個手無寸鐵的白大褂醫生,兩個穿着灰色忍裝的忍者,步入了廣場。在這些人中間,有一個看着憔悴虛弱的日本女子,低着頭,被他們緊緊包圍着,默默地小步行走。
火小邪這次看得越發真切,那隊伍中的女子,就是雅子無疑!
這一羣人,雖說無聲無息,但走得飛快,兩個灰衣忍者一前一後,所有人連東張西望的警戒都沒有,只是筆直地向廣場盡頭處走去。
火小邪忍住了,倒是頂天驕躁動起來,極低地罵了聲媽的,就要抬頭。
火小邪一把將頂天驕按住,不容他妄動。
火小邪不是不着急,而是他很清楚,這樣空曠、無遮無掩而落針可聞的廣場中,他要想追上這支隊伍還不被發現,根本是不可能的。雅子被人緊緊包圍着,而且模樣是全無精氣神,極可能被人用藥物制住,全無反抗的能力,不然以雅子的身手,要想逃脫出來,完全可以辦到。
押着雅子的一行人筆直向前,而廣場最邊緣,寬大的一面牆上,只有唯一的一個進口,無人看守,也沒有門鎖,就是空洞洞的,任人隨意進出。雅子等人走入其中,很快沒有了蹤影。
火小邪還是沒有行動,他用眼神告訴所有人,誰也不要動彈,更不要出聲,一切聽他的號令。
火小邪閉上雙眼,將五感提到最高,一絲絲地感覺着這裏。沒有多餘的聲音,沒有異常的氣味,沒有明暗的變化,沒有溫度的升降,沒有些許的震動,什麼都沒有,實在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人不敢相信。
不知道過了多久,火小邪才睜開眼睛,低聲說道:“這裏什麼都沒有,我們可以走了。”
煙蟲低聲喝道:“慢着!這樣的地方,明顯就是讓我們進去的!”
賽飛龍哼道:“那你要這裏一步一崗纔好?”
煙蟲不搭理賽飛龍,只是對火小邪說道:“小邪,再三思!這裏的情況,已經不在我們想象的範圍內了!”
火小邪點了點頭,還是默默地半蹲起身子,看着遠處雅子離去的山洞,說道:“我不能不去了,如果誰覺得害怕,請留在原地。”
說着火小邪挪了幾步,一閃身,便貼着車廂,翻落廣場站臺。
賽飛龍很是輕蔑地瞟了煙蟲一眼,爬起身來,翻落下方。緊接着,是頂天驕趙霸,鉤漸看了煙蟲一眼,隨之而下。
煙蟲乾脆和花娘子站起身來,煙蟲緊皺眉頭,從車頂一躍而下,快步追上火小邪,拉住火小邪胳膊,沉聲道:“火小邪,你一定要一意孤行嗎!這是個圈套!是個圈套!我們回去吧!你要聽我一句!”
火小邪轉頭看着煙蟲,壓低了嗓子說道:“煙蟲大哥,你要隨我來就隨我來,請你不要……”火小邪聲音突然提高了八度,“指揮我好不好!”廣場裏回聲亂響,火小邪的話迴盪了許久,才歸於寂靜。火小邪這一高聲講話,連煙蟲都愣住了。
火小邪一把甩脫了煙蟲,沒等到回聲消散,就沿着廣場邊緣,飛快地向雅子離去的洞口跑去。賽飛龍、頂天驕、鉤漸三人,緊緊跟隨着火小邪,也向前跑去。
花娘子走到煙蟲身邊,關切地說道:“我們,還去嗎?”
煙蟲慘然笑了笑:“哪怕我死,也要火小邪活着,只有他,只有他能夠破解這個野心滔滔的巨陣……我的路,快走到盡頭了。”
花娘子一下子落下淚來:“賊漢子,還有其他可能嗎?”
煙蟲笑道:“沒有了……親愛的娘子,我們,去吧,去看看這個天下無盜的羅剎陣吧。”
花娘子伸出手,緊緊地握住了煙蟲的手,目光堅定地看着煙蟲,緩緩地點了點頭。
兩人攜手,向火小邪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