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太監童貫的突圍
引子
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七月,童貫來到了南雄城外,跟隨他的是幾十個從勝捷軍裏挑選出來的精兵。
後面一隊人馬卷塵趕來。
童貫抬頭,看見爲首的是監察御史張澄。
“童貫接旨!”
在跪下接旨的瞬間,童貫心想莫非是北事又喫緊,皇上又召咱家回京主持大局?
張澄面無表情,詔數了昭化軍節度副使童貫的十大罪狀,處罰也很簡單:砍頭,立即執行。
旨意剛宣讀完,童貫身邊的親兵們就拔出了刀劍,童貫的這幾十位親兵,都是當年童太師從西北戰場上收養的孤兒,身經百戰,以一當十,對童大帥更是忠心耿耿,誓死效忠。
“孩兒們罷手,快收起刀劍,勿驚欽差。”
童貫顫抖着手接過聖旨,對張澄笑了笑,說天下人都罵我弄權誤國,我童貫無話可說,但對官家(皇上),童貫卻從來沒想過背叛,富貴榮光是他們父子給的,當然現在這條命也是他們的。
“來吧,動手吧。罪臣童貫甘願伏法。”
張澄竟有些呆滯,沒想原本複雜的任務竟變得如此簡單,他抬了抬手,對眼前這位被帝國臣民稱爲“六賊”之一的大奸逆竟有了一絲敬意,但念頭也僅是一閃而過。張澄大喝一聲,行刑。劊子手出列,手起刀落,童貫人頭伴隨着親兵的哀號聲在空中拋出了一道漂亮的弧線。
那瞬間童貫感覺南雄的夕陽很溫暖,一如當年走進東京皇宮的那個下午。
太監童貫的突圍,在南雄落下了帷幕。
一
在中國封建帝國時代的權力最高層,圍繞着皇權,有幾種勢力盤根交錯,相互制約,共同奏出一曲權力交響樂。
這幾種勢力分別爲:皇親、後戚、太監、士人(唐以前爲門閥,唐以後爲科舉文人)、邊將(邊鎮割據的武將勢力)。
在這之中,太監集團一直是璀燦的“政治明星”,也是中國歷史舞臺上的風雲羣體。從秦帝國趙高,東漢的十常侍,蜀漢的黃皓,唐朝魚朝恩李輔國,太監集團非常活躍,呼風喚雨無所不能。
然而在北宋帝國,無論是後戚勢力還是太監勢力,抑或是邊鎮割據武將勢力,幾乎一下從帝國的權力舞臺上消失,舞臺上幾乎是士人集團在唱獨角戲。
用開國始祖趙匡胤的話說,這叫“與士大夫共治天下”。
北宋帝國的太監們在政治舞臺上風光不再,北宋一朝,宦官們的官位品級都比較低,與前朝同行比起來,待遇區別也很大,而他們想獲得在舞臺上機會不多的演出機會,只有唯一的一條途徑——搶本已沒落的武將們的飯碗。
軍職。
趙家皇帝對於武將的防範與猜忌,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常常派出文人或太監(以後者爲主)到軍隊任監軍,賦予了監軍更多的權力,監軍常常可以代替主帥作出軍事決策,這爲太監勢力走上軍事指揮官位置提供了溫牀,也使帝國的太監隊伍出現了很多的優秀軍事人才,《宋史·宦官列傳》中載入青史的北宋宦官共四十三人,其中領兵立邊功者達二十七人。
帝國初期,在軍界最風光的是竇氏兄弟竇神興、竇神寶。
竇氏兄弟出身宦官之家,其父竇思儼(養父)是五代北宋初期的宦官,官做到皇城使,竇氏兄弟子承父業,也都淨身做了太監。
雖然開國名將如雲,但竇氏兄弟還是憑藉自己的軍事天賦在軍界打拼下了一席之地。竇神興曾經領禁衛軍征伐南唐,做到了左領軍衛大將軍的高級軍職。而其弟竇神寶,則成爲帝國軍界的一段傳奇。
竇神寶雖然體型肥胖,打起仗來卻很英勇,他還是個小太監的時候,就跟隨太宗趙光義出征太原,攻城戰中竇胖子一馬當先,和士卒們一起攻上了太原城樓,並中箭掛了彩,得到了趙光義的賞識,爲了進一步鍛鍊竇胖子,趙光義派他監幷州戍兵。
竇胖子到了幷州表現非常出彩,派兵屢襲山賊,前後破山寨三十六個,斬首達千餘級,大獲鎧甲、牛馬、駱駝,向老闆交出了一份漂亮的答卷。
趙光義後來又派他去夏州。在夏州,竇神寶率兵大破反叛宋廷已久的岌伽羅膩等十四族,“焚其廬帳,斬千餘級,虜獲甚衆”,名震邊陲。
竇神寶後期的軍事生涯主要是與黨項人的救星和戰神李繼遷對抗。早在宋廷想利用党項人來對付契丹人時,熟悉西北邊事的竇神寶就向朝廷上書,說党項人狼子野心,早晚成爲朝廷大患,需多加防範。後來李繼遷叛宋,竇神寶在西北率兵與其進行了長期的鬥爭,至道初年(公元995年),李繼遷率兵攻靈武城,竇神寶率兵堅守。西夏人圍城一年多,其間還發生地震達兩百多天,竇神寶與李繼遷在靈武城下不斷的地震中上演了一出出的攻防戰,但最終以李繼遷選擇撤退而告終,竇神寶一戰而驚天下,並以戰功拜西京作坊副使。
竇神寶在西北和党項人對抗了幾十年,絕不比同時代的任何名將遜色,後來和其父一樣,官至皇城使,活到了七十一歲。
儘管竇家兄弟一生馳騁沙場,戰功累累,但是卻依然不受士人們的待見,朝廷流傳的關於兩位竇大將軍的故事都是笑話。關於竇神興的是鬍子的故事。當時有一位很有名氣的畫家叫郭忠恕(後來被稱爲界畫之祖),太宗趙光義聞其名召至京,並安排住在了竇神興的府中。郭忠恕本來是一個長滿鬍子的大帥哥(宋人以鬍子長爲美,如蘇大鬍子東坡),到了竇府,卻把鬍子剃得光光,竇神興不知其故,問郭帥哥爲何突然剃鬚,郭畫家說學你啊,竇將軍不是沒鬍子嗎?說完大笑。
竇神興受此恥辱,當然很委屈生氣,自然把狀告到了趙光義的耳邊,趙光義對郭畫家的印象分頓時低了很多,打狗也得看主人吧(何況竇神興是一隻如此威猛的狼犬)。不久,郭畫家犯了一個小錯,老趙就把他流放登州。郭畫家後來死於半途。
而竇神寶轉戰邊疆幾十載,宋人的筆記閒談中沒記下他多少英雄事蹟,倒是老拿他那肥胖的體形說事。其中一則就記載說太平興國二年(公元977年)的時候,汗水氾濫,趙光義派澤州禁軍統領梁迥率領三千兵士去堵塞決口,參加抗洪救災搶險的還有當時還是黃門小太監的竇神寶和初出茅廬的青年將領李繼隆。梁、竇、李三人來到河邊渡船,河邊小船兩艘,一好一壞,論體形,梁、竇二人都是大胖子,自然不能同坐一船,論資歷論官階,梁迥自然比竇、李二人高出許多,所以梁迥獨坐一艘好船,而竇神寶和李繼隆坐上了另一艘壞船。結果是船到河中,竇大胖子太重,加之船是壞船,沒走多久就滲水散架了,竇、李二人差點喪命,幸虧在激流中尋到了一棵老樹,救了兩人的命,也爲帝國挽救了兩位傑出的軍事將領(李繼隆爲北宋初四大名將之一)。
除了竇氏兄弟,比較有軍事才能的太監還有王繼恩。當初趙匡胤駕崩後,原本皇后命王繼恩速召皇子德芳入宮,料理後事,可是他卻徑自去南府宣召趙光義,爲太宗登基立下大功。王繼恩在雍熙三年(公元986年)北伐時是三路北伐軍的後勤部長,後來又被趙光義任命爲劍南、兩川招安使,率軍分兩路入川,鎮壓王小波、李順起義,俘虜了義軍領導李順。此時的王繼恩已做到宦官的最高品級昭宣使(正六品職官),爲此趙光義特設了一個新的官品宣政使,特別授予王繼恩。
到了帝國的中後期,一方面是武將越來越受抑制,武將離政治權力中心越來越遠;另一方面,太監勢力卻慢慢膨脹。太祖開國之初,掖庭給事不過五十人,而到了仁宗朝時,這一數字增長爲一百八十人,帝國的太監隊伍則達到了四千餘人。到徽、欽時代,數量就更多了。太監們更爲頻繁地參與到帝國的軍事行動中來,神宗大舉五路北伐西夏之時,領軍的五路大將,竟有兩位是太監。
其中就有被稱爲史上最能打仗的公公——李憲李公公。
二
李憲,字子範,開封祥符人,仁宗時期入宮當了太監,在神宗皇帝趙頊上臺前,他當了從八品的供奉官。神宗施行變法,在軍事上採取積極的開邊政策,李憲也迎來了展示自己才華的機遇。趙頊派他任永興、太原府路走馬承受(官名,諸路一員,多以三班使臣及內侍充任,負責各路的邊情上報)。在任上,李憲就地方邊情及帝國未來的軍事戰略多次向皇帝上策,頗受皇帝的贊同與常識。
熙寧四年(公元1071年)起,趙頊任王韶爲主將,李憲爲監軍,王李組合於熙寧五年擊敗羌族的木徵,收復熙州,置熙河路。熙寧六年,王李大軍又取得了河(治所在今甘肅臨夏市西南)、洮(治所在今甘肅臨潭縣)、岷(治所在今甘肅岷縣)、宕(治所在今甘肅宕昌縣)、亹(治所在今青海門源縣境)等州地,將河湟大部分地區納入宋帝國的版圖。
收復河湟後,李憲升遷爲東染院使,御藥院幹當官。
其後,李憲繼續活躍於西北邊塞,攻克坷諾城,解河州之圍,大敗並逼降了木徵部,滅羌酋隆吉卜部。李憲在西北的成績單相當優異,他的官職也一升再升,熙寧九年(公元1076年)的時候,他已經做到了宣慶使——太監所能做的最高級別官職。
朝廷連年對西夏用兵,財政一度喫緊,趙頊令李憲兼理熙河路財政。李公公打仗是好手,理起財來也是一把好手,在他手頭一度節省冗費十分之六,政績卓然。
而李憲的成名作還是元豐四年(公元1081年)的西征。在元豐西征中,李憲獨立作爲五路大軍軍團主帥之一,率熙河、秦鳳兵向東北逼近。李憲軍連戰連勝,先攻克西使城,隨即攻克西夏人屯積了大量戰略物資的要塞龕谷城。取得一系列勝利後,築蘭州城,在西夏人的地盤上插了很深的一根釘子,西夏人在築城期間幾次來攻,均被李憲擊退。
蘭州城建成後,李憲留大將李浩駐守,繼續率兵向天都山方向進發。由於李憲軍太過強勢,西夏梁太后令各部放棄城池,而在各山川據險堅守,但仍然被李憲一一襲破。李憲在祁連山東端的屈吳山打敗了旺家族大酋長禹藏郢成四,逼降了禹藏郢成四部,最後直搗天都山趙德明修建在那兒的極盡奢華的行宮南牟宮,並將其付之一炬。西夏名將仁多零丁率大軍來救南牟,李憲在囉逋川與仁多零丁交鋒,大敗仁多零丁,斬首數千級。隨後李憲揮師至滿丁川,在那裏大破嵬名統軍。
元豐西征,五路大軍三路慘敗而歸,種愕部戰績雖然也很輝煌,但後來因爲天氣原因,損失也很大,獨李憲部縱橫千里,斬首數萬,築蘭州城,毀滅南牟宮,一時西夏無人可擋其銳。
元豐西征後,李憲被升遷爲封景福殿使、武信軍留後、涇原路經略安撫制置使,知蘭州,在王韶和種諤相繼逝世後,成爲帝國最具威望和軍事才能的大將。
可惜他只是個太監。
帝國的文人們,對於太監從來都很忌憚,對威信過高、立功過巨的武將同樣也是忌憚的,而於能打仗能立功的太監,那就直接由忌憚轉換爲恐懼了。從李憲領兵打仗的第一天開始,關於他的非議之聲就從來沒有停止過。
熙寧九年,安南(今越南)發生叛亂,攻佔廉州、欽州等地。趙頊開始準備以天章閣待制趙禼爲安南道招討使,李憲爲詔討副使,率兵平亂。
皇命一下,遇到了文官人的強烈反對。他們說安南一個蠻夷之地的叛亂禍小,李憲藉機立功的禍大,讓李公公出徵,不如把那些不長兔子不生草的荒蠻之地給安南人算了。
在衆人的強烈反對下,趙頊不得不取消了這個任命,最後以宣徽南院使郭逵爲安南行營經略招討使,趙禼爲副,出兵征伐。
李憲沒能出征安南,趙頊繼續派他到西北總領秦鳳、熙河邊事,二路諸將皆聽其節度。此令一出,又是激起千層浪,御史中丞鄧潤甫,御史周尹、蔡承禧、彭汝等紛紛上書,怎麼能讓一個太監掌握這樣大的兵權?紛紛向趙頊說,皇上你忘了唐朝的楊思勖、魚朝恩了嗎?
趙頊這次沒被說服,堅持自己的任命。
元豐五年(公元1082年),北宋帝國在西北永樂城遇受重創,二十萬兵馬灰飛煙滅,西夏人鬥志高昂,要把北宋人插在西北的要塞全部拔掉,永樂城後的下一個目標就是李憲修築的蘭州城。元豐六年(公元1083年)二月和六月,西夏人兩次率軍數十萬(最後一次號稱八十萬)猛攻蘭州十晝夜,李憲部堅守蘭州城,讓西夏人只能望蘭州城卻步。李憲將擊退西夏人的捷報傳到東京,朝中的文臣們卻說守住一個蘭州有什麼了不起的,也值得上報邀功。御史中丞劉摯更是奏請皇帝罷黜李公公,別讓他再在西北惹是生非激怒党項人。
所以當力挺他的老闆趙頊死後,李憲的春天也就結束了。新皇帝哲宗趙煦上臺後,李憲就開始連接被貶,先降爲永興軍路副總管,又降爲宣州觀察使,再貶右千牛衛將軍。帝國的文人們既不願他在西北打仗驚擾友邦党項人,又嫌他回東京礙眼,於是給他找了個好地方——陳州。
一代名將狄青冤死之地,文人們的意思李公公自然明白。
李憲最後和狄青一樣,病逝陳州。
最爲搞笑的是《宋史·李憲傳》對李憲一生的評價,說他“憲以中人爲將,雖能拓地降敵,而罔上害民,終貽患中國雲”。
既然能拓地降敵,又何來罔上害民,終貽患中國?史官們的邏輯,非常人能理解。
只能說能打仗的太監,在帝國文人的眼中,本身就是一種罪孽。
三
竇氏兄弟英明神武,但還是免不了總被酸文人拿體貌特徵說事兒,而在帝國末期粉墨登場的童貫,比起竇氏兄弟來,先天條件不知道好了多少。首先,童公公雖然是太監,但他是有鬍子滴,不多,兩三撮,但畢竟是如假包換從臉皮裏面長出來的,就憑這點,童公公也算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避免了竇神興那樣的尷尬。
其次,童太監身材高大魁偉,皮骨強勁如鐵(估計身手非凡),脫離了太監的那股娘娘腔,穿上軍裝就是一彪悍的職業軍人,這爲他日後在軍界立足賺到不少形象分。
作爲李憲的門生,李憲生前並沒有對這位在帝國日後大紅大紫的北宋太監第一人有多大的關照和提攜,童貫早年只是隨着李公公出生入死在西北戰場上奔波,積累了不少的軍事經驗,而西北也成爲了他日後崛起的本錢。加之童貫早年曾經讀過幾年私塾,肚子裏多少有點墨水,最少在知識文化水平不高的太監集團是鶴立雞羣,對於太監羣體來說,這是一棵文武兼備的好苗子。
但一直到四十六歲的時候,童貫的人生還是看不到什麼曙光和希望,依然只是一個小小的給事宮掖,帝國不管是新黨弄權還是舊黨執政,和他一個老太監是搭不上界的,他的恩師李憲早已客死陳州,那裏標誌着在帝國當一個太監的頂點以及底線。
不出意外,再過幾年,他可以申請退休,認養上一兩個養子,終老一生。
但是他的命運還是發生了呼叫轉移,那位有才的端王爺趙佶當上了皇帝。新皇帝登基伊始,謹小慎微(向太后還在背後盯着),太出格的事也不怎麼敢做,但找個心腹太監出宮去搜尋幾張字畫,還算是正當業餘愛好。
有點文化的童貫攬上了這個美差,他不僅爲皇帝搜回來了許多奇珍異畫,還給皇帝搜回來了一個人——蔡京。
他的屬下當時並不解,說現在巴結誰不好,去巴結一個落毛鳳凰不如雞的蔡京。
童貫有自己獨到的眼光,蔡京此時的口碑不好,身份時新時舊,兩黨人士都對他不屑一顧,但是童貫從他和新皇帝之間看到了某種渠道和橋樑,讓他作出了人生最重要的一筆風險政治投資(事後證明這是一本萬利)。
得勢登上相位的蔡京自然對童公公投桃報李,帝國的太監們如何慢慢步向帝國的政治核心舞臺,路很清楚,不在朝堂,在疆場。
趙佶從上臺之初的兩黨兼用轉變到祖述父兄之志,施行新法。新法的兩大核心自然必不可少,一是理財,理財一事自有蔡丞相操勞;二是開邊,在軍事上給予西夏逼迫。開邊的事,蔡丞相推薦了對西北邊事熟悉的童公公和熙寧名將王韶之子王厚。
一個是王韶的兒子,一個是李憲的門生,王童二人能重塑當年先輩在西北的榮光嗎?
崇寧三月(公元1104年)六月,趙佶派王厚爲主帥,童貫監軍,用兵西北,旨在收復河湟四州。
仗打得很漂亮,宋軍一舉收復河湟四州,在西北取得了自神宗朝以來最好的戰績。仗打得再好,按道理首功也應該是主帥王厚的,但其間發生的一件事,讓西征的將士一致認爲這場戰事的最大功臣,非童監軍莫屬。
那時大軍進逼湟州,全軍將士進行誓師大會,士氣正勁,這時候童貫卻接到了趙佶的手詔。
手詔的內容很簡單:停戰。
原因也很簡單:皇宮失火,道士們說不吉利,當然皇帝也覺得不吉利,在不吉利的時候打仗,凶多吉少。
皇命大於天,這個道理帝國的臣民都懂,侍候了皇帝大半輩子的童公公也懂。
但他還是把詔書藏了起來,王厚等將問他皇帝的詔書是什麼內容,童貫只是淡淡地說老闆希望我們旗開得勝,在東京擺着慶功酒等我們。
這場戰爭打的是河湟四州,打的更是童貫的命。
直到收復河湟四州的慶祝會上,童貫才向王厚等人出示了這道詔書,衆人除了大驚就是後怕,問童公公爲什麼不給衆將看這道詔書。
童貫說看了詔書,你們還敢打下去嗎?
衆將無語。
童貫隨即又輕嘆了一口氣,說只是我一個人看了這道詔書,仗打敗了,掉的是童某一個人的腦袋;如果給兄弟們看了這道詔書,打敗了,官家要砍的,恐怕就是一堆人的腦袋了。
聽了童公公的一席話,衆將無不感動,對童貫佩服得五體投地。
童貫收復的不僅僅是河湟四州,也是西北軍將士的心。
不僅如此,他還收養了當時陣亡的一位將軍的遺子,也獲得了不少掌聲。從此開始,對在西北戰場上戰死的遺孤,無家可歸的少年,童貫統統收歸旗下,十多年後,這些少年成爲了他手中的王牌——勝捷軍。
有皇帝的恩寵,有恩師李憲在西北打下的聲望,當然更有童貫自己的才能和經營,西北,漸漸成了童貫崛起的大本營。
收復河湟後童貫得到了慷慨的皇帝的回饋,遷升他爲景福殿使、襄州觀察使,僅僅是這個任命,就已經衝破帝國太監們的底線,之前還沒有任何一個太監同時被授予這兩個職務,童公公身兼兩職,完成了帝國太監集團的突圍。
之後幾年,童貫繼續在西北疆場活躍,出寨進築,逼迫得西夏人喘不過氣來。他的官職也在一次次的捷報中不斷攀升,在崇寧四年(公元1105年)做到了熙河蘭湟、秦鳳路經略安撫制置使;大觀二年(公元1108年)任武康軍節度使;政和二年(公元1112年)升太尉;政和五年,趙佶下詔以童貫領西北六路(永興、鄜延、環慶、秦鳳、涇原、河西)邊事,明文確定了童貫西北王的地位。
安撫制置使是北宋時設在邊疆的非常設軍事職位,童貫的恩師李憲之前也做過幾天,不過武康節度使可就不得了,在北宋帝國那是從二品的武將虛職,而太尉則是正二品,是當時帝國武將所能做到的最高品級了,童貫一次又一次創造了太監集團的任職記錄。
一次次的擢升和童貫所處的政治環境有關,浪漫的皇帝喜歡英雄,一次次被誇大的西線捷報讓童貫成爲他眼中的英雄。而經過多年不斷反覆的在新舊黨之間的政治洗禮,帝國的文臣們都學乖了,老闆對童公公的偏愛,他們或許會有牢騷,但已經沒有人再去認死理。而童貫不僅會打仗,更會做人,皇帝身邊的女人、太監、道士,都被童公公打點得團團轉,當然還有那位政治盟友蔡京。
在童公公的擢升路上,蔡丞相起初一直都是可靠的政治盟友,崇寧四年童貫任經略安撫制置使,蔡京的親弟弟,時任知樞密院的蔡卞就堅決反對,蔡樞密的理由很簡單,這種位置不適合公公們乾的。但此時蔡卞的聲音顯得很單薄,加之蔡卞與蔡京雖是親兄弟,又系新黨(蔡卞是王安石的乘龍快婿),但政見上卻不太相同。這次關於童貫的任命,兩府(中書、樞密)領導人雖是自家兄弟卻分歧巨大。最後的結果是蔡卞被罷知樞密院,趕出東京出知河南府。
但“友情”是短暫的,利益纔是永恆的,隨着童貫的官越做越高,蔡京終於也感到了這位政治盟友的威脅,所以當皇帝第一次準備將童貫擢升爲開府儀同三司時,一向很順從皇帝的蔡丞相竟然直接拒絕在任命書上簽字。
蔡京的拒絕是有理由的,開府儀同三司在北宋是一品虛職,是文臣們的專利品,蔡丞相可不願在自己的手上壞了規矩,當然,最重要的是,童貫的坐大已經侵害到他的勢力範圍。
蔡童二人交惡。童貫得讓蔡太師知道童公公打仗有一套,官場鬥爭更是好手,他勾結趙佶身邊的道士和太監們不斷說蔡丞相的壞話,最後導致了蔡京的第二次罷相下野。
後來蔡太師再返相位,也只能忍氣吞聲重新和童貫達成政治聯盟。
政和六年(公元1116年),童貫終於當上了早幾年就該當上的開府儀同三司;而政和七年的時候,趙佶又下了一道詔,讓童公公領樞密院,使其正式成爲了帝國的軍事首腦。
一個太監,能走到這一步,已經足以留名青史,成爲整個帝國太監隊伍的超級偶像和座標。
但對童貫來說,這還不夠,他的人生還在繼續,他突圍的腳步就不會停止。
剩下的一步,對他來說很重要。
當然,這也是決定帝國命運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