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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徵遼——一個帝國的迷夢

  引子   在平定方臘的慶功會上,童樞密使非常高興,破例離席,親敬參宴的將軍每人各一杯。   來到都先鋒宋江席前,只見黑宋江端起了酒杯,酒未下肚宋公明便已經號哭開了。   童貫說今日大喜,宋將軍爲何如此傷悲。   宋江說梁山衆兄弟終於能爲國效忠平方賊滅匪患,只是……只是兄弟們的傷亡也太過慘重了,宋江想到自己獨領功勳而兄弟們卻身葬江南,悲不自禁。   童貫酒多了,滿臉通紅,拍拍宋江的肩膀說,帝國不會忘記在這次戰爭中陣亡的將士。   爲了以示親密,童樞密附耳輕聲對宋江說,接下來,我們有更大的仗要打,等着宋將軍和你手下的兄弟們大展身手,爲國建功哩!   宋江的眼睛頓時亮了,說樞密所言當真,宋江和兄弟們就怕沒仗打。   童貫說我們很快就要大軍北上,征伐遼人,收復幽雲故土。   宋江大喜,說幽雲落入異族兩百餘年,實乃我天國之恥,每想到此,宋江就夜不能寐,宋江早就想和狗日的契丹人幹上一仗,出出心中這口惡氣。   那夜關於伐遼、關於未來,童宋兩人聊了很多。   曲終人散,童貫心腹幕僚安排半醉的童公公回營就寢,其間隨意問了童公公一句。   大人真準備讓宋江那幫賊軍與我西北軍一起北上伐遼?   童貫冷笑說你真以爲我喝醉了?   如此千古功業,怎麼可能讓一幫匪徒染指。   此番南下,滅掉的可不只是一個方臘。   幕僚趁機大拍馬屁說大人以匪治匪,一石兩鳥,既滅方臘,又損耗了梁山賊軍大半人馬,古今良將,也只有大人才能想出此高招。   童貫捋捋那自以爲豪的鬍鬚,說不過樑山這幫餘匪仍不可輕視,北上前,是該找個合適的人來收拾。   兩人輕聲談話之際,已然大醉的宋江早已酣睡,他夢見自己率領着梁山一百單八將過白溝、克薊州、度益津、取文安,一直打到了燕京城下,遼朝無兵可擋無將可敵上下一片恐慌,遼主舉起了白旗遣使求和,同意割還佔據了二百餘年的幽雲十六州,並從此以後,每年向北宋帝國納銀五十萬兩、絹三十萬匹,以求苟安。   梁山衆將凱歌還朝,駐軍陳橋驛,一百單八將頂盔掛甲,懸帶金銀牌,從東華門而入,至方德殿接受天子接見,宋江加封呼保義,官拜皇城使(徽宗政和中改爲武功大夫,在武官五十三階中爲二十五階官職),餘下兄弟也各有封賜。梁山好漢,成爲了東京人心中的英雄,每到一處,都是鮮花美酒相迎,那日騎馬路過金線巷,連當初對他冷眼相對的帝奶李師師,也揭簾拋來媚眼。   夜靜燭消,迷夢中的宋江笑了,口水直流。   他不知道,伐遼,於他、於帝國,都不過是一個迷夢。   一   宋徽宗政和元年(公元1111年),北宋帝國按慣例派出前往遼國給遼主天祚帝慶祝生辰的使團。   原本一次普通的出使,卻因爲出使團的名單上有一個人的名字,遂使得這次常規性的出使顯得與衆不同。   童貫!   爲什麼童貫放着自己的西北王不當,要不遠千里去遼國當一個副使呢?   目的很簡單,刺探軍情。   這充分顯示了童公公的居安思危、未雨綢繆之心。   經過神宗哲宗徽宗三代對西夏人的強勢用兵,偏居西北一隅的西夏是越來越顯弱勢,對北宋帝國的軍事打擊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   童大帥爲什麼不再接再厲將西夏人吞掉呢?   其一黨項人不好吞,從來就是游擊戰高手,西北環境又如此惡劣,真想一口吞掉西夏人,童貫還沒有這個好胃口。   事實上,童貫的這個判斷是正確的,西夏人生命力之頑強在中國歷史上是非常罕見的,北宋人、契丹人、女真人都沒有這個好胃口,即使後來不可一世橫掃歐亞的成吉思汗也被磕掉了大牙。   其二則包藏着童貫的私心了。西北軍就是爲了對付西夏人而存在的,真把西夏人吞掉了,狡兔亡走狗烹,那他童貫還當什麼西北王。   想再立殊勳,他童貫得開拓別的市場。他想到了遼國,想到了神宗皇帝趙頊死前的遺詔——能復幽雲者雖異姓可封王。所以他到趙佶面前,自告奮勇前去遼國,實地考察“市場行情”。   未出使前,童公公當副使就在朝廷一石激起千層浪,帝國的文臣說一個太監怎麼能代表一個國家出使別國,雖然只是一個副使。   這個說法顯得沒有說服力,既然童公公能領兵打仗,能官拜太尉,當一個小小的使團副職,應該也不會是什麼大問題,何況使團一把手正使還是由正宗的文人——當時的端明殿學士鄭允中來擔任。   趙佶最後給出的官方解釋是,近年童太尉在西北讓党項人聞風喪膽,遼人特意來函希望童太尉有時間到遼國考察旅遊,讓天祚帝一睹西北王風采。   這次出使,正使鄭允中徹底成爲擺設,所有的目光和焦點都集中到了副使童貫的身上。   關於這次出使的結局,正史上說得很不堪,說遼人一見童貫其人,大失所望,都嘲笑南朝無人,童公公一時很沒有面子,天祚帝一看怕傷了友邦的面子,賞賜了出使團很多東西。   但此行的真正收穫並非遼帝的賞賜,而是一個人,足以使童貫覺得不虛此行,哪怕爲此受到帝國文人的辱罵和北朝人的嘲笑。   那個人叫馬植,遼國國內的漢族大戶,曾經在遼國做過光祿卿的高官。童貫使遼,馬植嗅到了其中不同尋常的味道,夜訪童大帥,向童貫出售了很多關於遼帝國的高級軍事情報。   拋開以後帝國的行動是否爲昏招不說,馬植提供的軍事情報對於北宋帝國來說是真實而珍貴的。   相比較於南朝趙佶皇帝當家十餘年來的“太平盛世”,公元1111年的天祚帝耶律延禧的日子並不好過,朝廷內訌不斷,國內各族人民起義不斷,而經濟上也是上下窮困,庫無積餘。   更可怕的是女真人的崛起。   女真人的歷史最遠可以追溯到商周時期,那時稱爲肅慎。《國語·魯語》就有關於肅慎人的最原始文字記載,說孔子在陳國時,陳侯的庭院落下一隻隼,陳侯請教博學的孔子。孔子說這隻鷹來自北方,是被肅慎人的楛矢石弩射傷的,這種武器肅慎人曾經進貢過周武王。   兩漢時期女真人則稱爲挹婁,南北朝時又稱爲勿吉,勿吉人已經建立頗具實力的七個部落,並一度消滅了夫餘國。進入唐朝時期的女真史書上則稱他們爲靺鞨,其中以粟末靺鞨和黑水靺鞨兩個部落最爲強大,粟末靺鞨於公元698年建立了渤海王國,而黑水靺鞨則在唐初依附高句麗,後來高句麗爲唐所滅,黑水靺鞨人迴歸依附渤海王國。   公元926年,渤海王國被興盛的契丹國所滅,黑水靺鞨人也依附臣服於契丹人,契丹人給他們起了個新名字:女真。   爲了分化和控制女真人,契丹把居住在松花江以南的女真人遷到遼陽以南地區,擁有遼國的戶口,稱爲熟女真;而居住在黑龍江中下游及長白山地區的未編入遼國戶口的女真人則稱爲生女真。   生女真共有二十七部,其中完顏部落勢力最爲強大,到公元11世紀時,生女真各部都開始壯大,經過不斷的部落戰爭和磨合,形成了幾個強大的部落聯盟。   契丹人對於控制這些強大的女真部落越來越力不從心,於是只有採取在生女真部落扶持代言人、以女真治女真的策略,完顏部落則很幸運地成爲了契丹人選中的幸運兒。完顏部落酋長完顏石魯被遼國人任命爲惕隱(遼國高級武職官員名),後來又被封爲生女真節度使。   完顏石魯和他的兒子完顏烏古乃利用遼國人賦予的職權以及物資的幫助,展開了內部征伐戰,在兩代人的時間裏使黑龍江下游的各女真人都納入了完顏部落的統治。到完顏烏古乃之子完顏盈歌任節度使(公元1094年至1103年在位)時,生女真實際已經是一個獨立的政權。   牧羊犬變成了狼,契丹人當然不甘心,雙方的衝突開始加劇,面對生猛的女真人,老邁的契丹人的戰鬥力顯得很低下,敗仗打了一個又一個。   內困外憂讓馬植作了一個基本判斷,遼帝國的末日已經不遠了,他要爲了自己和家族的未來投奔一個更有前途的靠山。   童貫的到來,讓他選擇投奔自己的“祖國”——北宋。   馬植帶回來的情報是新鮮而激動人心的,北宋帝國開國以來,就沒在契丹人身邊佔得過便宜,先是太宗趙光義圖謀幽雲未果,真宗趙恆又被蕭太后兵臨城下,逼迫簽下不平等條款,從此向遼納貢百餘年。和平是以趙家皇帝低下身段爲代價的,所以纔有神宗皇帝留下的那道遺詔,如今遼國人開始走下坡路,北宋君臣怎麼能不看在眼裏樂在心頭。   馬植的情報刺激了童貫的神經,也刺激了文化人趙佶的神經,很快馬植歸來,趙佶賜姓李,改名李良嗣,成爲了北宋對遼問題上的高級軍事顧問。   李良嗣給帝國獻出的良策就是聯合新興的女真人,共同鉗制契丹人。   此策雖能打動帝國君臣的心,可沒有實施的現實土壤。女真人,對帝國君臣來說很陌生,好像太宗皇帝的時候曾經和他們交易過馬匹,後來便沒了往來。女真人長什麼樣,住哪兒,怎麼走?北宋人兩眼一抹黑。   聯金抗遼的想法也只能成爲童貫等人在樊樓等高級場所飯後茶餘的話題。   這樣又過了六年,六年的時間,對於東京的君臣們來說很快,花開花落眨眼就過,但對於契丹人來說,在北事上則是天翻地覆。   首先是女真人在政和三年(公元1113年)換了一個更爲生猛的領導人完顏阿骨打。   完顏阿骨打是完顏烏古乃之孫,完顏劾裏鉢之子,阿骨打力大善射,拉弓射程能達到三百二十步外,是女真部落的第一勇士。完顏阿骨打年少即跟隨父兄南征北戰,積累了大量的戰爭經驗。公元1113年,完顏阿骨打之兄完顏烏雅束逝世,完顏衆望所歸地被推舉爲都勃烈極(大酋長),完顏阿骨打上臺後選擇了與遼廷公開決裂,拒絕天祚帝國節度使的任命。政和四年(公元1114年)十月,阿骨打率兩千五百兵攻佔寧江州,並在出河店大敗遼人,吞遼國賓(今遼寧開原北)、祥、鹹(今吉林農安)三州及鐵驪部。   政和五年(公元1115年)的正月初一,完顏阿骨打正式稱帝,改名完顏旻,建元收國,國號爲金,定都會寧。   沒有盛大的慶祝,完顏阿骨打甚至沒有爲自己建立一座像樣的宮殿,五天以後,新皇帝就開始了他的征程,目標是遼國的黃龍府(今吉林)。黃龍府是遼國六府之一,爲遼國的軍事重鎮,遼朝震驚,遼天祚帝耶律延禧率二十萬衆(號稱)親征,進駐達魯古城(今吉林前郭爾羅斯蒙古族自治縣),阿骨打放棄圍攻黃龍,直撲達魯古城尋求與遼軍主力決戰。公元1115年正月二十九日,遼金雙方遭遇,金兵以左中右三軍迎戰,大敗遼軍,遼軍步兵全部被殲滅,金兵佔據了達魯古城,並在九月攻佔黃龍府。   當年十二月,遼天祚帝耶律延禧再率十萬遼軍親征,號稱七十萬,朝黃龍府殺來,但還沒站穩腳跟,後方卻傳來耶律章奴反叛的消息,耶律延禧被迫率軍西還,完顏阿骨打沒有放過戰機,率部追擊,至步答崗(今松花江下游西),遼師敗績,遺屍千里,丟棄物資牛馬不可勝計,耶律延禧僅率幾百近衛軍狂奔逃命。   僅僅用了一年的時間,新成立的金國就兩次大敗遼帝國,粉碎了遼國的進攻。   而完顏阿骨打下面要做的,不僅僅是反抗遼國的統治這麼簡單了,他要一舉滅遼。   遼天祚帝兩次東征失敗加速了遼國內部的政治危機,各地反叛窮出不盡,政和六年(公元1116年)正月,遼東京爆發了渤海人高永昌的反叛,並佔據了遼東五十餘州縣。阿骨打坐山觀虎鬥,等高永昌與遼軍廝殺雙方都精疲力竭時,金人出兵,滅了高永昌,高永昌所佔東京及遼東州縣均歸於金國,遼東半島全部歸於女真人。   北宋人對這些天翻地覆並不知曉,他們對遼及女真人的情報依然停留在六年前李良嗣歸來時的水平。   直到政和七年(公元1117年)七月,登州(今山東蓬萊)知州王師中報來軍情,說界內二百餘遼國薊州難民湧入,爲首的叫高藥師、曹孝才、僧郎榮,根據他們的線報,遼金戰爭遼國年年敗退,大片領土已爲女真人所佔有。   李良嗣的預言證實得太快,童、蔡等人更加堅定了聯金抗遼收復幽雲的信念,童貫命王師中派人與女真人進行非官方接觸。王師中是個草包知州,隨便派了手下幾個官吏,由難民高藥師當嚮導,於政和七年八月渡船前往遼東。   但是第一批使金團隊太過於草包,到了遼東看到金兵一個個凶神惡煞,嚇得竟不敢登岸,乾脆直接掉過船頭就跑。   使金團隊回來在真州登陸,此時已是政和八年四月。而在半年的時間裏,女真人又一次向契丹人發動了一次大規模進攻,在蒺藜山再次大敗遼軍,並一舉攻克了契丹人的老窩上京臨潢府(今內蒙古巴林左旗)。   第一次使金團隊無功而返,從皇帝到童貫都感到有些窩囊,對相關失職人員進行了處理,並重新選派有外交經驗的使臣再次出訪。   這次是派武義大夫馬政及平海軍卒呼延慶一同與嚮導高藥師出使。   這一次出使驚動了朝野,太宰鄭居中和知樞密院事鄧洵武都表示強烈的反對。理由很簡單,鄭太宰說遼宋百年好合,兵不識刃,農不加役,今日擅自挑釁開戰於國不安。   而鄧洵武作爲樞密院首腦之一,則讓皇帝算這樣一筆簡單賬,到底是和弱契丹爲鄰好呢,還是和強女真爲鄰好(其實那時候女真人是強是弱宋人也只是在猜測)?   對於這個帝國來說,最大的危機和隱患在於,無論是保守派還是激進派,都沒有真正審視過帝國和遼邦之間的那道在百年和平條件下幾乎不存在的軍事防線,在未來變幻的時局中能否經受得住考驗。   只有永恆的利益沒有永恆的朋友,在判定遼國人是秋後的螞蚱蹦不了幾天的大前提下,鄭鄧二位執宰的意見,趙佶認爲沒有多大的建設性,還是童貫蔡京王黼等人的聯金取幽雲的大計合他的心思,每年給遼國人白花花的五十萬兩銀子,趙佶不僅心疼,還沒面子。   使團如期派出,馬政一行人於登州渡海北上,在蘇州海岸登陸,碰到了女真巡邏兵,差點被當成奸細殺掉。問清來由後,使團們依然被很不友好地綁着又向北行了三千餘里到了阿骨打所居的拉流河。   經過兩年多的征戰,阿骨打正在休整和消化勝利果實,同時和遼人開始了“談判”。阿骨打提出了十項條件,要遼承認金的獨立地位,向金納絹,割讓遼東長春等地,雙方開始在談判桌上展開較量。   這時候北宋人送來了秋波,雖然從來沒和北宋人打過交道,但是本着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的原則,阿骨打對宋人提出的聯合擊遼的想法還是很感興趣的,很爽快地答應了宋使團的要求。至於北宋特別在意的幽雲之地,阿骨打很狡猾地說兩家一起打,誰打下就是誰的。   初步達成意見後,阿骨打在留質宋使團幾名成員的情況下,派索多及李慶善等拿着國書及北珠、生金、貂革、人蔘、松子等東北特產,和馬政回宋,商談聯合事宜。   宣和元年(公元1119年)正月,李慶善、索多等人到達了東京,在東京待了十天,見識了什麼叫做花花世界。宋廷對金使接待規格很高,又是封官又是賞錢,並派直祕閣趙有開爲正使,武義大夫馬政、忠翊郎王瓖爲副使,帶上詔書禮物,與李慶善等渡海再次使金。   北宋人此次玩了一個文字遊戲,給金國人的回信用了詔書(沒把他當一個獨立的國家而當成依附遼人的節度使),爲此謹慎地問了金使李慶善的意見。李慶善沒什麼文化也不懂兩者的區別,說你們愛用啥就用啥吧。   第三次使金團隊剛到了登州,還未出發趙有開就病死了,而此時宋廷方面從河北得到的消息卻是遼金之間達成了和談,契丹已割遼東地,封女真爲東懷王。   北宋高層挺鬱悶,人家都達成和解了我們還在這兒瞎起什麼哄,於是詔馬政等人還朝,只不過讓呼延慶持登州牒送李慶善回家。   六月,呼延慶、李慶善到了金國,方知遼金達成和談是假消息。阿骨打說你們宋人怎麼如此言而無信,把呼延慶關了起來,索多、李慶善等人還因爲接受了宋廷的官職,被杖打了一通。   呼延慶在金國被關了六個月,才被阿骨打放回來。臨行時阿骨打放話,要約我聯合攻遼的是你們,既然要搞聯盟就得有點誠意,回去派有資格代表你們北宋的使者帶着國書來見我。   呼延慶在宣和二年(公元1120年)初回國,將情況上報朝廷後,童、蔡等人也覺得聯金攻遼談判一事拖得太久,再以這樣的進度搞下去,恐怕金人把遼國土地佔了,同盟的事兒也沒個譜。於是派出重量級人物,當初投奔宋廷的趙良嗣(原爲李良嗣,又改賜姓趙了)——聯金抗遼的倡導者,前往金國。   這次趙良嗣同樣沒帶國書,而是帶上御筆(賦予了他全權談判權),到了金國後與金國臨時簽約,這樣做有兩個好處,一是省得雙方談判一來一回送國書花時間,二來也防止給遼國人口實。   和宋人談同盟,完顏阿骨打也是下雨天打孩子,閒着也是閒着,可真沒指望北宋人能幫上什麼忙。趙良嗣宣和二年四月再赴金國的時候,休整完畢的完顏阿骨打已經又一次發動攻打遼國上京的戰爭,趙良嗣到了金國後,阿骨打說現在忙打仗,沒時間動嘴皮子,這樣吧,先隨我出軍看我打下上京城後再聊。   趙良嗣和遼國的使臣實埒訥一起,現場觀摩,看着完顏阿骨打氣勢如虎,一天的時間就打下了上京城。   趙良嗣看到金人如此兇猛,心涼了半截,之後的談判中也沒了足夠的底氣。   攻克上京後,阿骨打開始坐下來和趙良嗣談合作的事,之前已經有了合作意向——宋金聯合出兵,金取遼國其他的領土,宋取幽雲十六州。剩下商量的就是細節問題了,一是關於幽雲十六州的範圍問題,趙良嗣提出雲州應屬於十六州的範圍,女真人同意了,但是對趙良嗣提出的平州(河北省盧龍縣)、營州(河北省昌黎縣)、灤州(河北省灤縣)三州也該屬於幽雲十六州的提議,女真人提出反對意見,說此三州在遼國早已脫離幽雲,單獨成立平州路了,應該歸女真人,趙良嗣也沒有堅持。   臨了,阿骨打又提出了一個條件,說以前給遼國的歲幣你們還給不給我們。   關於歲幣問題,之前趙佶是否給過趙良嗣授權就不得而知了,但趙良嗣的答案是給。   最開始他只同意每年給三十萬,經過討價還價,最後和之前的遼國持平,每年五十萬。   一切談妥,雙方簽訂協議,約定八月金軍自平州向古北口(北京市密雲縣古北口鎮)進發,宋軍則由雄州白溝(河北省雄縣白溝,處於當時宋遼邊境線上)北上進軍,配合金軍夾攻遼國,最後發誓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誰也不能先和契丹人講和。   趙良嗣捧着合同高興地回國,走到鐵州(遼寧省鞍山市)的時候,阿骨打又派人將他追了回來。原來是立約之後,阿骨打盤算了一下,八月出兵比較倉促,可能會拖到年底,爲了怕爽約,又派人追回趙良嗣,約定把時間推到宣和三年(公元1121年)初,雙方又約定了以後在邊境開設榷場等問題。   爲了以示誠信,阿骨打拍着胸脯說以後就算燕京是我打下來的,我也會交給你們,並把在上京抓到的一個燕京官員交給了趙良嗣帶回國。   談判結束,趙良嗣和金國使臣斯剌習魯一起返宋。   對於趙良嗣談判的結果,趙佶基本滿意(包括歲幣),只是有一點要更改,就是北宋人不會和金國人一起攻打西京,而是要等金國人打下西京後,北宋軍隊纔開始進攻燕京。同時強調,西京還必須是北宋人的,金國人必須在抓到天祚帝后歸還西京給宋人。   帶着這個更改的新條件,武義大夫馬政隨斯剌習魯再次出使。   阿骨打看到北宋人的新條件後當場翻臉表示拒絕,說你北宋人把我們女真人當傻子啊,西京我都單獨攻下了,還和你北宋人合作什麼啊?合計着你們就根本不想出兵,就是想每年花幾十萬兩銀子買回你們的幽雲十六州。   談判陷入僵局。   這時候女真有大臣提議不要和北宋人合作,並提出遼帝國之所以能立國兩百餘年強盛不衰,是他們擁有了以前其他少數民族沒有的幽雲地區。金國現在吞併遼國同樣可以擁有幽雲這塊地,隨時可以南下,要土地宋人就得給地,要錢宋人就得給錢,何必現在貪圖他們的那點歲幣呢?   或許從這時開始,在女真人的眼裏,北宋,就不僅僅是一個還比較陌生的合作伙伴,還是下一個可能的獵物。   但同時也有人異議,這個人就是後來南侵的主將完顏宗翰(粘罕),粘罕認爲北宋帝國四面都是強敵,如果軍事實力不行的話早被別人滅了,不能小看宋人。   阿骨打拿不定主意,於是想看看宋人的武藝如何,於是邀請馬政等人打獵,讓宋人在獵場顯顯身手。   馬政此行帶上了自己年輕的兒子馬擴,馬擴張弓引箭,技驚四座,阿骨打送給他一個美稱“力麻立”(善射之人),而馬擴謙虛地表示其實在南朝他的射術只能算末流。   狩獵後阿骨打的態度開始轉變,同意繼續合作夾攻遼國,沒有再強求宋人和金人一起出兵夾攻西京,盟約依然生效。   他派金使哈魯和馬政一起回宋。   至此,從政和元年到宣和二年(公元1111年—1120年)末,搞了近十年的宋金聯盟終於談妥,接下來就該童貫粉墨弄場了。   二   童貫敢圖謀幽雲,他認爲他是有資本的,資本就是他手頭傳統優良的西北軍。   從仁宗時代就延綿不斷的戰火讓西北的北宋軍隊習染上不同於其他地方部隊的色彩,再加上童貫二十年來的苦心經營,帝國的錢財物都對這支部隊進行最大程度的傾斜;童貫又基本上擁有對西北軍的人事任命權,提拔誰不用通過朝廷的那幫酸文人,直接跟皇帝講一聲就行,這讓童貫可以大刀闊斧地將這支隊伍打造成一支精銳部隊。   關注這段歷史,有一個無法迴避的事實,儘管西北軍領導人童貫本人聲名狼藉,但他領導的這支部隊卻是名將輩出,他們在即將展開的遼宋金戰場上成爲那個時代的悲喜劇主角,決定了一個時代的命運和走向。   王厚、劉法、种師道、种師中、姚古、辛興宗、劉錡、張俊、吳玠、吳璘、劉光世、曲端、韓世忠、拆可存、王稟,一支部隊湧現出如此多的名將是一件非常令人驚訝的事。   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後來南渡的趙氏王朝的江山,是西北軍保下來的,南宋初的名將,除了岳飛,基本上都標上了西北軍的記號。   他們父輩的血就灑在西北的戰場上,出道就揹着將門之子的名頭,有頭腦有見識有激情,要駕馭這羣人確實不容易。   而他們曾經共同的老大,是童貫,一個太監。   但計劃不如變化快,世事總是種瓜得豆、種豆得瓜。   就在童公公召集他的西北軍積極準備北上的時候,東南的方臘反了,並且“動物兇猛”,三個月的時間,方臘便攻佔了六州六十餘縣,隊伍擴展到了近百萬。   此時帝國的當務之急,不是復幽雲,而是保江南。   童貫只得將準備伐遼的十五萬大軍調向江南,鎮壓方臘起義。   在江南,西北軍顯示了其一流的素質和戰鬥力,用三個月的時間平定了江南,而且生擒方臘本人。   如果童貫的人生定格於此,復河湟、定青唐、平方臘,他的戰功完全可以超越他的恩師李憲,連帝國風雲人物狄青比之都略有遜色(狄青早期在西夏的戰績並不如童貫,而後來所平定的儂智高之亂規模也遠不如方臘起義)。   平定方臘之亂後的童貫回到東京,雖然也因功加封太傅,但伴隨的還有刀子。   禍根當然還是他下江南,爲了平息民憤,未經朝廷批准擅自罷掉了花石綱。   那時平亂爲上,文臣們自然不好說什麼,可戰事勝利後就有人把這件事擺上檯面了。   後期最爲得寵的帥哥宰相王黼就跑到皇帝面前,說江南暴亂,本來是蔡京那王八蛋搞的鹽法、茶法讓老百姓不堪重負,這個童公公跑到江南卻說什麼花石綱擾民導致方臘造反,現在江南的老百姓都覺得童公公是大英雄而您是貪圖享樂的昏君。   王帥哥的話挑起了趙佶心頭那根小小的刺,他有些負氣地重新設置了應奉局,令王黼和梁師成負責,而且當初那位被童貫拿來當替罪羊押往京城治罪的朱勔也重新出山。   政治上的事雖然不是一個公公或武將該過問的,但童貫還是忍不住跟皇帝發牢騷,說東南的老百姓經此戰亂,飯盆子都還沒端穩,就又重設應奉局,這不是作孽嗎?   趙佶非常憤怒,黑着臉對童貫說你還是少管閒事,多想想怎麼組織大軍收復幽雲吧。   爲了給童貫點下馬威,當初替童公公起草詔書罷免花石綱的部屬董耘就被定了個措辭不當的不敬之罪,殺雞儆猴。   政壇上敲起了警鐘,童貫不得不從平定方臘的快意中恢復過來,考慮考慮他的伐遼偉業。   平定方臘耗費的這大半年時間,宋金聯盟又發生了很多變化。   童貫前腳帶兵去浙江平方臘,後腳馬政和金國使臣哈魯一行就登陸登州了。消息傳到宋廷,登州方面得到的指示是拖,拖時間,什麼事等童公公在東南打完仗回來了再說,至於金使哈魯,既不讓他回金也不讓他去東京,變相軟禁。這樣一拖就是三個月,哈魯最後氣得說你不讓我去我就自己走路去東京。   馬政等人看實在是拖無可拖,只有帶着哈魯來到東京。   到了京城,國子司業權邦彥負責接待。剛安排住下,趙佶就傳下旨意說我們聯盟的事被遼國人知道了,友邦驚詫,盟約不訂了,你們回吧。   權邦彥一聽急了,心想談了這麼多年,怎麼能一下就改主意呢,並沒有傳達趙佶的意見,而是請傳旨太監回去勸皇上三思。   趙佶想想說那也行,就等吧,我們一起等童公公回來再作定奪。   於是又讓哈魯在東京等了三個月。   帥哥宰相王黼看這樣拖也不是辦法,於是給皇帝說等童公公打完仗回來猴年馬月了,乾脆我們就給女真人來個打哈哈。   文字遊戲是帝國君臣最擅長的,於是在趙佶授意下,宋廷給了女真人一封詞藻華麗的國書,大意就是兄弟你別客氣你只管先打吧,我們隨後就到,一起狠揍契丹人。   哈魯回國後,阿骨打知道又一次被北宋人忽悠了,聯合滅遼是指望不上了。   而打下上京休整的大半年時間內,契丹人的政權繼續擺爛,在淪喪半壁國土的情況下,自己玩起了內訌。天祚帝諸子爭位,相關人員受到天祚帝的鎮壓,大將耶律餘睹降金。宣和三年(公元1121年)十一月,阿骨打任命完顏杲爲主帥、粘罕(完顏宗翰)爲副帥,降將耶律餘睹爲先鋒,直取遼中京。金軍在宣和四年正月十三日連下中京外圍據點高州、恩州、回紇,正月十五兵臨中京城下,遼守將不戰而降,中京落入金人手中。   之後金軍一分爲二,一部由粘罕率兵跟蹤追擊天祚帝,另一部則繼續進迫遼國西京大同府。西京守將蘇京出降,雖然很快又反叛,但後來追擊天祚帝回師的宗翰部又很快再次攻克。   至此,遼國五京淪喪四京,殘餘勢力只剩下兩股,一是遠遁大漠的天祚帝,二是坐鎮燕京的遼秦晉王耶律淳(後稱帝,改年號爲天賜)。之後,金國人停止了對燕京方面的軍事行動,而將主要精力放在搜尋打擊天祚帝上。燕京幽雲,你北宋人不是要嗎,你們自己去打吧!   阿骨打此舉可謂高明之極,征服遼國四京後,女真人確實需要休整和消化勝利果實,此舉表面上看既遵守了宋金當初的盟約,實質上又達到了休整和試探北宋軍力的目的。   從此時開始,宋金之間的較量才真正拉開。   阿骨打於是在宣和四年(公元1122年)三月給宋人送了個信,絕口不提雙方盟約的事,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中京、西京我們都打下來了,天祚帝也讓我們追跑到大漠(夾山)去了,請貴國的邊界不要收留遼國方面的難民,以免傷了兩國和氣。   收到邊牒的宋國君臣喜憂參半,喜的是金國人確實如他們所願打得遼人落花流水,憂的是到嘴的幽雲肥肉怎麼喫。   宋廷中也有人意識到了金國的強勢,認爲這個時候不應該再圖幽雲,而應該扶持遼人對抗女真。遼人如果得以保存必然感激宋人,到時候再開口說減免歲幣收復失地遼人也不好意拒絕。   但更多的聲音則是,金國人已經把遼國打殘廢了,幽雲再不佔領,金人也要佔領,人家金國人還是夠朋友的,把人打殘廢了,等着你去結命收屍,這樣的便宜不佔是傻瓜。   後一種聲音以宰相王黼的最爲響亮。此君是崇寧年間的進士,人長得帥氣,口才又極好,最初依靠蔡京和宦官梁師成起家,上臺任相後卻成爲了蔡京的死敵,一改蔡京的新法,而花石綱的始作俑者亦是王帥哥,後期極受趙佶的寵愛,所以連掌握兵權的童公公也不怎麼放在眼裏,冷箭照放。   王丞相看到遼國衰敗後,變成最爲積極的伐遼派,天天在趙佶的耳邊講起了兼弱攻昧的道理,才使得趙佶痛下攻遼收復幽雲的決心。   王黼爲此還專程找到前一陣和他鬧得不是很愉快的童公公,說老童你只管打,我會賣死力幫助你。王丞相說到做到,在三省特別設置經撫房,集湊錢六千二百萬緡作爲此次伐遼的軍事經費。   北宋人終於決定出兵了,挑燕京這個軟柿子捏。   喫軟柿子也得講究個喫法,事關重大,一向不太過問軍事的趙佶也給童貫出了三策:上策是讓被金人欺負慘了的幽雲臣民一見宋軍就主動歸向宋軍的懷抱,主動迴歸;中策是讓現在的遼國皇帝耶律淳向我們大宋稱臣,接受北宋帝國的保護;下策是如果燕雲那邊並未全都真心臣服我們,我們不得不操傢伙,但以安全第一,應以全師而還爲重。   趙佶的計策歸納起來就是招降爲主,別真打,現在是去撿便宜,有便宜就佔,喫虧了趕快跑。   投機主義原則自始至終貫穿了這次軍事征伐行動,在他們眼中,逃潰到幽雲的遼人,不過就是一羣遊兵散勇,不堪一擊。   伐遼之前,雖然東京的高層們都非常樂觀地看待這場戰事,但在西北軍中,卻有人並不看好這場戰爭。   更要命的是,這個人竟然是童貫原來物色好的此次征伐的前線指揮官。   种師道!   作爲“小三種”(第三代種家軍——種樸、种師道、种師中)的領軍人物,种師道最初的理想卻是做一個文化人。他幼年曾拜北宋著名的哲學家、理學家張載爲師,修習儒學,兼融道、法,最初以蔭職任三班奉職的低級武職,後來种師道參加了帝國的法科考試中第,改爲文職,任原州通判,提舉秦鳳常平等職。   种師道在政治上更偏向於舊黨,蔡京掌權後施行新法,他對其中的役法就有微詞,蔡京把他加入了元祐黨人的名單,罷官近十年之久。   後來趙佶想起了他,再次起用,到西北任軍職,開始在西北屢立戰功,官也從最初的懷壟軍知軍做到了侍衛親軍馬軍副都指揮使、應道軍承宣使。   种師道在西北的崛起有些意味深長,雖然種家三代成名的地方都是西北,但其實种師道再趕赴西北戰場的時候,徽宗時代的宋夏戰爭已經接近尾聲,童公公這時候都已經要出使遼國轉移戰略了,种師道到了西北沒撈上什麼大仗打,但還是不妨礙他迅速從西北崛起。他的崛起更多依靠的是皇帝的扶持,雖然童貫是太監,但掌握如此多的兵力,是任何一個皇帝都放心不下的,在西北軍安插非童派勢力就顯得極爲重要,而种師道就是最佳的人選。種家將在西北的威名本身對童貫就是一種震懾,所以趙佶起用种師道,顯得非常高調,對外宣揚“卿,吾所親擢也”,這無疑告訴天下人,种師道是我的人。   趙佶起用种師道制約童貫算是相當漂亮的一手,至少從這點,以及四罷蔡京可以看出,他還不是一個完全被童、蔡等人擺佈的皇帝。   對於皇帝的安排,童貫雖然不滿,但也得無奈接受,所以在西北軍種師道成了另一個身份特殊的人。童貫權掌西北軍二十年,部屬多出於其門下,誰見了童大帥,都行旅拜(對長者和貴賓的禮節),只有种師道僅行長揖(不分長幼尊卑皆可用,但多數用於平輩之間)。   在西北,童、種二人大抵相安無事,這很大程度上源於童貫對西北戰事的控制能力。後來西北軍南下平定方臘,南征的名單上也沒有種師道的名字,這也相當正常。平方臘關係到帝國的存亡,決定一切的都只是戰場的勝負,趙佶全權委託軍國大事於童貫,自然不願在他身邊安插束縛手腳的角色,童大帥當然也不願帶上種將軍礙手礙腳。   伐遼卻不一樣了,是開疆闢地、收復“失地”,這樣的千古功業,他童貫怎麼可能一人獨染呢?皇帝任其爲河北、河東、燕山諸路宣撫使後不久,又給他安排了一個助手——蔡攸。蔡公子隨軍的目的很單一,監視童貫。   皇帝的用心良苦,童貫豈能不知,所以一線軍事指揮安排上,最初他的打算是讓种師道作爲軍事總指揮。   這是一場趙氏帝國的皇家盛宴,每種勢力的力量都應該分一杯羹而食之。   種將軍卻完全沒有領童公公的情,對於這場戰爭,他一開始就申明瞭自己的立場,他說,我們好比是鄰居家裏來了強盜,我們不但不幫忙,反而趁火打劫去別人家裏搶東西。   真正讓种師道反對的不僅僅是檯面上的理由,讓西北軍從環境惡劣的游擊戰場轉到開闊的北方平原戰場,本來就是拋其長用其短,更不用說之前的西北軍主力還剛剛在南方打了一場大仗,人員的消耗補給都是問題。作爲一名皇帝器重的軍事將領,他不能不考慮北征在軍事上的重大缺陷。   种師道所提出的,童貫又豈會不知。在出徵前他給皇帝的上表中,就提及了出征軍糧裝備方面供給的各種不足。可是爲了幽雲,帝國上下做了這麼多年的工作,時局又給出了這樣一個“千載難逢”的歷史機遇,他童貫一定要抓住。   無論有無困難,出兵勢在必行。   宣和四年(公元1122年)四月十日,徽宗下旨,拜童貫爲陝西、河東、河北路宣撫使,蔡攸爲宣撫副使,种師道爲都統制,西軍精英辛興宗、楊惟忠、王稟、种師中、王坪、趙明、楊志、楊可世、王淵、焦安節、劉光國、王育、吳子厚、劉光世、劉延慶全部入列出徵,精兵十萬,劍指幽雲。   帝國的北伐征程,將是怎樣的一番風景呢?   三   儘管現在在俄羅斯和整個斯拉夫語系中,契丹就是“中國”一詞的形似音(俄羅斯語Китай,葡萄牙語Catai,西班牙語Catay),但契丹民族出現在漢字的史冊中還是比較晚,直到《魏書》中,才基本承認他們是一個獨立的民族,而普遍認爲他們的先祖源於鮮卑宇文部,但在唐朝以前,他們還是八到十個弱小松散的部落。   中原在進入李唐盛世的時候,契丹民族就已形成部落聯盟,並內附唐廷。唐廷以其地置松漠都督府(今內蒙古巴林右旗南),以其首領窟哥爲都督,設置了十個羈糜州。後期唐帝國控制力減弱後,契丹人依附了北亞霸主回鶻達百餘年,回鶻汗國解體後,又回附唐廷。進入公元10世紀的時候,一直壟斷契丹部落領袖很久的遙輦氏的最後一位可汗痕德堇或欽德因政績不佳被下課,八部的首領選舉出了新的領袖、來自於迭剌部的耶律阿保機成爲契丹人新的帶頭大哥,讓契丹進入了一個新時代。   在阿保機帶領下,契丹人走向強盛,先後征服奚、室韋、阻卜、渤海國等部,在其任內基本劃定了契丹人的領土和疆域。   公元916年,耶律阿保機稱帝,建立了契丹帝國。   阿保機的夢想是在生前建立一個北至漠北、南至黃河的帝國,在他一生的征伐中,向北擴展很順利,但南下卻屢次遇到了當時在中原最有實力的沙陀人的阻擊,屢屢受挫。   到了契丹帝國的第二代領導人耶律德光的任內,之前一直是他們入侵中原最難逾越的障礙——沙陀人走向衰落和內訌,公元938年,耶律德光趁沙陀人打內亂的機會從沙陀人石敬瑭手中奪取了幽雲十六州,並據爲己有。   幽雲十六州的佔據,使契帝國獲得了防禦或進攻中原的最好戰略關隘,同時也使帝國的基本經濟結構發生變化,從畜牧業爲主轉向半畜牧半農耕化。   擁有了幽雲的契丹帝國在公元948年改國號爲遼,此時的遼帝國已經是一個東臨北海,西至金山(今阿爾泰山),北至克魯倫河、鄂爾昆河,南至幽州的龐大帝國。   之後北宋帝國建立後,發動了兩次企圖收復幽雲十六州的戰爭,均以失敗告終。而在公元1004年的時候,攝政二十餘年的遼國蕭太后蕭燕燕對北宋帝國發動了一次大規模突襲,一直打到了澶州城下(今河南濮陽),逼迫真宗皇帝趙恆簽下和約,不僅讓北宋人承認了遼帝國對幽雲地區的所有權,還要每年向遼帝國納貢納絹。   遼宋之間進入長達百餘年的和平期。   南北無事,各自都把精力放在了“家務事”上,北宋人忙於新舊變法,契丹人則是皇族上層內部激烈的政治鬥爭,先後發生了欽哀之變、灤河之變等政治慘案,而後期,境內的農民起義也風起雲湧,帝國危機四伏。   公元1101年,遼帝國的末代皇帝天祚帝耶律延禧登基躍上歷史舞臺,比趙佶早兩年當上了皇帝。   天祚帝耶律延禧和趙佶一樣有很多相同的興趣:古畫、音樂、美女、名茶。當然,癡迷的也有不同,趙佶更喜歡坐在家裏賞玩石頭,而耶律廷禧則更喜歡打獵。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這句話完全不適用於垂垂老矣的遼帝國,遼人無論如何都想不到,五分之四的領土淪喪,僅僅只需要兩年的時間。   敗家子天祚帝已經成了喪家犬逃到了漠北,遼人最後的救命草只能有一個——幽雲,當初從沙陀人和漢人手裏奪來的地盤。   退守幽州的契丹人對敗家子天祚帝也死了心,他們在幽州擁立了自己的新皇帝耶律淳。   耶律淳是遼興宗之孫、天祚帝的叔叔,官拜秦晉國王,留守南京(幽州),父子長期鎮守幽州,在帝國較有威望。之前帝國大將耶律章奴趁天祚帝遠征女真人時叛亂,就想將耶律皇叔搬出來扶正,那次耶律淳不從;但這一次天祚帝遠遁大漠,遼人又只有了自己所守的地盤,在南府丞相張琳參知政事李處溫和遼興軍節度使耶律大石等人的擁戴下,耶律淳當上了皇帝(史上稱其政權爲北遼),世稱其爲天賜皇帝。   這是一個爛得不能再爛的攤子,前有女真人的猙獰狼牙,後有北宋人的想入非非,契丹人要憑幽雲之地保全,是一個很難完成的任務。   耶律淳唯一的辦法是前向女真求和,後向北宋結好,並向昔日的小弟西夏党項人伸出求助之手。   不管什麼目的,女真人的戰馬倒是暫時停止了咆哮。西夏人也很夠義氣,向昔日的老大哥伸出援手,率兵三萬主動出擊女真人,雖然打了敗仗,但亦算仁至義盡。   唯獨百年友邦北宋帝國派西北王童貫率領十萬大軍悄然臨境。   四   宣和四年四月,童貫的大軍到達了雄州,並在此分兵東西兩路:之前擬定的前線總指揮种師道成了東路軍主帥,屯兵白溝(今河北省白溝鎮);辛興宗爲西路兵主帥,屯兵範村。   但西北軍的將領們卻沒有接到主帥童貫的出征令——他們收到的文件精神是服從大局,約束兵士,不得擅自生事,違者軍紀處罰。   大局是什麼?先招降,不費一兵一卒收復幽雲。趙佶所出的上策。   童貫讓趙良嗣起草了勸降書,讓從遼國那邊叛逃過來的遼國官員張憲、趙忠帶上去見天賜皇帝。   童貫的勸降書情真意切,說你們遼國今天混成這樣,完全是多年來倒行逆施老敲我們南朝竹槓的下場,現在你們已經無法保護在幽雲的漢、契子民,助人爲樂是我們北宋帝國的愛好,所以我們不計前嫌帶兵過來幫助你們維護治安,看在當年出使大遼時秦晉國王你熱情款待我的份上,你開城投誠,我一定給你謀個大官兒做,使子孫衣食無憂。   接到招降書,耶律淳很憤怒,原來指望着友邦北宋帝國能成爲一個可依靠的政治盟友,沒想宋人翻臉不認人不說,竟比女真人還猴急。   一怒之下的耶律淳不惜違反兩國交往不斬來使的常例,砍掉了張憲、趙忠的腦袋。   出師不利,童貫還是沒有動搖和平收復幽雲的決心。童公公捉摸着是不是張、趙二人是遼國叛臣,交流起迴歸大事來感情大有障礙,於是重新派出了剛在宋金談判上表現優異的年輕使臣馬擴出使幽雲,進行招降活動。   馬擴到了幽州後,很快摸清了幽州方面的基本情況,將火力重點瞄準了當時的權臣、扶立耶律淳上臺的最大功臣李處溫。李處溫原本是漢人,當年和趙良嗣交情很好,在遼帝國窮途末路的情況下,渴望迴歸是很自然的事。   在招降順利開展的時候,西北軍有人按捺不住了,十萬大軍浩浩蕩蕩殺向遼境,難道就只是爲了給馬擴等幾個外交使臣擊鼓助威的嗎?西北軍將士真沒打過這種窩囊仗。   而出征前除了种師道等少數人外,帝國上下都有一種樂觀的情緒在瀰漫和滋長,認爲遼人是秋後的螞蚱時間長不了,而幽雲是漢人故土,王師出征,幽雲地區的百姓必然會簞食壺漿以迎,收復失地是一件很簡單的事。   東路軍種師道帳下的大將楊可世腦袋中就充滿着這種很傻很天真的想法,脾氣暴躁的楊將軍覺得和契丹人談個鳥毛,遼人只剩孤城一座,打下來不什麼事都解決了!   楊可世擅自率帳下幾千人馬首先侵入遼境,直逼幽州。   楊可世失望了,在遼國的土地上,他沒有看到對宋軍望穿秋水的百姓(有也是極少數)。   二百年了,無論是漢人還是契丹人,還是渤海人,他們都生活在同一塊土地上,或許還有民族間的不平等和壓迫,但是這一切與對戰爭的恐懼相比都微不足道。   迎接他們的是耶律大石的部隊,一支面臨亡國滅種的部隊。   耶律大石,遼國皇族,遼太祖耶律阿保機的八世孫,從小好學,能騎射,兼通漢文、契丹文。天慶五年(公元1115年),大石中進士,入翰林院,任翰林承旨,後來耶律大石轉型成爲一名職業軍人後,遼國人都喜歡稱他爲耶律林牙(林牙是遼人對翰林的一種暱稱)。   金人全面入侵的時候,耶律大石任遼興軍(盧龍)節度使,在遼人羣龍無首的情況下,對天祚帝已失望的耶律大石和李處溫等人扶立耶律淳爲帝,耶律大石則成爲幽雲方面的最高軍事長官。   無論馬擴的招降活動在幽州方面取得多大的進展,但到了手握重兵的耶律大石這裏就成了無法逾越的障礙,面對敵強我弱,他不過冷冷地說有什麼了不起,大不了一死。   也許幽州城確實兵疲馬乏,兵士談金色變,但是擁有一個冷如冰、硬如鋼的主帥,很快讓這支部隊拋卻了恐慌,恢復了昔日的雄風。   面對楊可世部隊的入侵,耶律大石主動率部迎擊,遼國人終於能把近兩年在戰場上受女真人蹂躪的氣好好地在宋人身上發泄一通。   耶律大石率領二千精騎迎擊楊可世部,大敗楊部。   耶律大石的勝利給遼人打了一針興奮劑。耶律淳給了耶律大石三萬兵,向東路軍發動了猛烈攻擊。   一方面是上頭還沒下達和遼人全面開火的命令(還等談判結果呢),另一方面則是東路軍主帥种師道本來就是伐遼的反對派,於是他沒有命令部隊對遼軍進行還擊,在被動防守的同時等待童大帥的最新指示。   童貫沒想到招降的事剛有點眉目雙方就打了起來,說爲了避免兩軍更大沖突,先將部隊撤到雄州吧!   東路軍一撤,遼人更來勁了,一路追擊,一直把東路軍追到了雄州城下。   在擊退東路軍的同時,遼將蕭幹也向屯範村的西路軍辛興宗部發動了攻擊,西路軍也一樣,上面沒讓打,只能防守防守再防守,雖損失不大,但也只能稱敗。   仗打敗了,自然得有人當替罪羊,東路軍擅自出擊,又收穫大敗,主帥种師道難辭其咎,被迫下課退休,雄州知州和詵等相關人士也被處分。   馬擴方面的勸降已取得一定進展,但遼方的軍事勝利讓馬擴的招降進展泡湯了。耶律大石更是狂傲地放話,說你們南人要打就打,要和就和,十餘萬兵屯在邊境畏畏縮縮像什麼話,天這麼熱,別讓手下的兄弟受苦。   戰事不利,招降不成,童貫才知吞併收復幽雲並不如他想象的那麼簡單,而因爲新近的小敗,朝中反對征伐幽雲的聲音也愈發激烈,本來就不堅定的趙佶動搖了,發旨班師。   童貫率部返回河間府,非常不體面地結束了第一次伐遼征程。   在河間府童貫的屁股都沒坐熱,就聽到幽雲方面傳來重大利好消息——耶律淳病逝了,連兒子都沒一個,幽雲方面僅由耶律淳的妃子蕭妃稱制代理國事。   遼方的巨大變化又一次誘惑了北宋帝國的君臣們,宰相王黼又開始在趙佶面前反覆遊說,又一次打動了趙佶。   北宋帝國再一次組織二十萬大軍,再度伐遼。   這一次,帝國也精心做了三手準備,第一手繼續爭取內線李處溫等人誘使遼人投降(此計很快失效,李處溫很快因爲通宋被剛上臺的蕭太后砍掉了腦袋);第二手是武力爭取;最後北宋人還有一招,請盟友女真幫助。   爲此,北宋方面再一次派趙良嗣和馬政、馬擴父子出使金國,商量兩國共同出兵夾攻幽雲的相關事宜。   這一次反對的聲音就更多了,除了老掉牙的遼宋同盟不可廢的反對意見外,一些更爲務實的反對意見也浮上水面。負責出使金國的馬擴在看到趙佶寫給金國的國書時便表示異議,馬擴說當初的盟約是金人攻西京我們攻燕京,如今我們攻克不下去求金人幫助,既違背了當初的誓約,又讓金人看輕我們;如果用兵不能取幽雲,還不如直接讓金人拿走,我們退而修築昔日遼宋邊境設施,不能爲貪圖今日之小利而給日後留下大患。   可惜,這樣的憂患意識,只有多次出使金遼、對三方情況充分了解的馬擴具備,但馬擴年少位卑,這樣的聲音無法傳達到趙佶的耳中。   第二次徵遼,仍然是童貫、蔡攸充當正副宣撫使,之前的种師道、辛興宗二將被換,取而代之的是童貫的心腹大將劉延慶擔任前線總指揮。   劉延慶出身西北軍將門世家,在西北屢立戰功,後來又跟隨童貫平定方臘,官至鄜延路總管、馬軍副都指揮使,是童貫最爲倚重的大將,其子劉光世也是西北軍新崛起的青年將領。   雖然劉延慶之前的戰功累累,而其子劉光世之後也躋身南宋四大名將之一,但劉氏父子在幽州的表現是災難級的。   當二十萬大軍再集雄州時,幽雲遼軍的形勢更加嚴峻了,一是羣龍無首婦人當家;二是女真人已經休養生息足夠了隨時可能打來;第三當然是眼前的二十萬宋軍。   一切都向有利方向發展,北宋方面很快接到了易、涿二州方面的守軍投誠的消息。   郭藥師原本是渤海鐵州的漢人,是當時的怨軍首領。怨軍是在女真人入侵遼境後,遼帝國臨時組成的非正規軍,成員大多爲在戰爭中喪兄失父者,與女真人有不共戴天之仇,故稱“怨軍”(又稱常勝軍)。郭藥師作戰勇敢,很快做了怨軍領袖。帝國後來節節失利,怨軍也退守幽雲,駐守涿州。   郭藥師眼看遼人大勢已去,也不願投靠女真人,於是首先想到投靠“祖國”。   易、涿二州失去後,蕭太后自知孤守幽雲無望,向宋、金二國都上了投降稱藩書。請示過趙佶後,北宋方面的答覆是我們要土地,交出幽雲十六州,一切好說。   軍事上宋軍繼續逼近,劉延慶率領十萬大軍(號稱五十萬)逼近幽州,駐紮於良鄉縣盧溝河。   稱藩無望,幽州遼軍只有最後一搏,遼軍方面兩大主帥蕭幹、耶律大石率領幾乎是全部家當的二萬精銳隔河與宋軍對峙。   遼軍之前的神勇讓劉延慶面對這支部隊時沒有什麼底氣,不敢過河交戰,雙方平靜地對峙了幾日。   剛投誠過來的郭藥師倒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向劉延慶獻一良策,說遼軍現在的主力全在盧溝河對岸,幽州必然空虛,我們如派一支部隊偷襲幽州,必然得手,蕭幹、耶律大石得知後院失火必然首尾不能相顧,到時候即可一鼓作氣打潰遼軍。   劉延慶採取了郭藥師的計策,派郭藥師、楊可世等將率兵七千偷襲幽州,並對郭、楊二人說只要你們打下幽雲,三將軍(劉光世)的後續援軍隨即殺到。   不出郭藥師所料,幽州方面果然空虛,沒花什麼力氣宋軍就攻破了幽州城,但內城卻一直爲蕭太后所控制堅守,而蕭幹、耶律大石得知宋軍偷襲後也派部增援。   郭、楊的先鋒部隊和城中遼軍及增援部隊在幽州城中激戰了三天,宋軍七千人拼得最後只剩下四百人,郭藥師、楊可世勉強保住了小命殺出城來。   而在這最關鍵的三天時間,在盧溝河駐紮的劉延慶父子卻什麼都沒做,隔河觀望,再觀望,他們忘了應該去增援正在浴血奮戰中的郭、楊部,更忘了這是出河迎擊遼人的最佳時機。   最後勉強保住了幽雲的蕭幹、耶律大石把郭藥師、楊可世的坐騎帶甲給劉延慶看,說你們派去的人,已經全部被我們幹掉了。   劉延慶腳已軟,戰意全無。   神奇的遼軍在解救幽州城的時候,竟然還有空去做另一件事,即派部劫了宋軍的送糧部隊。   不僅如此,蕭幹、耶律大石還上演了一出當年周瑜在赤壁演繹的“羣英會蔣幹中計”,在軍中散佈遼軍兵力三倍於宋兵,當夜舉火爲信,向宋軍大舉進攻,讓一人逃回來向劉延慶報信。   劉延慶接到消息後第一反應是撤退,儘管部屬提醒他,此時若撤,宋軍必將重複上次的命運,或許會更糟。   但當劉延慶看到了對岸的火光時,他還是管不住自己的腿,於是率部夜逃。   北宋帝國最後一次軍事性進攻就這樣以黑色幽默結尾。十萬大軍面對一萬多遼國殘部卻選擇潰逃,契丹人追擊,進行着他們在中原土地上的最後一次盛宴。戰爭、和平、輝煌、衰落,契丹人在中國的歷史舞臺上留下了自己特立獨行的色彩,他們的謝幕,也是這樣的驚豔而傳奇。   遼軍一直追殺了近百里,直到白溝。當然,相踐踏而死的宋兵也許比被遼人殺死的還要多,而宋軍所有的輜重儲物,全部喪盡。   盧溝河之敗,確實很慘,但北伐大軍仍有十萬屯在雄州,而遼人,其實已經是強弩之末,童貫此時或許只需要再次發力,遼人將無法再作抵抗。   但他的心已經亂了,趙佶對他的信任是有限的,在他身邊安插了眼線,盧溝河之敗後,皇帝的眼線很快將戰敗的情報送給了皇帝。趙佶失望且生氣,給童貫傳了張小學生語氣的小紙條,說童公公你太讓我失望了,我以後再也不相信你了。   童貫已經沒有底氣拿剩下的底牌和遼人賭最後一把。   收復幽雲,不是還有最後的下策——請女真人幫忙!   五   其實宋人在武力收復時,就已經開始着手實施請女真人當僱傭軍的計劃。   就在劉延慶盧溝河大敗的前幾日,趙良嗣、馬擴一行已抵金,請求女真人出兵幫助宋人收復幽雲。   這樣的要求,女真人豈能不答應?完顏阿骨打很大度地沒有計較當初宋人違盟的事,但是女真人說了,我們幫你們打下來後歸還你們的就不是幽雲十六州了,只能給六州二十四縣。   趙良嗣等人愣了,看來人家女真人也不是傻子讓你白佔便宜,雙方開始討價還價。   女真人沒等和宋人商量好,就直接出兵了。宣和五年(公元1123年)十月,阿骨打命粘罕(完顏宗翰)進軍南暗口,撻懶(完顏昌)進軍古北口,自己親帶部隊進軍居庸關,準備分三路兵馬攻打幽州。   幽州方面在連續抵抗了十萬宋軍的兩次進攻後,元氣早已大傷,面對來勢洶洶的女真人,他們知道堅守幽州已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蕭太后再次向女真人求降無果後,遼人選擇了放棄,蕭太后、耶律大石等人率殘部投奔遠在夾山的天祚帝(到了夾山後,天祚帝怒問耶律大石,爲什麼自己還沒死就敢擁立另一個皇帝。大石說你這敗家子,祖宗的家業都讓你敗光了,現在契丹人都快滅族了,任何一個耶律子孫只要能抗擊敵人,都能當皇帝。耶律延禧心中有愧,竟然沒有殺耶律大石,但是蕭太后他沒有放過,砍了頭),而另一大將蕭幹則率部去了奚王府。   女真人到達幽州,不費一兵一卒佔領了宋人兩次都沒能佔領下來的幽州城。   打下幽州城後,女真人與宋人開始了漫天要價坐地還錢的過程。   在此期間,作爲副使與女真人談判的馬擴曾向宰相王黼上《制金三策》,認爲在對遼用兵失敗的情況下,當前的重心是如何防範崛起的女真人,而不是不惜一切代價花錢贖回幽雲。   馬擴的奏摺被王黼丟到了垃圾堆裏,他與童貫等人一心想的是如何花銀子把幽州買回來,完成“復興幽雲”的千古偉業。   女真方面,攻克下幽州後,完顏阿骨打的身體健康狀況已經惡化,儘管內部很多大將和原來的遼國降臣都反對將幽州還給北宋人,自知自己時日不多的阿骨打權衡利弊後還是決定遵守宋金的盟約。   他對臣屬們說,我生前不願再違宋金之盟,等我死後,你們再根據具體情況再作定奪。   歸還幽雲,成了完顏阿骨打爲他的繼承者們佈下的最後一步棋,也將北宋帝國套入絕境。   經過反覆的談判,宋金達成協議,宋朝以每年歲幣一百五十萬兩的代價得到燕京六州(涿、易、檀、順、景、薊六州)及周邊二十四縣。宋朝還一次性付給女真人一百萬兩白銀,得到西京及周邊其他八州(包括武、應、朔、蔚、奉聖、歸化、嬀、儒)。   但女真人可以帶走他們所能帶走的一切東西,百姓、財富、牲畜,並順便毀掉了幽雲一帶所有的關塞城牆,留給宋人廢城荒野一片。   這時候是宣和五年,趙佶終於完成了收復幽雲的夢想。而在宣和五年初的時候,帝國的戶部尚書也告訴他一個消息,北宋帝國人口已達二千零八十八萬二千三百五十八戶,人口四千六百七十三萬四千七百八十四人(事實上,後世史學家認爲這後一數據是不準確的,帝國的人口在大觀元年,即公元1110年就已達一億二千萬左右),這一數據超越了疆域更加廣闊的雄漢盛唐;而帝國的財政收入,早就已經突破了億萬貫(注:以貫匹布兩爲單位),傲視前朝後世。   不僅如此,宣和五年的時候,趙佶心中的“仙境”,中國歷史上最豪華最具有藝術品味的皇家園林萬歲山(後改名艮嶽)也宣告落成。作爲人工園林,裏面人造石山其最高一峯可達九十步,其山周十餘里,運四方奇花異石置其中,千巖萬壑,麋鹿成羣,樓觀臺殿,不可勝計。而最奇特的,則是朱勔從太湖取回來的那顆巨石,高廣數丈,成爲了艮嶽的地標性建築(不久就被東京的市民們用來作抵抗金兵的炮石)。   作爲帝王,或許趙佶在宣和五年的遺憾,僅僅是那位叫李師師的女人一直不肯進宮爲妃嬪吧!   他不知道,他的帝國已是山雨欲來風滿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