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降者的命運
引子
宣和六年的秋天,病入膏肓的宋江一直在等一個人。
自從徵遼大軍的名單中沒了宋江的名字後,他就鬱鬱寡歡,在楚州整日獨飲悶酒。
功成名就,原來竟是這番落寞。
宋江開始失眠,即使入睡,也總是夢見不該夢見的人,閻婆惜、晁蓋、梁山的那幫兄弟、方臘,他們嘲笑他機關算盡太聰明,到頭來也不過是替他人做嫁衣罷了。
宋江更黑了,身子日益消瘦,到了宣和六年的時候,腸胃更加不好,老拉肚子。
宋江認爲是年初朝廷派了御使到楚州,賜御酒,那裏面肯定下了慢性毒藥。
無論如何的出生入死,皇帝還是信不過他啊,還有朝廷童貫、高俅、蔡京那幫奸黨。
宋江不知宣和六年帝國的政事是如何的一地雞毛,以上衆人自身難保,又哪裏有機會來對付他小小一個宋江。
吞下“毒酒”的宋江身體繼續一天天垮下去,但精神卻好了很多,他認爲奸臣們賜他毒酒,就證明了梁山以及他宋江在帝國權臣眼中還是很重要的。
宋江尋思着撒手西去前,還得帶上一個人。
李逵。
以黑旋風的脾性,知道他被毒死,那還不得鬧翻天,壞了梁山好漢的名頭。
宋江派人給在潤州爲官的黑旋風去信,讓他來楚州一聚。
兄弟二人見面,感嘆唏噓,當日聚義梁山的歲月是多麼美好,而今雖戴上了官帽,卻猶似枯坐牢籠。
那天二人都喝了很多酒,發狂的卻是宋公明。
宋江說狗屁的聚義梁山,狗屁的替天行道,狗屁的劫富濟貧,我們就是一羣犯了事無路可走的匪,一羣喪失天良打家劫舍的強盜。
李逵也喝多了,聽着聽着哭了,說不管怎麼樣,我們衆兄弟情比金堅,同生共死,是永不可磨滅的。
宋江醉笑說兄弟你傻啊,什麼義結金蘭,什麼不求同生只求共死,你知道那該死的晁蓋是誰幹掉的嗎?我,是我啊,呵呵!
同生共死?我日前已喝下了皇帝御賜的毒酒,就在這兒,你敢和我一起喝下共赴黃泉嗎?
宋江從懷中掏出御酒,放到桌上。
李逵看了看宋江,哈哈大笑,說這鳥日子我也過夠了,坐在潤州的官衙,每晚總聽到以前在滄州被我劈死的高小公子的啼哭。白日裏上街,婦孺小兒見俺就如見鬼,去哪兒哪兒人走樓空。在潤州人的心中我早已不是人,而是食人魔鬼,與其過着行屍走肉般的日子,不如跟了哥哥共赴黃泉痛快。
說罷,李逵搶過宋江手裏的御酒喝了個乾乾淨淨。
那日宋江醒來,李逵早已不告而別,桌上留下半截官袍,上面歪歪扭扭地寫着兩個血字:
不悔!
宋江忍不住痛哭流涕,他終於明白了,最終取他們性命的毒酒並沒有流淌在他們的身體裏,而在心裏。
施耐庵《水滸》記載,宋江死於宣和六年,疑似中毒,同症狀者還有黑旋風李逵。而根據其他的一些史料記載,宋江在參加平定方臘的起義後不久又再次反叛朝廷,被西北軍將領折可存鎮壓。當然還有一種說法是宋江根本就沒能參加平定方臘的起義,而是在被張叔夜招降不久就被鎮壓掉。
宋江之死,已然成謎,但北宋帝國,卻由於《水滸》文本的流傳而背上了妄殺降者的罪名。
一
滅遼後,按照宋金達成的協議,女真人拿銀子取人戶,北宋人獲土地。
宣和五年(公元1123年)三月,趙佶派趙良嗣、馬擴爲正副使再度出使燕山,交涉土地交割事宜,金國方面派出韶瓦和高慶裔與趙馬使團進行會談。
女真人說割地沒問題,但得按合同辦。合同上寫得清清楚楚的,燕京一帶的人戶全部得歸我們,現在很多燕京方面的流民和官員都跑到了你們大宋的境內,你們得先把人還給我們。
韶瓦和高慶裔還給了北宋人一個名單,上面是降宋的燕京地區遼臣的名單。
趙良嗣的冷汗頓時就簌簌地往下掉了,但合同上是明確規定了這條,女真人的要求看似一點都不過分。
趙良嗣只能說這個事兒當然得辦,童太傅已經着手,只是還需要些時日。
和女真人會談結束後,趙良嗣準備寫信給童貫,讓童大帥把金國人要的人交出來。馬擴和同行的盧益表示反對,馬擴說如果交出這些降臣,一定會讓本來有心投向我朝的燕人心寒,何況這些降臣到宋境已有不少時日,真把他們給女真人,他們一定心懷怨恨,到時候一定會把在宋境所見情況全盤托出,對我們是隱患。
趙良嗣說那怎麼辦?得按合同辦事啊!
馬擴無奈地笑笑說,那只有拖,馬上進入夏天,女真人受不了燕京的太陽,肯定急着回長白山去避暑,我們要有耐心。
兩國使團再行協商時,趙良嗣對韶瓦和高慶裔說這些流民逃向宋境後去向不明,我們暫時無法交人,即使抓到了,處理相關公文也需要時間,暫時也交不出人。金宋兩國的生意重心在於用錢換地,幾個流民是小問題,希望你們不要因爲這些細微枝節而影響全盤。
女真人說不行,不交人就不給地。
談判雙方分歧巨大,談判陷入僵局。
過了幾天,阿骨打又派大臣兀室前來商談。兀室壞壞地說,其他流民官員你們說找不到就算了,董寵兒和郭藥師可是就在你們童大帥的帳下,其他的我們不要也行,把這兩個人交給我們就行。
馬擴大驚,說這兩人是你們收復幽州前就投降我朝的,關你們什麼事。
兀室說身份戶口在幽雲六州二十四縣的人戶,就得交給我。
董寵兒是遼國漢人,後來起義反遼,是遼國重要的一股起義軍勢力,後來在趙良嗣的招撫下投降宋人,是當初宋廷收復幽雲計劃的力挺者。而郭藥師則是宋人兩次北伐唯一的收穫,曾經幫北宋人殺進過幽州,劉延慶兵敗如山倒時,郭藥師部多次挫敗了遼人的反撲,是北宋人二次北伐時唯一的亮點,也是帝國物色的駐守收復後的幽雲的主將。
金人提出要這兩人,北宋當然不可能答應。
女真人說你們回去考慮一下,要人還是要地,要人就請你把兵馬撤出涿、易二州,免得大家起衝突;要地,先把我們要的人交回來。
談判不歡而散,趙良嗣等失望而歸。臨行的時候,女真方面有個叫楊璞的使臣私底下給趙良嗣說,其實女真人不是真想要回所有遼人,交一兩個讓我們老大有臺階下,同時達到警示遼人不得再往南逃的效果就行。
回到雄州後,趙良嗣向童貫彙報工作,說如今之計恐怕也只有交出一兩個降臣來,方能收場。
童貫開始也不同意,以後女真人天天來要人那何時是個頭啊,後來在趙良嗣的反覆勸說下,同意把一名叫趙溫信的降宋遼國大臣交給女真人。
趙溫信知道自己要被遣返,非常恐慌,苦苦哀求童大帥不要把自己交給金國人。
趙良嗣等人勸說兄弟沒辦法啊,不交出你燕京沒法收回,大丈夫死有輕如鴻毛,有重如泰山,你爲了帝國犧牲,帝國不會忘記你的。
一因自己做的事不太道義,二因自己也是降臣,沒準哪天女真人獅子大開口,說他趙良嗣的戶口也是幽州的,要他腦袋恐怕他也難存。趙良嗣兔死狐悲也很傷感,抱住趙溫信痛哭了一場。
趙溫信抱着必死之心被遣返回金,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阿骨打不僅沒殺他,反而豁免他的一切“罪行”,並授官加爵。
女真人索人事件暫告一段落。隨着夏季的來臨,女真人確實不願再在幽州多呆,阿骨打的眼中釘天祚帝還在西邊,權衡利弊,阿骨打決定撤退,把燕京交給了宋人。
二
平州(河北省盧龍縣)、營州(河北省昌黎縣)、灤州(河北省灤縣)三州,一直是宋金同盟和議中最大的爭議。
當初北宋人要求聯合金國攻遼,最初要求平州、營州、灤州也屬於幽雲地區,應歸宋人。
女真人一口拒絕了,說這三個州早已屬於平州路,不能給宋人。
後來兩國正式達成盟約時,平、營、灤三州沒有納入幽雲地區,而是劃歸宋人的範圍。
而北宋人後來連燕京都拿不下,女真人“幫”宋人拿下燕京後,十六州已經縮水成爲了六州,平、營、灤州就更不用說了。
宋人不死心,多次提出多給女真人一些歲幣,買回平、營、灤,女真人沒同意。
平州女真人不肯給宋人,但自己卻一直沒擺平,有個張覺在那兒成了釘子戶。
張覺是平州義豐人,遼國進士出身,金人入侵遼境時他任遼興軍節度副使(耶律大石的副手),知平州。耶律大石等人擁耶律淳爲帝時他在平州有五萬人馬,但張覺選擇擁兵自守,觀望時局,並不聽從耶律淳的號令。
後來金兵入燕,阿骨打讓人去招降張覺,張覺表面答應投降金人,但背地裏仍然接收燕人流民,積極擴充軍隊備戰。
金國人準備用兵打平州,但遼國降臣康公弼說打反而會使沒有反意的張覺反叛,他主動請纓去平州一探虛實。該公到平州轉了一圈後回來,拍胸脯打包票說張覺是真心降金的。女真人暫時放棄了打張覺的計劃,將平州改稱南京,又加封其爲試中書門下平章事判留守事,大軍掉頭去追擊天祚帝,暫時沒有處理張覺這個燙手山芋。
金兵離開,張覺膽子就大了起來,他殺了前來接收平州的原遼宰相左企弓(此人已降金)等人,公開反金。
但平州地小,張覺知道靠自己這點人馬,他日金國大軍殺到時肯定挺不住,於是他想到了求援於宋朝,並向宋人放風,自己可能隨時帶着平州和五萬大軍投奔宋人。
收復燕京後,帝國的政治舞臺又發生了很大的變動。
童貫雖然因復幽雲之功而封王,但事實上趙佶對西北王和他的軍隊在北事上的表現極爲不滿,回京後,另一個宦官譚稹替代了他成爲河北、河東、燕山府路宣撫使,而蔡攸則取代了他樞密使的位置(對副使小蔡也是一種貶職)。
童貫自知失勢,幾次主動向老闆提出退休申請。
收回來的幽雲幾州,趙佶爲其改了新名字,稱爲燕山府。最初王黼推薦死敵蔡攸任燕山府路安撫使,小蔡知道這是個爛攤子,死活不去,並推薦了王安中任燕山路安撫使。趙佶同意了蔡攸的薦舉,同時任命詹度爲宣撫使,郭藥師爲常勝軍節度使。三人構成了燕山府路的主要領導班子,但事實上郭藥師掌握了幾萬常勝軍,燕山路府的軍政大權都在他的掌握中。
張覺向北宋拋來的媚眼,接不接招,又成了趙佶的煩惱。
多次出使金國、對金國軍事實力有所瞭解的趙良嗣是最堅決的反對者。趙良嗣說平州本來就未在宋金協議規劃的範圍內,北宋如果貿然接受張覺的投降,金國可能會爲此而撕約,與宋人開戰。
從宣撫使譚稹到燕山路的兩位地方官王安中和詹度都贊成接受平州,他們認爲如不接受平州,張覺的勢力和原遼蕭幹部及西面的天祚帝聯合起來,會對燕山府造成極大的威脅,反之,能得平州,即使金人大兵壓境,燕山府路的常勝軍和張覺的平州十萬大軍(虛報)也能抵擋得住女真人的進攻。
趙佶有些心動,但還是拿不準,於是他派童貫再度到燕山路進行考察,看看現在燕山郭藥師的軍事實力。
童貫考察回來的報告說郭藥師的常勝軍很有戰鬥力,保衛燕山府沒有問題。
而此時原遼降臣康延殿學士太一宮趙敏修給趙佶上奏摺,說他在平州呆過很久,此處的戰略位置非常重要,要保燕山,必得平州。
趙敏修原名李處能,其父是遼國宰相李儼,投靠北宋後,很受趙佶欣賞,賜姓趙。趙敏修與王黼和蔡攸關係都很好,王蔡二人都支持他接受平州的言論。
趙佶腦袋一熱,忘了宋軍剛在軍事上的慘敗,決定接受張覺的投降,詔建平州爲泰寧軍,以張覺爲節度使,世襲平州。
宋人在燕山府路搞小動作的時候,金國那邊也發生了大事,女真人的領袖開國皇帝完顏阿骨打病重不治死於軍中,女真人推舉他的親弟弟完顏吳乞買繼位,是爲金太宗。
對於更年輕更有激情的完顏吳乞買來說,遼國的殘餘天祚帝已經滿足不了他的胃口,南邊富有而戰鬥力低下的南人,纔是新皇帝的下一個獵物。
他們只需要一個藉口。
這個藉口就是平州張覺。
宣和六年(公元1124年)四月的時候,金軍大將閤母率軍兩千路過平州,聽說張覺這小子要反,於是屯兵營州準備對張覺興師問罪。張覺主動率兵出擊,閤母不敵張覺,率部撤退營州,拋下一句狠話說現在天熱,秋後再找你小子算賬。
剩下的小半年,北宋君臣們在反覆考慮要不要接收平州張覺,等他們下定決心時,閤母所說的秋天來了。
宣和六年十一月,新皇帝吳乞買派完顏宗望(韓離不)派兵討伐平州,大軍臨近平州。完顏宗望接探子報說張覺率平州官員出城在郊外迎接北宋的使臣,正式歸降宋人。
這樣好的戰機,完顏宗望不會錯過,他派一千兵襲殺在郊外的張覺。張覺被殺了個措手不及,並被金軍斷了回平州的路,只得狼狽奔向燕山府投靠郭藥師。
金軍很快佔據了營州,圍困平州,平州城的幾萬兵雖然沒有了主將,但還有一定戰鬥力,在將領張醇固的率領下抵抗了半年。
襲擊張覺這一仗完顏宗望打得相當漂亮,更重要的是,他從張覺之弟張齊身上得到了趙佶親筆寫的招降張覺的手詔。
女真人向宋人問罪,說你們啥意思,我們家老皇帝前腳剛走,你們就揹着剛登基的新皇帝搞小動作。
北宋人羊肉沒喫成,反倒惹一身騷,又沒了同女真人翻臉的決心,只能低下姿態賠小心。
此時的女真人還不想完全和宋人翻臉,一來平州未攻克,二來西邊的天祚帝還在。女真人說要我等不追究張覺事件也行,兩個條件,一是把張覺的人頭送來;二是你們宋人害我們勞師費力攻打原本屬於我們的地盤,這次軍事行動費用你們得出,大軍的糧草你們得供。
趙佶答應了女真人的第二個要求,給女真人送去了糧食。有宋人錢糧供着,打平州一向勇猛的女真人開始消極怠工,打了半年纔打下來,賺了北宋人不少錢糧。
但張覺的人頭,趙佶一開始還是不想給的,命王安中別交人。
女真人催得急,上頭又不讓給,王安中耍了個小聰明,找了一個長得酷似張覺的人,砍了頭給女真人送去。
可惜女真人沒這麼容易糊弄,很快將人頭送回來說這是假的,真張覺藏在王宣撫您的甲仗庫內,你們不交上張覺的人頭,我們只好自己帶兵來取了。
王安中認爲到了這個地步,只有犧牲張覺,他密函趙佶請求皇帝答應女真人的請求。
趙佶只得再一次犧牲降宋的遼臣。
接到聖旨後,王安中把張覺抓了起來,宣讀了張覺的“罪狀”。張覺破口大罵,說我的罪過就是相信了你們這幫鼠輩。
王安中命人勒死張覺,砍下頭送到了圍困平州的金兵那裏。金人把張覺的頭在營前懸掛了很久。
張覺的死,徹底傷了一個人的心。
郭藥師。
三
郭藥師崛起於亂世,他手下的怨軍(常勝軍)都是妻離死散家破人亡的遼東饑民,這支部隊有極強的戰鬥力,但也有極強的破壞性,是一把鋒利的雙刃劍。
最初選擇降宋,郭藥師一是出於本能的民族認同感(郭自稱爲漢人),二是自己的部隊對女真人的仇恨情緒,三則對富庶又貌似強大的北宋帝國抱有極大的信心。
投靠宋人後,郭藥師證明自己不是喫乾飯的,打仗真是一把好手,敢於拼命,和楊可世率七千人偷襲幽州,和耶律大石、蕭幹大戰三天三夜,殺得自己都差點喪命,若不是宋軍草包主帥劉延慶不給力的表演,郭藥師差點就拿下了幽州城。
之後郭藥師的表現依然出彩。劉延慶大敗潰逃,遼軍全面追擊時,郭藥師又率常勝軍在永清縣大敗遼軍,打了一個漂亮的阻擊戰,遏制了遼軍的勢頭,後來燕山府建立,郭又率兵數次擊敗遼國殘餘的蕭幹部。
即便郭藥師表現出彩,但在收復燕山府後,帝國竟然將如此重要的戰略要地的軍事指揮權交給了這樣一位剛剛投降過來的將領,就顯得無奈而冒失。西北軍的慘敗讓童貫及其嫡系領導沒有了話語權,而帝國實在是找不到其他有經驗資歷的武將,此時的郭藥師比起同時代的將領大有鶴立雞羣之感,最終帝國的高層作出了這樣一個致命的任命。
郭藥師軍隊的戰鬥力是始終如一的強。趙佶在郭藥師任常勝軍節度使後不久,派童貫到燕山府考察郭部的戰鬥力。郭藥師請童大帥隨行,到了一片郊外,四下無人,郭藥師跳下馬來令旗一招,頃刻之間,四山之間鐵騎嘶鳴,甲光向日,舉目一望,黑雲壓成一片,兵士不知其數。常勝軍隊伍的行動力之迅速,令見多識廣的童大帥也爲之一驚。回去後,童大帥的報告上沒少誇郭藥師的這支虎狼部隊。
這件事後來也成爲了童貫的罪狀。其實童公公算是實事求是說真話,皇帝讓他考察的是郭部的戰鬥力,至於郭藥師當日是否有反叛朝廷的動向,童公公又豈能看得出來。
儘管先降宋再降金,但郭藥師絕非沒有原則的小人。起兵降宋獻涿州時,他的頂頭上司蕭幹就在郭藥師的帳營,郭藥師勸蕭幹一起歸宋,蕭幹不從,屬下勸他殺了蕭幹,以免消息外漏,郭藥師自己也權衡了半天,最終還是放了蕭幹,理由是蕭幹曾經是他的上司,而且救過他性命。
收復燕山府後,郭藥師到了東京接受趙佶的召見,趙佶加官封爵賞錢一樣不少,只是附帶提了個要求,說天祚帝還在西面,是宋軍的最大威脅,讓郭藥師帶兵去砍下天祚帝的腦袋下來給新東家獻禮。
郭藥師立即表示拒絕,說弒舊主這種缺德事俺不幹。
幾乎所有史料都記載說郭藥師投奔宋廷後隨時準備反水當第二個安祿山,但除了他手下的士兵不肯改漢裝,保持着契丹的舊習慣外,也沒見其有多大的動作。但投奔宋廷後,他漸漸看清了帝國的整個政治環境——君不可信、臣不可靠、將不可戰,像自己這樣賣傻力的武將也沒有幾個。
張覺被趙佶君臣砍下腦袋後,郭藥師心寒了,對手下說哪天如果女真人要他的腦袋,不知道趙佶給不給?
畢竟他還屬於金國人所說的幽雲地區的“逃犯”,上了金國人的黑名單。
讓常勝軍駐守燕山府也是不得已之舉,帝國對武將本來就不信任,何況是一個降將。譚稹上任後,就積極策劃建立另一支義勝軍,想取常勝軍而代之。義勝軍的工資待遇是常勝軍的兩倍,很快就有很多常勝軍的士兵跳槽去義勝軍。郭藥師爲了防止常勝軍士兵跳槽,不得不在軍士的臉上刺字標識。
在宋帝國的地盤上,隊伍越來越不好帶。無論趙佶給郭藥師多少賞賜,但他已經無法給郭藥師一樣東西——信心。
四
張覺事件後,宋金之間繼續着摩擦,一是圍攻平州的金兵老來要糧要錢;二是女真人又開始繼續向宋人要逃往宋境的燕人和官員;三是協議中女真人應該交割的西京及附近八州也不見女真人有所動靜,而負責駐守的這些官員(原遼國官員)中的一些人主動向宋人交涉,說反正早晚是你們的地,希望能早點回歸大宋,如朔州節度使韓正、應州節度使蘇京、蔚州土豪陳詡等。
同爲公公掌軍,譚稹多年來一直被童貫壓制,現在好不容易有了出頭的機會,自然要爭取政績。張覺投誠事件泡湯,現在朔州等地要來降,譚稹當然高興,畢竟這些地盤和平州不一樣,這些地是屬於宋廷的(協議中)。
譚稹順水推舟,派人去收復了山後雲中府等地的土地。
女真人生氣了,說我可以給你但你不能搶,宣和六年(公元1124年)冬天,金軍出兵,把宋人收復了的朔州、應州、蔚州又給搶了回去。
這是宋金間的第一次軍事衝突,譚稹看着三州得而復失,沒有采取任何軍事行動增援三州守軍。女真人覺得打宋軍比打遼軍還輕鬆。
這堅定了他們南下的決心。
譚稹上任一年,北事一塌糊塗,宋金之間的火藥味越來越濃,趙佶很生氣地罷免了譚稹,連力薦譚稹的宰相王黼也受此事牽連,被迫申請退休。趙佶重新任命童貫爲河北、河東、燕山府路宣撫使,來主持北事。
童貫上任後,派武翼大夫馬擴到雲中和金人負責商談雲中府交割事宜。馬擴到雲中後交涉了半天,女真人倒也沒有翻臉,還是老藉口,你們把我們要的人給我們,就給你們地盤。
馬擴回來後對童貫說,女真人恐怕不會把山後諸地給我們了,當務之急是加強燕山府的防禦力量,最好能把西北軍調集到燕山府幫助郭藥師的常勝軍進行防禦。
童貫說現在金國後方不穩,不會急着進攻我們的。
童貫所說的女真人後方不穩,是指天祚帝還遠循夾山,夾山地形艱險,到夾山先得穿過幾百里無人戈壁區,這是金國人的心腹大患,只要耶律延禧躲在夾山一天,女真人自然有顧忌。
儘管如此,童公公還是到燕山府進行了視察,將王安中罷免,任蔡靖取代他;並對河北路駐軍進行了分配,分爲四路,辛興宗掌管中山府,任元掌管真定府,楊懷忠掌管河間府,王育掌管大名府;並命各路軍隊招收逃亡軍人及無業無地遊民,補充軍力,在河北進行了一定的防範。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躲在夾山的耶律延禧不知道哪根筋不對了,竟然決定出夾山,進攻金國。
耶律大石勸阻無效,不願跟着這個瘋子自殺,率三百騎出走,開始了他傳奇的西征之旅,並最終在天山腳下爲契丹人建立了自己的國家——西遼。
出了夾山,天祚帝就成了跑不動的小雞,女真人沒費什麼勁就抓住了遼國最後一個皇帝。
這時候的時間定格在宣和七年(公元1125年)二月,天祚帝、張覺、蕭幹(宋人幫忙幹掉的)三股殘餘勢力都已經消除,金國的刀可以對準大宋了。
天祚帝被俘之後,宋廷這邊依然沒有足夠的警覺,帝國上下都認爲現在一年給女真人這麼多銀子,是能夠滿足女真人的胃口的,所以童貫不僅不聽從馬擴的將西北軍調至燕山的建議,竟然在宣和七年十月的時候,以邊疆安定爲由上奏摺請求將安肅軍統帥改任安肅縣知縣,永賁軍統帥改任博野縣知縣,保定軍統帥改任保定縣知縣,沿邊界的哨卡邊寨,除非常緊要的以外,其餘一律裁撤合併。趙佶批示照準執行。
而金國方面一邊悄悄調集兵力至邊境,一邊繼續麻痹宋人,俘虜天祚帝后,先後派了三撥使臣到宋朝,慶祝兩國海上之盟圓滿成功。
當然,大規模的軍事調集行動不出一點聲響是不可能的。燕山府方面有一名叫陳角的郎官負責送金國的第三批使臣出境,到了女真人的地盤,陳角發現金國方面正在大規模集結兵力,氣氛異常。雖然刺探軍情不是他的任務,回到燕山府後,他還是將這個重要的軍事情報向燕山路安撫使蔡靖作了報告。結果蔡靖怒斥他道聽途說,製造恐怖氣氛,差點治他的罪。
六月,馬擴接到前方的探子線報,說女真人在飛狐、靈丘兩縣的軍事活動頻繁。馬擴密陳童貫,再次要求將西北軍調到中山、真定等地駐紮,並派兵駐紮易州,防止女真人的進攻。
童貫對馬擴的重要軍事情報再次置之不理。
到了十月份的時候,金國人的兵馬屯集邊境的情報不斷從各路傳來,連邊境的老百姓都知道了女真人即將向宋廷開戰,但是童貫等人的想法竟然還是等金國方面交割土地。
十一月中旬,童貫派馬擴、辛興宗再一次去雲中府,目的是兩個,一是對女真人說宋人已經不要西京八州那麼多了,只要蔚州、應州二州即可,看女真人是否同意;二是看看女真人是否真要與宋廷開戰。
馬擴到了雲中府,金軍主帥完顏宗翰(粘罕)對宋軍要求割讓蔚州、應州的要求正式地表示了拒絕,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
細心的馬擴發現,這一次女真人對他特別客氣,陪同的金國方面使臣撒母說熱情這是應該的,咱們爲了兩國合作的事來來回回跑了這麼多趟,也不容易。
不過恐怕也是最後一次了,撒母笑着對他說,笑容裏意味深長。
馬擴無語,他縱有神射之術和三寸不爛之舌,但代表的國家沒有強大的實力支持,依然註定了他只能作爲一個失敗者。
而回頭,他看見的是不可避免的戰爭烏雲已經籠罩了他的國度。
五
宣和七年十一月,金國正式發起了攻宋戰爭。
女真人大軍兵分兩路,東路軍以完顏宗望(韓離不)爲主帥,率兵六萬,自平州入燕山,掠取河東、河北的廣大地區;西路軍以完顏宗翰(粘罕)爲主帥,率兵六萬,自雲中入太原、下洛陽,絕宋軍西北軍援助開封的道路,並防止趙佶奔蜀,最後的戰略目標是兩路大軍合圍開封,一舉滅宋。
戰局的進展完全出乎金人的想象,第一個沒想到的是西路軍竟然被太原的孤軍們拖了那麼久,第二個沒想到的是東路大軍會如此順利。
因爲在燕山府,宋人最倚重的郭藥師已經心猿意馬。
十一月二十六日,金人的東路軍攻下了澶州,向燕山府逼近。
燕山安撫使蔡靖派郭藥師、張令徽、劉舜仁率兵四萬五千人屯兵白溝,抵抗金兵。
十二月六日,完顏宗望到了白溝東岸後,對郭藥師的部隊有所顧忌,一時不敢貿然進攻,在東岸紮營觀望。
郭藥師認爲金軍對遼對宋都是一路凱歌,必然不會想到自己會主動進攻,於是作出一個大膽的決定,主動偷襲金軍。
可惜宗望早有防範,等郭藥師部渡過東岸,金兵早已做好準備。
接下來的是一場硬碰硬的激烈戰鬥,雙方廝殺戰況慘烈,戰火綿延三十餘里。
交戰正激烈的時候完顏宗望發現,只有郭藥師的常勝軍還在和自己死磕,而張令徽、劉舜仁的部隊卻已經開始撤退。
機不可失,宗望決定放棄與郭藥師死嗑,轉向追擊張、劉部。
結果是郭藥師部佔領了金軍的大營,但張、劉潰逃,損失相當巨大。
郭藥師率軍撤回燕山府,此戰殺得太猛,郭藥師本人的三百近衛軍僅剩一百餘人。
就在他爲擁有兩個豬一樣的戰友而鬱悶的時候,他收到了張、劉二人準備向金人投降並獻上自己腦袋的消息。
事已至此,郭藥師決定提前於張、劉二人投降金人。
十二月十日,郭藥師挾蔡靖打開了燕山府的城門,帶領着七萬守軍投降了完顏宗望。
郭藥師一降,燕山府再無軍事力量對抗女真人,燕山六州很快陷落。
忙活一場,帝國幾乎耗盡了自己的財力兵力,就是爲了幽雲六州,結果,一個降將,就將這一切葬送。
後來《金史》評價郭藥師,說“郭藥師者,遼之餘孽、宋之厲階、金之功臣也”,評價不可謂不高。
但女真人和宋人不一樣,郭藥師的部隊雖能打,但女真人並不需要(因爲女真人同樣能打,打仗的事不用郭藥師操心,金國人自己會出手)。降金後,郭藥師基本上只是充當一個嚮導和軍事顧問。東路軍進攻途中,完顏宗望聽說徽宗下課欽宗上臺後,一度擔心宋人已做好準備,想退兵,郭藥師鼓勵宗望說南朝兵不能戰,防備空虛,而且東京就是天堂,什麼金銀財寶都有,遂向宗望講述了自己在東京的見聞,重新勾引了宗望的慾望。東路軍第一次到達汴京後,郭藥師又帶着金兵去城西北的牟駝崗,丟掉天測監在此地的二萬匹戰馬和大量飼料,讓東路軍得到了極大的戰略補充。
此後,郭藥師就消失在宋金戰史中,他後來被女真人剝奪了軍權,被任命爲平州守,天會十年(公元1132年)的時候不知道什麼原因得罪了完顏宗翰,被奪取了官職下獄,不久被釋放,但是所有家產被完顏宗翰所奪,只保住小命一條終老。
女真人總算是做到了一絲人道,不似郭藥師的前東家留下了殺降的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