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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十月圍城

  引子1   靖康元年五月,山西盂縣,兵敗的楊志又成了孤家寡人。   种師中令他作爲先鋒部隊,救援孤城太原。然而在山西盂縣,他的部隊並沒有和女真人作太多的交戰就潰散了。   並非楊志的手下皆狗熊,小種經略名震西北,治軍有方,而他楊志亦是名門之後,梁山好漢中排名第十七(這個排位還遠遠不能體現楊志的實力),帶的部隊怎麼可能全是喫乾飯的呢?   原因非常簡單,餓,軍中無糧,一個軍士三天的口糧只有一勺豆子。   就算是花和尚魯智深在小種經略的帳下效力,胖和尚也提不起他的禪杖。   楊志殺出重圍後,逃到了一個不知名的土坡上,坐在一塊大石上。   他發現此時的情況和當初丟失生辰綱多麼類似,一切好像又輪迴了。   接下來,他又該何去何從?回去,按律也是誅死;逃亡,此時的天下連梁山都沒有了。   他拿起了那把寶刀細細審視,這把他曾經失去的刀。小種經略體恤部屬,楊志在他手下爲將後,替他索回了這件寶物。這把刀染過了很多人的血,有宋人的,有遼人的,也有他自己的先祖楊業的,還有潑皮牛二的,現在又多了女真人的血。   無論多少鮮血,都無法替楊志博回他夢想的榮耀。   下一個,這把刀添上的是不是就是他楊志的血?或許,當初老太公楊業兵敗血灑雁門的時候,這把刀,還有他楊志的命運,就已經註定。   楊志拔出寶刀,刀聲蕭蕭,輕輕迴盪在寂靜的黃土高原上。   刀是好刀,可惜其主不幸。   身不逢時!   (注:楊志史有其人。《三朝北盟會編》記載,童貫第一次伐遼,种師道的大軍中,楊志爲帳下的先鋒軍;《北盟會編》卷四十七記載,金軍入侵河東路時,“楊志敗於孟縣”;《靖康小雅》記載更爲詳細,楊志本爲巨寇,後招安,在種師中率軍解圍太原時,爲先鋒,首不戰,由間道徑歸。)   引子2   宣和七年十二月七日,太原的冬天顯得如此寒冷。   宣撫司衙前的大堂上燒着大盆的炭火,卻無法驅趕童貫心中的寒意。   童貫說張知府王將軍你等好好固守太原,我要立即把金人入侵的軍情回開封向皇上彙報。   張孝純眼中露出了驚訝和不滿,說金軍馬上兵臨城下,廣陽郡王你監軍西北,執掌河北燕山軍隊,此時正應該召急各路兵馬,援救太原。太原是河東的要塞,太原一失,河東必失,河東一失,河北也保不住,那樣時局可就完了,這個時候廣陽郡王你怎麼能走呢?   童貫生氣了,說我是宣撫使,守太原是你張知府和王稟將軍的事,我要負責全局,怎麼能光顧着太原一地而失全盤呢?   張孝純生氣了,嘲諷說郡王今日若走,二十年積攢下來的威名怕是要留在太原城了。   童貫怒喝說那不是你來操心的事,你守好你的太原城就行了。   張孝純說那是當然,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雙方的氣氛僵化。與童貫一起前往太原的馬擴這時發表了不同意見,說將宣撫司設在太原確實不合適,目前金兵兩路入侵,西路軍所侵河東之地皆有要塞相拒,倒是河北諸路長期軍備鬆散、城設荒蕪,郡王應將宣撫司移至保州中山真定,在那裏率軍阻擊金軍,爲東京建一道屏障。如果天下各路兵馬都知道郡王在最危險的地方抗擊金軍,誰又會不死命出力呢?   童貫閉上了眼睛,捋了捋他那已快白了的幾根鬍鬚,說馬刺史的建議倒是可行,我們之後再議。   離開太原後,童貫還是習慣性地堅持了他的最初選擇。二十年了,他已經不是那個可以把身家性命豪賭在戰場上的中年太監,他認爲目前朝中的政局比宋金的時局還要艱險,回到東京政治中心,在老闆趙佶的周圍,纔會讓他有安全感。   滄海橫流,方見英雄本色,畢竟他只是一個幫皇帝幹雜活的太監,帝國將如此重要的軍事權力交給他一個太監,或許最初就是一個錯誤。   但這一切又能怪誰?誰該爲這一切埋單呢?   童貫選擇了逃回東京,而一直活躍於宋金同盟的年輕外交使臣馬擴則孤身去了真定府招兵。從一個外交使節變成了抗金將領,他得讓女真人知道,當初阿骨打贈送給他的“力麻立”(善射之人)的稱號是貨真價實的,南朝人不缺射手,也不缺勇氣。   (注:馬擴在北宋滅亡後一直在北方組織抗金活動,一度成爲河北、河東各路義軍的首領,從者十萬餘,起義失敗後南渡,在南宋歷職沿海制置使等要職。秦檜當政後被罷官,歸隱。)   而童貫奔往的那條路,則葬送了他和帝國的一切。   當日的爭論,王稟一直沒有發言,他只是感到了無比的失落和悲哀,當年他在西北軍中還是一個低級將領時,對眼前這個不是男人的男人是何等的頂禮膜拜!到底是什麼讓一個英雄慢慢變成了鼠輩,時間還是權力?   他站在太原城樓看着童、馬等人離去,撫摸着手中的劍,輕輕唸叨一句。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一   第一次入侵的兩路金兵進展情況大有不同。東路軍一口氣吞併了燕山,招納了郭藥師,勢如破竹。   而西路軍一開始也挺順利,連佔之前交割給宋人的三個州:朔州、武州、代州。此三州基本是由剛剛組建的義勝軍駐守,兵士均是宋廷招納的因戰亂流離失所的山後當地漢人,爲了供養他們不致餓死,全部招納入軍。但是因人數太多,朝廷軍需米糧接濟不上。領不到工資的漢人紀律可想而知,又加之和原來的宋軍將士矛盾重重,金人入侵,三州的漢人們便發生了譁變,守將前門守城,他們偷偷開後門放金人進城,三州很輕易地落入了西路金軍的手中。   宣和七年十二月十八日,西路金軍到了太原城,停滯了他們的腳步。   太原古稱晉陽,地處山西高原中心,雄跨晉中盆地腹地,以太行山爲天然屏障,阻隔華北大平原,西南以黃河作爲襟帶,連接隴西、關中和廣大的中原地區,自中原回望,山高萬仞,拔地而起,表裏山河,固若金湯。更有石嶺關、天門關、蒙山、娘子關和臥虎山等關山環列,構成易守難攻、可進可取的天然屏障,明代軍事地理學家顧祖禹曾稱譽太原的地理形勢爲“拊天下之背而扼其喉也”。   因爲其地理位置,太原城成了中國歷史上最難攻破的一座堅城。   春秋末期,智、魏、韓三家圍攻趙氏所據晉陽城,三年不下,最後趙氏聯合魏、韓反而水淹智氏,一舉奠定了三家分晉的政治格局。   西晉五胡內侵,司馬王朝支離破碎,劉琨募集千人修築堅守晉陽抵抗匈奴人,也曾上演了一曲胡笳救孤城的傳奇故事。   而作爲李唐王朝的發家之地,在安史之亂時,李光弼率萬餘守軍堅守太原,抵抗住了史思明的十萬大軍的衝擊,最後殲敵七萬餘,與其時一起進行的睢陽保衛戰共同成爲了安史之亂的關鍵轉折,拯救了瀕臨滅亡的大唐帝國。   而趙氏王朝,從立朝之初就嚐盡了太原城的堅固。北漢地瘠民貧,國力微弱,但是僅憑太原一座堅城,就多次抵抗了北齊、北周、北宋三個王朝多次的進攻,堅守了十九年之久。尤其是趙氏兄弟建立北宋王朝後,曾先後四次征伐太原,均以失敗告終,不可一世的宋太祖趙匡胤也只能望太原城興嘆,最後於燭影斧聲中結束了自己略帶遺憾的一生。   趙光義在完成兄長的夙願平定北漢攻克太原後,非常不喜歡這座城,認爲它的“龍氣”太旺,對自己帝國的基業不是一件好事,於是他幹了一件非常缺德的事,在攻克太原城後半個月,他派兵火燒太原城,將方圓四十里的晉陽古城毀於一旦,城中很多來不及撤離的百姓全部葬身火海。之後趙光義還嫌不夠,火滅後又引晉水和汾水淹晉陽,徹底將這座歷史悠久的堅城變爲廢墟。   趙光義毀掉古晉陽城後,命大將潘美在離古晉陽城三十五華里許的汾河東岸建立了新太原城,“降幷州太原郡爲‘緊州軍事’,徙州治於榆次”,用降低太原政治地位的方法壓制龍城的“龍氣”,不僅如此,修築新太原城的時候,趙光義還別有用心地把街道的格局改爲“丁字街”(有拔掉龍頭之意)。   在趙光義看來,太原這座城市和它的軍民的頑強堅韌,是和他帝國的整體氣質不相符的,從“強幹弱枝”、“守內虛外”的整個帝國戰略出發,他們並不需要一座如此堅韌的城。   他不知道,百年後,自己帝國的命運同樣需要這座城的軍民來拯救。   金軍兵臨太原城下時,太原城的兵力不多,童貫走的時候給王稟留下了三千勝捷軍,加上太原府的地方守軍僅萬餘兵馬,而金軍是六萬大軍。   但是無論女真人的兵馬有多少,攻城手段多麼豐富,太原城成了鐵堡一個,無法攻克。   完顏宗翰(粘罕)絕望了,眼看着東路大軍主帥完顏宗望(韓離不)渡過黃河一直殺到開封,而他卻過不了太原城這一關。   東西兩路大軍圍攻開封的戰略已經成了泡影,完顏宗翰只能坐看東路軍完顏宗望的表演了。   二   東路軍南下的戰略和當年遼蕭太后發起的襲擊戰基本一致,目標直指帝國的心臟開封,而不在乎沿途城塞的得失,所以在熟知河北等地軍情的郭藥師帶領下進展神速。宣和七年十二月十八日,金軍南下保定、安肅,攻而不克後繞保定、安肅而過,進圍中山。中山在守將詹度的率領下頑強抵抗,同樣沒有攻克,金軍再度繞城而過,隨即攻克慶源、信德府,進至邯鄲,到達了黃河岸邊。   東京城內的君臣們,此刻正在忙些什麼呢?   最初女真人入侵的戰報十萬里加急送到東京時,趙佶正在行郊禮祭拜天地祖宗,大臣們爲了不影響典禮進行,竟然將戰報隱匿起來不報。隨即金國人的使臣到了東京,向昔日友邦正式下達了兩國開戰宣言,白時中、李邦彥兩大執宰才知道了宋金全面開戰的軍情。兩位執宰商量下來,覺得這事太大,若給趙佶講了,怕徽宗皇帝那脆弱的小心臟受不了,索性也不向皇帝通報,封了些紅包給金國使臣後把他們打發走了。   直到十二月十六日,童貫風塵僕僕地趕回東京,趙佶才知道了女真人全面入侵的消息。而這個時候,西路軍已經到了太原城,東路軍則到了趙佶的老家保定。   震驚是正常的,反省是必然的,被當頭棒喝的趙佶還是做了一件皇帝在國難當頭時應該做的事。   下罪己詔。   草擬罪己詔的是殿堂大學士尚書右丞宇文虛中(此人南渡後主動出使金國,曾密謀劫回欽宗,被認爲南宋第一巨諜),宇文大才子早對當朝這幫傢伙不滿,於是洋洋灑灑地把趙佶及其心腹罵了個體無完膚。   趙佶聽了宇文虛中替他擬的罪己詔後,那脆弱的神經確實無法承受帝國從天堂跌落至地獄的速度,他知道,臣子們罵他有多狠,就證明帝國遇到的危機就有多嚴重,從詔書中他聽到的不是自責,而是恐慌。   趙佶的這種恐慌,一百二十年前,當遼國的那位瘋女人蕭燕燕舉國之兵,繞過帝國在邊境設下的重重關塞,不顧一切朝東京撲來時,他遠房的高祖父趙恆也和他一樣經受過,那時,他那個高祖父想到的第一個辦法也是逃。   可是那時候他身邊有寇準這樣的文臣,不怕死也不怕事,死命拉着他去澶州,連打帶哄逼退了蕭老婆子,雖然花了點錢受了點驚,但總算是保住了國土,並換來了宋遼百年的和平。   現在趙佶身邊還有誰呢?蔡京,那位老得見了他跪都跪不下去的糟老頭?還是蔡家那幾兄弟?童貫嗎?童大帥去掉了虎皮就是貓,現在還是隻人人喊打的病貓。老帥哥王黼嗎?還是白時中、李邦彥?   看來看去都不靠譜,趙佶的心更慌,他覺得三十六計走爲上策。   要跑,當然得留人看家,太子當然是不二人選,宣和七年十二月二十日,趙佶知道女真人入侵消息幾天後,太子趙桓被任命爲開封牧。   開封牧可不是一般的官職,通常是太子臨時或永久接掌政權前擔任的官職,從這個任命可以看出,徽宗皇帝跑路的想法已經很明顯。   沒有人攔轎子,沒有人磕得頭破血流求他留下,以前的幾個跟班(童貫高俅之流)在悄悄收拾行李,準備跟東家走人。之前大搞宋金聯盟,現在金國人打過來了,他們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趁現在大家的目光都放在女真人入侵上面還沒來得及找他們秋後算賬趕緊溜。   但還是有人叫住了趙佶,說走可以,得把太子爺名分給定了,有名有分纔好主持工作。   帶頭鬧事的是李綱及吳敏。   宣和七年十二月,在李綱橫空出世成爲帝國的救世主之前,我們先來看看李綱的背景和身世。   李綱字伯紀,出身高級知識分子家庭,其父李夔雖是文人出身後來官至龍圖閣待制,但卻有長期在西邊任職參與對抗西夏的軍事經歷。他在任鄜延帥幕僚時,西夏人數十萬來侵延安,敵衆我寡,守將準備棄城逃跑,李夔卻堅持按兵不動積極備防,最終使西夏人望城退卻。那時李綱正值少年,親眼目睹了這場戰事,對他日後的影響頗大。   李綱祖籍是福建邵武,而其父親在政見上也屬於新黨,這讓李綱和同出於福建籍的蔡氏父子拉扯上了不少關係。不少野史也記載他和蔡攸的關係非常密切,這和他能在進士後五年(政和二年到政和八年)的時間裏就能從小小的國子正躍升到副部級的太常寺少卿(正四品)有很大關係。   相比較李綱進士後在政壇上的一帆風順,李綱的進士之路卻並不平坦,在二十九歲的時候才跨過了進士的門坎,這讓他在當時帝國的最高學府太學滯留了七年之久(留級生)。   不得不提及的是當時北宋帝國的太學。   太學是中國古代的最高國立學府,通常被視爲中國古代的大學,起始於漢朝,東漢中後期興盛,到了魏晉南北朝沒落,而到了隋唐隨着科舉制度的崛起而重新復興,並改傳統意義上的太學爲國子監。國子監下設國子學、太學、四門學、律學、書學、算學,唐中後期隨着國力的衰退,國子監由盛轉衰。   北宋基本沿襲唐制,到了仁宗時期,范仲淹推行新政,重點之一是加強高級知識分子人才的培養,興辦太學,制訂了太學令,在開封錫慶院興辦太學,最初規模約有兩百人。神宗時代王安石變法,也把發展教育作爲重點,擴大了太學的招生規模,招納對象是從八品以下的官員子弟和平民優秀子弟,太學生名額擴大到兩千多名,並制定了三舍法:新生入學在外舍學習,各項考試合格後升內捨生;內捨生兩年一考,考試優異者納入上舍生。三舍生,太學均提供免費伙食,內捨生和上舍生可以擔任政府的一些閒職,領取一些補助。蔡京變法,教育同樣是重點,他在繼續推進三舍法的基礎上增加外舍生的生源,在東京城南燻門外,建立“辟雍”,專門招收外舍生,達三千人;而城內的太學本部改爲內捨生和上舍生的本部,有八百人(內捨生六百,上舍生二百)。   崇寧三年(公元1104年),蔡京完成了王安石想做卻沒做到的事,以學校養士代替科舉養士。宋徽宗下詔罷科舉,太學成了知識分子進士的唯一途徑。太學在蔡京的手中發展到了頂峯。   徽宗時代的太學生們是一羣特殊的羣體,他們是全國最優秀的年輕知識分子,是帝國未來的棟樑,他們年輕、熱血、時尚,喜歡標新立異,喜歡抨擊時政,關心國家大事的同時又藐視權貴(雖然他們明天就是權貴)。   太學文體,太學饅頭,太學裝,在東京城,他們是一道獨特的風景,而他們中的領軍人物,則成爲了東京城中的偶像級人物,李彪、陳朝老、陳東無一不是街頭巷尾茶餘飯後的話題,當然,李綱也曾經是這其中的一名。   太學的氣息和經歷一直影響着走入政壇的李綱,李綱在經過進士後的一帆風順後,很快遇受到打擊。宣和元年(公元1119年),東京水災,李綱上題爲《論水便宜六事奏狀》的奏疏,把皇帝和執宰們都狠批了一通,並把矛頭直指趙佶迷戀的花石綱。這下踩在了趙佶的痛腳上,趙佶把李綱交吏部貶爲稅監。隨後又連貶兩次,最後貶到李綱的老家福建一個叫南劍州沙縣的地方當稅監,一連降了好幾級。   在沙縣呆了一年多後,隨即其父逝世,他又回家守孝。守孝期滿,朝廷重新啓用他爲秀州知州,隨後於宣和七年重任太常寺少卿(正四品官員)。   吳敏是另一個對趙佶的“內禪”起到重要作用的人。   吳敏字元中,真州人,文采過人,在大觀二年(公元1108年)的外舍生選拔中是佼佼者,並且得到了蔡京的常識。蔡京開始想把閨女嫁給吳敏,結果還是愣頭青的小吳不給面子,當場拒絕,蔡太師很沒面子,但這並沒有影響蔡京對他的提拔,很快提升他爲浙東學事司幹官、祕書省校書郎,後來老蔡親自出馬推薦他入館職。   蔡京對吳敏的越級提拔遭到了中書侍郎劉正夫的反對,說吳敏未嘗過省還沒資格入館。雙方爭論不休,而趙佶又沒閒工夫處理這件事,於是蔡京請御筆(皇帝給某個大臣處理某個事務的全權委託書,在徽宗皇帝后期,使用頻率很高)而出,平息了爭議。   以吳敏入館事件成爲一個開端,之後的執宰權臣們經常使用御筆,來對付諫官御史們的非難,北宋從太祖一朝開始即很發達的臺諫制度至此荒廢,爲帝國後來的種種決策失誤埋下了伏筆。   作爲老蔡重點提拔的對象,吳敏自然全力爲老蔡賣命。老蔡被鄭居中搞下臺後,吳敏就成爲他在朝中的重點火力,頻頻向鄭執宰開火,爲其重新上臺立了不少功。   宣和七年的時候,吳敏爲給事中、權直學士院兼侍講,正四品官員。   關於吳敏、李綱二人鬧事,史料上記載得相當簡單,過程大概如此:   蔡攸知道了東家要跑路讓位於太子的想法,就把消息透給了吳敏,而吳敏又把消息透露給了李綱,二人決定要做表率,積極響應東家激流勇退的想法,並決定大家打開天窗說亮話,於是又通過蔡攸的路子受到了趙佶的接見。吳敏當着趙佶的面說了狠話,說你老人家走可以,但是東京是北宋帝國的樞紐核心,是祖宗的百年基業,絕不能丟,太子監國名不正言不順,你得學人家唐玄宗把位置讓出來,讓太子名正言順地領導這個國家,帶領東京人民抗擊侵略者。   趙佶聽到了吳敏的建議“眼前一亮”,說我老糊塗了怎麼沒想到這層,於是“內禪”的決定就更堅定了。吳敏看合了東家的心,又給他推薦了李綱,說李少卿有話要說。   於是趙佶又召見了李綱,李少卿拿出了在太學時的憤青姿態,向趙佶上書了刺臂而寫的血書,說太子監國是和平時期的做法,而現在兵臨城下,太子不即位只監國,是無法號召天下抵抗金兵的,只有正式傳位於太子才能解決當前的危機,你老人家也好安心地去南方考察旅遊。   最後李綱給了趙佶兩個選擇,說你老人家看着辦,要麼留下來和東京的軍民一起抵抗金軍,要麼把位置留下,你老願去哪兒就去哪兒,隨你快活。   吳李二人如此銳利的進言,換在任何一個正常時期,等待他們的都將是誅九族的謀逆大罪。但現在是宣和七年十二月,一個混亂的失序的年代,一個文官具有特權的混亂的失序的年代。   最後他們勝利了,趙佶迅速地在金兵到來之前完成了權力棒的交接,倉皇奔南,帝國的新領導人趙桓浮出水面。   仔細去觀察這段歷史,就有一個很必然的困惑,國難當頭,在帝國的領導人傳承這件事上,起到決定性作用的竟然是帝國的兩位中層幹部。而此時的帝國執宰們,那些一直以來在政治舞臺中央活躍的面孔好像突然消失,人間蒸發了。   當然不是,有些角力是必須在暗中操作的。   此次事件的兩大主角吳敏和李綱,他們都和一種勢力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蔡氏父子。   我們再來看看欽宗皇帝趙桓上臺前的政治環境。   徽宗皇帝趙佶避免了其兄哲宗趙煦無子的尷尬,他登上帝位的第三個月,東宮原配王皇后就給他生了一個兒子,就是趙桓。   趙桓是幸運的,因爲他是徽宗皇帝的嫡長子,按照中國千年的皇室傳統,立嫡不立長,這使提前衆兄弟誕生的他在皇位角逐的起跑線上成爲領跑者。但是趙桓又是不幸的,一則他的父親是一個多情博愛且生育能力強盛的皇帝,一口氣爲他增添了二十五名皇弟,這些都會成爲他日後皇位的競爭者;二則他的母親在生下他之後就失寵了,並在趙桓八歲的時候就逝世了,使趙桓很小的時候就失去了庇護傘。   他那條看似輝煌而光明的路註定艱辛。   隨着這個兒子的長大,趙佶越來越不喜歡這個大兒子。趙佶本人是古往今來皇帝隊伍中的第一才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而趙桓卻是聲技音樂一無所好,連宮中的美女好像也無法勾起他眼中的激情。趙佶熱衷於制禮作樂,趙桓卻不拘小節;趙佶窮奢極欲搞豐亨豫大,趙桓作爲太子卻身體力行地搞起了簡約主義,號稱“恭儉之德,聞於天下”;趙佶搞崇道抑佛,趙桓卻認爲老君菩薩要一起拜。父子之間的分歧越來越大。   三兒子趙楷纔是趙佶的心中肉、掌中寶。   趙楷生於建中靖國元年(公元1101年)十一月,僅小趙桓一歲,大觀二年(公元1108年)正月進封嘉王,政和八年(公元1118年)閏九月改封鄆王,其母爲趙佶比較寵愛的王貴妃。   比較起兄長的木訥忠厚,趙楷是趙佶同志的另一個翻版,琴棋書畫無所不能,才華非常出衆,和趙佶的共同話題那就太多了,無論瘦金體還是小筆花鳥,小楷同學提起筆來那是有模有樣,雖然水平略遜當爹的一層,但也是“父堯子舜,趣尚一同”了。特別在政和八年,趙楷同學化名參加了科考,結果一鳴驚人,唱名第一,高中省元(禮部試進士第一名),成爲了歷代以來唯一一個省元身份的皇子。   有子如此,文學藝術家趙佶那心中可是樂開了花,對趙楷的寵愛也是日盛一日,無以復加,每每出行宴席,總是帶上老三,留老大一個獨守東宮。而趙楷按規矩十八歲出宮入住鄆王府後,趙佶特許他“出入禁省,不復限朝暮”,並且“於外第作飛橋複道,以通往來”(這個待遇只有李師師享受過),而鄆王府也是趙佶喜歡去的地方,後來的高宗皇帝、九皇子趙構便曾跟隨父親一起去鄆王府習射,展示自己挽弓至一石五斗的驚人臂力。   政和七年,趙佶破例封趙楷太傅,這是太子都沒有享受過的高位。同時還任命他爲提舉皇城司(主要職責爲保衛皇城並偵察臣民動靜),掌握了幾千近衛軍,成爲擁有兵權的將軍,也是北宋一朝唯一一位能擁有兵權的親王皇子。   不僅如此,後來的伐遼戰役,本來趙佶還想讓老三去前線爲帥,揚威幽雲,只不過後來因爲北伐軍的糟糕戰績趙佶才作罷,不讓心愛的兒子去蹚這攤渾水。   徽宗皇帝所作所爲,傻子都明白他心頭的想法,更何況整天圍着皇帝轉的那幫心腹,於是王黼、童貫、楊戩等人迅速地站到了鄆王陣營。連道士林靈素都嗅到了這股風,在他的林神霄府中,將趙楷尊奉爲“長生帝君”,僅次於趙佶的“長生大帝君”。童貫負責修建諸王邸宅,特意將鄆王府修建得奢侈華麗,爲諸王之最,並親自爲其賜名“蕃衍宅”,取《詩經·唐風·椒聊》“知其蕃衍盛大,子孫將有晉國焉”之意,巴結討好之心昭然若揭。   鄆王黨的主要攻擊目標當然是太子趙桓。政和七年(公元1117年)十月,趙桓爲趙佶添了嫡長皇孫趙諶。趙佶三十五歲就當上了爺爺,這是帝國幾任帝王都沒有遇到過的好事,趙佶當然很高興,出生不久的皇長孫趙諶被封爲崇國公、崇德軍節度使。不料這一舉動卻遇到了宰相王黼的義憤,向皇帝進諫說家無二主國無二副,有適子無適孫,現在以皇子的禮節封皇孫,那不就意味着太子就是皇帝了嗎?這讓剛高興了一頭的趙佶很不爽。不僅如此,王黼還讓太子趙桓的宮臣耿南仲去他的府邸(架子夠大),讓耿南仲給太子捎話,叫趙桓識相點最好主動把趙諶的官辭了,不然大家都有麻煩。   徽宗皇帝后期大興木土,趙桓一度看不下去了,向父親諫言說現在財政經費緊張,各種工程恐怕還是少啓動爲好。   兒子說的不無道理,趙佶只能說老大你說得不錯,是該節約節約了。   可趙桓轉身剛走,太監楊戩就在趙佶前面打小報告了,說太子最近言行囂張,那是因爲他的太子家令(總管)楊馮在四處活動,準備讓他提前登基。   趙佶大怒,把楊馮抓了起來砍了頭。趙桓那番苦口婆心白費不說,還搞得太子身邊的人人人自危,支持者越來越少。   宣和元年六月,開封發大水,道士林靈素公然向趙桓發難,到處宣揚說“水自太子而得”,囂張到甚至“衝太子節,不避”,公然挑戰太子的權威。   林靈素如此作爲沒有受到趙佶的任何處罰,反而是同時上書,爲太子鳴不平的李綱卻受到嚴厲處罰,流放外地。   可以很負責任地說,如果換成和平時期,帝國的政治格局沒有發生鉅變,徽宗朝太子的廢黜是早晚的事。   在鄆王黨一次次肆無忌憚的衝擊下,趙桓的處境和壓力都很大,但直到宣和七年,在君父失寵、權臣壓逼的情況下,趙桓依然穩坐在太子的位置上,堅挺了十一年之久,確實算上一個小小的奇蹟。   奇蹟的誕生主要緣於趙桓本身的性格。長期處於惡劣的環境讓趙桓養成了謹小慎微百事能忍的性格,堂堂的太子帝國未來的接班人,對國事基本不過問,對鄆王幫的挑釁也一忍再忍。趙桓平日裏除了在書房裏埋頭讀書,就是在花園裏對着魚池裏的魚兒傻看,典型的書呆子模樣。   太子表現如此,他的政敵們倒沒什麼招了,畢竟嫡長子任東宮是千百年來祖宗傳下來的老規矩,太子沒犯什麼錯之前,趙佶還真不能說讓老大下課就下課。   在北宋帝國,後宮和太監基本無法干涉朝政,文官政治下的北宋一朝未發生過一起廢皇儲事件。皇儲的地位超級穩定,趙桓得感謝他遇上了好時代。   趙桓逆來順受優柔寡斷的性格,對於他的前半生來說,也許是一件好事,但對他的後半生來說,卻是一種災難。   當然這更是帝國的災難。   奇蹟誕生的另一個原因是雖然時局艱難,大部分人都投靠趙楷,還是有一些人選擇了成爲太子黨,這部分人在關鍵時刻爲太子保駕護航,立了不少功。   如梁師成。作爲徽宗時代最有權勢的兩大太監,如果說童貫走的是武生角色的話,梁師成走的卻是文青路線。最初他只是翰林書藝局裏的一個小太監,受到趙佶的賞識,一來是因爲文化水平在墨水不多的太監隊伍中顯得鶴立雞羣,二來他還有一個很獨特卻極有爭議的身份——蘇東坡的私生子。   至於梁太監是否蘇東坡的兒子已經無從考證(死無對證),其時蘇東坡正在倒黴,認這個爹撈不到什麼好處,不過不管好壞,梁師成這個爹是認定了。蔡京上臺施行新法,作爲舊黨人士,蘇大鬍子的詩文也成了毒草成了禁書。梁師成不服,跑到趙佶那兒申冤,說俺爹犯了啥罪,死後連文章也不準在世間流傳,太不尊重文化人了。   蘇大鬍子的文章能順利地流傳後世,他這個“私生子”立了很大的功勞。   大概是爲了證明他這個蘇家的兒子名不虛傳,梁師成同學做了一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事,作爲太監,在政和年間,他竟然跑去參加了科考,結果考上了。   後來的史料都對梁師成的進士資格持高度懷疑,不過長期在大才子趙佶身邊工作,人又聰明,考上個進士確實沒什麼技術難度。據江湖傳聞,梁太監後來專權,經常模仿徽宗皇帝的瘦金體發聖旨,竟然很少有人能辨別出來,就憑這一手,蘇東坡“兒子”的這個進士大概貨真價實。   有知識有“身份”的梁太監很快得到趙佶的賞識提拔,領思殿文字外庫,成爲了趙佶的貼身祕書,進入了帝國的權力中心。最後和童貫一樣,官拜太尉、開府儀同三司,任淮南節度使,成功地從太監集團突圍。在徽宗時代中後期,無論是蔡京還是王黼,無不敬他三分,帥哥王黼甚至以父事之,東京人都稱他和童貫爲媼相。   梁師成不僅認爹的眼光與衆不同,選擇未來的政治靠山也是專挑冷門。就在衆人都覺得太子是扶不起的阿斗,都去舔鄆王屁股的時候,他卻成爲了太子的忠實擁泵,爲柔弱的太子趙桓在後宮撐起了一把遮風擋雨的傘。   另一個站在太子黨陣營的是李邦彥。   李邦彥是大觀二年的進士,長得很帥(沒辦法,趙佶喜歡小白臉),除了能舞文弄墨外,最大的特長和高俅一樣,球技一流。此外歌喉不錯,能創作一些羣衆喜聞樂見的流行歌曲,在東京傳唱度非常高,自號李浪子。後來李浪子成爲帝國的執宰後,東京人就稱他爲浪子宰相。   李邦彥表面看起來嬉皮笑臉,搞起政治鬥爭來卻毫不手軟,金軍入侵前不久,他剛聯合梁師成和蔡攸,搞掉了另一個帥哥宰相王黼。作爲政治盟友,李邦彥也走向了太子黨陣營。   第三個也是最重要的一個是蔡京。   作爲徽宗時代的政壇不倒翁,蔡京有着他獨特的政治藝術。在他的兒子蔡攸曾經一度成爲鄆王趙楷的擁護者時,他卻不經意地屢屢向趙桓遞去秋波,曾經巴結地送給了太子一個非常珍貴的阿拉伯琉璃器,結果是趙桓不買他的賬,讓人砸了這個寶貝。老奸巨猾的蔡太師沒有動怒,也沒有急着轉投懷抱,對趙桓這隻潛力股並沒有放棄投資。   所以當帝國發生鉅變之際,雖然蔡京已經坐在家裏老眼昏花,但他還是敏捷地爲自己的家族做出了最後一筆政治投資。   經過蔡京的暗中發話以及蔡攸的引薦,帝國的兩個中層幹部吳敏、李綱上演了一出逼宮的好戲,一夜成名。   徽宗的思緒還在混亂的時候,李邦彥火上澆油,把童貫從太原帶回來的檄文上呈了趙佶,之前執宰們不敢拿出來,是因爲怕刺激到火燒眉毛的老闆趙佶。   而李邦彥就想讓皇帝受點刺激,好讓他在走之前把該交的東西交出來——皇位。   宣和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決定帝國命運至關重要的一天,早朝的時候,童貫在李邦彥等人的逼迫下向趙佶上呈了金人的檄文,趙佶看了之後果然又羞又怒,涕淚俱下,說罷了,你們晚點再來商量大事。   晚間,趙佶召見了宇文虛中、吳敏等大臣,剛說了幾句,趙佶突然氣塞昏倒,太監們扶到保和殿東閣休息。趙佶一會兒醒過來,但已不能說話,太監等人拿來紙筆,寫下了禪讓書,由吳敏起草詔書,趙佶下課,以教主道君的身份退居龍德宮。趙桓即位,是爲孝慈淵聖皇帝,也就是宋欽宗。   而當晚,知大勢不妙的鄆王趙楷率兵闖宮,被步軍都虞候何灌擋在了殿外。   何灌是當時難得的非西北軍名將,起家於河東,後來雖然在西邊任過提舉秦鳳路弓箭手的官職,但是和童貫關係並不好,是當時除了种師道外敢於見童貫而不拜的將領。童貫北伐的時候,何灌曾任燕山路副都總管等職,後來再度和童貫不和,很快調回京管幹步軍司。在最關鍵的時候,執掌禁軍步軍司兵權的何灌堅定地站在太子趙桓一邊,防止了鄆王趙楷的武力篡位。   趙楷並不甘心,對何灌說難道你不知道我是誰?   何灌說我認得,但手上的劍不認。   雙方僵持了一陣,何灌說大局已定,鄆王你認輸吧。   趙楷一聲嘆息,放棄了動武的打算,這位北宋帝國史上文憑最高的皇子的皇帝夢最終破碎,退出了政治舞臺,一年後成爲了一個性懦體弱的廢人;兩年後,跟隨父兄一起成爲了女真人的俘虜。   也就是這一天,完顏宗望(韓離不)的東路軍打到了慶源府(今河北趙縣),而之前,北宋帝國則完成了轟轟烈烈的政權變更和徹底的政治洗牌。   性格比趙佶更爲軟弱的趙桓會比風流才子型皇帝更適合迎接即將來臨的暴風驟雨嗎?帝國沒有人考慮清楚這個問題。   欽宗上臺後,迅速調整領導班子,任命李邦彥爲太宰,吳敏爲中大夫守門下侍郎,李綱爲兵部侍郎,耿南仲(原太子東宮太子詹事)爲籤書樞密院事,封种師道、何灌爲都統副都統,統帥河北河東兩路軍馬,應付危局。   新的領導班子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如何阻擊迅速南下的金軍東路軍。   黃河天險,守住黃河渡口,已經是開封的最後一個屏障。   而在趙佶正式退位的前一天,已經派宦官梁方平(爲什麼又是太監)率七千禁軍精銳赴浚州守黎陽津北岸;趙桓上臺的第三天,又派剛在內禪事變中立下大功的何灌率兵二萬赴浚州守南岸渡口。   三萬精銳加上黃河天險,應該能抵擋女真人一段時間吧。   但帝國此時終於開始爲百年來對武將的不公待遇埋單,事實證明,一個優秀的武將勝於任何天險強兵,而率七千精銳守險關的梁公公到了黎陽根本沒想過如何佈防迎敵,而是想着如何過春節,整日與部屬飲酒爲樂。金軍殺到,梁太監嚇得差點尿褲子,拔腿就跑,七千人大潰逃。   在南岸駐守的何灌看見北岸潰逃,連忙燒了黃河浮橋。   浮橋一燒,來不及過河的宋兵被金兵追趕射殺到河中的有幾千人,場面慘烈。   何灌轉身,發現自己的部下開始逃跑——沒辦法,帝國除了西北軍,這些年誰打過仗,從東京出征時,這些兵士好多連馬都騎不穩,得兩隻手牢牢抓着馬鞍,其戰鬥力之差可想而知,看着對岸如狼似虎的金軍,他們腿都是軟的,反應只能有一個——跑。   何灌空有河東名將之稱,在最關鍵的時候竟然控制不住自己的部隊潰逃,只好退到泗水關,放棄了在黃河南岸的堅守。   東路金軍沒有遇到大的抵抗就來到了黃河邊,他們千里奔襲,並沒有準備好渡河船隻,只是蒐集到宋軍殘留的十餘隻小船後,花了近五天的時間才把六萬大軍從黃河北岸搬到黃河南岸。   完顏宗望(韓離不)過河後,望着奔騰的黃河水不禁感嘆,說南朝真的無人了,如此黃河天險,若在此有一兩千精銳駐守,我們也跨不過去。   東京開封,這座當時世界上最繁華的城市,就這樣呈現在女真人眼前。   三   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正月初二,浚州失守的消息傳到開封,太上皇趙佶聽了,揮動他那早就想扇動的翅膀——飛。   第二天,他,就宣佈去亳州燒香。   太史官給他算了一卦,說初四走比較吉利,但初四他都等不及了,於初三夜就帶着皇后、皇子和帝姬(公主)乘船南逃,不僅當皇帝的兒子沒來得及爲老爹設宴送行,連昔日的那幾個心腹也沒透風。   但一聽昔日的老東家跑路後,蔡攸、童貫等人還是義無反顧地跟隨老東家南逃,他們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已是落水狗人人喊打的他們只有死抱趙佶這塊枯木當救生圈了。   老子跑了,兒子的心裏也發毛了,雖然在初三下了親征詔書,但對首都的防禦能力毫無底氣。而在初四早上,羣臣商議的時候,以宰相白時中爲首的大臣又提出了放棄東京出幸襄陽的建議。   趙桓對這個提議很動心,但是李綱站出來了,表示反對,而且反對的理由讓趙桓無法不接受。   趙桓你之所以能當上皇帝,是因爲太上皇讓你做東京留守,替他守這個攤子,你現在跑了,你的這個皇帝怎麼可能當得名正言順?   白時中等人無法反駁,只氣急敗壞地問,說得比唱得好聽,誰來負責守城,你嗎?   李綱說我守就我守,沒什麼大不了的。   李綱就是李綱,儘管我們可以說他的崛起之路和同時代的奸佞並沒有什麼大不同,他一樣出身豪門,和北宋時期的文人們一樣揮金如土,一樣花前月下,一樣在朝中需要靠山,需要朋黨,但是在帝國最危機的時候,他顯現出一種同時代帝國文人們不具備的氣質——傲骨。   這種氣質一直在帝國頂級文人中傳承,從寇準到范仲淹,從范仲淹到王安石,從王安石到李綱。   因爲他們是這個時代精英中的精英,是這個時代的主角,所以他們無所畏懼,任何狂風暴雨都不能讓他們爲之心虛膽寒。   趙桓看着李綱,心中突然多了很多底氣,腿也不那麼軟了,大喜說好,就讓李愛卿來負責指揮東京保衛戰。   “且慢!”   李綱的聲音高了八度,說要我守城可以,不過我現在的官小了,負責保衛東京的最高軍事長官最少應該是帝國的執宰之一。   趙桓忙問左右羣臣執宰編制中可還有空缺,得到的答案是尚書右丞宇文虛中剛剛跟着太上皇去亳州燒香了,位置騰出來了。趙桓當場拍板,李綱現場從兵部侍郎改任尚書右丞(從國防部副部長改任分管工部、刑部、兵部副總理),同時兼知樞密院事,躋身兩府內閣執宰。   人事任命下了,李綱卻沒完,說東家你還沒給發制服。   趙桓拍拍腦袋說差點忘了,入閣拜相是要穿紫袍的,於是趕快給李綱搞了套新制服。   李綱在兵臨城下的時候還上演的這出戏,很有太學生最推崇的才子風範,天崩地裂依然不緊不慢,很好地緩解了帝國上層的緊張情緒。   當然,情緒的緩解是一時的,下午再度開緊急會議的時候,呼籲新皇帝去長安打獵的呼聲又再次在朝堂蔓延開來,趙桓雖然沒做最終決定,但是任命了李綱爲東京留守、吏部尚書同知樞密院,李梲爲副留守。   會議結束的時候,趙桓的心腹太監悄悄告訴趙桓說,你的老婆姨太老丈人現在都出城了,東家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趙桓的心已經飄起來了,他只想跑,這個皇帝誰愛做誰做。   他幾乎是哭着對李綱說李愛卿就不要再留我了,你好好替我守住東京,我去陝西帶兵回來救你。   李綱不幹,拿出文人的拿手好戲,一哭二潑三撞柱,抱住了皇帝的大腿說你不能走。   這時候燕王和越王兩位親王也支持李綱安慰趙桓說時局沒想象的那麼糟,趙桓勉強同意留下,並寫了小紙條叫太監飛馬送給老婆姨太們讓他們先回來,再看看時局以做最後決定。   趙桓同意留下,對李綱說我的身家性命可就交給愛卿你嘍。   討論皇帝去留的問題就耽誤了一天,晚上李綱等人只好與部屬連夜在尚書省加班佈置城防。   趙桓還沒睡安穩,這時候內侍回來告訴他,家眷已經走遠,追不回來了。   趙桓聽說沒了老婆,又坐不住了,連夜叫來了力主逃跑的執宰白時中,讓他去連夜準備相關文書器物,第二天清晨悄悄走,不驚動腦袋一根筋的李右丞。   李綱加了一個通宵的班,沒敢休息直接去上朝,到街上一看,百姓三五成羣地議論說皇帝要走了。李綱快馬趕到祥曦殿,看到宮中禁軍衛士已經全副披掛,出行車輿、儀仗已全部安排好,趙桓的狩獵隊伍馬上就要出發。   這時候,他知道光是自己一個人是留不住皇帝了。   在祥曦殿外,他向禁軍的兄弟們發表了激情洋溢的演說,呼籲將士們留下來保衛自己的家園。   李綱的影響力是巨大的,他終於激發了帝國軍士們久違的熱血激情,軍士們在祥曦殿外高呼愛國口號,誓死保衛東京。   隨即李綱拉着禁軍殿帥王宗楚入見趙桓,說皇上你聽到外面的呼聲了嗎?將士們都願意在東京保家衛國,即便你帶他們西巡,但人心思變,又有多少兵士願意跟隨,發生兵變怎麼辦?兵士都跑了,金兵追上了誰來保護你?   趙桓最終決定留下,因爲他明白,他走不了,只能死守東京。   靖康元年正月初五,下定決心留守的趙桓罷免了主和派宰相白時中(當然,白宰相在禪讓問題上是反對派,被清理是早晚的事),李邦彥升爲太宰,張邦昌爲少宰,吳敏知樞密院事,趙野爲門下侍郎,李綱爲親征行營使,馬軍太尉曹曚爲副使,王宗楚爲殿前司指揮使,建立了一個戰時指揮部。   戰時指揮部一是加強城防,二是詔令四方軍馬勤王,三是派人出使金營,尋求和談的希望。   正月初六,第一支勤王的部隊在涇原軍將領吳革的率領下抵達東京,給趙桓打了一針強心劑。   正月初七金軍兵臨開封城下之前,宋人基本做好了準備。   完顏宗望(韓離不)在城西北牟馳崗下寨駐紮後,隨即向西水門酸棗門發動強攻,李綱組織開封軍民擊退了女真人的進攻。   初九,金軍加強了進攻,猛攻通天、景陽門,李綱聞訊親率一千弓箭手趕去助戰,射殺了很多攻城金兵。隨後金軍改攻封丘、衛州等門,均被擊退,當天從早殺到了下午,金軍損失數千人馬,遇到南侵以來的最大打擊。   在雙方激烈交戰的同時,外交談判也同時展開。   金兵剛到開封,趙桓就派尚書駕部員外郎鄭望之爲使者,帶上一萬兩黃金前去“慰勞”金軍。   事實上,尋求和談,從開始到最後宋人一直沒有放棄過。當初徽宗皇帝知道金兵南侵後,一名李鄴的小官就主動提出去金營求和,趙佶派他前去金營,並帶上了不少金子。完顏宗望(韓離不)把金子收下,和談的事壓根沒提。李鄴爲了減除自己的罪過,把女真人形容爲“人如虎,馬如龍,上山如猿,人水如獺,其勢如泰山,中國如累卵”,後來東京人給他封了個“六如給事”的外號。   完顏宗望(韓離不)再次收下紅包後,派了一個叫吳孝民的燕人爲使者回訪,提出撤兵的要求,一是以黃河北岸爲界,二是給金軍報銷來回車旅費。   趙桓方面表示割地肯定不行,要銀子嘛,可以商量。   兩輪強攻不成後,完顏宗望(韓離不)終又主動派出使者去見宋人,提出了三個要求,一是要宋朝派一位親王到金國作人質,一是以後兩國邊界要以黃河爲界,三是要勞軍銀兩。   負責守城的李綱知道開始和談後,主動要求去金營和女真人談判。但趙桓拒絕了,他覺得李綱的性子太剛,去一定會惹怒女真人,後來派性格柔弱的知樞密院事李梲爲正使再帶鄭望之等人再赴金營談判。   李梲等人出了城,因天色已黑差點被金人放箭射死,到了金營話都說不清楚,只是帶回了宗望開出的條件:黃金五百萬兩,白銀五千萬兩,絹彩各一千萬匹,馬、駝、騾、驢各一萬匹,歲幣每年兩百萬貫,並遣返所有逃到宋境的燕雲百姓官員,再割太原、中山、河間三鎮,並送親王一名到金國做人質,另派一名宰相到金國一同劃定三府邊界。   李梲走後,金人嘲笑說宋人怎麼派了一個婦人來軍中談判。   李梲回城後,向趙桓彙報了結果,女真人的獅子大開口讓趙桓心疼,但他打不定主意拒絕,於是讓李梲和大臣們會商。   以李邦彥、張邦昌二相爲首的大臣們會商的會果是,銀子要讓女真人打五折,送親王割地的條件完全答應。   對這個商議結果李綱表示反對,太原、河間、中山是邊部要塞屏障,女真人此次奔襲,都未能攻克這三座堅壁,怎麼可以主動割讓給金國,何況一下要這麼多銀子,不是端了帝國的老底嗎?至於送親王宰相爲質,那太傷帝國的面子了。   他與李張二大執宰發生了激烈的爭吵,但朝堂上的文人們大多用沉默來表示他們對後者的支持。   李綱無能爲力了,他發現自己勢單力孤,從帝國的一箇中層幹部躋身爲拯救帝國的靈魂人物,他的資歷還太淺,威望還不夠高,他無法撼動奸猾而膽怯的執宰們。   他提出辭官,趙桓當然不同意,說李愛卿你還得給我守好城,和談的事他們幾個執宰做主就行。   議和之事已不可阻擋,親王作人質方面,康王趙構(後來的宋高宗)於危難之際主動請纓去金營作質,宰相則派出了少宰張邦昌;銀子方面,執宰們則想法搜刮城內的一切財富,以滿足女真人龐大的胃口。   但李綱最後還是扣押了割讓三鎮的詔書,在他看來,這是帝國的命根,是絕不能割讓的。   當時的情況,用金錢來拖住貪婪的女真人,不失爲一個好辦法。   正月十四日,李綱最期待的种師道終於帶領着他的部隊來到了開封。   四   世事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第一次伐遼失敗,童貫把种師道當成了替罪羊,老種經略被免職,提前退休。   這卻讓种師道提前脫離了幽雲那片是非之地,加之老種相公在出徵前就公開反對對契丹人落井下石,所以後來當童貫等人爲遼事而耗子鑽風箱兩頭不是人的時候,種老將軍反而佔據了道德的制高點。   皇帝徽宗沒讓種將軍在家呆多久,很快就任命种師道爲憲州(今山西靜樂)刺史,知環州(今甘肅環縣),又很快恢復了种師道保靜軍(今寧夏靈武西北)節度使的職務。   接到新皇帝趙桓勤王的急詔,老種相公率領部下十萬裏火急馳援東京,於正月十四日到達了開封。   老種相公的到來對於開封軍民來說無異於打了一針強心劑,種家三代在西北累積下來的功名,及老種相公的品行及戰鬥力,都讓開封軍民視他爲救星。   進城後,趙桓拜种師道爲檢校少傅、同知樞密院及京畿、河北、河東宣撫使,帝國的武將終於在危難之際當上了樞密院的副職。   种師道之後,各路勤王隊伍也隨即趕到,姚平仲率秦鳳軍、範瓊率京東路騎兵、馬忠率京西路軍齊集開封,到正月二十一日的時候,東京城內外的宋軍已達二十萬餘,是金軍的四倍之多。   東京的部隊多起來後,趙桓的腰板也硬了起來,但是,二十多萬大軍的指揮權是一個問題。按理說之前李綱是東京保衛戰的總指揮,來的援軍自然應歸他指揮,援軍進城後李綱也明確向趙桓提出要求,把种師道、姚平仲等部割歸其率領。   可是這麼多兵讓李綱一個人管,趙桓並不放心。他以种師道老而知兵爲由,設置了宣撫司,以种師道爲河北河東京畿宣撫使,姚平仲爲宣撫司都統制,西北軍和四方勤王之師由宣撫司來管理。   這樣,東京保衛戰有了兩套班子,大家各自爲戰。   但無論李綱還是种師道,對於已經陷入困境中的金人,都主張打持久戰。東路金軍千里奔襲,糧草補給都很困難,西路軍又被糾纏在太原,北宋方面各地勤王之師不斷湧入,氣勢與兵力都日益高漲,李、種二人都認爲女真人撐不了多久,等完顏宗望(韓離不)率部撤離的時候,纔是宋軍反擊的最好時機。   但趙桓卻沒有二人的耐心,兵強馬壯後,他此時又想一口吃掉金軍,這時候,同樣年輕氣盛的姚平仲提出的襲擊金營的想法正合了他的胃口。   在西北軍,有三個世家是爲世人所敬仰的,一是種家軍,二是姚家軍,三是折家軍,這三姓在西北歷代名將輩出,而姚平仲則是姚家軍的第三代傳人,其養父姚古、祖父姚兕均爲西北名將。姚平仲十八歲就在西北揚名,與西夏人大戰於滅底河,斬故甚衆,關中豪傑給他起了個外號“小太尉”,後來又隨童貫平方臘,表現同樣優異。   姚平仲年輕成名,又出身於名將世家,優點是打仗勇猛,缺點是桀驁不馴,目中無人,爭強好勝,西北王童貫他都沒怎麼當回事,种師道他同樣看不上,總覺得種家聲名運過姚家很不公,總想立奇功證明姚家軍纔是西北第一世家。   小太尉的名頭,趙桓很久以前就聽過,一直以未見其人爲憾,姚平仲率軍進京後,趙桓在福寧殿召見了姚將軍。   兩個年輕人一見如故,小姚第一次見新皇帝,急於給東家一份見面禮,於是獻出了奇襲金軍,生擒宗望,救康王(其時康王趙構已赴金營爲質)的計策。   趙桓很贊同這個建議,於是決定由姚平仲率七千精銳襲擊金營。   二人知道沉穩老成的老種將軍一定不會贊成這種冒險,於是,這樣的大事,竟然沒有知會小姚的上級領導宣撫使种師道,倒是知會了李綱。李綱沒有反對,他的意見也不怎麼管用,畢竟姚平仲的部隊暫時是不歸他管轄的,以李綱的意願,給女真人一點顏色看也是好事。   雖說是奇襲,但保密工作卻做得相當的差,出兵前三天,東京人就在流傳勤王大軍要主動出擊金軍的消息了,這樣的情報同樣也傳到了金營。   二月初一,姚平仲率領七千兵偷襲金營,反中完顏宗望(韓離不)埋伏,大敗,姚平仲不知所蹤,從此消失在歷史舞臺,據野史記載,他後來逃到四川青城山當了道士,活了八十多歲。   偷襲失利,對於當時的戰局原本是發生不了多大影響,宋軍也不過是損失了一小股力量,這件事真正影響的是趙桓那原本就不堅定的心,此戰一敗,他再也不敢與金人言戰了。   而以李邦彥爲首的主和派開始抬頭,矛頭直指李綱,說我們說和談吧你要開打,現在打敗了吧。   完顏宗望也派使來譴責北宋人不講信用的做法,並要個說法。   說法當然是找替罪羊,兩位主戰派領袖李綱、种師道當然是不二人選,於是趙桓下詔罷免李綱,同時重新答應了女真人之前開出的條件。   代替李綱出任尚書右丞的蔡懋上任後,基本上執行了不抵抗政策,命守城士兵卸下盔甲,拆除防具,解散地方鄉勇,以討好女真人。   但是此時的東京,已不是軟弱搖擺的北宋政府所能控制,一股積蓄已久的烈火早在地下運行,隨時可能噴薄欲出。   學生,太學生們。   政府的軟弱無能,最大的受害者只能是東京的平民百姓。爲了滿足金人開出的天價賠償條件,趙桓下令全城民間的金銀一律充公,私留者重處,一時城中財富被掠之一空。而東京城內的糧食供給也發生了困難,物價特別是食品的價格瘋漲,加之天氣惡劣,一時餓死凍死的貧民數不勝數。   後來勤王大軍到達,東京人看到了擊退金軍的希望,結果是才受小敗,高層就趴下了。   主戰派領袖李綱、种師道被罷的消息傳到街頭巷尾後,平民們憤怒了,更加憤怒的是太學生們。   與已經入仕做官的文官不同,太學生們是帝國未來的國家棟梁,雖然他們的社會地位很高,但是他們的利益和理想在明天,這使得他們比只保今朝的官員們更關注國家的命運,而靖康元年的帝國,他們看見的是當政者正在帶領這個國家一步步走上不歸路。   年輕的他們當然不能坐以待斃,在他們的領袖陳東的帶領下,他們開展了轟轟烈烈的“學生運動”。   陳東字少陽,鎮江丹陽人,出身於貧寒的知識分子世家,後來考入太學,是學校裏的積極分子,性格乖張,文風犀利,喜歡抨擊時政,言辭之激烈,到了每每參加宴席,客人們見陳東都紛紛離席以避禍的地步。   因爲如此,陳東在太學裏呆的時間也很長,一直沒有得到政府的調任,靖康元年的時候,老太學生陳東已經三十九歲,成了老油條。   趙桓上臺後的幾天,陳東就聯名太學生們向新皇帝上書示威,要皇帝處置徽宗時代的六大權臣(蔡京、王黼、童貫、朱勔、李邦彥、梁師成),號稱“六賊”,理由是他們造成了今天時局的敗壞。   這份上書無論是在民間還是朝堂都有足夠的影響力,也非常符合趙桓的心意——對他來說,抵禦外敵的渴望遠不如進行內部的政治洗牌,將對自己的皇權有威脅的政治勢力剷除。   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正月初三,在陳東上書後的第五天,欽宗下令對“六賊”中的三個進行了處置:朱勔放歸田裏,隨後賜死;貶黜王黼爲崇信軍節度使,永州安置,隨後將帥哥宰相誅殺於前往永州的途中;賜李邦彥死,籍沒其家資。   六去其三,剩下的童貫有兵權,跟隨趙佶南逃,暫時除不了,梁師成和蔡京都在趙桓上臺的路上立過功,尤其是梁師成,沒梁公公庇護有他趙桓今天嗎?開始趙桓沒打算動梁公公,對蔡京也只是貶官讓他回鄉養老罷了。   陳東不幹了,連接着聯名上書,將火力重點放在了梁師成的身上,說梁師成留下來是給童貫等人當內奸,並打起了文字官司,說當初東京城裏的婦女們流行的首飾、衣服之上,多以“韻”字爲飾,這個死太監聽了拍手說這和鄆王的“鄆”字同義,看來鄆王將來要坐天下,明顯是鄆王一黨的嘛。   在陳東的率領下,倒梁勢力兇猛,趙桓受不住,很快放棄了保護他的昔日恩人。靖康元年正月十二日,趙桓命梁師成與李稅等人將宣和殿的珠玉器玩送往金營,將梁師成騙出宮中後下詔公佈其罪行,責授爲彰化軍節度使,遣使押赴貶所,正月二十九日行至八角鎮(今河南開封西南)的時候派人將他縊死。   帝國太祖曾經立下過誓碑誓不殺一名士大夫,所以北宋帝國曆代的政治鬥爭不管多複雜,文人們最慘的結局都只不過是貶官流放,而柔弱的趙桓皇帝上臺後的政治洗牌卻是最殘酷的,一律誅殺,實令人不解。其實這也能看出趙桓軟弱的本性,倉促上臺後的欽宗皇帝毫無主見,主戰派主和派金人太學生哪一邊的勢力佔據上風,他便附和誰的決定,完全沒有一絲的剛性和原則。   出賣舊恩,出賣國家,只要能保命,趙桓都可以。   將他簇擁至帝國的權力頂端,是這個帝國最大的悲哀。   聽到李綱、种師道被罷免後,陳東不幹了,靖康元年二月初五,陳東帶領着三百太學生走上東京街頭,遊行示威,抗議當權政府喪權辱國,要求恢復主戰派領袖李綱、种師道的職務。   一路上,東京的民衆也加入了遊行的隊伍,到宣德門外時,示威隊伍已達數萬。   李邦彥退朝出來,正好遇上請願的太學生們,對這個一心賣國與金軍求和的浪子宰相,羣衆非常痛恨,向他扔去了臭雞蛋和石頭,嚇得李執宰屁滾尿流。   趙桓開始派吳敏、耿南仲去勸說陳東,說金兵退後就恢復他兩人的職務,陳東不幹,說二人不恢復職務金兵何以能退?   開封尹王時雍帶兵前往宣德門,企圖以武力威脅太學生們退散,結果差點被圍打而死,狼狽地跑了。   羣衆的怒火越來越高漲,他們在太學生的帶領下衝進了朝堂,砸碎了登聞鼓和其他一些辦公設備,有太監上前阻止,被毆打至死。   集會活動開始演變成暴力活動,看太監就打,結果有二百多個太監被羣衆活活打死。   趙桓看到局面無法收拾,解鈴還需繫鈴人,他派人去找李綱和种師道,結果去找李綱的太監朱拱還沒出宮就讓羣衆給打死了。   种師道聞訊趕往現場,對羣衆說皇上已經恢復我和李大人的職務了,並順便鼓勵大家一起抗擊金軍。   在種師道的主持下,場面才趨於穩定。   當天,趙桓重新恢復了李綱、种師道的職務。   接到任命書的李綱一聲嘆息,他知道作爲一名臣子,其實這已是他政治生涯中無法抹去的污點了,他這個官是民選的,是皇帝在被威脅中給的,從此之後在皇帝和衆臣的眼中,他就是一名對皇權造成嚴重威脅的對象。   不管如何,靖康元年二月初五中國歷史上轟轟烈烈的學生運動挽救了帝國的命運。得知李綱、种師道被重新任命的決定後,完顏宗望(韓離不)嘆了口氣,從純軍事角度上來說,只要宋人不主動放下武器,他就沒有攻佔東京的可能,而且還有隨時被吞掉的危險。   他決定撤退,不過收穫已經頗豐,宋人已經答應割讓太原、河間、中山三鎮,又收穫了黃金二十萬兩,白銀四百萬兩,發了一大筆橫財。   二月十一日,東路軍從開封撤退,李綱、种師道、張叔夜等人都建議,現在的金軍荷包滿滿,是一隻餵飽的狼,如果率兵追擊,必然大勝。開始趙桓同意李綱等人的建議,李綱率兵十萬,以護送爲名跟在東路軍後面準備隨時出擊。剛追沒多久,趙桓又派人讓李綱把部隊帶回來,說前線最新戰報,西路軍那邊完顏宗翰(粘罕)已經放棄太原大軍南下了,必須把部隊留下保證開封的安全,李種二人的追擊計劃又成了泡影。   但不管怎麼說,東京算是暫時脫離了危險。   五   東路金軍撤退後,趙桓接手要處理的棘手事很多。   首先是老爺子的問題。   趙佶南逃雖然起初是一個人跑的,但是很快,以童貫、蔡攸爲首的大臣沒跟新皇帝請長假就跟着跑了過去,一路跟隨到了鎮江。在鎮江那兒,趙佶開始後悔當初讓位的決定了,北邊就交給兒子吧,在東南他以太上皇的詔令號令江浙各地,並且截流了東南一帶的糧兵,並令東南的兵馬不準前往東京勤王,大有在東南搞個小朝廷的意思。   東路金軍北返後,按趙桓的想法,是要立即嚴懲那些擅自跟隨趙佶南逃的官員,但李綱勸說如果懲罰過嚴,恐怕會逼迫童、蔡等人挾太上皇造反,不如先給他們一個輕微的懲罰緩解矛盾,迎回太上皇再找他們秋後算賬。   趙桓聽取了李綱的建議,在二月中旬降旨,貶蔡京爲祕書監、分司南京,貶童貫爲左衛上將軍致仕、池州居住,貶蔡攸爲太中大夫、提舉亳州明道宮、任便居住。   隨後趙桓又派李綱去鎮江慰問老皇帝,表示了兒子趙桓對他的思念之情。   鎮江,趙佶也快呆不下去了,特別是金兵退卻後,江浙一帶的官員又都重新聽從了東京那邊的調令,搞小朝廷的想法成了泡影,雖然很不情願,但他還是磨磨蹭蹭地回到了東京。   趙佶回到東京後,趙桓開始秋後算賬,擁護太上皇的童貫和蔡攸均於貶地被誅殺。   其次是對付西路金軍和解救太原的事。   西路軍主帥完顏宗翰(粘罕)比較鬱悶,眼睜睜地看着東路軍完顏宗望(韓離不)直搗東京,在東京城下喫肉喝酒拿銀子,而他的西路軍滯留太原城下,卻啃不下張孝純、王稟這塊骨頭。   當然,宗翰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穫,雖然太原城沒有打下,但是卻成功地阻擊了北宋方面對太原的援軍。太原被圍後,河東名將朔州知州觀察使孫詡帶兩萬宋軍(一說爲兩千)援助太原,孫詡離開朔州後,朔州城發生了叛亂,很快落入金軍手中,而孫詡的隊伍知道後方失守後軍心不穩,與金軍交戰很快潰敗,孫詡戰死太原城外。   孫詡兵敗後,府州知州折可求、軍馬使韓權、晉州知州羅稱、延安府路援兵劉光世幾路人馬合兵於一處,前來太原城解圍,在太原城郊與金軍展開大戰,雙方激戰一天,勝負難分。宗翰後來命一支部隊悄悄潛伏到折可求營寨後方,突然出擊。劉光世部看到折可求被抄後路,先頂不住,開始向後方撤退,宋軍陣營大亂,羅稱、韓權戰死,整支部隊基本全部被殲滅。   兩支援軍被滅後,太原城成了孤城,但在知府張孝純大將幷州府副總管王稟的堅守下仍固若金湯。   宗翰看到東路軍那邊將趙桓的竹槓敲得當當響,自己也很動心,於是派人去東京也要求宋人給西路軍勞務費。不巧的是,使者到達東京時,正是東京援軍湧至、趙桓信心滿滿的時候,宗翰敲竹槓的想法遭到了拒絕。   宗翰生氣了,看來要銀子得親自跑一趟,於是他命手下大將銀術可繼續率一部分兵力圍困太原,而自己繼續南下,相繼攻破威勝軍(山西沁縣)、隆德府(山西長治)、高平(山西高平)。   西路軍南下的消息驚動了趙桓,原來就同意了割讓太原、中山、河間三鎮給金軍,趙桓派大臣路允迪拿着割讓太原的詔書至高平宗翰營中。   宗翰大喜,得來全不費工夫,他帶着路允迪回太原,讓路允迪入城宣讀詔書。   路允迪人太原宣詔書,但張孝純和王稟卻拒不受詔。王稟帶着路允迪到太原城樓上讓他看看太原城中的軍民,說太原城的男兒們每一塊骨頭都是硬的,你去告訴女真人要城只管來打,要降沒門,我們是山西純爺們。   招降不成,宗翰一時也無招,只好命大將銀術可繼續圍城,自己率兵回雲中整休。   無獨有偶,東路軍回軍途中也拿着北宋政府的詔書到他們未攻破的中山、河間二府去招降,說你們老大同意把城給我們,你們降了吧,結果兩地的守將同樣選擇了拒詔,東路軍只得動兵攻城,不克。   聽到三鎮都不降的消息後,再加上李綱、种師道反覆向趙桓強調三鎮的重要性,趙桓下詔固守三鎮,並派兵馳援三鎮。   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五月,趙桓派秦鳳經略使种師中由井陘進河東,熙河經略使姚古由德隆、張顥由汾州北上,三支部隊共同援救太原。   种師中就是《水滸》中常提及的小種經略相公,种師道的弟弟,歷任環濱邠州知州、慶陽府知府、秦州知州,侍衛步軍馬軍副都指揮使、房州觀察使,奉寧軍承宣使。   金軍入侵的時候,時任秦鳳經略使的种師中率二萬秦鳳軍奔開封勤王,還沒到開封,金軍已退,只好率軍駐守於滑州。   東路軍撤軍途中完顏宗望(韓離不)收降中山、河間不成,留兵圍攻,种師中率秦鳳兵先解中山、河間之圍,金兵沒有和援軍過多交鋒就北返幽雲。   隨後趙桓命种師中由井陘路出兵,和姚古成掎角之勢,一起援救太原。种師中進駐平定軍,乘勝克復壽陽、榆次等地,但由於姚古、張灝的部隊還未及時跟進,秦鳳兵勢單力孤,种師中又返回屯兵於真定。   此時在東京,知樞密院事許翰收到軍情,說宋軍三路大軍逼近,西路軍已經準備從太原城撤退逃跑,於是幾番下令讓种師中快速進軍,並責備小種經略畏敵不進。   种師中接到樞密院的命令後嘆了口氣,說逗留怯弱,是從將者的大罪,我從少年即在西邊從軍,現在老了,豈能接受這種罪名,於是約姚古、張灝分道俱進,自己則留下輜重快速向太原馳進。   种師中的部隊由此陷入了金軍的包圍,一直殺到了離太原二十公里的石橋,但是姚古和張灝的部隊沒有如約趕到,种師中部轉戰榆次、殺熊嶺,在殺熊嶺,种師中陷入金軍重圍,率親軍與金軍死戰,最後以身殉國。   姚古的部隊一開始也是初傳捷報,收復了威勝、隆德府等地,但當种師中約他一起進擊太原時,他卻接到部屬焦安節謊報的軍情,說完顏宗翰的主力屯兵太原,導致了他逾期不至,讓种師中身陷於絕境。而种師中被喫掉後,女真人轉過頭來對付姚古,在盤陀(今山西祁縣東)與姚古發生了遭遇戰,姚古兵退,敗守隆德府。   隨後女真人又在交城擊敗張灝部,帝國三路併發救援太原的計劃泡湯,並搭上了小種經略相公的命。   此次解救太原的三支部隊近十萬人,均是西北軍精銳,雖然作戰英勇,但卻缺乏一個統領全局的統帥,再加上東京不懂軍事的樞密使們的瞎指揮,最終導致了失敗,失去了解太原之圍的最好機會。   解救太原失敗後,主和派的聲音又響亮了起來,李綱竭力反對,而此時,种師道在聽到其弟种師中喪命疆場的噩耗後,原本已經很虛弱的身體終於撐不住了,病垮了,不得不以老告病,在靖康元年九月病逝。   主和派們於是有了一個絕妙的主意,你李綱不是天天喊着要解圍太原嗎?那你就帶兵出征。   於是他們建議由李綱代替种師道任河東河北宣撫使,率兵解太原之圍。   李綱很無奈,說我只是一個文人,站出來進行開封保衛戰,那是非常時期的非常之舉,怎麼可能天天帶兵呢,帶兵是武將的事。   趙桓不滿意他的回答,因爲帝國眼中的頂級文人是進得書房上得疆場的,文武兩手都要硬,何況他李綱現在是帝國上下眼中的救星,當年寇老西做的事,他同樣得做。   李綱只得擔任起第二次解圍太原的軍事總指揮,其間他多次向趙桓提出緩期出征,而且向皇帝說如果徵集大軍去解太原之圍的話,東京河北一帶兵力必然空虛,一定要把各地的勤王部隊調集於東京,以防女真人秋後再度舉兵南下。   李綱的建議趙桓等人聽不進去,只覺得他是爲逃避自己出徵而找的藉口,多次逼迫李綱出兵解太原之圍。   李綱只得于靖康元年八月離開開封,去隆德府設置宣撫府,召集四路兵馬,制置副使解潛屯兵於威勝軍,都統制折可存、張思正屯兵汾州,範瓊屯兵南北關,劉韐屯兵遼州。   此次解圍太原,趙桓一狠心大出血,四路大軍近二十萬人馬,是太原城下金軍的數倍。   結果卻只能用一塌糊塗來形容,事實證明,讓孔夫子來舞大刀是不行的,李綱確實無法有效地指揮這幾支部隊,各部將領都把在隆德府的宣撫府當成了擺設,各自爲政,很快被女真人各個擊破。先是劉韐在遼州被金軍擊潰;隨後解潛部與金軍在南北關遭遇,也被擊敗;張思正在文水夜襲金軍大將婁室部,大敗,幾近全軍覆滅;折可存部也在子夏山潰敗,這位剿滅了宋江起義的西北名將也栽在了女真人的手裏。   自此,曾經在西北戰場上不可一世的三大世家(種家軍、折家軍、姚家軍)均被金軍擊敗。而北宋帝國最精銳的西北軍經過南征方臘、北伐幽雲、解圍太原三大戰事的折騰後,基本損失殆盡。   完顏宗翰(粘罕)進擊太原的時候,沒有想到他會在太原城下遇到如此頑強的抵抗,讓他在東路軍主帥的面前顏面盡失。當然,他同時也沒有想到,頑強的太原也給他另一個機會,一次次地將北宋方面的援軍吞食,給予北宋帝國軍事上一次次致命的打擊。   太原城下的攻防戰成就了金軍一次次無意識的圍點打援案例。   對於帝國來說,被東路軍殺到開封看似驚險,但與女真人的真正角力與較量,其實卻在西路,圍繞着太原這座趙家兄弟最不喜歡的城。   一方面是一座城小兵弱的彈丸小城如此堅不可摧,另一方面是帝國的幾十萬大軍如此不堪一擊,兩者的反差太大,讓人看不明白。   再堅固的城堡,也敵不過現實的殘酷。靖康元年九月,太原城堅守十月後,終於城破。   王稟一直率部抵抗到了最後,城破後率部巷戰,身中數十槍,最後投汾河殉國。   張孝純被俘,降金出任僞齊丞相,很快隱退歸田,雖晚節不保,但對比同時代的士大夫們,他骨頭硬了很多。   李綱因爲太原解圍戰役的失利,被罷免除去宣撫使的職務,出知揚州。其實他從出開封的那天起,就知道這是他的政敵們爲他挖下的一個陷阱,而他卻不得不去鑽。   開封他再也回不去了。   太原城破,女真人再無顧忌,靖康元年九月,東西兩路大軍再舉南下,完成了合擊開封的戰略構想。   此時的東京,沒有了李綱,也沒有了种師道,更沒有了昔日英勇的西北軍。   帝國的末日,已在眼前。